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之神

大自然是上蒼的藝術。人類圖騰意識的形成和造神的肇始,蓋源於人對自然萬物的驚異。運城常平關帝家廟之龍柏、虎柏、古桑,湖北當陽關陵之「捧聖樹」及「朝聖鳥」,皆是大自然的生命奇觀。但這些奇觀,卻無一不充當著人們在神化關公時啟用和擴張想像力的嚮導。

中國曾是一個多神的國度,百姓信仰的神林林總總,數不勝數。神界系列充盈於三維空間:天宮、地獄和人間。

天宮裡居住著最高規格的神與仙。《封神演義》十三回中有這樣的描繪:「天宮異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稀。金闕銀鑾並紫府,奇花異草暨瑤池。朝天玉兔壇邊過,參天金鳥著底飛。」那是舊中國百姓心嚮往之的洞天福地。地獄裡棲止著閻羅判官,牛頭馬面,陰魂幽靈,且備有刀山油鍋、鍘刀斧鉞、木枷鐵索等械具刑具。在昔時人們的心目中,那是一個陰森可怖的悲慘世界。另外還有指不勝屈的神祗游弋於人間,它們附著於萬物萬有之上。昔年的中國百姓,進山要拜山神,下河要拜河神,出海要拜海神,生火要祭灶神,吃米要祭米神,喝茶要祭茶神,出門要祭門神,甚至為睡覺安穩,還要祭祭炕神……最迷信的時代往往是窮兇極惡的罪行最多的時代,孤苦無援、四處碰壁的百姓,不得不請出名目繁多的神,以祈佑護。彷彿哪個小廟的神拜不到,也會大禍臨頭。

在舊中國,歷代的名將賢臣,死後多被百姓奉為神靈。屈原《國殤》中「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的詠吟,就是對民間這種人鬼一體的信仰所作的最早註腳。鐵面無私的包拯歿後,百姓將其尊為地獄中賞善罰惡的閻王,即是明證。忠義仁勇的關羽,歿後本也應加入到鬼雄的行列,但他卻從沒進過陰司冥府,而是在上清天堂裡步步高昇。

大量的民間傳說及史料表明,對關羽的信仰與神化,發軔於平民百姓。關羽麥城遇難後,有關這虎將乃系天宮青龍轉世之說,便於華夏大地尤其是在荊州和解州廣為流播。一條上蒼派到人間的「勇加一國,敵號萬人」的青龍,何以敗在「碧眼小兒,黃鬚鼠輩」孫權的手下,百姓自會不顧史實,杜撰出一些奇異的故事去自圓其說。百姓認為,關公麥城之敗,並非其不能折衝樽俎,撥雲見日,而是因當時雲空中有人傳上帝之詔,讓關氏父子返回天宮。於是關羽、關平棄卻馬刀,不屑再與凡夫俗子一決勝負,才軀殼被擒而魂靈歸天。繼而,各地百姓根據這「青龍轉世說」,又衍生出一串串關老爺耕雲播雨、顯聖佑民的故事……

惠特曼有言:「沒有信仰,則沒有名副其實的品行和生命;沒有信仰,則沒有名副其實的國土。」舊中國的歷代統治者,似乎也深諳此道,他們同時更明白,要使某種有利於鞏固政權的信仰廣為普及,必須將這種信仰最大程度地宗教化。

將關羽推向神壇的第一人,乃南陳和隋時的和尚智額。

佛教於西漢末年從印度傳入中國時,僅被視作一種方術。且斯時的道教徒們,竟造出老子入夷狄為浮屠的假說,對佛教進行損貶。隨著佛教徒日漸增多,至南北朝,上流社會中亦多有信佛者。然佛教畢竟是舶來的宗教,欲在華夏大地紮根,必須摻糅進中國的傳統文化。智額俗姓陳,其父在南梁時被封為益陽侯。這位出身簪纓之族的和尚,熟讀詩書又精通佛法,使他有智慧為佛教具有中國特色找到切入點。佛教初傳中國時,有諸多教義相互矛盾的宗派,但各自皆稱其本經為釋迦牟尼親口所述。智額融合了各宗派之爭,創立了「天台宗」。南陳光大年間,智額雲遊荊湘時,杜撰了一個神奇的故事:一日,他遙望當陽玉泉山,但見山色如藍,紫雲如蓋。月夜,他進得山中,見一具王者風範的美髯公立於面前,日:「吾乃漢末前將軍關某,天帝命吾主此山,敢問法師何處駐足?」智額遂將願在玉泉山建寺的想法以告。關公答日:「感師道行願,舍此山作師道場。」智額當即對關公授五戒,並尊其為伽藍(即僧院)護法神。智額因此僧名鵲起,南陳皇帝曾以國禮將其迎入太極殿。隋楊廣在為晉王時,曾封智額為智者,他登上九五之尊後,對智額益發敬重。信仰之於信徒,從來不只是一種學問,更是一種行為,只有身體力行才有意義。楊廣是中國歷史上鮮有的昏君,他弒父殺兄,奸母淫嫂,橫徵暴斂,窮奢極欲,這種「六根皆髒」的人物,怎配與佛結緣!但智額還是憑著皇權之杖的魔力,一生督建大寺院35座。這便使關公以伽藍護法神的身份走向全國,並在其本來威風八面的身軀上,又罩了一層明晃晃的佛光!就這樣,智額大師憑藉關公在百姓中早巳形成的不可撼搖的威望,大大提高了佛家的地位。

關公作為軍神形象,被列入國家祀典,始於唐高宗上元元年。斯時大唐疆域遼闊,物阜民豐,一代英主李世民留下的文治武功,餘威猶存。其時與孔子文廟並峙的武廟裡,主祀是姜太公,關羽僅為陪祀。且莫小視這個陪祀,它為此後關羽成為中國的武聖,作了強有力的鋪墊。在唐以前歷史上,猛將如雲,兵家如雨。僅就漢代及三國而言,論謀關羽不及韓信,論勇關羽難敵呂布,但韓信頭上長著「反骨」,而呂布則是朝秦暮楚的「三姓」(丁原、董卓、王允)家奴。盛唐皇家所以激賞關羽,自是倚重其忠義的品格。

在華夏漫長的農耕社會里,神祗常是統治者用來控制人心的法寶。中國曆來有一個得道昇天的道教的天堂,和一個生死報應的佛家的地獄。道教為東漢人張陵所創,張陵俗稱張天師,「天師」之位,由其子孫世襲罔替。作為舶來品的佛教,搶先將關公推向神壇,這就不能不引起「國產品」道教的酸溜溜的忌妒。道教徒們似乎一直在等待機會,想出師有名地把關公請進他們的道觀。

也算天助道教。宋真宗時期夏遼不斷興兵南侵,危及北宋朝廷。篤通道教的趙恆,不思勵精圖治、富國強兵,反在一班佞臣的攛掇下,整日裝神弄鬼,靠道徒手中的拂塵去驅妖禳魔。這位說假話從不臉紅的皇帝,竟偽造上天命符,把玉皇列為國家奉祀的偶像,且謊稱軒轅黃帝因他「善修國政,撫育下民」而下凡,並稱軒轅是趙姓始祖。他敕令「天下梵宮並建聖祖(軒轅)寶殿」,以求取得百姓對他所編造的各種謊言的認同。更為荒誕不經的是,他與第三十代道教天師張繼先,心領神會一拍即合地共同臆造了中國造假史上最「傑出」的謊言——「關公大戰蚩尤」。

