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是的,叫叔叔!叫什麼名字?你看,你底眼睛很大!」蔣純祖快樂地說;顯然,因為蔣少祖底冷淡,他故意地如此。他底快樂的心靈,在這裡諂媚、戲弄,調皮起來了。

蔣少祖憂愁地看著小孩們。最後,他替他們扣衣服,送了他們出去。兄弟倆沉默地坐著,直到生動的陳景惠——這第二次的、經過思慮的生動,蔣純祖不能不覺得它含著某種虛偽了——走了進來。

使蔣純祖感到意外的是,蔣少祖不想和他談話:蔣少祖覺得無話可談。蔣純祖注意到,在自己問話的時候,即使所問的是極小的、關於親戚們的問題,蔣少祖也露出遲疑的、不安的臉色來。這種臉色,像常有的情形一樣,使蔣純祖感到惶惑。這種內心底遲疑,使蔣純祖體會到了,他深重的苦惱,對他感到尊敬和同情。到這裡來以前的那種炫耀的、仇恨的心情,現在是自然地隱藏了。他決心明天就離開這個冷淡的所在。

晚飯以後,他們走到蔣少祖底書房裡去。走進書房,蔣純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翻書,其次是翻閱蔣少祖底文稿。他翻著這些,帶著一種嚴肅的表情,好像他很尊敬。他向蔣少祖說,在鄉下,他們最感到缺乏的,是書。然後他繼續翻閱桌上的文稿。顯然的,在蔣少祖的冷淡和莊嚴底脅迫之下,他企圖諂媚蔣少祖。

蔣純祖是準確地擊中了蔣少祖。在蔣少祖臉上,那種冷淡消失了,代替著出現的,是注意的,嚴肅的表情。

蔣純祖狡猾地繼續走下去。他慎重地問蔣少祖,這個文稿,預計要寫多少,什麼時候可以完成。他說,最近他對中國底文化異常地有興趣。

「你在鄉下究竟幹些什麼?」蔣少祖問,靠在椅子上,看著掛在牆壁上的他們底父親底大照片。這張照片恰巧在蔣純祖底背後,藏在黑影裡,因此蔣純祖尚未發覺到。在這張照片之外,是盧梭和康德的優美的畫像。

「不是告訴過你:辦一個小學。現在倒臺了。」蔣純祖說,顯得很單純。

「以後準備怎樣呢?」蔣少祖問,憂愁地皺著眉,看著父親底照片。

「還不知道。你這裡有沒有辦法呢?」

「你說你對中國底文化很有興趣:你究竟預備學什麼?」蔣少祖問,以搜尋的眼光看著他。

「我渺茫的很。」蔣純祖說,淡淡地笑了一笑。「是的,我渺茫得很,看你得意吧!」他想,看著哥哥。

蔣少祖繼續以搜尋的眼光看他。無論他底經驗怎樣豐富,他是被這個不可滲透的弟弟騙住了。他樂於知道,他底猖獗的弟弟已經受到了打擊,自覺渺茫了。他樂於相信,他底弟弟這次到他這裡來,是為了向他懺悔,請求指引的。因此,他底熱情,就顯露了出來;而蔣純祖底惡意的目的,就達到了。蔣純祖抬頭,看見了盧梭底畫像;在一個短促的凝視裡,他心裡有英勇的感情,他覺得,這個被他底哥哥任意侮蔑的,偉大的盧梭,只能是他,蔣純祖底旗幟。於是,他就把他心裡的惶惑的、尊敬的感情一掃而空了。

「你到底怎樣渺茫呢?記得你從前說的話麼?」蔣少祖問,皺著眉。

「不記得了。對於過去,是很難記得的!」蔣純祖生動地說。他是在諷示蔣少祖,但蔣少祖毫不覺察。「我覺得渺茫,因為我先前相信西歐底文化,現在又崇拜我們中國古代底文化。但我還是找不到出路!但我還是要抱緊文化,因為中國人民需要文化。這是我在鄉下時候的心得。」他狡猾地加上一句——他生動而有力地說。「我最近也學會了投機,因為別人不理解我。我尤其痛恨現在一般青年底淺薄浮囂!我更痛恨五四時代底淺薄浮囂,因為,中國假如沒有五四,也還是有今天的!」他停頓,興奮地笑著凝視著盧梭底畫相。「我們底高貴的盧梭啊,我替你復仇!」他在心裡說。

蔣少祖覺得,弟弟底話,雖然坦白而真實,卻不免有些危險。

「對於五四,也不能這樣的看的哪!」蔣少祖快樂而又憂愁地說。

「你有一篇文章……」

「哦,那是就某一點而言的哪!」

「何必就某一點而言!」蔣純祖說,興奮地笑了一笑。蔣少祖重新搜尋地看著他。

「你那些朋友,他們都把你丟掉了吧?」蔣少祖熱情地說。「沒有。」蔣純祖說,於是,對於剛才的猛烈的狡猾,他突然覺得痛苦。他覺得,演戲一般地說出來,體會著那種感情,也是一種不忠實的、強xx的行為。所以,提到了他底朋友,他就不能不正面地說話了;他深刻地體會到,說正直的話,是一種崇高的、光榮的行為。於是他就決然地反轉來了。他重新看著盧梭。「我們底高貴的盧梭啊,請你原諒我底奸猾的遊戲!」他在心裡說。

