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1頁,共2頁

演劇隊在萬縣工作了十天,六月下旬到重慶。大家希望在重慶能夠大規模地展開工作,但工作剛開始就遇到了困難。經費底來源被窒息,而且從某一個上級機關傳來了解散,或改組演劇隊的訊息。大家底情緒顯著地沮喪了下來。奮鬥沒有結果,明確的命令也沒有下來,在七月中旬,王穎、沈白靜和另外的幾個人辭去職務,離開了演劇隊。接著由一個本來毫無關係的上級機關下來了改組的命令,並派來了新的領導者,在舊的負責人離隊的時候,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哭了:現在他們明白,往昔的一切,是怎樣的美好了。大家不同意這個改組,陸續地離開了演劇隊。一部分人走到一個組織更大的劇團裡去,其中有高韻和蔣純祖。

這些青年們就是這樣地分散了,以後他們要興奮地追懷那些在長江沿岸的城鎮裡度過來的光榮的、美好的時日。這些青年們,帶著火熱的理論,從此開始經營他們底艱苦的生活了。他們不能知道在前面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在改組的命令下來以前,他們痛苦著開始了為個人底生活的鬥爭。

蔣純祖堅信他無論如何要過一種自由的生活,無論如何要征服他底怕羞的、苦悶的性情和陰晦的生活觀念。他已經明白了新的生活,他覺得這討厭的一切是從舊的生活裡帶來的。他找到了各樣的理由,相信自己能夠在這個社會里單獨地奮鬥出來。在這種時候,他和高韻的愛情就增加了他底自信和勇氣。

有一點是重要的,他有有錢的親戚。這就造成了他底自信和勇氣。愛情和金錢同樣地使他有羞恥和苦悶,但他,相信了自由的生活,認為必須克服它們。做著愛情底和功名底夢價,建立一個在合法範圍內活動的「公開的工人黨」,故名。,他就耽溺到浮華的幻想裡去了。誘惑最先是輕輕地、溫柔地、在陰晦的反抗旁邊低語、飛翔、然後就強烈地、光明地、雄辯地站了起來,熱烈地擁抱了他底俘虜。從武漢到重慶,蔣純祖帶著一種奇特的自覺替這些誘惑清除道路,他覺得,那些陰晦的、痛苦的內心反抗,是必須征服的。蔣純祖不願意成為弱者,不願意是卑微的人:他認為,這些痛苦,這些顫慄,是弱者們所有的;這些弱者們,明白了自己底無力,抓住了任何一種人生教條,裝出道德的相貌來。他認為所謂道德,是這些弱者們造成的,只有他們才需要。他認為他自己經驗過這個:在加入演劇隊以前,他有道學的思想,而他明白,這種道學的思想是由於軟弱、自私、和嫉妒。演劇隊裡的新的生活證明了,在這個世界上,他並非弱者。他樂於相信這個,他替浮華的夢想清除道路,他頑強地和他底弱者的一面鬥爭。於是,這一切,就把這個軟弱的青年造成一個自私的、驕傲的人了。

他心裡有猛烈的激情。他渴望壯大的生活;現在,對於他,浮華的夢想成了壯大的人生底美麗的詩歌。他心裡的善良的、真實的一切都反對這個,但那個更猛烈,更華麗的力量征服了他。於是,像他底哥哥蔣少祖曾經做過的一樣,他就毫無顧忌地向他底姐姐們索取金錢了。他向蔣秀菊借錢——他說是借錢;他向蔣淑珍要錢;他向蔣淑媛和蔣少祖婉轉而嚴肅地申明他底財產的權利和他底生活計劃。

七月底,蔣秀菊異常溫存地寄來了四百塊錢。她說,她喜歡這樣做,假如在這樣不幸的時代裡,在姊妹們中間還要說借錢,她便要覺得痛心,接著蔣少祖和蔣淑珍寄了五百塊錢來。王定和夫婦已經來重慶,王定和願意替他謀一個職業,他推卻了,憤怒的蔣淑媛給了他兩百塊錢。

蔣秀菊底錢使他憂傷。蔣少祖寄來的錢使他覺得苦惱;但他對哥哥決無歉疚。最後,蔣淑媛底錢使他羞恥而惱怒。他甚至於想寫一封信向她宣告,他並不是在討飯。他好久不能忘記這種羞恥。

除了買了一點書報外,這些錢都浪費掉了。他花費得異常地迅速。在他新加入的那個戲團裡,人們是自由地生活著的。在這個劇團裡面,那種火熱的理論的鬥爭是不復存在了,只是一種熱烈的感情和興味在統治著。藝術上面的自由的,個人的競爭成了主要的東西,有名的演員們底性格和瑣事成了主要的東西;在這些下面,在這些男女們底動人的喧囂下面,是人事上面的猛烈的角逐。

在這個遙遠的後方,在這個昏沉的都市裡,戰爭初期的那種熱烈迅速地消失了:劇團底工作逐漸地商業化,在上海底天空裡閃耀過的那些顆明星,逐漸地在重慶底天空裡升了起來。曾經充塞著各個大城市的浮華的男女和他們底後代逐漸地變成了重慶底最優秀的市民;在那些喜歡裝丑角的小報和晚報上,記述著他們底逐日增加的豐功偉業。於是,這些劇團,就成為這個浮華世界底動人的頂點了。那些戲劇運動裡面的嚴肅的工作者們,在他們自身所配買起來的舞臺底虹彩和照明裡面失色了。伴著那些顆明星,那些掮客們就爬到最高的位置上去了。那些工作者們和那些劇作家們掀起了一些鬥爭,但更多的是放棄了一切,開始歌詠自己底勞績和光榮,為和那些顆明星升得同樣的高。

