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裔女商人香江釜底抽薪

2200萬股,這個數字是2007年蘇寧推出額度的總和,這個數字太刺眼了。量化的指標總是那麼冰冷無情的,不知道內情的人一眼看過去,就會給管理層一個評論:你們這幫人趁火打劫呢?人家黃老闆關在看守所,你們就這樣大把分錢?你們這是赤裸裸的搶劫跟背叛。

有人簡單給陳曉算了一下,蘇寧總裁孫為民獲得的股權數量只有陳曉的七分之一。「打醬油的往往是大多數,看看雙方的股價,國美的行權價是1.9港元,蘇寧是14.5元,蘇寧的股價也是國美的7倍,如此狀況之下,僅看總股數,這樣的對比沒有意義。」一位拿到期權激勵的高層開玩笑說,如果國美的股價每股只有一毛錢,那麼可能分到每個人頭上是數十億股,那這個數量是不是比蘇寧的總股本還多呢?

黃氏家族在公開信中指責陳曉推出的股權激勵分配的程式和廣泛性不足,而蘇寧股權激勵計劃中高管佔比較小、普惠度更高,更傾向於中層而非高層,體現高層有很強的分享和承擔意識。

事實上,蘇寧老闆張近東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因為在蘇寧的股權激勵名單中浮現出了70後高管,諸如70後的金明進入高管層,這事實上已經在告誡國美以及黃氏家族,家電零售連鎖企業需要年輕一代去開疆拓土,當然這也是張近東在為蘇寧的未來儲備年輕的人才,這也是張近東的人才金手銬。

激勵不是隨便發紅包,當然需要相應的考核指標,張近東的腰包也不是那麼好開啟的。蘇寧在推出激勵的同時也提出:蘇寧電器2010年-2013年每年度銷售收入較2009年複合增長率不低於20%,且歸屬於上市公司股東的淨利潤較2009年複合增長率不低於25%。

張近東給管理層定的目標,更讓黃氏家族大為光火,因為陳曉的五年戰略目標是年複合增長率為15%。如果說總股份跟行權價乘數結果一樣的話,那麼考核指標是不是也應該一樣呢?更高的考核目標才是黃氏家族樂於見到的。

張近東的行動,進一步加速了黃氏家族跟陳曉的裂痕,這是競爭的策略,也是商場老套的遊戲規則。黃氏家族一定要妥善解決掉陳曉這塊心病,所以華裔女商人在香港實施的釜底抽薪至關重要。

在張忠良跟北京勢力的合力之下,貝恩資本決定跟華裔女商人見面洽談。

「我跟張忠良是十多年的朋友。」竺稼跟我提起張忠良的時候,從他的口氣中不難聽出兩人交情甚篤。是的,沒錯,能夠到香港就一起吃早餐的朋友,應該是難得的老友。「當時張忠良說,黃氏家族派了一個代表到香港,跟機構洽談,希望機構能夠支援黃氏家族,當然,黃氏家族的授權代表也希望國美的股東之間能夠和解,對大家都有好處。」竺稼跟我提起當初張忠良從中牽線搭橋的過程,他並不忌諱聊起跟華裔女商人的見面細節。

2010年8月28日下午兩點,在香港文華酒店,華裔女商人帶著助手走進了酒店大堂。張忠良上前將華裔女商人拉到一旁說:竺稼已經在樓上了,助手你就不要帶著了,就我們三人,當初是說好了的。

華裔女商人看了看大堂,有一位是張忠良帶來的助手,那人華裔女商人認識,還有很陌生的面孔,應該有竺稼帶的貝恩資本的人。華裔女商人示意助手留在一樓等候。張忠良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緊張,他跟華裔女商人說:shinningcrownholdingsinc總裁黃秀虹寫給你的授權書就不要給竺稼看了。

授權書是自己在香港投行遊說的通行證,怎麼能不給竺稼看呢?否則竺稼怎麼相信自己?華裔女商人從張忠良臉上緊張而又怪異的表情感覺到有點兒不妙。難道竺稼跟黃秀虹有什麼過節不成?

