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國美與海爾簽署一份3年實現500億元銷售規模的戰略合作協議。
單家合作伙伴3年500億元的銷售規模,這應該是到目前為止中國家電業最大規模的合作專案。當然,目標人人都可以設定,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人呢?難得的是王俊洲還詳細解釋瞭如何全方位實現這個500億元合作協議:國美將在銷售終端全力主推海爾冰洗、彩電、空調、電腦、手機、廚衛、小家電、配件等全品類產品,這將有助於國美實現向家電及消費電子綜合性指向性賣場的轉變。
王俊洲的這一番設想,跟陳曉一個星期前在上海宣佈的五年戰略如出一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王俊洲簡直就是陳曉戰略計劃的忠實執行者。而對於黃氏家族來說,王俊洲處處擁護陳曉,已經遠離甚至模糊了黃氏家族心腹這個角色。商場最重要的是信任,當一個人沒有了忠誠,自然就沒有了信任的基礎。
也許是為了報復5月11日遭遇事變之仇,貝恩資本來了一招敲山震虎,讓王俊洲執掌國美總裁權杖。貝恩資本的董事總經理黃晶生很快站出來發表宣告,宣稱對國美管理團隊非常滿意,甚至不排除增持的可能。
貝恩資本的一番言論讓黃氏家族立即明白,原來這就是一個分化瓦解黃氏軍團的整體佈局,王俊洲已經加入了陳曉的陣營。一旦貝恩資本增持國美股份,再加上「2016可轉換債券」提前轉股,那就意味著黃氏家族的股份會被大大稀釋,很可能下滑到30%以下。
30%是黃氏家族必須死守的底線。原因很簡單,如果股權低於30%,大股東跟上市公司簽訂關聯交易合同就會受到限制,也就是說黃氏家族要想從上市公司借款,就會變得很困難。更為重要的是,一旦股權低於30%,黃氏家族如果想繼續增持以期達到控股目的,勢必會遭遇要約收購,一旦觸發了紅線,黃氏家族的資金將難以應對。
王俊洲榮升與貝恩資本的敲山震虎,給了黃氏家族一個警惕的訊號:陳曉在集權。這是黃氏家族越來越感覺不對勁兒的地方,集權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這一點黃氏家族心裡非常清楚。而且國美的公司章程還是當年是黃光裕親自修訂的,董事會有多大的權力,黃氏家族比誰都明白。
香港上市公司的律條規定:上市公司董事會擁有公司經營決策權以及股票市場的控制權。
掌握公司的經營決策權的管理者會慢慢模糊創始人的地位,管理層的人生觀、價值觀也會慢慢改變,他們會慢慢遠離創始人,效命於創始人就更談不上了。
第二個權力那可是要命的,董事會擁有增發、配股等再融資權力,一旦陳曉籠絡了董事會半數以上成員,就可以通過再融資的模式,稀釋黃氏家族對上市公司的控制權,將國美演變成一個由管理層控制的公司,那陳曉就可以成為國美真正的老大。
陳曉想篡位,黃光裕可不願意。眼看著陳曉正一步步地鞏固自己的老大位置,黃光裕急了,既然如此,那就讓陳曉滾蛋吧。讓陳曉滾蛋可不是一個容易解決的問題,尤其是對於曾經是創業老闆,現在又是國美救難功臣的陳曉來說,怎麼能說滾蛋就滾蛋呢?
