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說的,是蔣純祖同志,在工作和生活裡面,表現了小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根深蒂固的毒素,並且把這種毒素散佈到各方面來!」王穎嚴肅地、猛烈地大聲說。他看了桌上的簿子一眼——雖然什麼也沒有看見。顯然,對於這些話,他是極其熟稔的——他差不多不再感到它們底意義了,「這種小布林喬亞是在於他們有小小的一點才能,充滿幻想,不能過新的集團生活。這種個人主義是從舊社會底最黑暗的地方來的,由此可見,在革命陣營裡,他們是破壞者。這種個人主義是被黑暗驕縱慣了的,由此可見,他們底任務是散佈毒素!蔣純祖同志驕傲著自己底一點點才能,甘心對理論的領導無知!蔣純祖同志是個人主義底典型,我們要當作典型來批判!社會發展底法則和革命底進展,每一次總證明了這種真理!」王穎說,抬起他底細瘦的手臂來。在這裡,他就不在意到自己底那些幻夢了;這差不多是每一個人都如此的。在這裡,不是理智,而是人類底相互間的仇惡起著領導作用;而這種無限地,野蠻地擴張著的仇惡,是從這個黑暗的社會里面來的。「蔣純祖同志以戀愛妨礙工作!而對於戀愛,又缺乏嚴肅的態度!」王穎以尖細的聲音說,看著蔣純祖。他確信在他底這個猛烈的力量之下,蔣純祖是倒下去了。好像人們以大力推倒了堵壁一樣,他心裡有大的快感。「是的,這樣,看他怎樣表演吧,看他哭吧!」王穎想。
蔣純祖含著憤怒的冷笑站了起來,看王穎:在這個注視裡有快樂。
「請王穎同志舉一個例:怎樣妨礙了工作?」他低聲說;他底聲音打抖。
王穎沉默了一下,顯然有點困窘。他拿起記事簿來看了一下。
「比方,在夔府的時候,你和高韻同志逃避了座談會,而到山上去唱歌。」他說,「其實是無需舉例的!」他加上說,因為提到高韻,他突然有些羞惱。
「是的!」蔣純祖說,有了困窘;心裡有頹唐。「大家看著我。把一切暴露出來:我應該怎樣?」他想。「我贊成王穎同志底話!其實這是不必舉例的!」胡林起立,慷慨地大聲說。
「難道怕羞嗎?」蔣純祖突然大聲說,「卑劣的東西,你不配是我底敵人!」他大聲說,他重新有猛烈的力量。他短促地聽到外面的雷雨底喧譁。
「同志們,我們從漢口出發,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我們自問良心,我們做了些什麼工作?」胡林慷慨激昂地說,舉起拳頭來。隨即他彎了腰,湊著燭光看他底大綱;他旁邊的同志向這個大綱伸頭,他迅速地按住了紙張。「同志,我們想想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們想想我們負著什麼使命,而這又是怎樣的時代!我們家破人亡,我們淒涼地從敵人底刺刀下面流浪,我們底城市遭受著轟炸,我們底同胞血肉橫飛!」他停住,喘氣。「我們底工作受過了多少的打擊,我們犧牲了多少同志,而我們,我們青年。」他張開手臂,偏頭,他底聲音顫抖了,「我們自問自己是不是忠心,是不是嚴肅,是不是辜負了我們底工作,我們底工作,但是啊,多——麼——不——幸!在今天居然有人醉生夢死地幻想,醉生夢死地——戀愛!」他突然啼哭了。「親愛的同——志——們,多麼——傷心,多麼——難受啊!」他激動地哭著叫,「同志們,外面是暴風雨,在暴風雨裡做一個勇敢的海燕啊!」
他,表現出非常的難受,矇住臉。蔣純祖面孔死白。場內有騷動的空氣:很多女同志流淚了,有的且小聲地哭了出來。她們是深刻地被擊中了,因為她們,在這個苦難的,悲涼的時代,有著戀愛底幻夢,而即使在這個幻夢裡,也充滿著悲涼。她們覺得,在人間,沒有人理解她們,她們是異常的孤獨。她們中間的有幾個嚴肅地看著窗外的暴風雨。「多麼卑劣的東西!」蔣純祖戰慄地想。