東漢以來,鹽鐵一直為朝廷所專營。關羽故里的解州鹽池,向為朝廷的財政支柱。真宗大中祥符七年,因連歲旱魃為虐,鹽池水涸,致使皇家稅收銳減。解州官員不敢隱瞞,如實上奏朝廷。真宗即派大臣呂夷簡到解池祭祀。呂至解州後,夜做一夢,夢見上古時被軒轅殺死的蚩尤,怒衝衝日:「吾乃蚩尤神也。奉上帝命來此主鹽池,於民有功,於國有益。今朝廷崇以軒轅,立廟於天下,吾乃一世之仇也。此上不平,故竭鹽池水。朝廷若能除毀軒轅之殿,吾令鹽池如故。若不從,竭絕鹽池,五穀不收……」呂夷簡返回京都,將夢中所遇報奏真宗。時有佞臣獻言,說蚩尤乃邪神,張天師足可擒之。真宗馳詔張天師進京,共議討蚩尤事。張天師在宮中畫符焚之,須臾披甲佩劍的美髯公關羽浮空而下,真宗便命關羽去戰蚩尤。不幾日,捷報馳來,蚩尤大,敗虧輸,鹽池產鹽如初……

這等令人聽來啼笑皆非的故事,卻被寫進《廣見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等書中,且將關羽戰蚩尤描繪得有根有蔓,極盡曲折驚險。然而,正是這「天字第一號」的謊言,關公才堂而皇之地成為道家的頭號尊神。

昏君兼傑出的書畫家宋徽宗趙佶,同他的老祖宗趙恆一樣痴迷道教,並自詡他是「上帝元子太霄帝君」降世,讓朝臣們尊他為「教主道君皇帝」。他敕令在汴京及全國諸多城市修建道教宮觀,且設道官二十六等,與朝廷官員一樣領取俸祿。他不惜民財,大興土木,運太湖石到汴京修建皇家園林,《水滸》中官逼民反的情景,便是此公「德政」的真實寫照。他在位時,曾四次諡封關公:先「忠惠公」,而「崇寧真君」,而「昭烈武安王」,而「義勇武安王」。儘管趙佶這位書畫大家,為關公畫的帽子愈來愈高邁,越來越華貴,但關老爺的大刀似乎不屑保佑這位昏君。趙佶最終被金太宗完顏晟擄走,淪為階下囚,封為「昏德公」,鬱郁客死他鄉,魂棲北疆邊塞……

蒙元統治者入主中原後,雖將漢人視做劣等族種,但對關公卻推崇備至,也許是因了元世祖忽必烈尊佛尚武的緣故。

出身卑微、既當過放牛郎也曾剃度為僧的朱元璋,可能深悉關公在民眾心目中的地位,在他於鄱陽湖大勝陳友諒、完成實現皇帝夢的關鍵一役後,便精心編造出關羽率十萬陰兵助他致勝的「天方夜譚」。明成祖朱棣在關羽事上的想像力,也像其父皇一樣天馬行空,在他御駕北征雅失裡時,曾煞有介事地向三軍宣稱,關大王正率兵為大明軍隊作前導,定能所向披靡……

朱明王朝的神器承傳到神宗朱翊鈞的手中時,皇權政治固有的興衰週期率,眼看又要應驗。十歲即位的神宗,成年親政後,長年深居幽宮,只知縱情聲色,不見廷臣,不理朝政,致使閹人專權,特務橫行。加之天災頻仍,黎庶田園不保,廬社為墟,餓殍遍野,百姓甚至易子而食。斯時,明王朝歷代「積壓」下來的皇子皇孫多達十萬餘人,卻無一願意降低生活標準,個個仍是錦衣玉食。有這麼多的巨口大張之獸,百姓哪堪重負!專制政治,向來都是力圖把百姓的靈魂關進籠子,鎖入地牢。為消民冤,神宗對關公採取實用主義,又將關老爺抬出,妄圖作為一種「精神鴉片」,去麻醉萬民的神經。他在位期間,曾三度大封關公:萬曆十年封關公為「協天大帝」;十八年封關公為「協天護國忠義帝」,四十二年再封關公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震天尊關聖帝君」,同時對關羽夫人及其二子乃至周倉,也封后、封王、封公。

清兵入關前,滿人對關公的崇敬度,毫不亞於漢人。滿族除將關公當神靈祭祀外,皇太極還命人將《三國演義》譯成滿文,作為八旗官員及將領們的必讀書。史稱「千古一帝」的康熙,深知滿人政權要紮根中原,實現他「耕鑿九壤同」的政治主張,必須將滿文化融入漢文化中。而中國傳統文化的主體則非佛非道,乃是儒家學說。儒學歷經封建時代的種種變異,早巳構成了華夏民族的共同心理狀態和性格特徵,並由此沉澱轉化為一種文化形態結構。儒家毋須與佛道兩家爭奪關公,因關公本身就是儒家學說最忠誠的實踐者。清統治者大概深悉,「大樹特樹」關公的忠義仁勇的形象,對鞏固其政權會獲得事半功倍之效。康熙在位時,巡曲阜,臨解州,謁孔子,拜關廟,並御題「義炳乾坤」的匾額懸於解州關帝廟之崇寧殿上。他的兒子雍正和愛孫乾隆,也把儒家學說奉為治國之圭臬,崇孔尊關的程度,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為肅清陳壽在《三國志,關羽傳》中,對關公評價「不到位」所造成的「流毒」,乾隆甚至還專門降旨,對陳壽展開了「革命大批判」,詔日:「……陳壽與蜀漢有嫌,所撰《三國志》,多存私見,遂不為之定論,豈得謂公……」其時,關羽已被作為武聖與文聖孔子一樣,列為國家春秋兩季的舉國大祭,並以朝廷名義頒發統一祝文,規範大祭時的規格……

在清政權統治中國的近三百年間,從順治到光緒,歷代皇帝曾十數度對關羽進行加封,至光緒五年(1879年),對關羽的封號登峰造極,可謂曠古未有。今天,當我們讀著這「忠義神武靈祜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聖大帝」的長達26字的尊號時,在被關聖的威嚴壓得難透一口氣的同時,有誰不會感到,即將滅亡的清王朝,當時卻把漢語中最珍貴、最美好同時也是最沉重的字眼,皆一古腦兒地加在了我們的關老爺身上了!

中國朝野共奉關羽,如果說宋元是發展期,明代是盛行期,那麼清代無疑是鼎盛期。在明清兩朝,有一種現象頗值得我們玩味:李自成揭竿,白蓮教起義、義和團舉事,袍哥會暴動,他們對關老爺,或當做軍神叩拜,或當做旗幟揮舞,或作為偶像去募兵買馬……在朝野雙方敵對的這副大棋盤上,並沒有因「楚河漢界」的阻隔,而影響同拜關公的「合作」與「聯動」。這種「國粹」現象,在世界史上,恐為鮮見。另有一種情狀也值得我們咀嚼:自宋以還的關帝廟裡,有道士主持,也有僧徒唸經,作為儒家代表的政府官員,不僅參入春秋大祭,還負責協調關廟的管理……像這種三教歸一的祭拜場景,在世界宗教史上,恐也是獨有的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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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稱聖,釋稱佛,道稱天尊,

三教盡皈依,式詹廟貌長新,無人

不肅然起敬;

