田忠信忘了問郝縣長住在哪裡了,他真恨自己的這個重大疏忽,不得不又冒一次險。
鄭照跑進來問:「田經理,是您叫我嗎?」
田忠信說:「對不起,我忘了問你們住哪兒了。」
鄭照回答說:「我們住三亞大酒店,我住在105房間。」
田忠信不得不再問:「你跟郝縣長住一起嗎?」
鄭照回答說:「那怎麼可能呢?郝縣長住在三樓,338房間。」
田忠信記住後說:「好了,我辦完事去看你,我要上去會客戶,他一定等了許久了,我先上去了。」他說著就上了電梯。到二樓他從電梯裡下來,跑到窗戶那裡,看著鄭照開著車走了,才又下來,從後門離開了市政府賓館,繞小道去了市委。
經過反覆琢磨,一個行騙郝裕如的計劃已在田忠信的腦子裡成型了——到市委弄清有關的情況,是他實施計劃前準備工作的一部分。因為他到市裡兩年多以來,每天只知道忙生意,別的事一概不聞不問,幾乎沒有看過市電視臺的新聞,所以對市裡政界的情況一無所知,連市長是誰、市委書記是誰,他都不知道。雖然通過鄭照了解了一些,但他覺得還太少,必須再去抓弄些才好。
田忠信來到市委傳達室門口,向值班的遞上自己的名片說:「您好,我是秦書記秘書袁力的朋友,打他手機沒有開,請您給問一下辦公室值班的,看他是在開會還是外出了,要是在開會,我就在這裡等下他好嗎?」
傳達室值班的是個中年人,他看看名片,又看看田忠信,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電話來撥打市委辦公室,進行詢問。田忠信乘值班的打電話之際,就進到了屋裡,看見裡面桌子的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大張領導們的姓名及電話號碼。這正是他需要的東西,他的眼睛不由得就盯上去了。
值班的打完電話,見他進了屋裡,正要讓他出去,田忠信很快拿出那盒中華煙,及時遞了一支過去,並打著打火機給點上。
值班的傳達員受到田忠信的敬重,不但沒有攆他出去,還請他坐下說:「給你問了,袁秘書跟秦書記去省裡開會了。」
袁力和秦書記去省裡開會,這對田忠信來說是個極重要的資訊。他立即裝出與袁力親近的樣子說:「這個傢伙,去省裡也不跟我打個招呼,怎麼連手機也不開,神神秘秘地,幹什麼呢?」隨即又感謝傳達員說,「謝謝您師傅,師傅貴姓啊?」得知傳達員姓王,叫王福海後,他又熱情地說,「王師傅,我過去都是坐袁力的車出入,沒有跟您說過話,今天認識您很高興。歡迎王師傅以後有機會到我公司去看看,我請客。要是有什麼事,您儘管說,田忠信一定鼎力相助。」
幾句話說得王福海高興得不得了,他甚至想,這個田忠信是公司經理,又跟袁秘書是好朋友,以後他兒子的就業說不定能託上福,因此非常感激地說:「謝謝田經理,一看您就是個仗義助人的好人,以後真說不定有什麼事找田經理幫忙呢。」
田忠信說以後有事儘管去找他,絕對沒有問題。他一邊跟王福海攀談,從王福海口裡探聽有關的資訊,一邊記著那張表上的領導姓名和電話。後來,為了記得準確,他乾脆掏出手機來,把有關的資訊打存在了手機裡。在這裡待了近一個小時,他大獲豐收。
離開市委傳達室,田忠信來到公園一個亭子下,坐在那裡梳理了一下得到的有關資訊,重新編排了一下他的計劃,等著晚上去跟郝裕如見面。
郝裕如的送禮活動很不順利,到現在,他身上帶的錢一分都沒有送出去。
一個月以前,河縣的書記調回市裡,明確副書記兼縣長的吳運發主持縣委的工作。按照通常的慣例,這樣的安排,吳運發當書記幾乎已成定局,空出來縣長的位子,成了本縣副職們爭取的一個極好的機會。
半個月前,市委組織部派去了考察組,在縣裡考察了一個星期,又找人談話,又搞民意測驗,之後什麼也沒有說就走了,給人們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間。
自考察組走了以後,不斷有小道訊息傳來,一會兒說縣長是這個,一會兒又說縣長是那個。傳得最多的是這樣一種說法,說是叫誰當叫誰不當,不在他工作有多好,不在他作風有多硬,全在與上邊領導的關係鐵不鐵,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關鍵是送禮送得重不重,想升官,光能幹不行,還得能送敢送,不跑不送的人趁早別做升官的夢。
對於那些傳聞,人們有的信,有的不信,多數人是半信半疑。難怪人們會這樣,因為這些年買官賣官的事確實發生過,有的還登了報紙,上了電視。有了真事,便有了想象中的虛構,各地幾乎都傳著關於買官賣官的種種說法。有的甚至給不同級別的官位定了價,說是要當哪一級的官就得送哪一級的錢。