為了今天的見面,無論是張忠良還是華裔女商人,都動用了一切關係,如果竺稼跟黃秀虹真有什麼過節,那談判還有什麼希望呢?但是今天既然來了,就要坐下來談談。華裔女商人知道,這個時候問竺稼他們的恩怨,對談判沒有任何的好處。

當一切都交代完畢,張忠良跟華裔女商人上了酒店二樓。走到會議室門口,張忠良突然對華裔女商人說,你先進去,我去一下洗手間,說完朝洗手間走去。華裔女商人此刻也是相當緊張,也跟著朝洗手間方向走。

張忠良推開了洗手間的門,華裔女商人朝著反方向推開了另一間洗手間門。突然聽到張忠良不斷地說對不起,一個大嬸在怒吼:幹什麼呢?大白天亂竄?華裔女商人也感覺不對勁,突然一個男的也喲了一聲。華裔女商人抬頭一看,發現自己鑽進了男廁所,原來是張忠良慌不擇路,鑽進了女廁所。

「當時我們都很緊張,以至於進錯了廁所,那個時候我心裡很沒有底兒,當時腦子裡想了什麼都忘記了。當我們推開會議室的門,發現竺稼正在用玻璃杯喝酸奶,我看到他的杯子已經空了,但他還將杯子放在嘴邊。」華裔女商人告訴我,儘管竺稼身為談判的優勢方,但是從他當時喝酸奶的舉動可以看出,竺稼當時心裡也頗為緊張。

大家落座後,氣氛頗為尷尬。華裔女商人跟竺稼交換名片後,先進行了自我介紹。我知道華裔女商人有一個習慣,那就是落座之後會捋捋自己的衣裙,然後從她父親開始介紹:他的父親是華裔,母親是日本人,她是典型的中日混血。介紹完血統,她就開始介紹她的讀書以及家族事業。

「一開始都不知道該從哪裡談起,我只能從家族生意入手,這樣可以消除大家的緊張情緒,緩和一下氣氛。」華裔女商人的這種感受,我深有體會,我第一次跟竺稼聊天的時候,大約有一分鐘,我們都顯得很侷促,竺稼的言談跟他在資本圈的風格完全不同,談話初始他甚至有一絲羞澀。

整個談話過程,華裔女商人沒有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談下去,而是在閒談之中插入別的話題。「直接談問題很容易剛剛開始就引發衝突甚至產生對立情緒,這種和談不是兩個國家或者兩股政治勢力的談判,一定要在輕鬆的氛圍之中,跟對方聊天就猶如跟老朋友聊天一樣,才可談成。」華裔女商人非常自信,自自己執掌家族在中國大陸的生意以來,一直都是用這種方式,將看上去很嚴肅的談判在笑談之間搞定。

「當時我見到她,她說她能代表黃家,好像是她拿到了黃家的授權,其實我們也不是非要一較高下,和解對雙方都有好處。」我跟竺稼聊天的時候,竺稼說他跟華裔女商人見面,也表明了自己的觀點。

從華裔女商人給我一份簽名材料顯示:雙方同意從大局利益著想,雙方應該真誠合作,以儘早達成「內部鬥爭」事件的結束。華裔女商人說,在會談中,竺稼一再表示,貝恩資本就是一個投資者,賺錢走人是真的,並沒有想過要控制國美電器,更沒有想過要清理黃氏家族在國美電器的股權。

我瞭解到,在整個談判過程之中,華裔女商人相當主動,儘管貝恩資本已經向董事會表態要轉股,尤其是喜歡寫信的竺稼也給董事會寫了一封信,並且非常明確地表示,只要投票,就支援管理層的動議。

「其實有一點是可以正解的,那就是竺稼投票就代表支援陳曉他們,那竺稼不投票是不是就可以不受到信函的約束呢?那樣竺稼也就算不上背信棄義了。」華裔女商人當時就在琢磨,既然受到信函約束,那就想辦法拋開約束,如果雙方和解的話,可以取消特別股東大會,那樣也就不存在投票一說了。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將硝煙瀰漫的9.28對決化於無形。

和解也是需要籌碼的。

黃氏家族跟貝恩資本和談的籌碼在哪裡呢?這是華裔女商人一行一直考慮的問題。黃氏家族能夠擺出來的和解籌碼是保留貝恩資本的董事席位,當然還有創始人對國美未來的長遠規劃。大股東在國美一直受人詬病的是資產的分離問題,儘管非上市門面店一直由上市公司代管,但是權益卻是大股東享有,存在同一實際控制人的同業競爭,黃氏家族可以承諾將這一部分資產注入上市公司。