蔣純祖進入劇團的時候,正是那些顆明星開始上升的時候。在中國這種上升,是被稱為嚴肅的藝術工作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在從事嚴肅的藝術工作,併為這而鬥爭,劇團裡的人們差不多全是優秀而有才幹的。但有些演員們,演了幾齣戲,帶著奇奇怪怪的色彩升到了社會名流的地位,就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有些導演們和劇作家們,博得了重慶底優秀的市民們底掌聲,就佔領了一切報紙副刊,表揚起自己底功績和艱苦來了。比較起舞臺上的戲來,這個浮華的世界是更需要著這些男女們在下臺以後所演的實實在在的戲曲的,所以這些男女們就興奮地在各樣的場所裡表演了出來。

常常是,這個社會這樣地觀察這些人們,這些人們便也這樣地觀察自己。每一項職業裡面的人們,都有著他們底特殊的敏感。好像醫生們認為一切另外的人都是病人,或都是有生某種病的可能的人一樣,劇團裡面的人們,覺得一切另外的人都是觀眾,都是被教育者或鼓掌者。由於這種特殊的偏見或特殊的敏感,劇團裡面的人們,特別是一些年青的男女們,就無時不意識到自己們底地位。他們很少反抗這種地位。這種地位底職務是儘可能地迷人,儘可能地浪漫並且儘可能地享受。所以,在任何場所,這些男女們都帶著舞臺上的風姿;在任何場所,另外的人們都是觀眾。他們覺得這是最愉快的;雖然他們因這而有那麼多的痛苦。他們覺得這就是嚴肅的藝術工作。

特別因為這個時代的嚴肅的藝術理論的緣故,這些男女們更容易滿足,更善於憐憫自己。往昔的優伶們底身世感傷,或一個平常的人底身世感傷,在這些男女們底身上和那種嚴肅的藝術觀奇妙地混合了起來;同時嚴肅的藝術理論,為他們所模糊地知道著的那些易卜生和斯坦尼,就成了他們底虛榮心底美妙的點綴了。那些掮答們,裝出批評家的樣子來,大聲地為這一切吹著進行曲。

在劇團裡,多半是坦白的,天真的年青人;尤其是那些少女們,她們並不喜歡什麼藝術理論或社會理論,她們只是熱烈地愛好著劇團裡面的那種動人的、愉快的空氣。那些虛榮心,是包含在她們對於她們底友誼,愛情,工作等等的熱誠的信奉和想象裡。即使那些狡猾的、媚人的、在各種痛苦中變得偽善的明星們,也有著這種想象和信奉。在這個圈子裡,特別是那些經驗豐富,著眼於實際的利害的人們,有著最動人的感情:他們常常地表現出對人生,對藝術的無限的忠誠來。

蔣純祖、高韻、和張正華在八月初進了這個劇團。蔣純祖被劇團裡面的熱情的、自由的空氣痛苦地迷惑了。像走進先前的那個演劇隊一樣,他對這一切懷著敬畏。到了他底內心被迫著向另外的方向發展開去的時候,他才開始反抗。那些火熱的理論深藏在他底心裡,到最後要以另外的樣式爆發出來。逗留在這個劇團的全部的時間裡,他除了他底逐漸變得痛苦的愛情以外什麼也不關心;在經常的失意、和跟著失意而來的內心的亢奮裡,他沉浸到各種樂曲裡面去,並且沉浸到枯燥的音樂理論裡面去。他一直在胡塗地追求著他底自由的生活,他認為這個環境會給他這樣的生活。這個環境像一切環境一樣,壓迫了真正的自由的生活,但因為逐漸深刻,逐漸痛苦的愛情的緣故,他不能清楚地看到他自己,並且不能清楚地看到這種壓迫;因為只是這個環境才能給他以這樣的愛情,而他又努力地相信著這樣的愛情就是自由的生活的緣故,他不能批評這個環境。在這個環境裡,他不能得到正直的發展,因此他沒有一點點痛快。在愛情裡,他不能得到一點點純潔的快樂;但誘惑比快樂和痛苦更強。蔣純祖,相信自由的、奔放的生活,竭力以這種觀念來克服內心的反抗,迅速地墮到深淵裡面去了。在這個深淵裡,音樂是唯一的光明。他帶著他底那種高傲虛榮,和悲涼的情緒在一切樂曲裡面做著瘋狂的追求。

張正華底處境則和他完全相反。張正華勤勞、負責、不喜歡什麼抽象的熱情和理論,謙遜而善於交際。在那個劇隊裡,他走向那種理論,他批判蔣純祖,主要的是他認為這是一種責任。他底心是和平的,甚至是溫柔的,但有些愚鈍。在這些圈子裡所過的那些生活,使他有著一種伶俐的外表:在那些理論的責任卸去以後,他就有了另一種理論的責任,那就是人生和工作。他溫和地、愉悅地表達他底這些平庸的理論,他是有著為這種圈子所特有的那種江湖風味的。蔣純祖卑視他底每一句話,但他底誠懇的態度卻使蔣純祖悅服。在這種愚鈍的伶俐裡,他善於說教了。他底說教不妨礙任何人;特別是那些動人的女演員們,喜歡他底這種江湖風味。於是,沒有多久,他就成為她們底最好的隨從了。他高興這樣:顯然他對自己很嚴肅,他覺得這一切是很嚴肅的。大家覺得蔣純祖是討厭的、陰沉的人,但大家覺得張正華是誠摯的、光明的人。於是張正華常常能在各種糾紛裡發生調解的作用。張正華內心有和平了的滿足:他充分地感覺到,他在這裡生活,是最適合的。