種種傳聞傳得很廣,很兇,人們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具體到想升官的人,常常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弄得心裡七上八下,十分不安。河縣自然也不例外,那些想當縣長的人,聽了社會上的傳聞,都有點左右為難,蠢蠢欲動。其中最突出的就是郝裕如。
郝裕如今年28歲,是河縣副職裡最年輕的一個。這個皮膚黝黑、中等個子、顯得十分精幹的年輕人,有頭腦,有魄力,工作乾得很出色。雖然在幾個競爭對手中,他資歷最淺,但他想當縣長的**最強。他想,如果這一回他能提到縣長的位子上,就有當書記、就有不斷再往上升的希望。要是誤了這一次機會,一步晚了,步步都趕不上,說不定這輩子就是個縣級幹部了。
社會上的傳聞,他不能不信。他知道,幾個競爭對手條件都比他好。他在副縣長裡,排在第四位,前面的三個,有一個還是常務,資歷都比自己老,工作也幹得不錯。縣委那邊的兩個副書記和兩個常委,資歷更比自己老,要提他們七個中的任何一個,都說得過去。他聽說他們前幾天都外出過,是不是去跑去送了,不能肯定,但可能###很大。如果他要不跑不送,那就是乾等著喪失機會了。然而,真要去跑,去送,他也害怕,因為他還不曾幹過這種事,明知道那是違法犯紀的呀。
老婆鼓動他說,自古就沒有打上門送禮的人,別的人都不怕,你怕什麼?大不了不收你的,人家也知道你的心意了。你現在要不跑一跑,搏一搏,過後後悔也來不及了,別猶豫了,快拿錢上路吧。就這樣,他帶上東借西湊的錢來到了市裡。
他是前天到了市裡的。來了以後,他先去找了分管農業和農村工作的張副市長,因為他在縣裡是分管農業和農村工作的,和張副市長接觸比較多,比較熟。找的名義自然是彙報河縣農業和農村工作的情況,請求張副市長對他工作的指示。張副市長當天下午專門安排時間接待了他。他彙報完工作,張副市長表揚他這段工作抓得不錯,並做了幾點指示。
郝裕如原來想,河縣的情況張副市長是知道的,張副市長或許會說到河縣縣長的事。雖然幹部是市委那邊管,但張副市長如果肯給他說句話,推薦推薦,也會很起作用的。然而,張副市長從頭到尾也沒有提那個事,他幾次想提,卻始終沒有開口。末了,他提出晚上請張副市長吃飯,心想吃飯的時候還可以找機會。可張副市長一聽說吃飯,馬上就叫市政府辦公室安排了,說是我去縣裡你請我,你來市裡理應我請你嘛。結果,晚上吃飯依然沒有找到機會,張副市長說是還有事,陪了他一會兒就匆匆地走了。
昨天,他好不容易把市委組織部管幹部的李副部長約到了他下榻的酒店。這個李副部長好像很害怕似的,一見面就問他有什麼事,坐都不肯坐。他說也沒甚大事,就想跟李部長坐一坐,彙報彙報思想什麼的。李副部長一定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卻不給他機會,說是要談還是去機關,到他辦公室去談,在這裡不好。他要留李副部長吃飯,李副部長堅決不答應,待了不到10分鐘就走了。弄得他好沒意思,倒覺得找這個李副部長還不如不找。
晚上他一夜沒有睡著覺。來市裡已經兩天了,兩天的活動連連受挫,讓他感到很灰心。他想,這大概就是仕途的艱難吧?他不能畏難退縮,不能灰心,不能顧慮太多,應該勇敢一些,大膽一點,成敗在此一舉,要是失去了這次機會,後悔就晚了。所以,今天他打聽到常委組織部勞榮部長家的住處以後,拿了些禮品就去了。他的打算是,先送些禮品,如果禮品收得痛快,他臨走再放錢。
勞部長的家在市委家屬院二號樓甲單元202號。郝裕如敲了好一會兒門,才等到一個婦女開了門。她一看他手裡拿著東西,就說勞榮不在,拒絕他進門。他猜這婦女一準是部長夫人,一時不知該怎麼稱呼,只能說自己是河縣的,可以在家裡等勞部長回來。部長夫人還是不讓他進,說是有事到單位去找他。
郝裕如被弄得滿臉通紅,十分尷尬,但他不肯在困難面前退卻,他乞求般地說,自己是剛從縣裡老遠趕來的,就讓他進去等勞部長吧,部長夫人依然毫不動心。就在兩人相持之中,樓下的響動救了郝裕如。部長夫人聽到樓下有人上來,立刻閃開門讓他進去,並很快關上了門。
郝裕如把手裡的禮品放在進門不遠的地方,看看部長夫人,真不知說感謝還是說對不起好。
部長夫人這時倒顯得熱情了,讓他坐,給他倒了茶水,還問他吃飯了沒有,並表示對不起他,說她知道在縣裡工作的同志很辛苦,不容易,河縣離市裡最遠,坐車要走三四個小時。當得知他前天就來了,部長夫人說:「那你怎麼不到單位去找他呢?不是我剛才不給你面子,是勞榮他有話,他讓找他的幹部都到單位去談,不讓到家裡來,特別……」她說著看看郝裕如拿來的那些東西,說,「所以,還請你諒解。」