漢封侯,宋封王,明稱大帝,

歷朝加尊號,矧是神功卓著,真所

謂蕩乎難名。

在舊中國,宗法觀念、綱常倫理滲透於社會道德與生活的一切領域,任何事體都要在「禮」的框範下,分個三六九等。人死之後皆要魂歸泥土葬入墳墓,但因逝者生前的身份地位不一,不僅墓的規模判若霄壤,且在稱謂上也要分出貴賤尊卑。庶民之墓叫墳,王侯之墓日冢,皇帝之墓謂陵,聖人之墓稱林。古時雖有不少先哲賢達被譽為兵聖、書聖、詩聖、畫聖、藥聖、茶聖等等,但墓被稱為「林」者,僅有文聖孔子、武聖關羽。因關公又曾被封諡為帝君,故其墓還能同時以「陵」謂之。

歷代統治者,對修建孔廟向有嚴格規定,文廟只能建矗於縣以上的城鎮。因信仰關公的善男信女多如恆河沙數,這就使得當權者對關廟事極難作出硬性規定。於是,自南陳、隋朝以來,關廟逐年有加,及至明清,關公已是英名婦孺知,廟食盈寰中,香火遍天下。

在遍佈神州的大小關廟中,從建造意義及建築規模而言,有四座最為著名。關羽歿後,有「身定當陽,頭枕洛陽,魂歸故里」之說。孫權以王侯禮葬關羽屍骸於當陽的墓地,後人稱為關陵,當是關,公最早的廟宇之一;曹操葬關羽頭顱於洛陽的墓地,關公成為武聖後便稱為關林,與曲阜的孔林可堪伯仲;運城常平村的關帝家廟,原為武聖故宅,在此建廟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意義;始建於隋的解州關帝廟,是歷代皇家及大臣朝拜關公的聖地,經宋明清三朝不斷擴建,其廟宇之軒昂,殿閣之雄偉,文物之珍貴,為海內外關廟之最,享有「武廟之祖」的稱譽。

開啟清《京師乾隆圖志》,我們會驚訝地看到,那畫有關帝廟的標誌密密匝匝,觸目皆是。當時僅城內專祭武聖和主祀關帝的廟宇就有116座,加上京郊的關廟,不下二百餘數。富麗堂皇、飛簷點金的紫禁城,是皇帝后妃、龍子龍孫居住的場所,斯時竟也設關廟四座。在這紅牆禁地,身披綠袍、正襟危坐、左手捋美髯、右手持《春秋》的關帝雕像,以其凜不可犯之姿,更平添了大內中的威嚴。曾被稱為「中國第一園」的圓明園,雲飄碧空,綠溢幽徑,亭軒錯落,迴廊曲折,假山疊翠,竹篁搖蔭,噴泉濺珠,湖波瀲灩……但在這樣一座中西合璧、本是皇帝休閒的園林內,竟也建有六座關廟。這說明皇帝即使在遊也豫也之時,亦不敢輕慢關公,以祈武聖佑其國祚……

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出,昔年京華春秋兩度大祭關聖時,從二百餘座關廟中飄出的那一縷縷紫煙,會將京都的天幕濡染得朦朦朧朧,冥冥淡淡,那些真正信奉關聖信徒們的心靈,當會被那紫煙馱著、舉著,悠悠忽忽地飄進他們夢寐以求的天宮瑤池……

斯時,京都這般尊關,泱泱神州,處處也復如斯。《承德故關帝廟碑文》中記日:「關帝廟祀遍天下,各直、省、府、州、縣,建祠設像,守土官吏歲時展謁,典禮視文廟。」此係指官方尊關,而大量地方史志無不佐證,明清時的中國,不論是漢文化圈內還是邊遠的少數民族地區,不論是山陬溪畔,還是天涯海角,凡是有人群居住的地方,幾乎村村寨寨都立有關廟。《天山客話》中載:「塞外雖二三家,必有關帝廟。」

如果說一座大的關帝廟就構成了一個小的信仰圈,那麼星羅棋佈於全國的關廟,則構成了一個龐大的疏而不漏的關公信仰網路。

神是早期人類矇昧無知的產物。在舊中國,當神秘莫測的大自然呈示出種種異兆、人們茫然難得其解的時候;當巨災大禍驟降善良的茅屋無辜的村落、處於弱勢群體的百姓又無法抗禦的時候;當外寇入侵燒殺搶掠、統治者只顧。酒地花天、手無寸鐵的百姓只能望敵興嘆的時候;命運的韁繩一直不能攥在自己手中的芸芸眾生,總是請出他們心目中的神。百姓輒以神的超力,作為脆弱文化心理的支架;也輒以神的超世關懷,來慰藉破碎呻吟的靈魂。篤信關老爺乃「青龍轉世」的人們,自會把悲天恤民的關公當作心目中包打天下,神力無邊的偶像。

遍覽宋代以還的史乘方誌,披閱明清以來的宣卷稗說,採擷軼散民間的傳聞,有關關公「顯聖」的記述及碑文,俯拾皆是。如果將之蒐集起來編纂成冊,簡直可以堆成一座書山。大而言者,關聖常能降妖護國、平寇破賊、除瘟禳災;小而云者,極富人情味的關爺更能體恤忠孝、斷決疑案、掖善懲惡、示醫療疾、佐學舉仕、佑人發財,甚至惠及黎庶的娘生日孩滿月。

在《解梁關帝志》中,關聖「救水厄」的記載,被描繪得神乎其神:「(明朝)隆慶年間,廣平府淫雨浹旬,山水暴漲,浸入東門,城中男婦嗷號,震天動地。頃見城上雲霧中,關聖一腳踢倒城門樓,櫓門以填實,略無罅隙,用是雍住水頭,城得不沒。」

明朝末葉,日倭屢犯我東南沿海,武聖伏倭的故事,被渲染得玄之又玄:嘉靖四十一年,倭寇狂攻福建仙遊城之南門,門內有關廟,有人見關帝將城門鎖住,匹馬單刀與敵鏖戰,倭寇轍亂旗靡,一敗如水。俟守城官卒入廟祭拜時,但見關帝像汗水涔涔……同年,倭寇數度滋擾江蘇太倉,太倉城內,亦有關廟。每當寇來,「城內白霧漫空,如有神護」,令倭賊杯弓蛇影,趑趄不前……而關聖於鵬城(今深圳)近海,大勝東洋船隊「一役」,更被嶺南百姓誇張得頰上添毫,勾魂攝魄:明時為御倭酋,鵬城設立軍事城所。某年冬夜,月黑風高,一隊東洋戰船,從大亞灣偷襲鵬城。時鵬城軍民已進入黑甜之鄉,眼看日倭下船登岸,鵬城即遭血洗。忽然,立閃裂空,驚雷滾地,豪雨似瀑,夢中軍民,悉被驚醒。眾人仰望雲端,只見赤面關公,龍盔虎靴,身跨赤兔馬,左有白臉白袍白馬的關平相伴,右有黑臉黑袍黑馬的周倉相隨,共率天兵天將,凌虛殺向倭寇船隊,攪得海水呼嘯,驚濤摩天。俄頃,日倭船隊,帆折舟摧,葬入深海。須臾,天開雲散,月朗風清,關帝駕返天宮……

一部中國近代史,寫滿了華夏民族陸沉的羞恥,兵敗的屈辱。「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禁標」,曾把軒轅子孫的尊嚴剝個精光;那一紙紙割地賠款的條約,曾像切菜刀般將四萬萬同胞的心削成碎片。面對列強殘酷的洗劫、洋佬野蠻的屠戮,不甘為刀下魚肉的中國百姓,在呼佛佛不應,喚道道不語的情狀下,關聖成了他們惟一的保護神。