有一次在一酒店大堂喝茶,陳曉靠在大沙發上,顯得很疲倦,但是好奇心驅使我瞭解他跟黃氏家族的恩恩怨怨。「7月19日開始,你跟黃氏家族到底都談了什麼?」我的話音剛落,一直表情凝重的陳曉突然坐直了身板兒。「談判一開始就是關於股權收購。黃家要收購我持有的股權,然後讓我滾蛋。」陳曉毫不諱言他們的談判細節。
「那他們給你開出了什麼條件?人家後來說你獅子大開口。」我一直在琢磨,一樁生意的談判,尤其是關於價格,談判雙方不會像孤男寡女談戀愛那樣默默唧唧,應該是開門見山,那就是你黃氏家族能夠出多少錢收購陳曉持有的股權。
「我根本就沒開過口,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針對我一個人,要考慮整個團隊的利益。這也就是黃家所謂的獅子大開口。」陳曉身子往前傾了傾,「要解決整體問題,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你跟我一個人談沒道理,你把我和團隊切割出來,算什麼呢?我把團隊拋棄了。」
其實在陳曉眼中,開出的價格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陳曉剛推出了五年戰略,一轉眼就甩手走了,管理層會怎麼看他?投資者又會怎麼看他?他以後還怎麼混?陳曉突然提高說話的分貝,「如你所說,我是一個男人,我這個時候離開,那就是對管理層、員工以及投資者的不負責任。」
整個聊天過程中,不難聽出陳曉為自己的五年計劃還未實施的憂慮。事實上,談判從7月19日開始,直到8月4日晚上破裂,在整個談判過程中,黃氏家族要求的重要條件,就是陳曉必須離開國美,捲鋪蓋卷兒走人。
「離開國美是早晚的事,但是我不能說將股權賣給黃家,然後我就一個人走了。」陳曉喝了一口茶,表情突然又變的凝重,從眉宇間很難看出他到底在想什麼,陳曉的這番表情往往被別人視為心事沉重,煞氣逼人。離開國美,是陳曉早就做出的決定。早在2008年9月的時候,他跟黃光裕就有過一次談話。
2008年,黃光裕作為中國首富,參與了北京奧運火炬的傳遞,國美看上去依然風光無限,但事實上那個時候的國美已經風雨飄搖。
陳曉產生離開國美的想法,是在2008年4月底,源於當時香港證監會突襲查抄國美香港辦公室。香港證監會的突如其來,讓國美上下一陣騷亂。當年創維老闆黃宏生在會議室開會時,被香港廉政公署包了餃子,在15分鐘之內,黃宏生等人被迅速拿下,並查抄了大量的公司檔案。黃宏生在經過漫長的調查審理之後,被關進了香港赤柱監獄。
黃光裕在2006年因為中行貸款案以及稅收問題,曾被中國警方帶走調查。在保護傘鄭少東的斡旋之下,黃光裕兄弟才算是有驚無險地,被放了出來。這一次,香港證監會的人員像抄家一般,拿走了很多檔案。
香港證監會的查抄行動令陳曉發懵,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隨著香港證監會的深入調查,陳曉知道國美出問題了,不,準確地說應該是黃光裕涉案了。到了2008年9月,黃光裕被限制出境,那個時候陳曉感覺更加不妙。當時陳曉找到了黃光裕,說幹到2008年底就會離開。
計劃沒有變化快,2008年11月7日之後,陳曉就再也沒有見到過黃光裕了。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黃光裕被捕了。「如果那個時候我選擇離開,國美很可能就沒有了。」陳曉說自己跟黃光裕是有感情的,所以留下了。但在貝恩資本進入後,一切都在慢慢地變化。管理層的大員們紛紛進入董事會,搖身一變成為決策層。
執行者只有一個方向,那就是執行好自己的任務,這跟忠誠不忠誠沒有關係,如果你執行不力,就要滾蛋。決策層擁有公司命運的決策影響力,不僅要考慮大股東利益,還要考慮公司的整體利益。向誰忠誠?他們也只有一個選擇:向公司忠誠。
在談判的過程中,黃氏家族認為陳曉的滾蛋是必須的,還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必須減少貝恩資本的董事會代表,只允許貝恩資本派駐一名董事。黃氏家族希望通過摻沙子的方式,重掌董事會控制權。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貝恩資本已經兩次敗在黃氏家族手上,現在又怎會在沒有任何承諾下,退出兩名董事呢?
從董事會滾蛋,也就意味著失去了在國美的話語權。在中國,這樣的被動滾蛋更是一個恥辱。中國將很多資金投向了歐美企業,儘管已經是這些公司的大股東或者是二股東,但連一個董事席位都沒有,更別提擁有經營的決策權。最典型的莫過於中國投資有限責任公司,雖然向華爾街的企業投了數十億美元,但一點權力都沒有。
貝恩資本當然瞭解資本的遊戲規則,沒有話語權的投資永遠都是被動的,你無法對經營、管理提出自己的意見,就是看到投資專案鉅額虧損,沒有話語權的股東也只能看著自己的投資付諸流水。中國走向海外的公司可以忍受這樣的悲劇,但貝恩資本不可以,更何況貝恩資本的資本金可是別人的,公子爺做生意就是想賺錢,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溜走呢?
既然談判破裂,剩下的就只有對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