郝裕如想,部長夫人說的話都是平時領導們在公開場合講的,他第一次上門,又不認識,自然只能這樣。現在既然讓他進了門,那就得看他的了。他正要說準備好的一番話,部長夫人卻站起來說:「您喝點水,請稍候。」她說完就躲到裡屋去了。
怎麼辦?郝裕如看得出來,部長夫人明顯是不願聽他說話,他只能耐住###子等勞部長回來了。反正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必須拉下臉來,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能跟勞部長在家裡說會兒話,表露一下自己的心願,不管錢送成送不成,都是收穫,都是成就,他以後可以再來。像這些在會上都說得一套一套的大幹部,怎麼會輕易在下級面前損了自己的形象呢?他想他明白得太晚了,要是早跟上邊的領導混熟了,就不會像今天這樣了。
不料,過了不多一會兒,部長夫人從裡屋出來對他說:「我打電話問了一下,勞榮正在開一個會,說是很晚才能回來,您還是明天去單位找他吧。」說完,她微笑著看著他,明顯是送客的架勢。
郝裕如只好站起來告辭。他正想是否把包裡的錢掏出來放下,部長夫人卻要他把拿進來的東西還拿上,這叫他更加猶豫了。部長夫人連東西都不肯要,怎麼會收他的錢呢?他把包的拉鎖拉開又拉上了。
為了那點東西,他跟部長夫人扯來扯去,他要留下,部長夫人非要他拿走。最後他扔下東西,逃跑一般從部長家裡跑了出來,聽見部長夫人還在後邊追著喊著他,只是她沒有追下樓來,他算是逃脫了。
從勞部長家裡出來以後,郝裕如十分沮喪。他想,別人都是怎麼送的呢?他為什麼走一處一處不順利呢?他最終把這不順歸結到自己平時跑得太少,和上邊的領導不熟。自古熟人好辦事,他和上邊的領導不熟,又是這樣的事,怎麼順利得了呢?過去的疏忽,今後可以改正,但解決不了眼下的問題,他該怎麼辦呢?難道因為不熟,就放棄了這難得的機會嗎?他覺得不能放棄。放棄了這次機會,他會永遠趕不上趟,他會後悔終生的。
郝裕如又通過市政府辦的一個熟人打聽了市委書記秦君的資訊,得到的回答是,秦書記去省裡開會還得幾天才能回來。知道了這個情況,郝裕如又是失望,又感到幾分輕鬆。因為書記不在,他想找也不可能,自然是失望,可要真在,他敢去找嗎?
一想到去找秦書記,他就不由得精神緊張,人家是全市的最高領導,書記啊!他一個縣的副縣長,離得太遠了。況且,以前幾乎沒有多少接觸,秦君幾次到河縣視察工作,他雖然也參加了,但沒有說過話,只握過手,他認識秦書記,秦書記沒準還不認識他呢。再想想秦君那威嚴的儀表,他的心不由跳得很快。然而,正是這個最讓他害怕、最叫他不敢找的人,卻是最能決定他命運的人。
他想,如果秦書記想讓他當縣長,那便是一句話的事。可話又說回來,找他要找砸了,不但縣長當不上,連副縣長也會丟了的。這個問題,他在來市裡以前就反覆地考慮過了。現在,秦書記去省裡開會了,他想找也找不成了,這讓他又是失望,又有幾分慶幸。
天快黑的時候,郝裕如蔫頭耷腦地回到了三亞大酒店。一進房間,他就頹然地癱坐到了沙發上。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後來,他發現屋子裡已完全黑了,也不願去開燈,更想不起肚子餓。
他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腦子又開始動了起來,想的還是怎麼辦?是打道回府,還是再待兩天找機會?打道回府,就是宣告失敗,他不甘心,也沒法跟老婆交代。可再留兩天,怎麼幹?是到單位去找勞部長,還是等秦書記回來,去找秦書記呢?他想不好,沒有主意。
田忠信來到三亞大酒店,發現338房間黑著燈,以為郝裕如還沒有回來。這個情況讓他犯了猜測,難道郝裕如今天成功了,正在哪個市領導的家裡?要是這樣,他花的工夫、費的心思,就白搭了。等了一會兒,還不見房間亮燈,他想證實一下,就往房間裡撥了個電話。
電話鈴聲嚇了郝裕如一跳,他愣了愣神,趕快去接。
田忠信聽到有人接電話,馬上結束通話了。這情況讓他異常高興,他斷定郝裕如沒有辦成,錢還在他身上,不然,他不會黑燈待在屋裡,這說明他在煩惱,正不開心吧?
不過,田忠信在朝郝裕如住的房間走去的時候,中途又站住了。他想,還是不要那麼主動的好,應當顯出自己並不是很想見他,才比較好。銀髮堂當時就是這樣,說要幫他,卻有意拖時間,吊他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