「不要把女同志底眼淚變成你們底卑劣的工具,你底眼淚應該流到糞坑裡去!」蔣純祖輕蔑地說,停住感到大家在看著他。「你們這些會客室裡面的革命家,你們這些籠子裡面的海燕!——我在這裡,說明:假如你們容許我,一個小布林喬亞,在這裡說幾句話的話,請你們遵重發言次序!」他猛烈地大聲說。「我誠然是從黑暗的社會里面來,不像你們是從革命底天堂裡面來!我誠然是小布林喬亞,不像你們是普羅列塔利亞!我誠然是個人主義者,不象你們那樣賣弄你們底小團體——你們這些革命家底會客室,你們這些海燕底囚籠!我誠然是充滿了幻想,但是同志們,對於人類自己,對於莊嚴的藝術工作,對於你們所說的那個暴風雨,你們敢不敢有幻想?只有最卑劣的幻想害怕讓別人知道,更害怕讓自己知道,你們害怕打碎你們底囚籠!胡林先生,你不配是我底敵人,你無知無識,除了投機取巧再無出路!你們說自我批判,而你們底批判就是拿別人底缺點養肥自己!我記得,在漢口的時候,有一位同志是我底最好的朋友,我深深地敬愛他——在這裡我不願意說出他底姓名來——但是後來當我發現,他所以接近我,只是為了找批判材料的時候,我就異常痛心,異常憤怒!他是善良的人,他是中了毒!你們其實不必找材料,因為你們已經預定好了一切,你們是最無恥的宿命論者!你們向上爬,你們為了革命的功名富貴,你們充滿虛榮心和一切卑劣的動機——我必須指出,王穎同志曾經特殊地接近過高韻同志——不知他是不是敢於承認他底所謂戀愛!」「蔣純祖同志是革命中間的最可恨的機會主義者,是偶然的同路人!」胡林憤怒地叫。他所激動起來的那個非凡的效果,是被蔣純祖底雄辯不覺地打消了。現在,他希望依照預定的程式把問題推到更嚴重的階段上去。
「發言次序!」蔣純祖冷笑著說,異常快意地看著他。蔣純祖意識到,他底強大的仇恨情緒造成了肉體上面的鋒利的快感;他好像勝任他推倒了一扇牆壁,在一切東西里面,再沒有比這牆壁倒下時所發的聲音更能使他快樂的了。蔣純祖從未作過這樣的雄辯:直到現在,他才相信自己比一切人更會說話。沉默的,怕羞的蔣純祖,在仇恨的激情裡面,成了優美的雄辯家;他轉移了會場底空氣,獲得了同情了。接著他開始攻擊王穎。
「我很尊敬王穎同志,我有權希望王穎同志也尊敬我!」他說,笑著。他底身體簡直沒有動作,但顯得是無比自由的,這造成了最雄辯的印象。「領導一個團體,是艱難的,王穎同志有才能!」他說:「但並不是不能領導團體,或沒有領導團體的人,就是小布林喬亞,大概從來沒有這樣的定義的。」他底聲音因自信而和平,他聽到了左邊有悄悄的笑聲,「應該把同志當作同志,——但我是不把胡林先生當作同志的,因為我並沒有投機取巧或痛哭流涕的同志——應該公開出來,否則就秘密進去。領導我們好了,但不必以權力出風頭,故做神秘;偷東西給愛人看,並不就是革命。同志們,王穎同志曾經問我:‘你感到生活苦嗎?’同志們,你們怎樣回答了他?顯然應該回答:‘我是小布林喬亞,我苦悶啊!’而王穎同志則生活在天堂裡,毫無苦悶!同志們都知道,革命運動是從人民大眾底苦悶爆發出來的!最高的藝術,是從心靈底苦悶產生的,但王穎同志沒有苦悶,他什麼也沒有!‘歷史底法則和革命底發展每一次都證明了這真理!’證明了什麼呢?證明了王穎同志底會客室鞏固!王穎同志批判我疏忽了工作,我接受,但王穎同志從來不關心戲劇和音樂的工作,他除了權力,除了得意洋洋地打擊別人以外什麼也不關心!還有,」蔣純祖興奮地說,「王穎同志說接近民眾,怎樣接近呢?那是包公私訪的把戲,那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的味道,王穎同志問民眾,第一句是‘老鄉,好嗎?’