張正華替女演員們買東西,準備用品,收發信件:在每一個這種團體裡,都有一個這種愉快的人物的。張正華沒有被牽到任何戀愛的旋渦裡去,而在兩年後,和一位女演員安靜地結了婚。

張正華同樣地成了高韻底隨從,使蔣純祖異常的妒嫉。但高韻愛著蔣純祖;也許正因為大家覺得蔣純祖是討厭的、陰沉的人的緣故,她誠實地愛著蔣純祖。但她不能忍受蔣純祖在愛情裡面所表現的那種男性的暴戾的專制。在目前她只希望能在霧季的演出裡獲得大的成就,對於她,這是一種頑強的情熱。她是天真而坦白的,她底那些詭譎,更是天真而坦白的。她是不誠實的:她沒有誠實的理智,她有誠實的感情;她善於自感,她帶著那種為美麗的少女們所有的無私的歡欣注意著一切。但她底頭腦是冷靜的;她委身於她底浮華的夢想,她審察一切現實的利害,冷靜地向這個夢想走去。她始終不是什麼夢想家,但她向這個夢想家的蔣純祖委身了。

在蔣純祖身上,有一種強烈的力量蠱惑著她,正如在她底身上,有一種美麗的,熱烈的力量蠱惑著蔣純祖一樣,但她始終不明白這種力量是什麼。蔣純祖不願意相信是她底美麗的,灼熱的肉體底力量蠱惑了他,他認為還應該有什麼,於是他在心裡痛苦地創造;但高韻,相信蔣純祖底那個強烈的力量,並且相信她比蔣純祖強,能夠掌握自己:她是在她底坦白無邪的天性裡帶著一種放蕩;這個時代的生活和理論已經清除了她底那些為一個平常的女子所常有的生活觀念和貞操觀念,她在快樂的時候便對蔣純祖委身了。

在八月的酷熱的天氣裡,劇團的生活是很鬆弛的。很多人都不住在劇團底宿舍裡,他們在外面獨立地生活著,他們只是在排戲的時候偶然地來一下,大家覺得,假如有足夠的金錢的話,這種生活便是最舒適、最美麗的了;但他們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很窮困。蔣純祖有了錢,可以照他自己底意思去生活了,就是說,可以實現他底自由生活的夢想了。

他很明白他要做的事情是什麼。於是這個時代的理論和熱情使他心裡有苦悶。這種理論和熱情已經成了他底一部分了,它們不能許可他和別人一樣做。那種自由的生活,必須是屬於這種理論,屬於這種辛辣的熱情的,但他目前所能得到的自由的生活,卻顯然地違反這個。然而他底處境已經是如此了,在這裡,對於一個年青人,誘惑比一切都強。於是,在苦悶之後他想到,這是社會底壓迫:他必須冷酷地反抗社會。他應該去做這個社會所不同意的,而棄絕這個社會所同意的。於是他重新喚起了那種理論的熱情。

他,像這個時代的一切青年一樣,始終夢想戀愛是純潔而高貴的。在前些年,人們高呼戀愛是神聖的,這個時代是沒有這樣的呼聲了,但人們認為戀愛是為自由的心靈和肉體所必需的,並且是為人生,為工作所必需的。對於戀愛各個國家和各個時代的優秀的人們和卑劣的人們下了無數的定義。但青年們不需要這些定義,他們首先是需要戀愛,而為了更勇敢,他們就輕率地抓取了一兩個定義。由於這個時代底大量的熱情和輕率,沒有多久大家就在各樣的方式裡公認了一個定義了,就是,戀愛,是虛偽的。但事實只是:輕率地相信了的戀愛底定義,是虛偽的。

蔣純祖是嚴肅的:他即刻就感到羞惱,但他還在做著夢。這個從西歐的文學裡得到啟發的熱情,詩意的夢境,被現實所脅迫,已經變得模糊而混亂了,但他,蔣純祖,仍然不放棄。

他懷著羞惡的感情向高韻提議到溫泉去玩;他準備在高韻不同意的時候用各種理由說服她;他預感到,假如她堅決地不同意,他底心便會得到高超的、冰冷的嚴肅。但高韻輕快地答應了:她好像覺得,這一切是異常輕快的,此外再沒有什麼。蔣純祖感染了這種輕快。在短促的幸福的時間裡,覺得人底青春是無比的純潔和富麗。他們,像別人一樣,去做這種旅行了。在這之前,像一切年青的男女們一樣,他們在城市底郊外,在夏季底繁星下度過很多陶醉的夜晚。雖然他們竭力追求,他們總感不到這裡面有什麼詩意,有什麼真實、善良、和美麗。因為這裡面有著那種為他們所不敢確定的痛苦。他們寬慰自己,並且企圖遺忘他們底內心底模糊的警惕:他們只是陶醉著。他們覺得,在他們的世界裡,有生命在蠢動,有什麼故事胡里胡塗地發生了:他們不能確實知道這是什麼。

蔣純祖注意到,在高韻底頭腦裡面,反抗社會的理論,比他自己底還要鋒利。他覺得他還有什麼東西不明白,但在目前,他只能覺得高韻底勇敢是可喜的。或者是再由於他底戀愛的,善於創造的心,或者是由於高韻底女性的聰明和敏銳,高韻底理論和思想有了實在的,富於感覺的色彩,感動了他。蔣純祖對於抽象的理論有著熱情,但高韻卻喜歡用實際的故事來印證這種理論。這些故事從她底內心深處嚴肅、動人地浮了上來,使蔣純祖從它們感到了她底心,以及整個的世界了。