在抗日戰爭中,關帝在全國各地顯聖的傳說,又不絕如縷。據傳,日軍團山田司令率兵進犯解州時,曾數度炮轟解州關帝廟而不能擊中。山田大惑,進廟拜關帝並抽籤,卜問能否渡黃河直取西安。搖出的簽上竟寫著:「過河不難,兵馬死完。」山田怒火中燒,抽刀欲砍關帝神像,刀剛出鞘便斷為兩截,這日軍團司令駭得魂飛魄散,剛出關帝大殿,便倒地而死……香港出版的《武聖堂集》中,載有這樣一則奇聞:1942年,日空軍狂炸南寧,市民婦孺,多避入天主教堂,認為日軍不會轟炸外國教會。誰知教堂亦不能倖免,炸彈當空而下。市民扶老攜幼,衝出教堂往市郊疏散,日軍飛機追蹤射殺,並向人群中空投炸彈。但枚枚炸彈皆被電杆上的黴舊電線托住,未能著地爆炸。事後,有人說其親眼看到,日機轟炸時,當空有一紅面長髯騎馬的巨人,將炸彈一一雙手接住……

明末、清末、民初及抗戰時期,那些難以歷數的關公顯聖戰敵酋的故事,大都有發生的時間地點,目睹者有名有姓,有的甚至還是名人。但今日觀之,我們敢斷言它們無一不是當時的人們憑藉想像力而杜撰的。明代倭寇偷襲鵬城時的帆折船沉,抑或是颱風驟來所致;江蘇太倉幾度白霧瀰漫免遭寇襲,大概也因氣候因素。至於其他關帝顯聖禦敵的故事,抑或是有人故意假託虛言,來激勵民眾之鬥志……

關羽在抗戰時期,確實也曾起到過某種特殊作用。前些年,我在沂蒙山採訪時,曾同當年山東縱隊的幾位老敵工人員交談,他們皆說關羽的威名厲害,是當時瓦解偽軍的銳利武器。那時,我軍經常印刷關公「身在曹營,夜讀《春秋》,心存漢室」的影像,秘密散發,並在關公像下印有這樣的對聯:「赤面秉赤心,騎赤兔追風,馳驅時勿忘赤帝;青燈觀青史,仗青龍偃月,隱微處不愧青天。」漢奸和偽軍也是中國人,無所不在的關公信仰也曾烙在他們的「胎記」上,這就為爭取他們存在著一定的可溝通性及可趨同性。作為人,他們當中除罪大惡極者和死硬分子外,關羽的震懾力,常能喚回他們尚未完全泯滅的良知。、也確有不少偽軍因懼關公或投誠或反正,以求將功折罪……

綜觀關公在國難當頭時的「顯聖史」,無疑是中華民族苦難史的一種縮影。有些傳說雖然是那樣荒誕不經,但它們仍不失為我們這個民族用屈辱和生命寫就的一份特殊的帶血的文化遺產。

宋元明清時,在百姓心目中,關公是神格最高貴,神職最多樣,神性最正派的神靈。黎庶每逢遭際疑難之事,總是敞開心靈的門扉,從各自靈魂的秘密甬道里,將關聖恭請進來。

在長白山莽莽的原始森林裡,來自汾河之畔萬里為病母尋藥的孝子,曾在關公的庇佑下,覓得一棵千年「雙頭娃娃參」;在江南水鄉澤國,當肆行無忌的瘟疫就要吞噬萬千生靈的時候,關聖也曾秘授「三字讖語」,讓百姓貼於門戶而驅走了瘟神;在京都陰森恐怖的大牢裡,因抨擊奸相嚴嵩而即將被秘密處死的忠良苗裔,也曾在關聖的搭救下,逃出虎口魔掌;在偏僻的山野,一黃卷青燈、苦讀寒窗的農家學子,因將關帝塑像耳內的蜂巢清除,而深得關爺的垂憐,關夫子遂在這學子的夢中講解《春秋》奧義,致使這學子在鄉試、府試中聯榜及第,殿試後又被欽定為翰林……而在神州每一個角落,惡人歹徒因喪盡天良遭關爺刀劈的傳說,更是不可勝記。

關公成了舊中國各個階層競相尊崇的神靈。賢臣良相敬其忠,武夫勁卒尚其勇,俠士豪傑慕其義,田夫野老敬其公,村姑慈嫗崇其正……

曩時,「商賈」並非是一個光彩的字眼兒。在百姓眼中看來,是「無商不奸」;在文人雅士的筆下,對商人的評判就更為尖刻了。曹植在《樂府詩》中雲,「巢許蔑四海,商賈爭一錢」;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日,「商人重利輕別離」;劉採春在《囉貢曲》中道「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假如說三國時有七步八斗之才的曹植,將視名利如浮雲的巢父、許由捧到’了天上;那麼中唐時的大詩人元稹在《估客樂》中,則將被利慾薰黑了心的商人貶至骨髓:「一解市頭語,便無鄰里情。」可誰能料到,自明代以來,大義參天的關夫子,竟成了商旅們頂禮膜拜的財神爺。

明朝以前,華夏大地作為一個諸多神靈舞蹁躚的國度,商賈們也曾供奉過兩尊財神:武財神趙公明(俗稱趙西元帥),文財神比干。在《封神演義》中,趙公明是周武王的宿敵,死後方被姜子牙封為「金龍如意正一龍虎玄壇真君」,此公率領招寶天尊、納珍天尊、招財使者、利市仙官四位正神,專管「迎祥納福、追逃捕亡」。但這武財神在榮登封神榜之前,曾有過剜摳不掉的「歷史汙點」:《搜神記》中載,趙公明是有名的瘟君,曾率疫鬼三千在人間傳播瘟疫。彼「瘟神」當武財神,在百姓看來,他只配當棺材鋪老闆的同夥。比干是大暴君殷紂王的叔父,曾位居少師,主管過朝中財政。比干見紂王嗜殺成性、荒淫無道,曾數度冒死直諫。紂王的愛姬妲己,是個地地道道的「九尾狐狸精」,被比干視為國事日非的禍水之源。妲已裝病臥榻,言只有比干的「七竅玲瓏心」,方能療她之疾。須臾離不開妲已的紂王,全不念君臣之義,叔侄之情,竟將比干的心肝剜出,當草藥讓妲已服食……比干雖是耿介之臣,但將之尊為文財神後,百姓卻並不認同,常譏諷那些「重利輕別離」,絲毫無「鄰里情」的商賈,供奉的是位「少心無肝」的殘疾之神。

自宋以來,商賈們見社會各界人士對關公的崇拜趨之若鶩,而他們尊奉的文武財神,在民眾眼中卻有著或「政治」或「生理」上的缺陷。商旅們在自慚形穢之餘,想將關聖尊為財神,自在情理之中。但將「一劍萬人敵」的武將尊為財神,實在是文不對題,神不符位,必須臚列出若干名正言順的理由方可。能將算盤珠兒撥得噼啪啪響的商人們,當然能從歷史的紙頁裡及民眾的口碑中,剔爬出關聖能當財神的論點及論據。

關羽當年身陷曹營時,曾將曹操給予的厚贈,記錄得丁一卯二,所得俸祿的使用,也日清月結。辭曹奔劉時,關將曹賜的金銀布帛悉數留下,並附有一本「收、支、轉、出、存」的分毫不爽的賬簿……這等弊絕風清、不飲盜泉的仁義之士,可謂天下無二。有此論據,商賈們自會理直氣壯,尊神有名。