第二句是‘生活有痛苦嗎?’第三句就是理論家底結論了:‘應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同志們,我承認我不懂得社會,我沒有經驗,我從前在上海的時候也如此,但在接近戰爭的地方,這樣問還有點效的!——我是從一次血的教訓裡看到了王穎同志所謂人民大眾!最後,我要說,」他說;「壓迫了別人底心,什麼批判也不行的!我們都是痛苦的人,我們都是活人,我們都有苦悶:愛情底苦悶,事業底苦悶,離開了過去的一切,使我們底父母更悲慘的苦悶,人與人之間的仇視和不理解的苦悶!再最後,我要說,暴風雨中的痛哭流涕的海燕胡林先生不是我底同志,也不配是我底敵人!」
他坐了下來。他記得,他並未想過這些話。現在他說出來了,於是他第一次把他的處境痛快地弄明白了。這是常有的情形:人們蒙瞳著,苦悶著,不能對他們底環境說一句話,並且不能有明確的思想,但由於內部的力量,他們衝出來,說出來了;於是他們自己愉快地感到驚異。
於是他,蔣純祖,躊躇滿志了。在這一篇雄辯的演說裡,他提高自己到一個光明的頂點;在交誼底假面下,他擂下憎惡的冰雹去;在狡詐的真誠裡,他心裡有溫柔。他是光榮的勝利者了。但沒有多久,他心裡便出現了可怖的痛苦。
因為同情已經轉移到蔣純祖身上去,王穎痛苦,並且憤怒:他仇惡一切人,他顫慄著。他不能構成任何觀念,不能即刻就說話。胡林看著他。胡林預備說話,一個女同志站了起來。
這位女同志是溫婉,和平,而嚴肅。她同情鬥爭底雙方,她覺得他們都不應該說得這樣偏激;她,在女性的優美的感覺上,覺得大家都是朋友和同志;她覺得掀起了這麼大的仇惡,暴露了這麼多的痛苦——把人間底最深切的情操如此輕率地暴露了出來,是可怕的事。她充滿了正義感,站了起來。「我不會說話。」她說,帶著一種嚴肅而柔弱的表現,「我希望大家不要把問題看得這樣嚴重……我覺得大家應該互相理解,團結起來。」她說,猶豫了一下,她坐了下去。張正華接著站了起來。
蔣純祖,覺得再沒有什麼可辯駁的了,不注意張正華,但嚴肅地看著這位女同志。
張正華希望補救,被事情底發展刺激起一種嚴肅的感動來,希望在某種程度上做一種和解。但目前的這種形勢,使他在說話開始以後仍然傾向於王穎。而因為原來的那種嚴肅的感動的緣故,他覺得他是公正的。他開始覺得這些爭論都是不重要的,他努力說明它們是不重要的,認為這樣便可以打消了蔣純祖,而得到勝利的和解。事情嚴重了起來,那個莊嚴的力量底衝擊,那種心靈底激盪,超出了他,張正華底興味底範圍;他不再覺得這些爭論有什麼意義,所以他心裡有嚴肅的感動。他是和平的人:這個時代的生活,就是這樣地磨練了他的。
他絲毫未注意那位女同志底話,使那位女同志底自尊心受到嚴重的苦惱。
「我覺得蔣純祖同志底話也有理由的:一件事情,總有理由的。」他說,帶著他所慣有的那種遲鈍的,粗蠢的嚴肅態度。顯然他覺得他說出了真理。「但是我們應該注意到我們要服從什麼……不錯,我們都是小布林喬亞,但是這裡有前進與落後之分,演說底本領,不能辯護的。不錯,王穎同志也有缺點,一個人總有缺點,但客觀上王穎同志是對的……那麼,我希望在這裡告一個段落!」他說,坐了下去。他非常穩重地坐了下去,以男性的,自信的,明亮的眼光看大家,好像那些對自己底發言,或者僅僅是發音感到滿足的不會說話的農人一般。
王穎對他感到不滿,甚至仇恨。
「我要請蔣純祖同志指出來,究竟怎樣才是接近民眾!」王穎以憤怒的聲音說,提出了最使他痛心,而又最能夠辯護的一點。「接近總比不接近的好!孫中山先生革命了四十年,才懂得喚起民眾,由此可見,蔣純祖同志在這裡表現了取消主義的,極其反動的傾向!蔣純祖同志侮蔑革命,不管他主觀意志上如何,客觀上他必然要反革命!」他說。蔣純祖已經有了那種朦朧的,鋒利的痛苦,這句話使他顫慄。「我們底革命要堅強起來。我們要清算這些內部底敵人,這些渣滓!我們現在,憑著窗外的暴風雨作證,要開始徹底地清算!」他兇猛地說,看著蔣純祖。