他們買了游泳衣、食品、和其他的東西,到溫泉去。蔣純祖想他們至少要在四天以後回來。在船上,蔣純祖對高韻說了這個意見,高韻認真地回答說,應該臨時決定,因為她從來不願意預先計劃。蔣純祖覺得她無疑地是同意了,感到快樂。在途中高韻睡著了,在馬達的顛簸中靠在他底肩上,他和平地、嚴肅地想到,他現在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了。這個思想喚起了一種興奮。汽船正在上灘,他注視江中的礁石:酷熱的陽光照耀著,激怒的波濤擊打著礁石。他覺得這個礁石象徵他,激怒的波濤擊打他。在他心裡,嚴肅的英雄的幸福的感情比任何時候都強。他覺得他是純潔的,他覺得先前的那種羞惡,陰晦的感情是可恥的,至少是無價值的:他覺得他懂得這個時代了。

「難道我這樣做是錯的嗎?或者有一點錯嗎?」他想,「這個社會已經是這樣的黑暗,混亂,墮落,我們正在爭取新的生活,所以我決不能想象我和別人一樣的做,一樣地去生活!我寧可毀滅了自己,」他想,「也不願去順從,去過我們中國底這種昏沉的,黑暗的生活?我不同意這個社會里的一切——但是,我,是否要使她成為我底妻子,去過一種家庭的生活呢?我還沒有想到這個,但這是不堪想象的!這是不能忍受的,我簡直不能想象在那些家庭中間會有我底家庭存在,我不是輕浮的,我有一切勇氣,這是試驗過的,但沒有去過這種生活的勇氣!我看到別人這樣做了,那純粹是在堂皇的理論下面進行的一種虛偽的、輕率的行動,他們很快地就投降了!為什麼不應該有自由的,獨立的心靈?為什麼要奴隸似地束縛起來!我是嚴肅的,」他興奮地想,「那麼,讓這個社會群起而攻打我吧!我是不會逢迎任何東西的,讓他們說我做壞事,說我墮落吧,我決不投降!我愛她,但她也可以離開我……這裡,是真的生命!」

高韻醒來了,她用溼手巾輕輕地揩汗水,以沉醉的、蒙皂的眼光看著他。蔣純祖向她笑了一笑,她嚴肅起來。她想,這笑容,表示了什麼。她知道這笑容表示了什麼。「你睡了很久。」蔣純祖說。

「你在想些什麼?」她冷淡地問。

「等一下告訴你。」

「等一下你就會說話,我知道,」高韻說,生氣了:「而假如你在你底思想裡面任性地想著我,我不能答應,你曉得我是一個女孩子……」她小聲說,感動著,開啟皮包,取出鏡子和口紅來。

蔣純祖好久惶惑地想著她底話。他覺得她底話是對的,他感到道德的痛苦。高韻知道一切,但相信自己不知道;她顯得任性、天真、無意志:她不放過一個發揮她的媚人的倚賴的機會,她覺得自己是無知的,可憐的女孩子。但另一面,對於這個時代的那個理論,那種作風,她相信自己懂得:她相信自己對藝術和文學有高超的智識和才能。她知道的,她相信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的,她相信自己知道。

下船的時候,高韻說她有些發慌;接著她說,這似乎是由於飢餓,她簡直不知道怎樣才好。她撐開紙傘,看著蔣純祖。蔣純祖開始有了陰暗的心情;他覺得一切都在壓迫他。「餓就吃東西——怎麼說簡直不知怎樣才好?」蔣純祖憤恨地說。

「有什麼好吃呢?」高韻憂愁地問。

蔣純祖咬著嘴唇。另外的乘客們走過他們底身邊。汽船向上遊馳去了。蔣純祖環顧,然後沉默著向坡上走去。他必須向高韻表現出他底意志來;他必須設法使她振作起來。他們走過修築在山坡上的花園。他毫不注意花木和其他的修飾,走過涼亭的時候,高韻提議休息一下。

「你看那個架子搭得多妙啊!」高韻突然活潑地、受驚地、動人地說。過路的人們驚異地看了看近處的葡萄架,又看了看她。有人不停地回頭看她。她跑到亭子裡面去,疲乏地坐下來,笑著,眼裡有光輝,注意著葡萄架。她突然地恢復了她底生氣了。

大家都看她,她是這樣的動人,顯得那樣的天真,蔣純祖心裡有虛榮的快樂。他意識到這種虛榮心,但他覺得這總比痛苦好。他們走進飲冰室,大大地吃一頓。高韻不停地說話,批評天氣、江水、山坡、花園。蔣純祖嘲諷地回答著她,希望她停止。蔣純祖感到窘迫。

蔣純祖提議先找住的地方,高韻提議先游泳。結果她順從了蔣純祖。走進旅館的時候,蔣純祖和茶房說話,她活潑地抽身跑開了。

蔣純祖要了最好的房間,關上門,懊喪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心裡有重壓:他企圖消滅這種重壓,他注視著窗外的濃密的綠蔭,想到,為什麼他不能感到這美麗的一切,為什麼他不能有快樂。高韻輕輕地敲門,他開啟門。「為什麼你敲門?」他勉強地笑著問。

高韻捧著水果走了進來。蔣純祖關上門,看著她。高韻放下水果,環顧房間,變得嚴肅了。她在桌邊坐下來,捧著頭注視著窗外。蔣純祖痛苦地坐著。蔣純祖發現高韻在哭泣,……他明白她為什麼哭泣。她底哭泣解救了他。他有了力量,迅速地站了起來。