流播於晉陝荊楚民間的那些關於關公的美麗傳說,當然也不會從那一雙雙極善捕捉商機的靈敏的耳朵邊溜走。有一則傳說,不能不使商旅們喜上眉梢。關羽督荊州時,有一名喚王三的鄉親,前來拜望。「官大不藐鄉鄰」的關羽,設宴款待後,問王三因何來荊。王答來荊投奔關府,是想借關爺威名做點雜事兒。關羽以為王三前來「跑官」,遂正色道:「漢室弊端乃賣官鬻爵,奔走權門,關某公道直行,絕不作這等偏私之事!」王三見關爺曲解已意,忙說他身懷釀酒絕技,欲在荊開一酒店。關羽聽罷,點頭稱妙,並助資讓王三開張。分手前,關羽一再叮囑:「荊州一地,好酒無多。爾要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切記商海無涯誠作舟,賈山有路信為徑。」酒店辦起後,王三銘記關爺教誨,造酒時精擇其料,在工序上也不憚其繁。故而所釀之酒,開壇後香飄街巷,荊民皆爭購之。這時,有三五潑皮無賴,冒充關羽親兵,來酒店索金討酒,王三一時拿不出巨金,酒店即被砸爛。關羽聞知,派人偵緝兇手歸案。嗣後,王三酒店,生意愈發興隆。為感關爺大恩大德,王三遂將關羽像掛諸酒店正堂,一時間,荊地商家皆仿效之,關羽儼,然成了斯地商賈的保護神……

有了這些演義和傳說中所傳遞出的,理由和依據,將關聖尊為財神,有誰還敢置喙!

近些年,山西祁縣的喬家大院;已成了向旅人展示昔年晉商曾創造過「富甲海內」之奇蹟的視窗。看到那在中國古建築史上堪稱第一流的豪宅闊院,遊人會以為晉商的發跡地是在晉中平遙一帶。可當我翻閱宋明時的文獻時,卻明白無誤地得知,晉商發祥地不在晉中,而在關羽的故里晉南運城。運城解州鹽池,在宋代曾佔國家財政收入的一大半。皇家為確保解池鹽稅不「跑冒滴漏」,曾派一秉大公的包拯到解州主持鹽政。明初,北部邊境少數民族覬覦中原,明王朝在北疆屯兵多達86萬之數。軍需物資的採購曾一度落到晉商的頭上。斯時北疆邊關封鎖,晉商的一斤鹽有時能從外蒙古人手中換得一匹馬,如此高額的利潤,大大肥了部分晉南的商人。晉商富後為官,官後復又經商者,代有其族。官商一體,代代累富的晉南商人,為後來晉陝兩地的鉅商聯袂登上中國商業舞臺,譜寫了嘹亮的序曲。清代,晉商設立「票號」,不僅一度控制了全國金融,而晉陝各地商家還組成了一個個有分有合、實力龐大的商貿集團,與我周邊國家開展多邊貿易。從明初至清末,晉商成為中國商業舞臺上的「頭牌演員」,長達五百載之久,這在世界商業史上也堪稱奇蹟!

晉商所以能長期「飛黃騰達」,除了精明過人外,他們一直信奉的財神爺關公,也的確時時刻刻在道義上給他們以嘉勉、激揚、規箴與警策。關公的「仁義」,是晉陝商家們抱團成夥的粘合劑;關公的「誠信」,則使晉商機智卻不油滑,熱情卻不虛偽,重已而不排他,決不為眼前蠅頭小利而掂斤播兩背信棄義,這就使得鼎興時的晉商,具有關羽大將般風度的大商家之心態。

晉陝商賈發財之後,又在當時經濟發達的一些重鎮和商埠,建起座座山陝會館。這些會館,就像當今城市中一些銀行、電力、電訊等國家壟斷行業所建的大樓一樣,都是在當地最能顯示富有、闊綽與財大氣粗的標誌性建築。這些會館,也如同當今五星級賓館的多功能廳一樣,可派多種用場。商會既可在此議事、休閒,也可演戲酬賓,還有一個商家們不可忘卻的功能,內設關帝廟,大擺其譜地拜祭關公。商家雄厚的物質基礎,為成為財神的關聖,又塗上了一道道色彩絢麗,璀璨奪目的光環……

連文人雅士、黎庶百姓曾嗤之以鼻的商賈,也將關爺請出當了財神,至此,我們的武聖人,也就成了一位多內涵、多外延、多角度、多方位、多功能的「全能之神」!

十年「文革」是個理性暈眩的年代,也是個既「造神」又「滅神」的年代。

以某文痞《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為開臺鑼鼓,古老的中國上演的一齣空前的荒誕劇拉開了帷幕。繼而,風雷鼓板陣陣疾,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大地,變成了一個發瘋的大舞臺。一群群聲稱要主宰新世界的人們,「急急風」似的捲進城市中的大街小巷,隨心所欲地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清除一切「封資修」。在神州的每一座村落,百姓的灶神被換成領袖像,農家的神龕上被改貼為「造反有理」之類的標語……

在諸多關廟中,都曾鐫有這樣一副楹聯:「先武穆而神,大宋千古,大漢千古;後宣尼而聖,山東一人,山西一人。」關羽先岳飛而成神,後孔子而為聖。著述《春秋》的孔子與實踐《春秋》的關羽,作為儒家文化和傳統文化的總代表,在誓把舊世界砸個天翻地覆的「文革」中,勢必會首當其衝,其文化遺存也必會在劫難逃。但這文武兩聖,在那場「造神」與「滅神」的浩劫中,遭際卻有所不同。

「文革」伊始,在孔子的故鄉曲阜,來自首都的「造反干將」率全國各地紅衛兵,先是怒衝衝地將孔廟中的孔子雕像及一些碑碣石坊砸了個稀里嘩啦,又氣呼呼地躥進孔林,不僅將孔子墓掘地九尺,且把孔子第76代孫孔令貽之墳頭刨開,撒骨揚塵……

在關公故里解州,則是另一番景象:當來自京城和各地的紅衛兵潮水般湧至關帝廟前、氣沖牛斗地呼喊「砸爛封建主義最後一個堡壘」的時候,解州的紅衛兵及民眾,組成了一道道水洩不通的人牆,不準任何人衝進武廟,動關爺一根毫毛。這種劍拔弩張的對峙,長達46天,後接中央指令,解州關帝廟終得以保全。

近幾年,我到東南沿海一些城鄉,瞭解關帝廟在「文革」中之遭際時得知,鄉村中的小關廟與北方一樣,在「文革」前就或坍塌或拆除,其廟之檁梁多在58年大煉鋼鐵時,被投進爐膛,付之一炬。但作為文物古蹟而留存於文化名城和重要商埠的關帝廟,在「文革」中幾乎沒有遭到多大的衝擊。

在一場人類文化史上罕見的大毀滅中,關帝廟僥倖逃脫浩劫而「碩果僅存」,武聖關羽也未像孔老夫子那樣,被送上歷史的審判臺進行「缺席審判」、狂遭口誅筆伐,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極為奇特的「文革」現象。對此,當今的文化人會有各自的「哥德巴赫猜想」式的推理和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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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人心目中的關公,既是真實的又是藝術的還是神化了的一尊複合型的道德雕塑。除卻農耕社會中人們對這尊道德雕塑神化和迷信的成分外,關公代表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偉大品格。關公文化作為傳統文化的一種深厚積澱,早已凝結在華夏曆史與文明的骨髓中,流淌在炎黃子孫的血脈裡。以「四人幫」為代表的文化專制的劊子手們,可以讓文人「掛筆」,令歌者「封喉」,可以凍結精神原野裡的全部耕耘,但他們手中的屠刀,卻絕不可能將國人代代薪盡火傳所凝鍊成的道德與文化的鏈環,全部斬斷。