蔣純祖冷笑著看著他。那種痛苦突然發生,在看著那位女同志的時候,好像得到了一種啟示,這種痛苦更強。他迷暈,不再感到別人底攻擊,不再感到場內的緊張的空氣。在這種迷暈裡面;王穎底那句話使他顫慄。不是由於王穎底攻擊——這對他現在已毫不重要了——而是由於這句話,這句話如猛烈閃光,使他顫慄:這是他底青春裡的最深刻的顫慄。
他看見別人站起來,又坐下去了:他簡直沒有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我向主席提議,」胡林大聲說,捧著他底紙張,「已經明顯地發生的事實是,有幾位同志要從內部分裂我們底團體:他們要另外組織座談會,這是機會主義底陰謀!而蔣純祖同志,是這個陰謀底領導者……我仍舊稱你為同志!」他向蔣純祖大聲說。
在那些女同志裡面,發生了普遍的不安。她們有兩個原來在看書,有兩個則在分花生米吃——她們只注意她們底花生米:在這種激烈的場所裡,她們只注意她們底溫柔的,小小的娛樂——現在她們抬起頭來了。她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能懂得胡林所宣佈的這種陰謀。
有些聽慣了這一切,認為這一切和自己不相干,而在看書的男同志,抬起頭來了。
「我們要清算陰謀!」胡林大聲叫。
有一個瘦小的、戴眼鏡的青年站了起來。他有激怒的表情:他因激怒而不能順利地表達自己底意見。
「這叫做……迫害!迫害!你是偽善!……」他說,看著胡林,「我承認我有意思……改組……座談會,但有什麼妨礙?為什麼是蔣純祖同志?為什麼迫害?」他猛烈地說,晃動著。「我承認這是我們底意見!」另一位青年站了起來,援助他,「恰如蔣純祖同志所說,你們是妄自尊大,壓迫了大家!是你們才陰謀操縱!你們從來不聽別人底意見!你們神秘,神秘得很快樂!」
接著有另外的兩個人站起來攻擊王穎:攻擊混亂而猛烈地進行著。
「所謂取消主義是,把革命底枝葉斬除掉,使一切生機死滅掉!」第二個青年突破了一切聲音,大聲說:「而所謂機會主義是專門向上級討好!你們不能向同志們學習,你們是革命底貴族主義!
接著第一個青年開始攻擊;第三個搶著說話,秩序又很亂了。
「會場秩序!」劇務底負責人大聲叫:「我們必須消除個人主義底傾向,打擊分裂。」
「我要不要援助他們?」蔣純祖想。
「什麼叫做個人主義?什麼叫做分裂?什麼叫做陰謀?」他站了起來,憤怒地說。他底痛苦消失了。他在強烈的虛榮心裡面站了起來,愉快地、但有些惋惜地丟棄了他底痛苦。「王穎同志說:可不管你主觀意志如何,客觀上你是反革命!說得多麼漂亮,多麼輕巧呀!王穎同志父親不是工人,母親不是農人,王穎同志不配接受我底恭維,他不是什麼普羅列塔利亞;那麼,不管王穎同志主觀上如何,客觀上王穎同志反革命!王穎同志,你底這頂帽子,你戴得很舒服吧!」特別在不明確的痛苦之後,蔣純祖拿出他在學生時代慣用的無賴的,毒辣的態度了。在世界上,再沒有比那些朦朧地痛苦著的十五六歲的男學生們更會無賴,更能毒辣的了。「那麼好極了,這頂帽子就把王穎同志從頭到腳地蓋起來了!現在只有一個法子,就是請王穎同志告訴我們,他底父親是工人,而他底母親是農人,工農大眾底兒子,真是祖上積德呀!」他笑了起來。因為普遍的嚴肅的緣故,沒有附和的笑聲:大家覺得蔣純祖太狠惡了。於是蔣純祖重新有痛苦。
「我抗議蔣純祖同志對我個人的謾罵!」王穎憤怒地叫。「你證明呀!」在惡劣的激情和痛苦中,蔣純祖無賴地叫。他坐了下來,迷暈地笑著。
