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枕著石頭半躺在草地上,隨手掐下一根草莖,放在嘴裡慢慢地嚼著。

琴琴默默地坐在溪邊,綰起了褲腳,脫下鞋襪,把腳浸到溪水中。

「哎,琴琴,你知道嗎?」陳煜挺身坐起來,一本正經地說,「自打你下到我們班,班裡的掘進速度快了一大截子!」

「我?……我也沒幹什麼活呀?」

「美,也出戰鬥力嘛!」陳煜詭譎地一笑。

「哎呀!你又拿人開心……」琴琴嗔怪道。

「不,我不是瞎說!」陳煜神情莊重地說,

「這是客觀規律……人都有愛美之心,都有對美的嚮往。過去,我以為只有藝術家才具有對美的敏感和追求,其實完全不是這樣……你知道孫大壯吧,他長這麼大,還不知道動物園是什麼樣……當我向他描繪熊貓的時候,他競人了迷……他們雖然沒見過羅丹的雕塑,達·芬奇的繪畫,斷臂的‘維納斯’;也不知道人類居住的這顆星球上,有神奇的‘盧浮宮’,瑰麗的‘莫高窟’……可並非他們的心裡就沒有美的追求。一旦美展現在他們面前,他們的內心世界註定會為之震撼,為之歡呼的……你信不?人對美的崇拜,往往超過對偶像的崇拜!」

琴琴沉默了。她似乎被這話撥動了心絃……

五彩雲霞正在燃燒。夕陽像個將要進洞房的新娘子,盛裝豔麗,羞羞答答……青山,綠樹.晚霞,泉水,一個多麼美的伊甸園!

琴琴慢悠悠地從挎包裡取出陳煜放在枕頭套裡的那本紫皮畫本,端詳著陳煜給她畫的像,若有所思。

「你在看什麼?」陳煜扭過頭來。

「哼,自己的東西丟了,都不知道找!」琴琴說。

「哎呀!」陳煜看清楚了,「它怎麼在你手裡?那可不能隨便看呀!……」說著慌忙坐起來。

琴琴一扭身子:「畫了人家,還不許人家看?!」停了會兒,她問他:「陳煜,你又沒俺的照片……畫俺畫得這樣像,你……是咋畫的呀?」

「眼睛閉一會兒,再睜一會兒,就畫出來了唄。」陳煜說著把目光停在了琴琴的臉上。

琴琴垂下頭,躲過了陳煜的目光。「俺可不像你畫的那樣愁眉苦臉……」她故意挖苦說。

「啊,那大概就是我閉眼睛那會兒畫的。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你是那個樣子……」

「你真神!」琴琴心裡甜絲絲的。她看著畫面下角的那幾仃小字問:「你為什麼讓俺去分管音樂和詩歌呢?」

「因為音樂是美的,詩歌也是美的。音樂和詩歌,是心靈之谷流出的泉。你聽——」陳煜說著,眯起眼來,彷彿真的在諦聽那心靈之谷流出來的聲音。

「……‘但眼下,她卻不得不去分管特拉戈荻亞。」’琴琴念罷這句話,問:「啥是‘特拉戈荻亞’?」

「‘特拉戈荻亞’一詞,在希臘文中叫‘悲劇’,意思是‘山羊之歌’。古希臘人祭神祗,原來是用活人,後來改用山羊代替……」

「悲劇?讓俺去分管悲劇?!」琴琴悵然色變。

泉水中的音樂聽不到了。

陳煜猛然覺察到失口了,忙說:「哎,悲劇也是美呀,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力量更強的美。總之……」

琴琴神色仍然沒有緩解。

「嗨,其實我也沒鬧清楚,小知識分子嘛,囫圇吞棗,稀裡糊塗寫的……」陳煜暗暗叫苦。那不過是自己的一種預感,在心裡想想而已,怎麼能讓她知道呢!那樣她會痛苦的。

「好了,不談這個了。」陳煜努力調解著氣氛,「琴琴,你看,多麼難得的幽靜,又有泉水伴奏,唱支歌吧!」

琴琴的心情終於鬆動了,她用徵詢的目光望著陳煜,像是在問:「唱什麼呀?」

「唱一支童年的歌吧……一支童年最鍾愛的歌……」

琴琴默默地望著起伏的山巒,心中似有不盡的惆悵……許久,她輕輕吁了口氣,用中聲區那種酷似童聲的音色,追憶般地唱起來:

山裡的孩子(喲)心愛山,

從小就生長在山裡邊。

清清的泉水(喲)房前流,

羊兒在山頂舔藍天。

陳煜被感動了,忘情地跟著唱起來。這也是他最熟悉的一支歌,一支童年最神往的歌。生在大城市裡的孩子沒見過山,唱著它,心裡就充滿了對山的戀情……

兩個青年人全然陶醉在童年的夢境中了。在歌聲裡,在彼此間那情不自禁的、火一樣熱烈的對望中,兩顆純真的心貼近了,融合了……

如果不是身穿軍裝,如果是在城市的公園裡,他們應該是彼此倚偎著、擁抱著來分享這美妙光陰的。而現在他們是在原地坐著,留下一米間隔……

軍人的潛意識約束著他們。光榮的帽徽和領章給了他們理智。即便有愛的萌發,也被理智的剪刀剪斷了……

山那邊傳來低沉的炮聲。工地、軍營在召喚自己的兒女了。

陳煜站起來,又把琴琴拉起來:「走吧,該回去了。」

他們默默地走了幾步,又不約而同地回頭望了一眼小溪邊那坐過的草地。

良久,琴琴說:「陳煜,媽媽在信中好幾次提到你……她問你好。」

「下到這龍山工地,我再沒給老師去信。」陳煜歉疚地說,

「琴琴,你寫信時替我向老師問安。你不要把我的遭遇告訴她,那會增加她的痛苦。就說我來龍山是體驗生活吧……」

「我連著給媽媽去了兩封信,可還沒收到媽媽的回信。前些天,我在信中問媽媽,問她為啥不吃魚,為啥也不讓我吃魚。我一直覺得這是個秘密。」

「大人不想讓你知道的事,你最好不要問。」陳煜不再吱聲了。在藝校就讀時,他曾聽別的老師說過,琴琴媽媽不吃魚是與琴琴爸爸的死有關,但詳情他也不知道。

琴琴邁著嫋嫋婷婷的步子,走在前面。那芳姿倩影,飄忽在嫣紅嫣紅的落霞之中。

陳煜驀然感到,面前的姑娘美之過甚,像是來自九天瑤池,不似人間可得!

一種無名的惆悵,又湧上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