在不斷變化的人類社會,人格是一個永遠不變的定式。由個人一系品行和操守構建成的「人格長城」,是黑風吹也吹不倒、濁浪衝也衝不毀的。關羽的高尚人格,雖在陳壽《三國志》中有所記述;雖在羅貫中《三國演義》及元明清大量戲曲中,有著多側面多角度的刻畫;雖還在三國以後歷代詩家那汗牛充棟的詩詞歌賦及楹聯中,極受讚譽,但在舊中國文人雅士和平民百姓看來,對關羽這尊雕像的塑造,仍有闕如。

昔年,國人心目中的聖人和君子,應立身、立業、立德、立言。前「三立」關羽自具之,而「立言」在武將關羽身上,卻是「一大空白」。宋明清以來的文人,對關聖「立言事」,可謂費盡心思,絞盡腦汁。

以梅蘭松竹喻人格,向為中國文人的筆墨傳統,那就讓武聖畫畫竹子。畫竹亦有雅俗之別,那就讓武聖畫風竹雨竹;畫風雨竹亦有軒輊之分,那就讓關夫子的風雨竹以「竹葉組字成詩」。這樣,不僅可使武聖的所畫之竹標新立異,亦可讓關夫子躋身詩家行列。關夫子《風竹圖》日:「不謝東君意,丹青獨立名。莫嫌孤葉淡,終久不凋零。」《雨竹圖》雲:「大業修不然,鼎足勢如許。英雄淚難禁,點點枝頭雨。」據《關聖帝君聖蹟圖志》中載,關聖竹詩石刻,於明宣德年間,在徐州創鐵佛寺地下挖得。至今,關羽竹詩碑刻在運城、荊州及山東的肥城均有遺存。關羽「風雨竹畫」的來歷雖眾說紛紜,但1980年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發行的《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中,還是將關羽作為中國竹畫的鼻祖收錄進去。

山西運城博物館藏有關羽的十二字篆書石碑四塊。古碑上書有:「讀好書,說好話,行好事,做好人。」關羽何時又成為書法家的,正史無記載。但南宋著名哲學家、教育家、「程明理學」的代表人物朱熹,卻對十二字篆書為關聖所書深信不疑,並賦《篆跡贊》詩四首,對「關聖語錄」,極力推許。據傳,這四句話是關羽寫給兒子關平的。今天讀來,人們會覺得,這與我們的開國領袖勉勵青年人時的題詞,異曲同工。

中國歷史上的聖人,似乎只有在哲學上有所建樹,方可傳之久深。周公製作禮樂,建立典章,孔子作《春秋》,述《論語》;老子有含宏萬匯的五千言《道德經》,莊子有汪洋恣肆的《秋水》、《馬蹄》、《逍遙遊》……武聖關羽在理論上也應有自己的套數,方能昭彰後世,澤被萬民。宋明清以來,偽託關公的著述,堪稱累累若若。流傳最廣泛的有《關帝永命真經》、《忠義經十八章》等,這些或三言或四言或七言、合轍押韻、便於流傳的著述,涉及國家與社會、公德與人格,是包羅永珍的人生與道德的宣言。現在讀來,除卻其中因果報應的迷信成分、三綱五常的封建糟粕,簡直可以成為當今社會公德、做人準則的普及讀物。

一國之命如一人之命。一人之命在元氣,一國之命在人心。在皇權專制政治下,民眾最希冀官吏具有虛堂懸鏡、鐵面無私、唯才是舉、脂膏不潤等品行。在百姓看來,作為華夏第一神的關聖,只有比具備這些品行的官吏遠勝一籌,才能成為惡人的審判官,好人的保護神。文人們雖在藝術上對關羽的人格有著多側面的塑造,但百姓仍覺有「遺珠之憾」。於是,便又杜撰出若干關聖清正廉明的故事,進一步給關聖這尊道德雕像,描金繪彩。

關羽讓「馬童掛帥」的傳說,在荊楚久播不衰:關羽督荊時,雖年愈五十,卻仍有聞雞起舞的習慣。一日清晨,關羽在拍馬山演兵場舞刀,見有人在場上騎著一匹紅馬來回馳騁,定睛一看,原是關興的馬童在練騎術。關羽連觀數晨,馬童天天如斯,而此時的關興卻仍在軍營購購大睡。不久,關羽再攻樊城,校兵點將時,關興威風凜凜地騎於紅馬之上,恭候父親點其領兵掛帥,而關羽卻令關興下馬,命馬童上馬。馬童率兵攻下樊城返荊時,關羽出城六十里,在一橋邊擺酒設宴,親為掛帥的馬童接風洗塵……

呼朋引類、沆瀣一氣,任人唯親、以售其奸,向為官場最大的腐敗。關公讓馬童掛帥之一舉,足可讓關羽的官德光風霽月!

在荊州,還留傳著一則「關羽怒斬關平」的故事:荊州城外的二賢莊,有一王姓人家,孫子王鵬與祖母相依為命。一日,祖孫倆到寺院進香,歸家途中,王鵬被一疾馳的戰馬踩死。王鵬之祖母告至縣衙,縣官見狀告的是關平,不敢審理。老人出得縣衙,正欲自盡,卻被關羽一部將救起,領至關府。關羽聽罷老人來由,不容分說,即令人抓得關平,綁赴法場問斬。關平在王鵬遇難時,並未騎馬出行,知定是關興所為,便甘願替弟頂罪。張飛之子張苞得知此情,便央求王鵬之祖母刀下救人。老人情懷大慟,親至刑場搭救關平。時關興早毅然而出,承認己過。關羽放過關平,又斬關興。王鵬之祖母向關羽叩頭求情,言若不刀下留人,情願撞柱而死。關羽部屬也紛紛跪地乞求饒恕關興,關羽仍不應允。恰曹軍進犯,王鵬之祖母再求關羽,讓關興戴罪殺敵。關羽這才免關興一死,並將老人接至關府,頤養天年

百姓這些關羽為官清正、不徇私情的傳說,都是將關公作為一撇一捺的「人」的骨架來塑造的。即使將關公作為神來美化時,百姓也多是以他們心目中的清官形象,去進行發酵昇華的。譬如:一關廟的和尚,假關爺的名義以給關帝聖像敷金為由,搜刮貧苦百姓的錢財。關聖聞知怒不可遏,一巴掌將這和尚的嘴巴扇歪……「歪嘴和尚唸錯經」的掌故,即由此而來。又如:在某地關廟中,臨壇的關聖曾錯判民間一案,在為冤者平反昭雪之後,關帝即陷入深深自責,遂下令燒掉此處關廟,永不許再建!

…………

就這樣,歷代的文人墨客,用最精美的理想彩筆,描繪出武聖那乃文乃武、左宜右有,既立身立業、又立德立言的超世通才形象;就這樣,普天下的芸芸眾生,以最深情最殷切的寄託,補缺拾遺,把關公美化成上不愧天、下不怍民的萬世人極的「心靈標本」。「文革」時,樣板戲中那些「高大全」的一號人物,與這「心靈標本」相比,定會自愧弗如,相形見絀!

如果說,「四人幫」對孔子的批判,是因了這老先生曾有「克已復禮」之類的言論,這就為「四人幫」無端將之引申為孔丘要恢復奴隸制度、讓歷史大倒退找到了「口實」;如果說,「四人幫」發動的「評《水滸》、批宋江」運動,是因了被稱作「及時雨」的宋江不僅與閻婆惜曾有「男女關係」的汙點,而且有出賣梁山好漢的群體利益而投降朝廷的史實,使「四人幫」有辮子可抓;那麼,面對關公這尊無疵可尋、無瑕可摘的華夏民族的道德雕像,「四人幫」文化專制的屠刀,則極難找到下刀之處。

關公的神聖雕像,早已兀立在中國百姓善良的心田裡!