「為了維護王穎同志底革命的人格,我們要懲罰蔣純祖同志!」胡林慷慨激昂地說:「現在事情極明白,蔣純祖同志是反動派底領袖!我提議開除蔣純祖同志!為了給反動派作榜樣起見,開除蔣純祖同志!」
他停止。大家緊張地沉默著。
「果真革命判決了我,一個個人主義者嗎?」蔣純祖痛苦而恐懼地戰慄著,想。
「這是預定的陰謀,為了蔣純祖同志底戀愛!我提議開除胡林同志!」那第二個青年站了起來,說,「胡林同志在工作上毫無成績,根本就不學習,這是大家都知道的!胡林同志投機取巧,同時追求兩位女同志,他曾經告訴別人說,他包準兩位都弄到手,這有多麼無恥!女同志們都在座,剛才還為胡林同志欺騙!胡林同志底眼淚是世界是最下賤的東西!而王穎同志居然袒護他,而蔣純祖同志,幫助了我們底學習……」他流淚,繼續說:「革命裡面也要有正義……」「我不能忍受侮辱!」胡林叫。
蔣純祖,得到了無上的援助,心裡有甜美的友愛感情,露出輕蔑的表情站了起來。大家又看著他。
「我向同志們提出辭職!……」他說:「就是說,胡林同——志是對的,請開除我!」
「假如這樣,請也開除我!」第二個青年說。
「還有我。」戴眼鏡的青年站了起來,說。
「在荒涼的世界上,也有友情的。」蔣純祖,眼睛潮溼了。「我反對胡林同志底提議!」張正華站了起來,憤怒地大聲說:「我主張蔣純祖同志接受批判!」
「我接受真正的朋友底任何批判,我反對你們底任何批判!」蔣純祖驕傲地說。
「請主席表決!」胡林說,諂媚地看了王穎一眼。
王穎站著不動,嚴肅地看著大家。在這裡,王穎開始體會到蔣純祖和他底朋友們了:體會到敵人,是一件艱難的事。他,王穎,只是要打擊蔣純祖,現在也還是要打擊,但決不願意事情有這樣的結果;就是說,決不願意蔣純祖像現在這樣勝利而驕傲走開。這個結果將破壞他底信用和權威,是他所不能忍受的。體會到會場裡面的一切,他想到,蔣純祖的確並不如他所批判的那樣。但這樣的思想對他永遠沒有效果,因為他隨即就想,他在原則上是決無錯的,他,革命者,應該堅實。他想他不能有同情,不能有感情,不能有小資產階級底一切——他覺得是如此。於是他開始作結論,而為了緩和會場空氣,在結論裡面毫不留情地批評了胡林;他覺得同樣無情地批判胡林,不為任何感情所動盪,是革命者底公正的行為。
「應該徹底地檢討一切,不是開除不開除的問題,失去了每一個同志,我們都覺得痛心!」他嚴肅地說,相信是痛心;把自己提得和原則一樣高了,「蔣純祖同志不接受批判,是值得痛心的事,我以個人的資格勸告蔣同志,希望他在這樣的感情過去以後,會反省過來,而這樣的感情,是小資產階級的!」他沉重地說,停頓了一下。「而胡林同志,浮囂,誇張、表現了小資產階級底最壞的弱點!」他嚴厲地說;胡林憤怒地,驚異地看著他,然後微笑著搖頭。「今天我們底結論是:個人主義底一切,幻想和自由主義的作風,是要不得的!任何分裂的企圖,是應該遭受打擊的!同志們,贊成這個的請舉手!」有人舉手。在女同志裡面,除了高韻以外,全體都舉手。「我們底結論是:第一、健全我們底座談會,各位同志可以隨時供獻意見;第二、民眾工作上面,態度應該特別嚴肅,蔣純祖同志底譏諷,是錯誤的!方國棟同志和劉採琴同志任意行動,妨礙了工作,是要不得的!張正華同志疏忽地弄丟了團體的東西,事情雖小,卻表現了馬馬虎虎的作風,是要不得的,我們希望蔣純祖同志安心工作,大家克服困難,共同學習,但蔣純祖同志底藝術家的派頭,自由主義和頹廢主義,應該受到批判!」他興奮地大聲說。他覺得空氣轉移了;「蔣純祖同志對我個人的放肆的攻擊,我能夠原諒,但是對理論領導的攻擊,應該受到批判,同志們,沒有革命的理論,就沒有革命的行動!我們是處在如此偉大的時代裡,我們底任務是重大的,假如有一點點錯誤,我們就對不住死難的同胞和為民族而流血的同志!
