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的兩架敵機,俯衝著向要塞投彈。那第一架,在第一顆炸彈落下後,爬到較高的空中,沿江面打旋,重新在艦首的空中出現,開始第二次的俯衝。汪卓倫站在槍座旁邊,凝視著它。艦身還在搖晃;機關槍開始射擊。汪卓倫,被這個戰爭底雄大的力量激動,覺得自己是清醒了。他為什麼要跑出駕駛臺,他現在已不能記得,但他覺得,他底這個行動,是正確的。如他所希望的,他是直接地、清醒地面對著兇惡的敵人了。那個莊嚴的、謙遜的東西在他底心中出現,他聽得見一切聲響,並注意到一切。他未回頭,但感到有一個兵士疾速而敏捷地爬到右側的那個可憐的炮座裡去,以代替那被水浪捲去的一個。
「多麼好!也許我馬上就可以碰到!」汪卓倫想,敏捷地伏倒,但仍然凝視著敵機。機關槍射擊著,同時那一座小鋼炮怒吼,艦身震動了。接著是一個更大的、可怖的震動。炸彈擊中了艦尾。
這艘小艦,是除了向敵機底射擊聲外,別無聲音,接受了這個可怕的打擊。敵機在投彈後爬高,射擊聲停止,艦尾迅速地下沉,但寂靜籠罩著全艦。汪卓倫兇惡地、堅決地盼顧。在槍座後面,那兩個槍手,因失望而兇惡,眼裡有火焰。汪卓倫迅速地向艦尾跑去。兵士們跑出艙,湧在廊道上,失望地沉默著。
那個年青的領江喘息著跑到後艙口,大聲地向機器間喊叫著,然後又跑向汪卓倫。汪卓倫以一個嚴肅的微笑迎接了他,看著他底漲紅的、流汗的臉。艦尾開始沉沒,兵士們全體擁出來了,而那個險惡的仇敵開始在天空作第二次的旋轉。汪卓倫,黃白而燒灼,扶住左舷的欄杆,嚴肅地微笑著凝視著兵士們。
「現在這樣!」突然的,他以洪亮的大聲說;「大家設法離開!」
於是他凝視著空中的那個仇敵。兵士們沉默地、陸續地跳下水去,泅向左岸。
那個驕傲的仇敵,在陽光中閃耀著漂亮的機身,開始作第三次的俯衝。艦首已經離開水面,但那兩個槍手和炮座裡面的那三個炮手仍然開始射擊,發出憤怒的、絕望的火焰。汪卓倫跑到前面來,那個年青人,依持著他底鎮定,跟隨著。汪卓倫看到了那兩個槍手眼裡的冷酷的光芒。
機槍從空中掃射下來,那個年青人倒下了,同時,一個槍手滾出了槍座。汪卓倫迅速地爬近去,企圖代替他,但一個猛烈無比的力量把他擊倒,使他滾到艙邊。
「好極了!」汪卓倫想,抓住身邊的繩索。
敵機已經飛開了,但汪卓倫看見,在強烈地傾斜著的、塗著血汙、被炸得彎曲的甲板側面,那座小炮,炮口向天空直舉,依然在狂怒地射擊著。
汪卓倫看著這個高舉的、狂怒的炮口,覺得從這個炮口,中國底目的,以及他,汪卓倫底目的已經達到了,突然小孩般哭出聲音來。
「只有中國能夠打這樣的仗,好啊!」他哭著高聲說。那一架敵機,迅速地飛向高空,向它底兩個夥伴追去了。破爛了的艦隻慢慢地沉沒,有時向左輕微地傾斜,有時又向右。各處的破鐵堆裡有呻吟聲。兩個炮手跳下水去,另一個頭部受傷,眼睛在淋著鮮血的臉上睜大著,向左舷爬行著。那個剩下來的槍手,在激烈的緊張後,帶著茫然的、做夢的神情站在炸燬了的槍座旁,突然他舉起手來,跑向左舷,大聲喊叫。兩艘汽艇迅速地從要塞駛來,在它們身後的鮮明的水痕裡,一艦汽輪行駛著,鳴著汽笛。
昏迷了的汪卓倫和另外的負傷者被救到汽艇上去。汽輪馳向艦首,打撈落水的兵士們。幾分鐘後,這艘小艦沉沒了,發出一種嗚咽的聲音,泡沫湧了起來。艙頂底桅杆露出在漂浮著汽油和各樣的碎片的水面上,孤獨地指著天空。
還有少數兵士們在髒水中浮泳。有些已經泅到岸邊。汽艇向要塞疾速地馳去了,陽光平靜地照耀著。漂浮在水波上的大片的汽油,發出閃耀的虹彩來。
