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高山下的花環 李存葆 第2頁,共2頁

「‘北京’!‘北京’同志……」我和梁三喜同聲呼喚著。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戰士「北京」倒在血泊中,身上七處中彈。中的是平射過來的高射機槍子彈,處處傷口大如酒盅,噴出股股熱血……

呵,倒下了,一個多麼優秀計程車兵又倒下了!他連哼一聲也沒來得及,眨眼間便告別了人生!他二十出頭正年輕,芬芳的生活正向他招手!他是那樣機敏果敢,他是多麼富有才華!昨天晚上,他還以將軍般的運籌帷握,為我們攻打無名高地獻出了令人折服的戰鬥方案!可此刻,他竟這樣倒下了!他從北京部隊奔赴前線補到我們連,到限下才剛剛兩天,我們還不知道他叫啥名字啊!五十米的距離上,他不瞄準也絕對有把握—炮—個敵碉堡!可臭彈,該死的兩發臭彈!!

梁三喜怒對爬到眼前的彈藥手:「他的死,你要負責任!」

彈藥手沉下頭不吱聲。我知道,梁三喜這是由極度悲慟產生的激怒,而激怒又變為這無謂的埋怨!在同生共死的戰場上,有哪位彈藥手願意出現臭彈啊!

「怎麼兩發都是臭彈?咳!」

「早晨打無名高地時,就已出現過一發臭彈。」彈藥手傷心地回答梁三喜,「為啥是臭彈,你看看彈身上的標號就曉得……」

梁三喜從戰士「北京」身下的血泊中,取過那發退出膛的臭彈看了一眼,遞給了我。我一看,只見彈身上印著:一九七四年四月出廠。

彈藥手嘟囔說:「批林批孔的年月裡出的東西,還能有好玩藝!那陣兒,到處都停工停產搞大批判,軍工的工人也都不上班……」

啊,我心裡一陣冷颼颼!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動亂年月,不僅給人們造成了程度不同的精神創傷,還生產出這樣的臭彈!如今臭彈造成的惡果,竟讓我們在這生死攸關的戰場上來吞食!

「奶奶的!」梁三喜氣得象靳開來那樣罵娘了,「要是再為了爭權奪利,今天你搞他,明天他整你,甚至連死了兩千多年的孔老二也拉出來批,我們就沒個好!不用敵人打咱們,自己就把自己搞垮了臺!」

這時,山左側傳來一聲令人振奮的巨響,不用問,那是新上任的代理副連長帶著戰友們,把敵碉堡炸掉了!我們上面敵堡中的槍又急驟地響起來,一串串子彈從我們頭頂上掠過……

梁三喜問彈藥手:「還有幾發炮彈?」

彈藥手說:「還有九發。有六發是七四年四月出廠的。」

「真他孃的見鬼!扔了,把那六發全給我扔掉!」梁三喜氣極了,厲聲對彈藥手,「你動作快點,給我拿發好彈來!」

梁三喜從戰士「北京」身下雙手摸過血染的炮身,把那發還在炮膛中的臭彈猛一下退出來,忿然甩出老遠!他接過彈藥手遞過來的炮彈,一下裝進了炮膛。

梁三喜肩起炮身。說時遲,那時快,他猛地站起來,眨眼間便見炮口噴火!炮彈「轟」地炸開,敵碉堡被炸得粉碎……

碎石泥塵還在刷刷下落,我們便躍起身,迎著硝煙氣浪上前撲去!

上來了!上來了!從左右兩側出擊的突擊隊員,還有從主峰正面待機衝鋒的步兵一排,一齊吶喊著,衝上了山頂!

我們,終於站在了364高地主峰上!

「注意搜尋殘敵!」梁三喜命令說。

我放眼望去,山頂上敵塹壕裡一片狼藉,空無一人。位於山頂右側的炮陣地上,有十幾門橫倒豎歪的120迫擊炮,遍地是待發的炮彈,還有那一箱箱未開封的炮彈箱擺在周圍……這時,我才更覺出粱三喜判斷的準確,決策的正確!如果不攻佔這炮陣地,我們堅守在無名高地上是會全連覆沒的!

山頂上到處是巉巖怪石。我們沿著塹壕南邊向西搜尋。

段雨國興沖沖地來到我和梁三喜身邊:「連長,指導員,勝利啦,我們終於勝利啦!這次戰鬥,能寫個很好的電影劇本!」

我望著段雨國那副樂樣兒,真沒想到他也攻上了主峰!

「隱——蔽!」只聽身後的梁三喜大喊一聲,接著我便被他猛踹了一腳,我一頭跌進塹壕裡!跟著傳來「噠噠噠」一陣槍響……

當我從塹壕裡抬頭看時,啊!梁三喜——我們的連長倒下了!

