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名字叫格林
我睡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就聽得有敲門聲,小狼一個翻身跳下沙發就縮排了床底。
亦風來了,他神色慌張地說:「你剛給我打電話又不吭氣兒,我聽電話裡動靜很大,啪的一聲結束通話就再也打不通了,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趕緊跑過來看。」
「哦,小狼剛才玩手機來著。」我笑了,「你怎麼那麼緊張啊?」亦風提心吊膽地嘆口氣,進屋坐在沙發上:「你一個人跟狼在一起,我怎麼不擔心?我最近老做夢,夢見你睡覺的時候一隻狼照著你的脖子咬下去。」
小狼已聽見是抱過自己的亦風的聲音,立刻從床底下跑了出來,皮球一樣滾到亦風跟前,張開小爪子把他的腿抱了個結結實實,一邊哼哼唧唧撒嬌,一邊把肚子翻過來左扭右扭地讓他摸。
「它還記得我?」亦風有些驚異,小狼僅僅見過他一面。我微微一笑,在亦風身邊坐下:「它記性好著呢。把肚子亮給你了,還不摸摸它?」
亦風的心微微一動,伸手觸控到了小狼細嫩無毛的光滑肚腹,如同嬰兒般的奇妙觸感令亦風緊張的表情頓時舒展。小狼用前爪愉快地捧著亦風的手掌搖來晃去,後爪子舒服得直抖。
亦風避開小狼尖利的爪牙,輕輕地把它抱在懷裡,目光裡浮現出少有的溫柔:「小傢伙叫什麼名字?」
「沒名字呢。」
「那你怎麼叫它呢?」
「嗚、嗚、嗚、嗚……」我叫了幾聲,小狼立刻朝我身上爬過來。
亦風驚異地聳聳眉毛,學了幾聲,小狼歪著腦袋看他:「聽不懂。」一番努力後,亦風苦笑著:「我學不來你的聲音啊,看它這麼聰明,像個孩子一樣,咱們給它起個名兒吧。」
我心裡漾起一陣感動,名字是一種認可,是一種親密感情的維繫,如果一個動物在你身邊一輩子,連個名字都沒想過給它起,那麼在你的心裡,它不過就是個囚禁在身邊的牲畜,哪怕好吃好喝山珍海味地餵養著它,可在潛意識裡你並沒有把它放在與你平等的位置上來愛,這樣的緣分來時無心,去亦無情。而有了名字,就意味著有了歸屬感;有了名字,就有發自內心真切感情的萌芽。亦風要給它起名字就意味著接納了它。但起名卻真是個費腦筋的活兒。
「叫阿狼?」我挺省事兒。
「最好別帶狼字,出門咋叫啊?還怕不夠嚇人?低調,低調!」
「黑豹?」
「你就在動物園裡轉圈了是吧?那叫盜用,你家博美就是個例子,好好的狗要起個‘狐狸’做名字,讓人半天反應不過來。」
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坐在那兒起著名兒,小狼夾在中間,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我,坐在我膝蓋上好奇地聽著,翻過後爪子撓著小腦袋,打著呵欠似乎也沒聽到令它滿意的名字。無聊之餘爬下地開始撕咬起拖鞋來。
阿狼、閃電、黑豹、月光……最後我們定下叫「格林」。
那是「二戰」時候納粹一個元帥的名字,雖然最終戰敗,卻也不得不說是個狠角色,好戰是他的本性,狼的天生狠勁和好鬥跟格林如出一轍,而且格林也是一個愛狼養狼的人。