重傷的汪卓倫和那個年青人即刻便被送到九江,那些受傷的兵士們,則被留在馬當醫治。那個年青人是腹部和右臂受傷;汪卓倫是心臟上面受傷,兩條肋骨整個地被彈片擊碎。汪卓倫是衰弱了,不能說一句話,但感覺到無需說話,感覺到一切都良好。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是健康的,人們為他而採取的行動,是多餘的。他感到寧靜,絕無困擾。多年來折磨著他的各種煩惱,現在是離開了;他清楚地覺得,它們是永遠離去了;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東西可以誘惑他,而他是再也不願脫離他現在的這種處境了。在他心裡,有著那個莊嚴的、謙遜的東西。一切都遙遠、模糊,好像煙雲,除了這個莊嚴的、謙遜的東西。他,汪卓倫,期待了這麼久——可怕地長久!——可以安息了。只在小汽輪到達九江,被搖到木船上去的時候,在那種痛苦的震動裡,他悲哀地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蔣淑華,一個是他們底孩子。好像光明在黑暗中照耀,在汪卓倫心中,莊嚴地出現了他底亡妻和小孩。在木船上,清新的空氣和晴朗的夜空使他寧靜。在此刻,對這個世界,汪卓倫是淡漠的;這個世界,以前決不肯承認他底愛情和莊嚴,使他痛苦;現在承認了,他卻已經不需要。汪卓倫,未注意到碼頭上的燈火和人群,覺得在晴朗的夜空裡有舒適的、稀薄的光明。
認出了蔣純祖,汪卓倫突然有恐懼;恐懼那個叫做希望的東西會襲來。汪卓倫想到蔣家底人們和他底小孩可能是在九江:對於汪卓倫,人世間假如還有可怕的事,那便是他底小孩在九江了。他是即刻就要死去,再不能忍受那個叫做希望的東西底可怖的折磨了。但汪卓倫,凝視著喘息著的蔣純祖,開始希望了。於是在上了碼頭之後,在微弱的光線下,汪卓倫發出一種呻吟,並露出一個憤怒的、詛咒的表情來。他覺得他們不該送他到九江來。舁床停止了。那個疲睏的軍官焦灼地跑近來,看他,又看蔣純祖。
「姐夫!」蔣純祖叫。
汪卓倫憤怒地、難看地看著他,嘴唇打抖。
「他們……呢?」忽然他用柔弱的、渴望的聲音問,出現了悲傷的表情。他覺得他底心是軟弱了,那個莊嚴的、謙遜的東西是失去,而大的恐怖是埋伏著了。
「他們在漢口!我一個人逃出來!」蔣純祖說。「我要到漢口去!」他加上說。
汪卓倫,在失望的痛苦中,看著蔣純祖。
「你怎樣了?」蔣純祖焦灼地問。
「船炸沉了,他被炸傷了,同志!」那個軍官憤恨地大聲說,希望這個談話快點結束。
但汪卓倫顯然沒有聽見他們底話。覺得蔣淑華在向他微笑——這個瘦削的、動人的笑臉在濃密的黑暗中浮現——聽到江漢關底那個離別的鐘聲,汪卓倫脫離了希望和失望,無表情地看著夜空、獲得安寧。然後重新獲得那個莊嚴的、謙遜的東西。悠揚的、優美的鐘聲不斷地震響。
舁床抬過了街道。蔣純祖興奮地走在後面。蔣純祖,不知什麼緣故,憤怒而快樂,覺得自己和汪卓倫是同樣的憤怒,同樣的光榮。——他覺得汪卓倫是如此。他覺得,他底前途已經確定,正在燦爛而悲壯地展開。因為覺得在這個城市裡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光榮而悲壯的汪卓倫的緣故,他驕傲了起來。
這個年青人,是帶著狂風暴雨的激情,走在安寧的汪卓倫後面。汪卓倫底一切,是他現在所不能知道的。他用尖銳而打抖的聲音詢問那個軍官,但後者冷淡地回答著他。他沉默。他底那種狂暴的想象,滲透到街上的一切燈光、一切人影、一切悲涼的逃亡和辛辣的鬥爭裡面去,而替自己造成了一個比現實的城市更明亮、更黑暗、更嘈雜、更荒涼、更美麗和更辛辣的城市;在這個城市裡,無比的光輝和虹彩包圍了汪卓倫和他,蔣純祖。
這個年青人,是帶著狂風暴雨的激情向廣大的人世出發,隨處建造想象的城市,善於遺忘冷酷的痛苦,不能明白汪卓倫。
「多麼好啊!我們要受這樣的試驗!」蔣純祖想,「在這個時代,我們要做這一切,要出發到遠方去!連他那樣溫和的人都被這個時代感動,光榮地獻身了!他是那樣的溫和!大家知道,他是那樣的有些軟弱,和我一樣有些軟弱,在生活裡到處失敗,但現在變得這樣的堅強!在現在這個城裡,誰能明白他?誰能明白中國人底光榮?」他凝視前面,凝視著他底幻想的城市,露出辛辣的笑容來,覺得這笑容優美動人,他大步行走。