高韻顫動著肩頭,發出嘆息似的啜泣聲,她底淚水流過面頰滴到桌上。蔣純祖走到桌邊,嚴肅地看著她。他抓住她底赤裸著的手臂。

「為什麼?」他說。他當然明白她是為什麼。

高韻搖頭,繼續啜泣。

「我不知道!……」她柔軟地說:「總是弱點,……但是讓我哭,應該讓一個女孩子哭……一下工夫就好了。」她說,啜泣著。果然她一下工夫就好了。

「好吧,我們去游泳。——你出去,我換衣服。」她說。

黃昏的時候,疲倦、舒暢,他們走到江邊的坡上去。暴漲的江流在峽谷裡迅速地柔滑地流過去,太陽落下去,竹林裡面有涼爽的風。高韻坐在石塊上,披散了的、潮溼的長髮在肩後披到腰部。她不停地抖動頭髮,她抱著腿,開始唱歌。在這裡唱歌是不能觸怒任何人的,因為很多男女都在唱歌。蔣純祖倚在樹上,看著峽谷外的,照耀著深黃色的,灼目的光華的江流和堤岸。他想到,他從未夢想過會到這裡來,從未夢想過,在這裡,會有這樣的生活。他聽著高韻唱歌,他覺得她唱得不好,然而使他,蔣純祖幸福。

「你跟我唱修伯爾脫底‘你聽,你聽,那雲雀’——好不好?」高韻突然高聲說,使周圍的人都聽見。

蔣純祖困難了一下,低聲唱了。但高韻沒有能讓他唱完:她不滿足,打斷了他,要他唱另一個曲。她有然不滿足,又打斷了他,要他唱第三個。蔣純祖,由於矜持的莊嚴的心情,不願意向她唱戀歌。高韻覺得他所唱的都不適合於她底心,再三地打斷他,使他羞惱,沉默了。

蔣純祖所崇奉的這些傑出的歌謠都不能滿足高韻底幻想。蔣純祖羞惱地想,她聽不懂,永遠聽不懂它們,而她能夠聽得懂的,他,蔣純祖,現在決不願意唱。他嚴肅地沉默了。在峽谷裡,有藍色的煙帶,飄浮了上來,停在輕輕的、溫柔的空氣裡。那些小木船在幽暗的江面上悄悄地飄浮著,有時飄在峽谷的暗影裡,有時飄在明亮的、柔和的波光裡。有時從它們上面傳出招呼顧客和友伴的強大的、拖長的聲音來,峽谷起著共鳴。有時遠處有喊聲,峽谷裡起著深沉的,森嚴的震動。溫泉上面有了燈火的時候,木船消逝,江面上沉寂了。在山峽底沉重黑影外面,波光柔靜地閃耀著。大半的遊客都歸去了。在夏天的夜晚,空氣裡有恬適的、醉人的芬芳。有一種說不明白、模糊的、有力的東西。在夏天底夜晚,那種恬靜,是特別的豐滿,特別的柔和。

蔣純祖和高韻走到花園裡去,花間有愉快的燈火,各處的草地上有談話聲和歌聲。有人唱感傷的戀歌,蔣純祖感到憎惡,他急急地走到草地。高韻好幾次要他走慢一點。走到葡萄架下面,看見旅館的燈火,他們同時站下了。「我問你:你怎樣想。」蔣純祖嚴肅地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高韻問。

「就是說:我會不會使你痛苦?」

這種坦白的、嚴肅的表現使高韻煩惱。在蔣純祖底這種表現裡,沒有絲毫的浪漫的美感,並且沒有任何幻想插足的餘地——高韻覺得煩惱,她想,為什麼蔣純祖會這樣的平凡。「我不知道。」她冷淡地回答。

「為什麼?」蔣純祖問。他底聲者使高韻有了恐懼。「你不應該問我!你應該問你自己!怎麼會這樣想?怎麼會這樣懦弱?」高韻興奮起來,以悅耳的,嘹亮的聲音說。蔣純祖垂著頭,莫名其妙地被感動了,眼裡有淚水。高韻溫柔地笑著。

「但是……我並不是說……」她以微弱的顫慄的聲音說,「……相反的,我怕!」

高韻扶住葡萄架,痛苦地顫慄著,注視著沉默的、變得愚鈍的蔣純祖。這裡是青春,這裡理智要起來反抗,這裡有人生裡面的,或這個時代裡面的最高的東西監督著,這裡沒有快樂和詩意。西歐底藝術裡面,那些莊嚴的、自由的個人,以個人的個性為最高的統治者,點燃了一些燈火:這些燈火在這裡,微弱了。而在肉體底沉醉和感動裡,蔣純祖底精神沉默了。但他底痛苦突然消失了,他從他底那種胡塗的感動和痛苦的觀念裡面升了起來;那種無比的歡樂在他底身上擴張了開來,在他底唇邊出現有力的微笑。這種歡樂是這樣的純粹;他不曾體驗過,他對一個女子,有這樣強烈的愛情。於是那些燈火重新照耀著他。

「跟我來。」他底眼光說。他走出葡萄架。他特別敏銳地嗅到一切香氣,他走過草地。

高韻慢慢地走著。她柔軟地,輕悄地走過草地,她摘下一朵花,隨便地嗅了一下用一個柔媚的姿勢把它拋到地上去。

他們關上房門,他們不約而同地走到窗邊:濃密的枝葉掩映著對面的洗衣作坊底愉快的燈火。小樹林沉靜著,很平常,可是很美麗:月亮升起來了。他們站著,沉默著,這種沉默使他們底心跳增劇。血湧到心裡,湧到臉上來,他們心裡有了無比的混亂:整個的混亂的青春集中這裡了。他們沉默地互相離開,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即刻就要互相碰觸。蔣純祖突然意識到了,他不滿意,甚至於憎惡高韻;這個意識第一次如此鮮明而有意義。但這個意識沒有帶來痛苦,因為現在他有一千種理由喜悅她,並且愛她。