他說完,有一部分人,尤其是女同志們站了起來:這一部分人,對鬥爭的雙方都沒有特殊的感情,不能看到問題底深處,由於疲乏的緣故,承認了王穎底結論。他們因為王穎是領導者的緣故,承認、並且同情了這個結論。這對於王穎是一個大的幫助。但這個幫助立刻就被削弱了,因為大部分的人坐著不動,注視著會場底左角。他們注視劇隊底總務和秘書沈白靜;這種注視,在鬥爭進行的時候,行斷地發生,現在集中了起來。沈白靜是長著絡腮鬍須的,醜陋的,大腦袋的,在外表有些呆板的人。感覺到大家底目光,託著腮,用另一隻手撫弄桌前的蠟燭。他眼裡有一種光輝:他在沉思著。沈白靜底經歷很少人知道:大家知道他是經驗豐富的,冒過多次生命底危險的堅貞的人。他是這些年的劇烈的鬥爭所產生的優秀的人物之一。在這年青的一群裡面,他是年齡最大的,但他沒有家庭,沒有結婚,沒有任何特殊的朋友:大家對他都是朋友,顯然他覺得這樣最愉快。他是這個演劇隊底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屬於那個小集團。但他顯得和這個小的集團並無值得誇耀的關係,在某些事裡,當他認為必須依他的意見做的時候,他對這個小集團顯得很嚴刻;而因為被大家敬愛著的緣故,這個小的集團聽從了他。大家不知道實際的情形,但大家看得出這種舉足輕重的影響來。大家漸漸地看出來,他和王穎之間有了磨擦。但他自己決不把這個說出來,好像他是在很冷靜地觀察著。他和大家很親近,但他不願參加演劇或唱歌,他對這些毫無興趣,他總是逃開了:大家鬧得怕羞起來,但大家對他有真誠的嚴肅,這是年青的人們對於很苦的生涯和正直的性格的一種最坦白的愛慕。在座談會里,他很少說話:他顯得好像不懂得從王穎嘴裡大量地,動人地說出來的那些理論。他不阻撓座談會底分裂,他說他沒有意見,但希望各人努力工作,從工作中學習。大家常常向他聚擾來,喧囂地包圍著他,希望他多說一點話;特別是女同志們,堅信他有無數的故事,只是不肯說。在這個演劇隊裡,他是最動人,最深刻的存在。那些年青的心靈,一面集中在那些火熱的理論上,一面就集中在這種坦白的愛慕裡。
顯然王穎敬畏他,同時又覺得他妨礙自己。王穎漸漸地相信他是錯誤的。對這個最大的檢討會,他未參預任何意見。在會議進行的全部時間裡,他注意地聽著,有時呆呆地望著某一個固定的地點,沉思著。那些年青的人們底眼光不停地落到他底身上來,他有時向這種眼光回答一個含著威力的逼視,但多半是不理會。分裂嚴重起來,王穎底領導是怎樣的脆弱,他現在明白地看出來了。那些在人生中走了上另一個階段的人們,對他們希望著的後輩底一切表現,是常常懷著老年人所有的慈愛和理智的冷靜的觀察:他,沈白靜,對於這些幼稚,是大度地容忍著。但到了現在,王穎底這個空泛的結論使他憤怒了起來。
往昔那些年的殘酷的生活,使他對目前的這個叫囂的場面有了憎惡。突然地,在他底心裡,往昔的那些為民族而流的鮮血和目前的這個場面,成了強烈的對比。
會場底空氣底集中,沈白靜底那種嚴厲的目光,以及他底撫弄蠟燭的那個深刻的動作,使王穎底結論失敗了。並且使那些以個人底激情底目的衝擊著的反對者們膽怯了。「王穎同志底話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蔣純祖嚴肅地大聲說,「胡林同志提議開除我,而我提出辭職!而假如胡林同志真是那樣無恥的話,那就必須懲罰!」他說,雖然沈白靜使他有些膽怯,他依然相信著他對沈白靜的深摯的愛慕,他相信沈白靜會贊同他。他努力地倔強起來說了這幾句話,希望表示,並證明他在沈白靜方面的忠誠。他看著沈白靜。