竺稼相當清楚黃氏家族的資產。商務部原條法司司長郭京毅,因為在國美借殼上市的過程之中,收受相關賄賂,最後被判處死緩。黃光裕一度希望將非上市門面店裝入上市公司,可是沒有任何的進展。更為尷尬的是,這一部分資產會帶來更多把柄。黃光裕現在蹲在大牢,黃氏家族有將數億資產裝入海外上市公司,向海外轉移資產的嫌疑,誰能夠保證這種嫌疑不會被人為放大呢?有郭京毅的教訓在前,商務部還有誰敢效仿其後呢?

竺稼能給黃氏家族和解的籌碼當然更為豐厚。第一步就是阻止陳曉在9.28決戰之前突然增發。儘管黃氏家族宣稱有錢,可是他們在香港一直不斷籌錢,黃氏家族在變賣大康鞋城、建國門飯店以及國美商都等資產的過程中,不斷遇到狀況,更何況國美地產還需要大筆資金呢。

竺稼給黃氏家族的承諾是,黃家可以增進董事,這一點對於黃家來說求之不得,因為之前黃氏家族總覺得不對勁,總覺得自己在董事會沒有的有話語權的人。事實上,shinningcrownholdingsinc的董事伍建華一直是國美的董事,這個人是黃光裕的鐵桿兒,黃光裕在澳門賭博的過程中,伍建華就從中牽線搭橋。當然,新增董事會讓黃家覺得更安全。

文華酒店的洽談很快結束,華裔女商人將會談作了一個紀要,我得到的材料顯示,會談中貝恩希望shinningcrownholdingsinc的授權代表轉達五點友好的願望:

第一、貝恩資本不是本次爭鬥的參與者,本次爭鬥與貝恩無關。

第二、雙方應在沒有媒體聚光燈炒作的情況下友好協商解決。

第三、請shinningcrownholdingsinc就麥肯錫公司做的國美電器未來5年發展計劃進行補充,提出更好的發展設想。

第四、貝恩不同意在現今的情況下再次增發股票,這樣對公司及全體股東都不利。

第五、貝恩同意黃家重新再任命兩名董事進董事會,黃家要同意貝恩保持三名董事。

走出文華酒店,華裔女商人相當的開心。「當時我就跟黃秀虹打電話,說,秀虹,成功了。」華裔女商人在電話中告訴黃秀虹,在張忠良以及北京勢力的合力之下,自己已經跟竺稼見面,雙方的會談非常友好,竺稼並非想象中的那麼不近人情,事實上貝恩資本就是一個賺錢的人,他們希望得到更高的回報。

我瞭解到,會談過程中,竺稼提出他們會在適當的時候選擇離開。當然,這個適當的過程就是賺錢,根據我與高盛等西方投行打交道的過程中瞭解到,這些逐利資本,如果盈利不在3倍以上,他們是不會甘心離開的,他們一定會在公司裡面興風作浪。2009年竺稼被人耍,這一次他更加謹慎。

那天晚上,麥格理集團的餘建明也在北京,因為竺稼的和解讓餘建明看到了下一步的希望,黃氏家族是中國首富,做成這筆生意自然會賺到很大的一筆,這對於剛剛完成農業銀行上市專案的麥格理來說,是一筆絕好的買賣。

「我們在跟竺稼談判的那天晚上,黃氏家族派出的代表鄒曉春呆在酒店。然而當我們回到酒店,卻發現他已經外出,更為奇怪的是,那天晚上,鄒曉春將近凌晨4點才回到酒店。」華裔女商人一直在琢磨,當天晚上鄒曉春那麼晚出去到底幹什麼去了。

「鄒曉春睡了一上午,起床後就告知,香港方面已經處理好了,別的不用再談了。」華裔女商人告訴我,原來那天晚上,鄒曉春跟一幫香港商人見過面,他們洽談的不是和解,而是另外一條路徑,就是那條自己一到香港就被皮特跟尹錦誠否定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