他們都很想講一句平常的,最平常的話,以表示他們對人生並不如此無知,但他們不能做到。他們迅速地沉醉了。人們認為,在這種沉醉裡,是沒有意識和思想的。但事實相反。在情慾底熱力散佈開來的這個瞬間,有無數的思想細流在運動;而由於從社會各方面來的力量,這些思想裡面有些是虛偽的。好像在早晨的陽光裡,空氣裡有無數的細流在運動;有些是放任的,誘惑著以試驗自己的。有些是生怯而寒冷的。有些投身到最光亮的地方去,有些向陰影裡逃遁。有些是細緻的、溫柔的、一個傾向隨即就被放棄,有些是歡樂而壯快的。

太陽昇起來,消滅了這一切。在情慾的熱火裡,有迅速的,短時間的光明,好像太陽下面,曠野裡各處有芬香。隨即幾乎是同時,有了憂愁、悔恨、拋棄、自愛、並有了對生活的思慮,實際的痛苦。

多次的狂奮,多次的拋棄。黎明的時候,蔣純祖醒來了。蔣純祖底最初的感覺是輕柔的,微妙的幸福:房裡有柔靜的光亮,空氣很涼爽。他覺得他成了一個男子了。對於一個男子,沒有東西比這更崇高、更美好。也沒有東西比這更殘忍了。接著蔣純祖覺得有什麼模糊的事故發生了,他只是感覺到輕快,他坐了起來。他輕輕地跳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花園裡面的柔美的一切增強了他底幸福,他走回來躺到沙發去,伸直腿。

高韻在蓬亂的頭髮旁邊垂著手臂,沉沉地熟睡著。她裹著單薄的被單,這被單襯出她的美麗的身體來。她在睡夢裡有沉靜的、溫柔的、小孩的表情。但是她幾乎是突然地醒來了,抬起頭來,驚異地看著蔣純祖。隨即她底頭落下去,她重新入睡了。

蔣純祖覺得他從未被這種眼光注視著。蔣純祖迅速走過去,喊醒了她。他問她為什麼這樣看他。她回答說沒有這回事:她一點都記不起來。蔣純祖問她做了怎樣的夢,她想了很久,笑了起來,說她夢見了她在吃魚。

「多麼奇怪,怎麼是吃魚?」蔣純祖惱怒地說。

隨即他沉默,他有了痛苦。他相信他應該反抗痛苦。好像是,在這個時代的理論裡,對於追求壯大的生活的他,一切問題都已經解決,他應該反抗痛苦。於是,重新來了放蕩的熱情。在這個時候,他有效地利用了高韻底一切對愛情的虛榮,虛構,和幻想。他們睡到下午才起來。蔣純祖醒來的時候,高韻正站在鏡子前面梳頭。她披著大的毛巾。蔣純祖注視著她底赤裸的腿。

蔣純祖想到,為什麼她要化去這麼多的時間,化去一生裡面的一半的時間來做擦口紅,畫眉毛,染睫毛,修理頭髮之類的事。他看見高韻用一種香油塗在頸子上,手臂上,和大腿上。強烈的香氣充滿了房間,蔣純祖閉上了眼睛。「是的,這是很幸福——但對不對?這就是生活嗎?」他想。

「我替你計算一下,」他大聲說,「你做這些事,化去了你一生的一半的時間,就是說,假如你活五十歲,就化去了二十五年——你覺得怎樣?」

高韻看著他,一面用毛巾掩著胸脯。

「你怎麼知道我要活五十歲?」她揚起眉毛,含著笑容生動地說。

「那麼是多少?」

「一個女人,她只要活三十歲。」她說,噘嘴,轉過頭去,然後轉動了一下,炫耀著她底包在毛巾裡面的身體。她走到櫥後去,換了綠綢的,垂著花飾的睡衣走了出來。「啊,原來是這樣,那麼一切都明白了!」蔣純祖笑著說。他沉默了一下,有了莊嚴的思想力,但那種笑容沒有離開;「你不覺得人生是一件工作嗎?你不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有它底嚴肅的意義嗎?你是願意走上一個裝飾著花朵的,響著什麼一種庸俗的舞曲的,四面有鏡子的樓梯嗎?你要為了一件美麗的衣服而犧牲了你的一生嗎?」

「假如有那種可能!」離韻驕矜地回答,柔情地在地板上走動著,顯然這給她一種美感。

「你不覺得那是束縛嗎?你不想到自由嗎?」蔣純祖問,興奮地支起腳肘來。

「什麼叫做自由?」

「打碎舊的一切,永遠的前走!」

「哼!哼!難道我沒有打碎舊的一切嗎?」高韻說,在地板上迅速地滑走著。

「當然,你打碎了!」蔣純祖坐了起來,苦笑著說。隨即他有了嚴厲的表情,他注視地面。「天氣多麼悶啊!」他抬起頭來小聲說。

高韻繼續走動著,在這些動作裡欣賞著自己。蔣純祖悔恨,痛苦,他覺得全世界在反對他。他並覺得他底行為底動機是卑鄙的,他底自由,反抗以及健全的,享樂理想,是卑鄙的。他覺得他和別人完全沒有兩樣,他一點都沒有純潔的,良好的感情。他沉默著。