王穎,不覺地承認了自己底失敗,嚴肅地看著沈白靜。「我有一點小意見!」沈白靜站了起來,低而迅速地說,看著燭光。顯然他心裡有大的力量在衝擊。他在全體底沉默裡停頓了很久,露出他底遲鈍的,沉思的表情:他在審查自己。於是他用他底那種重濁的,沉靜的,笨拙的聲音說話。「同志們,」他說,「我們大家都犯了錯誤,為什麼呢?第一,王穎同志底領導不健全,有缺點,這些缺點大家已經指出來了!我相信王穎同志會要改正,會要和大家融成一片!同志們,王穎同志也有優點,那就是他堅強,肯工作,這難道大家沒有看到嗎?但是缺點是不能原諒的!」(王穎不覺地露出痛苦的笑容)「胡林同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味想著自己,簡直不知道工作是什麼東西!而蔣純祖同志,完全是個人主義者,這樣下去,沒有好結果的!蔣純祖同志,你承認這個嗎?」他問,看著蔣純祖。
「我承認你底批評!」蔣純祖沉默了一下,說。他底臉打抖。他痛苦地看了王穎一眼:現在,屈服於會場裡的嚴肅的、誠懇的空氣,並深切地感到這種空氣,他對王穎和解了。他回答了沈白靜,感到自己站在這種崇高的場面裡,是純潔的。沈白靜繼續安靜地,嚴肅地說下去。蔣純祖感動地聽著,覺得自己心裡有清新的力量,覺得自己能夠隨著這個時代前進,理解,並征服自己底弱點。
「同志們剛才很多次提起我們底那些為工作而犧牲了的同志,但同志們是否能真的學習他們?很成問題!很成問題!我不會向你們描寫什麼,同志們不能以為這個時代是享福的時代!」沈白靜憤怒地說。他,這個老兵,被刺激起來了。「剛才在辯論的時候,你們裡面有人看書!在女同志裡面有人吃花生米!這對得起為工作而犧牲的同志嗎?這難道不可怒嗎?」他說。他對大家從來如此嚴肅:他底被刺激起來的心靈,向目前的這個時代要求更多,更多的東西;他確信先前有過這些東西。那兩個吃花生米的兩個女同志中間的一個,低下頭,低聲地啜泣了起來。於是他更激烈,更嚴厲,更沉重。他說到了他從來未對它們發表過意見的問題。「大家爭論戀愛問題!但戀愛是什麼呢!只有真的明白戀愛底意義的人才配戀愛!我看見不知道多少醉生夢死的幻想——這叫做戀愛?大家說這是藝術的團體!正是藝術的團體,應該更嚴肅!同志們,沒有一件事情是好鬧著玩的,同志們,我們應該覺醒!」
在女同志們裡面有激動的哭聲傳出來。他向那邊看了一眼。
「不要哭,而要覺醒!同志們,」他感動地說。坐了下去。他抱住頭。
「我們……接受……你底批評!」那個啜泣的女同志站了起來,說。
沉默了一下,王穎站了起來。
「我們接受從沈白靜同志底豐富的經驗來的批判。」他嚴肅地說,看著桌面。「我們希望各位改正缺點……好,今天散會!」他痛苦地抬起頭來。
沈白靜最先走出去。大家悄悄地走出去,有人吹熄了幾隻殘燭,在黯澹的光線里人們更靜默。走過樓道的時候,有人開始說話:簡短、微弱、嚴肅。這種表現,是人們走過生命底最嚴肅的場所時所有的。
蔣純祖走出樓房。已經過了十二點鐘,雷雨已經止歇,草場上有涼爽的、愉快的風,各處滴著水,繁星在天空閃耀。蔣純祖站在滴水的桃樹旁凝望樓窗:樓窗裡有燈光和人影。蔣純祖輕輕地嘆息,並且盼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