可嘆復可悲的是,「四人幫」發起的「造神運動」,也未能按他們罪惡的算盤而推演成功。他們缺乏最起碼的歷史常識,那就是對活著人是萬萬不能奉為神靈的。這是因為人與所謂的神之間,需要有極大的時間距離和空間距離,方能產生「神」的神秘與朦朧。而偉人越是走近他,就越覺得他也是人。況且,最偉大的頭顱也畢竟缺乏所謂神的萬能智慧,愈是偉人就愈有可能犯全域性性的重大過失。今天,當偉人從神壇走下後,我們這個民族,仍需要藉著那尚未完全蒸發掉的血泊的鏡光,去進行對於一個時代的深刻反思!

「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一個沒有哲學鉅子的民族,是一個精神癱瘓的民族;一個沒有偉大英雄的民族,是世界上最沒出息的生物之群。當一個民族的哲學鉅子和偉大英雄仙逝之後,他們不僅把超人的哲思和高尚的品格作為彌足珍貴的遺產交給了自己的民族,同時也交給了整個世界。

當今,孔老夫子已成為人類有史以來的世界「十大哲人」之首,這是華夏民族難得之驕傲!早在1665年,奧匈帝國於維也納出版的世界各國地圖中,在我國的版圖之上,立著一位民族的精神代表人物,他就是關羽。當時維也納出版的世界各國地圖上,每個國度的版圖上方,只畫有一個偉人來代表其民族,足見我們的武聖關公在那時之世界,已影響廣深。近年,美國芝加哥大學人類學博士焦大衛,在研讀了中國關公信仰的大量資料後說:「我尊重東方大神關羽,他應該受到所有人的尊重。他的仁義智勇直到現在仍有意義。仁就是愛心,義就是誠信,智就是文化,勇就是不畏艱險。上帝的子民如果都像關公一樣,我們的世界就會變得更加美好。」

信仰是報晨的大鳥,它常在黝黑的夜裡為曙光的到來而謳歌;信仰是輝煌的光波,它能引導著人類不斷地進行著自我完善。關羽的陵墓早巳松柏拱矣,關聖作為一株凝有「忠義仁勇」的精神巨柏,卻仍以其芬芳的松香長留在我們這個民族中間,並向世界四面八方的每個角落中彌散它的馨香。

據關公研究會蒐集的資料表明,目前世界上有148個國家和地區建有關帝廟。

祖國的寶島臺灣,人口兩千餘萬,竟有八百多萬同胞系關聖信徒。臺灣島上,專祀關聖的廟宇三千餘座,加上其他供有關帝神像的寺庵,多達一萬四千座。臺灣同胞信仰關聖之痴迷,達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臺北市的行天宮(即關廟),每逢群體祭拜關聖的前幾天,即使有身份的太太及小姐,為謀得擔當祭拜關公時的「義務工」,亦需三更即起去排隊掛號,稍一去晚,便很難排上……臺灣苗栗縣的恩主公廟(亦系關廟),是上世紀七十年代興建的,在十週年建廟慶典時,據該廟統計,關聖已收義孫義女有14萬人之多……

位居南洋群島的馬來西亞,面積雖不太大,但卻設有關廟八千餘座。素有花園之國美稱的新加坡,城中的忠義廟,威嚴壯觀,宛如宮闕。日本是個有神無鬼、缺乏宗教感的宗教大國,在其諸多大城市中,皆設有金碧輝煌的關帝廟。每逢大祭時,商界及企業界的巨頭,分批率員工前往關廟叩拜關帝,以求部屬以「桃園結義」的精神精誠團結,為他們謀得更大利潤……

本文在開篇中已描述過美國、加拿大、泰國等國家元首及政府工作人員信奉關公的情狀,毋庸再贅……

至此,我們完全可以說,關公早巳成為超時空、超民族、超國界、超信仰的「東方之神」!

康德說:設定上帝的存在是道德上的必需。

西方有哲人又說:一顆巨大的良心就是一座廟宇。

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國經過上千載、億兆人美化神化的關公,既是懸在人們頭上的一把亮錚錚、光閃閃的良心寶劍,又是華夏民族用傳統文化錘鍊出的一個民族的人格座標。

開國之後,隨著一次次破除迷信的運動,中國農村的關廟早已蕩然無存。恪守古道熱腸的百姓,對關公只能作心的祭奠。改革開放後,海外的「關公熱」,溫化了蟄伏在國人心中的關聖情結。先是東南沿海的一些城鎮,人們重新請出關公當財神;繼而,在河北、河南、湖北、湖南……凡關羽生前留有足跡的地方,當地政府也無不以關公文化搭臺,唱經濟大戲。

自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關羽的故里運城,每年都於金秋時節舉辦為期七天的關公文化節。這期間,運城市內,人山人海,掎裳連袂;解州關帝廟中,履舄交錯,戶限為穿。大祭仿明代祭聖之規範,所用樂器有笙、管、壎、笛、箏、鼓、祝、歃、編磬、琵琶、雲鑼等,足具古雅樂「金、石、絲、竹、土、匏、革、木」的八音之設。祭禮所用犧牲,也按明祭舊制,採用最高大禮太牢(整牛、整豬、整羊)。祭禮程式分鳴鼓、上香、行初獻禮、奠玉帛、進俎、行亞獻禮、讀祝文、望燎、行終獻禮,另外再加上飲福酒及各類藝術表演……應該說,在被稱為「武廟之祖」的解州關帝廟內,舉行這等祭聖活動,不僅是對關公文化的一種開掘、弘揚和拓展,也能成為我們緊密連結海外華裔僑胞的一條無形的紐帶……

然而,令我們擔憂的是,在東南沿海的一些城鎮,關聖雕像已無所不在,甚至被唯利是圖的商人將之放進桑拿浴、戀歌房、三陪室……這無疑是對關聖這尊民族道德雕像的最大褻瀆。更有甚者,有人借百姓「崇關」的從眾心理,斂錢聚財,重建關廟,大搞迷信活動……當高樓大廈已壓得地球透不過氣來的時候,在人滿為患、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再建廟宇,是一種對國家乃至對整個人類都不負責的行為。倘若關公真能顯聖,定會重掌猛擊那些「歪嘴和尚」,甚至會放火燒掉榨取民脂民膏所建起的有辱他那巨大良心的關廟!

當今,與時俱進的中國之商品經濟的列車明顯提速加快。然而,某些人的道德情操卻被風馳電掣的經濟列車甩到了軌外。

近日,我在報上看到一則訊息,讀罷瞠目結舌,驚怪駭異。訊息稱:某電視攝製組在拍的《武聖關公》連續劇中有這樣的情節:三個莫須有的女子,與武聖有情感糾葛,甚至還有「私生女」。聖人也得搞腐化,把神聖的關爺寫成了一個「老流氓」。對此,運城關公研究會常務副會長孟海生,拍案而起,兩度致信廣播電視部,阻止了該劇的拍攝與播放。「文革」初期,孟海生系解州中學的紅衛兵頭目,是他率眾與從全國各地湧來的紅衛兵對峙了46個日日夜夜,才保全瞭解州關帝廟。今天,他出乎正義,又阻止了影視圈內個別人對關公的「聖頭著糞」。