「是的,這個時代有無數的人去死,而我說自由,過著這樣的生活!」他想。

「那麼你覺得,我們將來怎樣呢?」他小聲問。「應該怎樣就怎樣!」高韻站在床前,嚴肅地說。這是這個時代,這種生活發出來的聲音,這是個美麗的,有野心的女子發出來的聲音。但立刻有另一個聲音說話了,這是一個柔滑的,虛構人生的,哀憐自己,並在這哀憐裡感到美麗的女子發出來的聲音。高韻說,她對一切都害怕,她沒有勇氣,她厭倦人生;她,好像很快樂,但這只是外表;她,還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就厭倦了人生。「你看,我已經經驗夠了!而我希望,我能夠有一個母親!」她說,垂著頭;她不覺得她底觀念是由於一種虛構。他覺得她是這樣的純潔。她抬起頭來,她感動著,說她覺得他,蔣純祖,不懂得人生底憂苦,特別是一個女子底憂苦。

驕傲的蔣純祖能夠接受;但不能夠順從這個。

「你底痛苦和一個鄉下的女人有什麼不同呢?」他問。「啊,能夠做一個鄉下的姑娘,是多麼好!」她用溫柔的,感傷的,戲劇的聲音說。蔣純祖注意到,他說的是鄉下女人,而她卻改成鄉下姑娘。「能夠在農村裡安靜地生活,能夠避免人生底一切空虛的夢想,能夠伴著一棵樹、一條水、一座山,能夠有一間茅屋,又能夠在黃昏的時候唱著山歌從深山裡走回來,是多麼好!」

「我不同意你底說法!」蔣純祖嚴肅地說。他,從別人身上看到了這種感傷主義,開始徹底地厭惡它了。他愛高韻,於是他興奮起來,企圖說服她。他說愈多,就愈混亂,高韻則顯得愈憂愁。他在痛苦和憤怒裡停住了。他不能容忍高韻有這樣的思想;他覺得是高韻使他在痛苦。

「這樣下去,沒有好結果的!」他憤怒地大聲說,跳下床來。

「那你無需過問。」

「但是,我有責任,我愛你!」

「你不懂得愛!你底責任不是反對我!」

「它是什麼?」

「安慰我底心,直到最後!」

「愛情是什麼?」

「愛情就是愛情——你那樣自私,你說愛情,你完全為了自己滿足,一切……」

發現了蔣純祖底臉色底嚴重的變化,她沉默了。蔣純祖痛苦得顫慄。他無意中在鏡子裡面看到了披著襯衣的自己。他注視著鏡子裡面的他底瘦削的,赤裸著的胸膛,他感到了異常的,巨大的苦悶。

他們走出去。他們覺得所有的人都在惡意地注視著他們。異常的頹唐,異常惡劣的心情。但黃昏的時候,愛情和希望重新起來,他們和解了。

第三天他們就回去了。他們對於生命有不同的見解,每一個都有力量,每一個都決不屈服。他們只共同地屈服於愛情。

蔣純祖是苦悶地跋徨著,他懷疑自己底思想和理想。他得不到一點點鼓勵,於是他有時就更放浪。高韻則沒有懷疑:她是快樂的。她參加了一個重要的演出,擔任了一個重要的角色了。蔣純祖在外面找到了一間房子,這就成了他們底放蕩底場所。在那些快樂,那些刺激裡,蔣純祖異常的苦悶,但沒有力量覺得這是不好的:他需要更多,更多的刺激。苦悶和放蕩,生活就愈來愈沉淪了。

他不停地悔恨,批評,並且譴責自己,但沒有行動:有時他對這個可怕的自己懷著惡意。在孤寂的時候,音樂是他底安慰。秋天到來的時候,他寫作了一點東西;他寫了一些抗戰的歌曲,但即刻就發覺它們是虛偽的,把它們拋棄了。他竭力模仿他所喜愛的那些古典樂曲,但在這一面也不能寫出什麼來。當他底在劇團裡面的音樂工作被別人奪去了的時候,他就對音樂有了一種覺醒。他寫了一篇文字,在裡面說,除了少數的真誠的,表現了民族底熱情和意志的歌曲以外,中國底音樂只是對西洋作家的因襲和剽竊。他猛烈地攻擊那些把技術當作藝術的市儈音樂家:他底主要的物件是奪取了他底工作的那個音樂家。這篇文章底態度異常猛烈,寄到一個雜誌上去,被退了回來。

他寄了兩個抒情的歌謠到另一個雜誌上去,被髮表了。它們很快地被劇團裡面的人們唱了出來,他感到勝利的滿足,有幾天他是在這種滿足裡從頭到腳地沉沒了。但在那篇文章被這個雜誌退了回來的時候,他冷淡了。他從一個音樂家學習鋼琴,這個音樂家是肥胖的,注重享受的人。有一天,當他走到鋼琴室底門口的時候,他聽見了這位音樂家底嬌小的夫人底驕傲的聲音,接著是音樂家本人底官僚的,嚴厲的聲音:他們在教訓一位穿得很樸素的少女,因為她有三次彈錯了基本練習。她顯然心裡有苦惱,彈錯了基本練習。音樂家夫人傲慢地說,音樂,不是一個愚笨的人所能懂得的……。那位少女帶著怨恨的表情走了出來,眼裡有淚光。蔣純祖看著她,心裡有稀奇的快樂:有快樂的,良善的感情。他不知道他為什麼快樂,但他覺得這種是善良的,他好久沒有這樣的感情了。他想這位音樂家夫人純粹是由於妒嫉,是世界上最愚笨,最可憎的女人。他異常幸福地退了回來,向這位音樂家寫了一封信,說,他很感謝他底無條件的教授,但他不願意再學習,因為他不願在這麼多的官僚音樂家和空頭音樂家裡面再添了一名進去。以後他知道,這封信激起了這位音樂家底極端的憤怒。