我喜歡這個名字,還因為格林兄弟《小紅帽》的童話不知影響了多少人從小對狼的偏見、莫名懼怕與仇視。狼外婆的恐怖形象深入人心,從前純粹為了娛樂而編造的故事變成了主流意識,偏偏這些欺騙人的概念卻向著毫無防備、缺乏辨別能力的兒童灌輸,在最初的時候就影響了他們對客觀事物的判斷。我會重新為格林寫一篇屬於它自己的真實的「格林童話」,記錄它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英文就叫green,就像它眼睛的顏色、草原的顏色。或許男人和女人的想法的確不太一樣,不過我們難得這樣殊途同歸。
「格林!」我們一聲聲呼喚著,小格林翻身起來抖抖毛髮,親暱地跑了過來,把傷痕累累的拖鞋還給我,對我倆又親又舔,顯然它也喜歡這個名字。
「回家吧,你一個人在這裡我很擔心。」亦風說。
「我回去了小狼怎麼辦?」
「每天來看它,給它送飯啊。」
「那不成探監啦?我離開一會兒,小狼都到處找我。而且資料上都說了,狼媽媽可是相當負責的,在前三個月裡,母狼除了喝水,可是寸步不離照顧幼崽的。」
「那要是‘母狼’自己都餓死了呢?光啃餅乾能過日子嗎?」亦風氣呼呼地來回跺著腳,拿起錢包鑰匙,一開門走了出去。
「你去哪兒?」
亦風頭也不回地揚揚手:「‘公狼’給你們‘打獵’去!」
一陣淡淡的暖意在我心裡慢慢激盪開來,格林又多了一個人的疼愛。
轉天一早起來收拾了一下,我打算出門重新買一個體溫計,原來那個電子體溫計早就被格林咬得「神經錯亂」了,上次測量下來一看:40c,把我嚇了一跳。重新測量再看:80c,這明顯在「謊報軍情」嘛。有些號稱高科技的東西實在太過脆弱了,還是買只傳統的體溫計比較靠譜。當然,做電子體溫計的人估計也想不到這儀器還要過狼牙這一關。
狼在飢餓的驅使下可以學會任何東西
從接回格林那天起,我就寸步不離地陪著它,今天看它還在忘我地陶醉於和馬桶刷子的戲耍中,我就悄悄掩上門,下樓去買體溫計。格林尚小,雖然調皮,估計破壞性也不大。我決定匆匆出門,快去快回。
等我回來開門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半個小時的光景,屋裡全亂了套:米粉撒了一地,地板的壓腳線被摳了出來,陽臺上的植物成了殘枝敗葉,廁所裡的衛生捲紙被拖出來老長,像迎接國家元首的地毯一直鋪到了陽臺,面巾和日記本被撕得滿地都是,洗衣機和電冰箱的電線都被咬斷了。更讓我吃驚的是,洗衣機竟然從原位置挪出了一米多遠,不知道小小狼崽哪來那麼大的力氣拖動它。洗衣機後面的牆上赫然被撕咬出一個大洞,那是用塑膠擋板遮住的水錶監測口,小狼一定對陰冷黑暗的洞穴情有獨鍾。冰箱面上的薄膜被抓扯得慘不忍睹,電視開啟了,咿咿呀呀地放著廣告。電腦的滑鼠被拽下來甩在地上,寫字檯上全是狼爪印。蜂蜜瓶翻倒了,滾在桌子邊上,裡面的蜂蜜所剩無幾。
格林挺著大肚子四仰八叉地在沙發上睡著安穩覺,還伴隨著一點小小的鼾聲,胖嘟嘟的屁股下面還壓著已經被掏出電池的電視遙控器,它的嘴上腦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蜜糖,真是一個甜夢啊。聽見開門聲,格林半眯著眼睛瞄了我一眼,尾巴簡單地搖了搖,算是打了招呼:「老媽,今兒的午飯俺自己搞定了。」顯然幹了這麼一番「大事業」,它累了,又接著睡去了。
它是怎麼爬上沙發的?一看沙發前面的紙盒子,我明白了,這傢伙從床底下把裝檯燈的紙盒子拽出來,放在沙發前面,墊腳高度正好先爬上紙盒再上沙發。可是將近一米高的桌子格林又是怎麼爬上去偷吃蜂蜜的呢?實在令我費解,唯一的解釋就是藉助旁邊的報紙架了。
都說狼在飢餓的驅使下可以學會任何東西,不到一個月格林就能如此聰明地利用環境,看來這話真的有道理。今天,它用自己尋來的香甜蜂蜜代替了牛奶,填飽了飢餓的小狼肚子,而我則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一片狼藉」。