「唉,你看你弄得這樣的潦倒!到底為了什麼啊!」蔣少祖感動地說,溫和地笑著看著他。

蔣純祖嚴肅地沉默著。

「為了別人升官發財,替別人造起金字塔來,——現在是終於懂得了吧。」

蔣少祖底這句話,和他自己剛才狡猾而猛烈地說著的相似,在現在是怎樣地傷害了他底感情。他不十分知道,在他底剛才的「遊戲」裡,究竟是他自己勝利了,還是蔣少祖勝利了。總之,因為剛才的偶然的惡行,他現在不能忍耐了。「我不能饒恕我自己!我決不可能屈服於我所希望的物質的利益!」他痛苦地想。

「現在還是不懂得!」回答蔣少祖底話,他嚴肅而正直地說。

蔣少祖冷靜地、搜尋地看著他。

「那麼,你現在該懂得你自己了吧!」蔣少祖得意地笑著說。

這使得蔣純祖痛苦得發抖了。哥哥底坦白的自私和輕信,突然使他感到道德的痛苦。他覺得他欺騙了哥哥;他覺得,作為一個哥哥,蔣少祖對他並無惡意;他覺得,假如哥哥有什麼虛偽的熱情的話,他應該負責。他玩弄了哥哥,玩弄了人類,犯了最大的罪惡。在說那一段話的時候,他決未料到他會這樣的痛苦。面對著經歷了差不多三年的風雲變幻的哥哥,面對著他覺得是這樣渺茫,這樣值得同情的哥哥,他心裡有鋒利的道德的痛苦。

「不必再……問我。」他回答,避開了眼光。

蔣少祖,由於不斷的搜尋,突然發覺了什麼,懷疑起來了。他用戒備的眼光看任何人,但他決未想到要用戒備的眼光看他底弟弟:他覺得弟弟是簡單無知的青年。現在他突然發覺他底弟弟底深沉和辛辣了。

他嚴肅地看著弟弟。

「你說你究竟鬧些什麼?你為什麼到我這裡來呢?」他問。

蔣純祖痛苦地看著他。在現在,蔣純祖竭誠地願意原諒哥哥底一切;即使對這種傷害他底驕傲的問題,他也能原諒。「請你不要問我。」他回答,痛苦地垂下眼睛。「啊,你到這裡來,為什麼?」蔣少祖跳了起來。蔣少祖覺得是大敵當前了。「你說,你非說不可!你剛才說的好漂亮呀!你簡直在玩弄我!你對我一點都不恭敬!」蔣少祖,這個參政員,這個要求社會底恭敬的名人,用他底有些神經質的、尖細的聲音喊著,並且衝到牆邊。

蔣純祖,因為哥哥底這種行為,他底道德的痛苦,懺悔的,同情的企圖就完全消失了。他含著痛苦的冷笑看著這個被不敬激動起來的哥哥。

「我並不妨礙你。我明天就走開。」他說。

他底眼光移到蔣少祖上面的牆壁上,看見了他們底父親的照片了。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記起他底父親了。父親底嚴肅的、光輝的相貌,他底聲音和表情,由於這張照片的緣故,在這心裡浮露了,那樣的鮮明,好像昨天還見到。

蔣純祖凝視父親底照片,仍然含著痛苦的冷笑。「我們都不需要在我們底父親面前懺悔!」在激動中,蔣純祖說,仍然含著痛苦的冷笑。「我尊敬你,你也應該尊敬我!你絲毫都不知道我,你相信我是淺薄浮囂的青年——像你們所愛說的。我們底感覺不同,在這個社會上,我們底立場不同!假如我們要不互相仇恨,我們只有互相尊敬,互相遠離!」「你說什麼?你也配尊敬!」蔣少祖憤怒地說,看了父親底照片一眼。

蔣純祖輕蔑地沉默著。

「我底門並不對這樣的弟弟開放!」蔣少祖說,冷笑了一聲,走出去。

蔣純祖立刻站起來,走到父親底照片面前。

「爹爹,我意外地又看見了你!我需要誠實,謙遜、善良!苦難的生活已經腐蝕了我!對廣大的人群,對社會,對世界,我有著罪惡!對一個忠實的女子,我有著罪惡!我常常覺得我底生命已很短促,這是很確實的,但我不曾向任何人說,我也不恐懼。我相信我是為最善的目的而獻身,雖然虛榮和傲慢損壞了我!我從不灰心!我愛人類底青春,我愛人群、華美、歡樂!」蔣純祖低而清楚地說,抬著頭。他底內心平和、溫良充滿感激。想到自己能夠這樣的純潔,他流下了憐惜的眼淚。