我猜度,《武聖關公》的編創、人員,大概只顧迎合世俗去追逐票房價值,卻對播放後可能造成的嚴重後果沒有顧及。而最根本原因,是編創人員對關聖的歷史成因,所知無多。

明清兩代,關戲備受朝野上下垂青。但朱元璋和雍正帝即位期間,唯恐優伶褻瀆關聖,都曾降旨禁演關戲,「如有違者,法司拿究」。明洪武以還,清雍正以降,帝王們見關戲難罷,只得開禁。但對梨園子弟演關戲,訂有諸多「天條律例」。譬如,演關戲必須用文樂、雅樂,不得用武戲所慣用的武樂、粗樂;扮演關公者必須貌端行正,演關戲前,或一月或半月不得行房事,且要素齋;演出前夕,扮關公者必須沐浴;登臺之前,所有演員必須焚香齊拜關聖;演出之時,演關公者的一招一式,均不得有失君子聖人之風範。對看關戲的觀眾,也立有諸多規矩,君臣黎庶,誰人也得遵行。即使頤指氣使的西太后那拉氏在關戲開演時,也得離坐而起,前迎幾步,作恭敬狀後,方可重歸座席……

前些年,臺灣台北市有人為慶賀一座新影院落成,曾拍有一部關公在曹營的影片。誰知,僅因影片中有關羽與兩位嫂夫人「眉來眼去」的幾個鏡頭,便引得觀眾義憤填膺,血脈賁張,人們攘臂嗔目,吹唇唱吼地衝上舞臺,扯碎了銀幕,並縱火焚燒了影院!

歐洲當代學者認為:宗教想像力的喪失,是20世紀人類悲劇的原因之一。

中國古人云: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鬼神、畏聖人之言。

「人」作為上蒼未完成的動物,在自造自塑自捏的「超自然力量」的神祗面前有畏懼感,這在相當大的程度上能抑制人的動物性本能和約束違背社會公德的行為。人是不能「無所畏懼」的,因為在人慾物慾的誘惑面前,人的理性與自覺還相當脆弱。我們可以不信鬼神,但是人與魔鬼之間並非隔著汪洋大海,有人隨時可以把心交給惡魔,甚至乾脆淪為魔鬼。由「鬼」變成人常常需要一個痛苦的心路歷程,而人墮落成「鬼」有時僅是一步之遙。

科學技術的猛銳發展,已使人類進入資訊文明和數字文明時代。但人類物質大廈的摩天而矗,卻沒有使人類的精神大樓同步茁拔。有良知的文化人,面對人性之惡自古已然、於今為烈的現狀,莫不椎心泣血。

君不見,先是一個個、後是一窩窩所謂的人民公僕,大搞權錢交易,動輒受賄幾百萬、幾千萬,而那每一張鈔票裡都浸透著百姓「鋤禾日當午」的血汗;君不見,某些西裝革履、道貌岸然的所謂父母官,寡廉鮮恥地拜倒在石榴裙下,二奶小妾偏房側室列隊成排,演出了一幕幕權色交易的醜劇;君不見,在某貧困地區,有的鄉鎮幹部像吸血鬼般地向百姓猛攤硬派,甚至還出現過歷代官場最駭異的醜聞,被敲骨吸髓後的百姓若交不出錢物,可用家中黃花閨女代之,去陪伴他們臭味相投的上司……

官德失範的本質是道德的墮落。面對「紅色公僕」創造的黑色幽默,我們不能不呼喚關公,希冀他快快揮起那曾怒斬過呂熊的利劍,將那些罪惡深重、民皆日殺的貪.官墨吏一一斬盡!我們同時也期望,身陷曹營時關羽那種「金銀美女之賜,不足移之;偏將軍漢壽亭侯之封,不足以動之」的高尚情操,能給正直的人民公僕以警策與啟迪!

君不見,當今之中國,怎一個「假」字了得!假化肥、假農藥、假種子、假警察、假軍官、假文憑、假論文、假記者……簡直除了母親之外,到了無處不有假的地步。君不聞,我們的消協會長在歷數食品行業的「惡行」時,是何等令人心折骨驚:炸油條摻洗衣粉,做蛋糕加化肥,香油裡放柴油,牛奶中加人畜尿,用氨水發豆芽,用福爾馬林泡海參,用病豬肉制香腸,將防空洞裡的積水當礦泉水……民以食為天,我們還敢吃什麼!君不見,股票市場更是個大黑洞,去歲銀廣夏的黑幕被媒體揭穿,該公司兩年間曾虛報利潤7億多,當莊家和公司聯手把散戶的錢全部吸進黑洞、靠「老鼠倉」大飽私囊後,銀廣夏的股價從74元狂瀉到兩元多(按10股送10股後計算),他們這種食言而肥、利令智昏的行徑,令多少中、小散戶血本無歸,使多少下崗炒股的工人雪上加霜、避坑落井!君不聞,綠茵場本是球迷激情進發的樂園,足球賽本是眾目睽睽下的「文明戰爭」,然而,假裁判,假輸贏,把公平競爭的文明戰地,變成了骯髒的金錢交易所。激情無比的球迷在大跌眼鏡之後,無不詈罵:我們還能相信什麼,世間還有沒有真玩藝兒!

凡此種種,我們焉能不呼喚關公。關羽對經商釀酒的鄉人王三那番諄諄告誡,已像暮鼓晨鐘般迴盪在我們心頭!而那些將關公當財神爺供著的不法商家,及利慾薰心以造假暴富的「企業家」,千萬莫忘中國的那句古語:舉頭三尺有神明!倘若再那般瘋狂作假,你們這些「信奉關公」的人,難道不懼怕關爺的大刀!

最令人堪憂的是,當某些人率先突破道德底線後,他們便像曾率三千疫鬼在人間傳播瘟疫的武財神趙公明那樣,造成了群體的道德沉淪,倫理失落,精神癱瘓,靈魂迷失!君不見,有多少花季女子,把美色賣給金錢,把青春押給衰老,在進行錢色交易時,簡直與畜牧市場上騾馬牛羊的交易沒有任何區別!君不見,大西北某市一副市長,率浩浩車隊行進時,一騎腳踏車的少年因避車而從橋上跌入深深水渠,乘車者和圍觀者,竟無一人下水搭救,眼睜睜靜觀著一個鮮活生命,成為水下冤魂!君不聞,某省某縣某村,有二十餘人因用未消毒的針管不幸染上艾滋病毒,這些帶毒者以極為陰暗心理報復社會,竟躥到某大城市揚言傳播病毒,造成了一座城市的驚恐……

面對這一角角陌生、冷漠、麻木、殘忍及戕害他人的靈魂廢墟,善良的人們豈能不深切地呼喚關公,讓關公那正直、仁義、充滿著善與愛的大纛,重新在人們的心靈裡獵獵飛舞!

去歲金秋十月,我參加畢運城關公文化節的開幕式後,欲乘車返京。在運城火車站前,凝視廣場上那尊關公躍馬握劍、雙目微睜的巨型銅雕,我心潮起伏,思緒綿綿。

我想起雨果在《臨終告白》中寫下的那段平凡卻振聾發聵的話語:「真理、光明、正義、良心,這就是上帝。上帝如同白晝。……我的凡眼很快就要閉上了,但是我精神的明眸將一如既往地燦如朝霞。」今天,關羽的凡目已閉上了近一千八百載,但他的那雙丹鳳眼似乎一直在明亮地睜著。我覺得,他一直在用最純正的目光,讀著神州滄桑的變遷,讀著歷史的春秋,讀著人間昨天的浮沉和今天的沉浮,讀著文明也讀著野蠻,讀著血淚也讀著歡笑,讀著貧窮也讀著富有,讀著卑汙也讀著高尚……

關聖的雙目,將永遠在中國傳統文化裡醒著。

良知的珍珠,將永遠不會在中華民族大多數人的心匣中遺失……

2002年4月10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