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菊菊把兩個還帶著身體溫熱的蘋果塞給他的時候,他零然發現菊菊那兩條長長的辮子沒有了。他心裡不自在開了。他是多麼喜歡菊菊扎辮子的俏模樣呀!
「你咋把辮子鉸了?」
菊菊含情地笑了笑,沒吱聲。
「你可真是的……」驀地,他明白了,菊菊是把辮子賣了,用賣辮子的錢買來了蘋果……他看看蘋果,看看菊菊,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菊菊……你這是……」他生氣了。
菊菊臉一紅,把頭低下了。
窮家姑娘,沒有什麼好衣裳穿,也沒有更多的東西裝扮自己,惟有受之於父母的那兩條烏黑油亮的辮子,是她的愛物,是她的驕傲,是她博得意中人歡心的瑰寶……可眼下,她把它剪啦,賣啦……只是為了在臨別前讓心上人嚐到一點愛的溫馨和生活的甜味。
彭樹奎的心被刺痛了。他猛地把頭紮在枕頭上,嗚嗚啕啕地哭了起來。
菊菊慌了,伏在他枕邊哄勸他:「樹奎哥……你要是喜歡……俺明年再給你紮起來……」
啊……
這多年來,他沒能給菊菊扯過一尺布,沒能買過一瓶雪花膏……就是從這一天起,他暗自下了狠心:今生今世就是碾碎了骨頭,也要給菊菊掙一點富貴來……
參軍入伍,他幹活下死力,訓練豁上命,從背纖繩的父親身上承襲下來的那股不屈不撓的韌性和耐力,使他在軍營這塊堅硬的土地上,踏出了一條坦途——當年給家寄去了立功喜報,轉年入了黨,三年頭上當了班長。心裡裝著菊菊,他不會做孬種。
一九六三年,家裡張羅著給他和菊菊成親,班上的戰友們把結婚的禮品都準備下了。不料,運河的一場大水,毀掉了他家土改時分下的三間青磚瓦房。七口之家,翻騰出全部家底,才勉強蓋起了兩間賴以棲身的泥草屋。
婚事擱置了。
從這以後,提幹的念頭才開始在他的腦子裡不住地縈繞。不是野心,不是貪婪,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不是為了衣錦還鄉,而是……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公式:
結婚需要房子——蓋房子必須借錢——借錢是得有償還能力的(這是能否借到錢的關鍵)。
軍官,掙工資,這就是「償還能力」的憑證。提幹對於他的直捷的魅力,如此而已。
他充滿信心,憑感覺他領悟到領導對他的器重。
一九六四年大比武,他帶領「錐子班」打遍各師,一舉奪魁。「錐子班」成了軍裡的一杆旗,他成了營長郭金泰的「寶貝疙瘩」。
準備給他提幹了,卻被郭金泰從中擋了駕。郭金泰有自己的考慮:一九六五年上半年,「錐子班’’要到軍區去彙報表演,怕他一卸任對整個「錐子班」計程車氣、成績有影響……
待從軍區載譽歸來,再討論他提幹的問題時,「風向」變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提幹的希望越來越渺茫。得不到歸宿的愛情變得苦澀了……
一九六七年回家探親,他幾乎沒臉再登菊菊家的門了。倒是菊菊將些好言好語來寬慰他。
歸隊前的一個夏夜,菊菊把他約到村外河邊。在蒲草遮蔽的河灘上,他倆相對無言,默默地坐了很久。能說的話早都說過了,而心中真正的苦衷卻誰也不願輕易傾吐出來。
他理解菊菊的心。二十四歲了,這般年紀,在農村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卻為了他一拖再拖,空耗著青春。這是一筆債呀!菊菊越是不說,不怨,他越是覺得這筆債欠得深,欠得重……
沉默。
夜,在沉默。
只有河水「汩一汩」的流動聲。
遠處隱隱傳來幾聲蒼涼的船伕號子,很輕很輕……
「哦……真不如脫掉軍裝,去背纖繩……」他嘆息著。
「俺……沒逼你呀……」菊菊傷心了。
「不……不是的……」他緊緊攥住菊菊的手說,「是俺自’己這麼想……」
「想都不該去想……還記得娘唱過的那支歌嗎?……」菊菊動情地把頭倚在他肩上,輕輕地唱道:
家有二分田
莫去拉縴纖
上水走三年
下水走三年
年年不得還
這是大運河的縴夫家庭裡,世世代代流傳的哀怨的心聲。菊菊正是從這支歌裡窺見到父親在纖路上經受的磨難;從這支歌裡體味到母親內心的悽惶。在她的心裡,背纖與不幸是連在一起的。
「放心走吧。」菊菊柔情地說,「俺……等你一輩子……」
「菊菊……俺,委屈你了……」
「看你……又說這些!」菊菊輕輕搡了他一把,停了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天真熱……身上都汗餿了……」
她故意岔開了話題。
「下去洗洗吧!俺給你張望著……’’
他把目光移開了。移到了運河遠處那忽明忽暗的漁火上。只有耳朵在「窺視」菊菊的一舉一動。
窸窸窣窣……
譁——譁……
菊菊下水了……
「給俺搓搓背吧!」菊菊在河裡對他說。
他移過目光:菊菊側對著他,站在齊腰深的水中,兩手緊護著那隆起的乳峰。月輝灑在她那雪白豐腴的肩臂上,泛著炫目的光。
他甩掉衣衫,趟到菊菊背後,心還一直「怦怦’’跳。
他輕輕地往菊菊的背上撩著水,接著用粗糙的手在那光滑的脊樑上小心翼翼地搓著。
他的手有些顫抖。同頻共振,他感到菊菊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倏然間,他難以自持了,周身的血管在急速地擴張,一種強烈的慾望在他那燒炙的胸膛裡瘋狂地撞擊著……
他猛地扳過菊菊的身子,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
菊菊無力地癱在他的懷中,輕聲呻吟著,突然又啜泣起來。
他心裡一陣慌亂,驀地想起了童年那次粗暴、野蠻的舉動。驟然間他感到自己又在欺負菊菊,而且是具有強烈自我意識的野蠻行為。一種愧怍、羞慚之感陡然襲上心頭。
他感到惶愧,感到可恥。七尺漢子,掙不下個家業,娶不上媳婦,竟還涎著臉皮做出這般輕狂的舉動,去偷情式地佔有,去廉價滿足生理、心理上的卑微慾念,丟人哪!
擁著菊菊腰的手,無力地滑落了。
他猛地扭過身去,傷心地哭了起來。
「樹奎……別……別……」菊菊心疼了。
痴情的菊菊,是想在他歸隊之前,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給他。她不願意讓他憋憋屈屈地生活。為他,她捨得一切。
她用力扳過他的頭,忘情地吻著他的嘴唇,吻著他的眼睛……
溶溶月色下,古老渾濁的大運河水中,他緊緊地擁抱著菊菊溼漉漉的身子,淚,在往心裡流……
「吃飯吧……班長……」
孫大壯盛好飯菜,端到他鋪前,輕聲輕語地勸他。
「少添亂!」他依舊面朝席牆側身躺著,頭不抬眼不睜地嚷了一聲。
驀地,他意識到來送飯的是孫大壯,心裡頓時不安起來。大壯是他領來的兵,全連沒有誰能比他更瞭解大壯的身世了……
朝比自己更不幸的人發洩內心的煩惱,他感到愧痛,趕忙爬起來,接下大壯手中的飯碗,溫和地說:「大壯,你也快去吃飯吧……去吧。」
他竭力想衝大壯笑笑,卻只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不得不掩飾地把頭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