這些鬥爭帶來了一些快樂,但他底境況毫無變化。他繼續鬥爭下去,他底苦悶增強了。覺得一切希望都破滅了,他想在江南的曠野裡他就應該死去,他想唯有宗教能夠安慰他底墮落的、創痛的心靈,他有時喝得大醉,有時發瘋地撕碎了書本,稿紙,狠惡地把它們踩在腳下。他對別人同樣的無情,以前他善於發現別人底真誠,現在他很容易地便看出他底周圍底胡鬧、愚昧、和虛偽來。但重要的是,使他還能夠在這裡維持著的是,他不能割斷他底愛情,不願意徹底地看到它底真相。他對這個愛情繼續創造著幻想,幻想是脆弱的,然而愛情底火焰比一切都強:他牢不可破地相信著自己是和別人不同的,他未曾看到,在這裡,他是毫無一點點獨創的才氣,盲目地奔向那條毀滅的道路了。在絕望中他想到結婚了,他向高韻提出這個了,但被唾棄了。他不明白結婚是什麼,他從未真實而明晰地感到它,他只是把它當做絕望中的一條出路,或他底對人生無從負責的浮動的,混亂的心靈底一種責任的安慰,他從未想到要真的去實現它。他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結婚的觀念,以後他分析了這個,但現在他虛構了這種觀念。由於這些虛構,他說了一些虛偽的話,並虛偽地啼哭,他明白這種虛偽,但他仍然做下去。他對高韻表現出極端的專橫來,同時他希望她哀憐他。在這裡,連最後的自尊心都瀕於毀滅了。

但有一點是顯明的,這在最後挽救了他;他從未把他底音樂放在高韻底腳下。這是他自己不曾意識到的。在這一面的嚴肅裡,潛伏著人生底最高的真誠。

他幾乎妒嫉他周圍的一切人,每一個新人物底出現都逃不過他底冰冷的觀察。這裡是好些掮客們和知識青年們常常出現的處所,他覺得他們都是王穎那一類的人,說著空泛的理論,追逐虛榮或權力,不感覺到別人底生活。這正是那些熱情的理論膨脹到最高點的時候,以集體或未來的名義,到處出現著那些戴著桂冠的個人。這些人們使得那些明星,那些導演和劇作家同樣地戴上了這個時代底桂冠。政客們的圓熟的手腕,從往昔的時代遺留下來的詩人底風流和才情,以及婦女們底絕代的風騷,同樣地戴上了這種桂冠。那些流浪的飢渴著的青年們拼命地向這裡面擠進來。蔣純祖被這種空氣壓迫得極端的痛苦;他嫉恨那些桂冠,因為他不可能獲得它,而不可獲得,常常是由於生活深處的嚴肅的矜持的。沒有多久,他看到高韻攫到這種桂冠了。

九月初,王桂英來到重慶,在這個劇團裡出現了。她已經改了名字,但蔣純祖認識她。蔣純祖知道哥哥底事,並記得那個湖畔。王桂英同樣地是帶著新的光輝出現的,於是新的明星在重慶的天空裡迅速地升了起來。王桂英在上海的那一段生活,劇團裡面的人們差不多全知道。大家很掛念她,有人說她墮落了,就是說,順從了漢奸了。但現在她單身從香港飛到了重慶。她出現在這個圈子裡,帶著這個時代底全部的豪華和絕頂的風騷。

第一天她拜訪了一些名流和一些政治家,第二天和第三天她沒有出來,她拒絕了記者底訪問,她說她需要休息,第四天,劇團歡迎她,開了盛大的茶話會。但蔣純祖沒有參加。蔣純祖問高韻王桂英表現了一些什麼。高韻嫉妒王桂英,說她底頭腦裡面是黑暗的。於是蔣純祖含著兇惡的譏諷說,他認識了這個女人。

因為這個緣故,高韻結識了王桂英了。當天下午,蔣純祖走過劇團底後園,發現高韻和王桂英坐在一起。另一邊是一位有名的詩人;另外還有很多人,他們在涼棚下面喝茶。蔣純祖沒有看清楚王桂英,但看到一團豔麗的,熱烈的色彩,認出了王桂英。王桂英在愉快地談笑著,大家聽著她。

晚上高韻來了,熱情而興奮,說王桂英已經決定參加劇團,她說王桂英講述了上海戲劇界底情形:鬥爭是艱苦的。「難道上海唯一的只是戲劇界麼?」蔣純祖嫉憤地問。「她問到我沒有?」他問。

「她只問了一句,她問你什麼時候來重慶的。」蔣純祖笑了一笑,站起來,突然地高聲唱歌。興奮的、忙碌的高韻轉身向外走。蔣純祖沉默,妒嫉地看著她。「你今天晚上還要到哪裡去?」蔣純祖說;「回來!回來!」

他叫,跑出房門,但高韻已經跑下了樓梯,沒有回頭。

「她和我開玩笑,無恥的女人!……但我底念頭多麼可怕!」蔣純祖想,扶住房門。「只是色情,色情!色情!另外的一切全是詭計!我孤獨,孤獨,沒有一個朋友!這些鄰居厭惡我!」他走到房裡去,然後走出來,走到街上;即刻又走回來,昏亂地倒在床上。他繼續和色情鬥爭,色情帶來了痛苦的懲罰。他渴望明天能夠再得到高韻,此外他什麼也不能想。最後他有了一點溫柔的感情,鄰家底小孩有哭聲,他沮喪地睡去了。

這些時間是這樣的混亂,又是這樣的簡單,這樣的可怕。多量的放蕩,多量的睡眠,多量的妒嫉和痛苦,多量的虛偽的自慰。他不知道這一切將怎樣結束。他想唯有死亡可以結束,但他又從來沒有感覺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