收拾完被格林破壞的屋子,格林的蜂蜜也消化得七七八八,開始爬下沙發來。我拿了一個生雞蛋滾到它面前。
格林第一次見到雞蛋,有點不知所措,但本能告訴它,這是可以吃的東西,幾番嗅聞和撥來滾去之後,它還是拿這圓滾滾的物件沒辦法。我抹了一點火腿腸的肉味在蛋殼上,它的勁頭更大了,把雞蛋叼在嘴裡,四處想辦法。一個不留神,雞蛋從嘴裡滑落,掉在地上,磕出一道縫,淡淡的腥味從縫中滲出,格林更興奮了,圍著雞蛋直打轉,似乎琢磨出了一點端倪,它把爪子壓在雞蛋上,略一用力,滑滑的雞蛋就迅速被彈出,撞在牆角,破了!格林興奮地跑過去舔著流出的蛋黃蛋清,連蛋殼也一併嚼碎吞下,直到把地板都舔乾淨,無限享受的樣子。此後我每天給它一個生雞蛋,由它自己玩夠了以後吃掉,這對它迅速發育的耳朵很有好處。
我為格林生命中的很多第一次都留下了珍貴的照片,格林對我的照相機尤其感興趣,每次我蹲下來拍照的時候,它就會迅速跑過來對鏡頭又聞又舔,結果好多照片拍出來的都是一張毛茸茸的嘴和誇張的大鼻子,相機鏡頭也常常被舔花。
隨著格林逐漸長大,破壞力也與日俱增,淘出圈來了,大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之勢。看過它搗亂後的房間就會明白什麼是「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幾天後,當我完成採購,提著菜回來,屋子裡又是一片狼藉,我都不意外了。可突然出現的格林卻著實嚇了我一跳,它口吐白沫,一路跑,一路滴,直直地朝我衝過來。我頓時蒙了,狂犬病?怎麼一點徵兆都沒有?來不及多想,我把菜朝它一丟,閃身躲進了旁邊的洗手間。隔著玻璃格林嗚嗚叫著抓著門,抓得我心裡直發毛,環顧四周想著脫身的辦法。只有牆角靠著一根掃把,忽又想起前兩天才被格林牙齒劃傷過,頓時五雷轟頂,留遺囑的心都有了。也罷,豁出去了,拉開門「啪」的一掃把把它打翻在地,左手抓住後脖子避開爪牙把它拎了起來。
格林乖乖地被拎著,滿臉興奮,大張著嘴伸出舌頭快活地哈著氣,眼睛裡盛滿了迎接媽媽歸來的激動和親熱。這不像病態啊?我正納悶,突然一股熟悉的甜香味鑽進鼻孔,再湊近一聞,這小子口氣清新異常,猛地想起一樣東西。照地上一找,果然,半截牙膏筒躺在地上,被咬得千瘡百孔,擠出來的牙膏舔得乾乾淨淨。小子,吃啥你也別吃牙膏啊,嚇死我了,差點把你「人道毀滅」。
格林莫名其妙捱了頓打,卻仍然掩飾不住見到我的興奮,伸長脖子,溫熱的小舌頭在我臉上一舔,癢酥酥的,滿是牙膏味兒,我又好氣又好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捱了打的格林頭上起了個小包,這是它第一次捱打。狼可是記吃記打又記仇的傢伙,從此,格林對掃把這個曾經敲得它昏天黑地的東西深惡痛絕,沒事就拖出來狂啃猛咬,狠狠地發洩它的怨氣。一個月中,它咬壞了三個掃把,一個比一個慘不忍睹。
我看到夜行動物特有的眼睛
滿月後的格林開始有意識地關注自己的健康狀態,最直接的表現就是監測自己每次的便溺,從前它常常拉肚子,特別是啃咬吞食一些東西后,它很關注大便裡哪些東西是原封不動拉出來的,下次就不屑於再吃它了。格林的健康日漸穩定,也不再拉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