我不顧一切地撲過去。

「連長!連長!」我一腚坐在地下,把他扶在我懷中……

他微微睜開眼,右手緊緊攥著左胸上的口袋,有氣無力地對我說:「這裡……有我……一張欠帳單……」

一句話沒說完,他的頭便歪倒在我的胳臂彎上,身子慢慢地沉了下去,他攥在左胸上的手也鬆開了……

我一看,子彈打在他左胸上,打在了人體最要害的部位,打在了他的心臟旁!他的臉轉眼間就變得臘黃臘黃……

「連長!連長!」戰土們圍過來,哭喊著。

「連——長!」毆雨國撲到梁三喜身上嚎啕起來,「連長!怪我……都怪我呀……」

夢,這該是場夢吧?戰鬥就要結束了,梁三喜怎麼會這樣離開我們!當理智告訴我,這一切已在瞬息間千真萬確地發生了時,我緊緊抱著梁三喜,瘋了似地哭喊著……

講到這,趙蒙生兩手攥成拳捶打著頭,淚湧如注。他已完全置身於當時的場景中了。

我用手擦著不知啥時流下的淚,為梁三喜的死感到極為惋惜和沉痛。

過了良久,趙蒙生才抬起淚臉,喃喃地對我說:「子彈,是一個躲在岩石後面的敵人射過來的。顯然,梁三喜最先發現了敵人,如果他不踹我那一腳的話,他完全來得及躲開敵人,可為了我,他……」段雨國內疚地哽咽說:「怪我,都怪我啊!怪我當時讓勝利衝昏了頭腦,才使指導員先顧了跟我說話,才使連長他……」

停了會,趙蒙生接上說:「痛哭過後,我想起梁三喜臨終前沒說完的那句話,我從那熱血噴湧的彈洞旁邊,從他那左胸的口袋裡,發現了這……」趙蒙生說著,從一本硬皮日記本里,拿出一片紙,用瑟瑟發抖的手遞給我,「你……你看看……」

我接過一看,這是一張血染的紙條。這紙條是三十二開筆記本紙的小半頁,四指見方。烈士的筆鋒剛勁,字跡雖被血浸染過,但依然清晰可辯。只見上面寫著:

我的欠帳單

借:本連司務長120元

借:本團劉參謀70元

借:團後勤王處長40元

借:營孫副政教50元

…………

梁三喜烈土留下的這張欠帳單上,密密麻麻寫著十七位同志的名字,欠賬總額是六百二十元。

我頓感頭皮麻嗖嗖的!眼下,我雖還不知梁三喜為啥欠了這麼多的帳,但我已悟出,為啥趙蒙生在前面的講述中,一再講到梁三喜抽的是黑乎乎的旱菸末,連塊手錶也沒有,用的牙刷只剩「八撮毛」……

趙蒙生嘆息了一聲,對我說:「三年多來,這血染的欠帳單一直象沂蒙山中那古老的碾盤一樣,重壓在我的心上。每每看到它,我便百感交集。我常常這樣想,梁三喜臨終前那句沒說完的話是:‘這裡有我一張欠帳單,我欠的帳還沒償還,還沒償還啊……」

我們又陷入沉默中。

過了會,我問:「那麼,最後戰鬥是怎樣結束的?」

趙蒙生仍在擦淚,沒有回答我。

段雨國說:「當時,一串子彈射來之後,我見連長倒在地上,我誤認為連長是就地臥倒隱蔽。我抬頭一望,見前面岩石上有個黑影,一晃便不見了。我跑過去一看,也沒見敵人在哪裡。這時,又過來幾位戰士,我們一齊搜尋,才發現岩石右下側有個洞口。我返回身來想報告連長時,見連長已犧牲在指導員的懷中。我撲上去就哭起來……當我含淚告訴指導員敵人已鑽洞,指導員瘋了般地站起來,喊著要手榴彈……」

趙蒙生擺手制止段雨國:「算了,算了!不必講那些了!」

「實事求是吆!總得讓如實記錄這個故事的作者同志,對這場戰鬥有個大概的瞭解。」段雨國接上對我說,「……指導員把十幾枚手榴彈捆在一起,誰也拽不住他,他象瘋了一樣跑到洞口邊,一下就鑽進洞去。過了會,我們先是聽到一陣槍聲,接著是悶雷股的巨響。當時大家心想,指導員肯定犧牲了。我們打著手電,一個個鑽進洞中,先把指導員抬了出來,見他額角上流著血,臀部也負了傷,他人事不醒了。接著,我們呼拉拉拖出九具敵屍,洞中的九名敵人,全讓指導員那捆手榴彈給報銷了!……」

「行了,別塑造我的形象了!」趙蒙生內疚地說,「比比梁三喜、靳開來、戰士‘北京’、司號員小金,我算個啥!我不過是讓軍長和戰友們罵上戰場的懦夫而已!如果說我還沒有愧為炎黃子孫,那是烈士們用熱血淨化了我的靈魂。」停了停,他望著我,「不過,使我的心靈受到更大更劇烈震動的事情,還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打完仗之後發生的。那石頭人聽了也會為之動情的故事,我當時萬萬沒有想到,你現在也絕對猜不到。那麼,讓我給您繼續講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