對於蔣純祖,他不再有那種傲慢的感情。第二天天亮時在書房裡的小床上醒來時,和睜開眼睛一同,他覺察到了心裡的和平的、溫良的、謙遜的情緒。想到自己能夠這樣的純潔,他流下了溫柔的眼淚。這種情緒能夠繼續一整夜,是他從來不知道的。

他現在決未想到要對蔣少祖做任何傲慢的,辛辣的事情。天剛亮了不久,院落裡有晴朗的、安靜的光明,他聽見了鳥雀們底活潑的叫聲,他覺得好像是在石橋場。他理好床鋪,丟下了哥哥底大衣,開了門,動身離開。他丟下大衣,完全不是因為傲慢;他丟下大衣,是因為怕羞:這他自己很清楚。走出房門,他猶豫的站下,他苦惱地覺得,不別而去,對於大家都是很難受的;他覺得哥哥一定會很難受,將要好幾天都不安靜,他現在極怕傲慢。但哥哥底房門關著,一切都寂靜著。

他走回房間,寫了一個很謙恭的條子。

他走了出來,因寒冷的,新鮮的空氣和晴朗的光線而興奮。天邊有金色的光明,在金色的光明裡,升起了柔和的捲雲:早晨異常的美麗,使他悲傷地想到了萬同華。他底眼睛異常的明亮,他底頰上燃燒著那種美麗的、可怕的紅暈。他沉思地望著遠處的:籠罩在蔚藍的黑影裡的田野。這時他看見了蔣少祖。

蔣少祖在田邊的草坡上徘徊著。他揹著手,低著頭,什麼也不看,徘徊著。顯然他內心不能平安。他在這塊草地上這樣地徘徊,好像拖著鐵鏈的、被激情燒灼著的野獸。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蔣純祖便看到了他底眼睛裡的痛苦的,憤恨的表情。但蔣少祖沒有看見弟弟,轉過身去,繼續徘徊著。

蔣純祖心裡充滿了苦惱的同情。他覺得,是他,使這個不幸的哥哥這樣的痛苦。

蔣少祖,整夜沒有能夠入睡——一年來,他是經常地失眠——天剛亮的時候就衝出來了。他想得很多,但已經不再想到弟弟:在他底大的苦惱裡,弟弟便不再是什麼重要的存在了。他想到他底從前,想到在重慶墮落了——他相信是這樣——的王桂英,想到上海底咖啡店,南京底湖釁、以及那個被殺死了的小孩。他突然為這而在良心上覺得苦惱。他想到夏陸——他最近聽說夏陸在江南戰死了——想到汪精衛,想到王墨:他是最近,他聽說王墨在湖南的空戰裡戰死了。在這一切裡面,他想著中國底文化和中國底道路,就是說,想著他自己底道路。他覺得期望,痛苦。

「我還活著!我還活著!我蔣少祖還活著!」他說,徘徊著。「他們都死了,都腐爛了,只有我還健康地活著!生而幾易,我底夢想不能實現!那種時代過去了!現在一切又在弟弟身上重演了,我一點都無能為力,他病得那樣可怕啊!你且靜聽,」他說,在草坡上衝過去,「過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我蔣少祖並不信仰盧梭、並不理解康德,更不理解我底作《易經》的祖先,我是四顧茫然!我要拯救我自己!」他說,衝到草坡盡頭,看見了蔣純祖。

蔣純祖嚴肅地走過來,有些不安,看著他。

在早晨底金紅色的光明底映照下,蔣純祖頰上的紅暈異常的鮮明。蔣純祖底那種異常的、放射著光芒的、含著某種神秘的臉色使蔣少祖駭住了。

「我走了。」蔣純祖誠懇地說,有些生怯。

「啊!」蔣少祖說,走上草坡。「你怎樣了!大衣呢?」「我不要穿的,我不冷!」

蔣少祖沉默地看著他。

「你應該住幾天,你應該休養,你不能走!」蔣少祖說。「要走!」蔣純祖安靜地感動地笑著回答,他懼怕傲慢。蔣少祖拿著大衣走了出來。

「這裡是五百塊錢。」蔣少祖說,同時把大衣遞給弟弟。他們站著,互相避免著視線,沉默很久。

「謝謝你,哥哥。我走了!」蔣純祖溫良地說,盼顧了一下,轉身走開去了。

蔣少祖站在樹下,看著他。走到公路上,蔣純祖回頭,看見了站在金紅色的光輝裡的哥哥。蔣少祖在蔣純祖回頭的時候流淚:早晨的陽光底金紅色的光輝,照在弟弟底瘦長的身體上,使他落淚。

「我底可憐的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