但汪卓倫已經遺忘了他。汪卓倫繼續聽見悠揚的、優美的鐘聲,想到死亡已經臨近,覺得很好。抬到醫院門口的時候,蔣純祖被阻攔了。
蔣純祖焦急地辯解,但衛兵固執地阻攔著他。
「同志,那個人為國家犧牲了!他是也有親戚兒女的!一個親近的人蹲在身邊,同志!」蔣純祖辛辣地大聲說,有了眼淚。
「明天早晨來。」衛兵固執地說。
「我只進去說一句話……」蔣純祖以軟弱的、顫抖的、羞辱的聲音說。
於是他跑進去,不理會兵士底喊叫,跑過光線和諧而幽暗的廊道,追上汪卓倫。舁床已經被放置在一個潔白的房間裡。那個軍官走開,房間裡暫時沒有另外的人。汪卓倫無表情地看著走進來的蔣純祖。
「姐夫,你怎樣了?」蔣純祖俯腰,溫柔地喊。「純祖,你好?」汪卓倫衰弱地說,浮上一個女性的、文雅的微笑。「純祖,你這個樣子!怎麼弄得這樣糟!……你真年輕!」汪卓倫,浮上眼淚,在淚水裡面悲傷而甜蜜地笑著。
他因為對自己底道路已經完全安心了的緣故,忘記了自己,對蔣純祖如此說話——他好像是現在才認識蔣純祖,好像是因為從蔣純祖想到蔣家和蔣淑華的緣故,有了這樣的感情;但實際上,他並未想到那些。他,汪卓倫,只是對人世懷著悲憫。他樂於明白,他並沒有想到什麼,而懷著悲憫。
在模糊的淚水中,他底眼光溫柔地顫動著。蔣純祖揩眼淚,並替他揩眼淚;和這個人的這種親近是蔣純祖從未想到的,他覺得自己像女性,有些驚動,感到愉快的羞恥。但一個更強的力量突出這種感覺,使他嚴肅地看著汪卓倫。這種女性的感覺,這種愉快的羞恥,對於他,是神奇的經歷,它們幾乎破壞了目前的嚴肅,但在以後的回憶裡,卻給予了人生裡面的最大的光榮。
汪卓倫心裡有溫柔的、苦惱的顫抖,接受了蔣純祖底這種愛撫。於是汪卓倫,為了保護自己,露出了嚴肅與淡漠來。一切印象都迅速地消逝,他底表情不可滲透。從牆壁那邊,那個年青的駕駛員發出了慘痛的呻吟,汪卓倫就更嚴肅,更淡漠。
人們迅速地走進房來。那個蒼白的軍官向蔣純祖嚴肅地說,他不能留在這裡,但明天可以來。
「姐夫,我明天早上一早來!」蔣純祖說。汪卓倫無表情地看著他,他惶惑,盼顧,退出房。
蔣純祖回到旅館去。第二天,黎明以前,附近的軍隊吹著起床號,蔣純祖醒來,離開旅館,跑到落霜的、嚴寒的、黑暗的街上。
蔣純祖在街上徘徊,天亮時走進醫院,迎面遇到那個蒼白的軍官。這個軍官兩眼下陷而恍惚,因寒冷和疲睏而打顫,看見了蔣純祖,但走了過去,好像不認識。蔣純祖不安地走了過去,被身後的一個尖細而無力的聲音喊住了。那個軍官站在那裡,怨恨似地看著他。
「你不用來,人死了!一個夜裡死的,一個天亮死……」他底牙齒磕響起來。他從衣袋裡摸出一個紙包來,看了一下,遞給蔣純祖。
蔣純祖麻木地站著不動,接過紙包來,看見了一個小的簿子和一些錢,但沒有感覺。
「要是家屬來領取,就……就接洽!」軍官說,顫抖著,包好了棉大衣。
「你說什麼?」蔣純祖故意地問,以便有時間鎮定自己。「要是有家屬來領取!」軍官皺眉大聲說。
「哦!沒有的,那用不著!」蔣純祖慌亂地說。「他在哪裡?」「在頂後面那個房間裡。」
「謝謝你。」蔣純祖鞠躬——蔣純祖最怕禮節,他自己不知何故鞠躬——走開去。
蔣純祖慌亂地走過廊道,走到最後的那間房底門前,輕輕地推開門。看見房內的一切,蔣純祖突然鎮定了。
黎明的新鮮的、寧靜的光明從左邊窗外的小的花園——花園裡面,在枯萎的花木間堆積著各種物件——照進來,照在三具並排躺著的、覆著白布的屍體上面。小的、乾淨的房間裡面充滿著消毒藥品底強烈的氣味。一張擺設得很恰當的紅木桌子和桌子上面的一瓶不頂枯萎的梅花填補了空虛,雖然這種空虛仍然從因為潦草的工作而赤裸著的屍架底傾斜的腿和下面的潮溼的地面透露出來。總之,這個場所,是有了人類底那種因悲哀或尊敬而流露出來的細心了,雖然很微少。黎明的光輝,是照在潔白的東西上面:是以坦白的恩寵,照在人類底那些細心上面,而使卑溼的角落裡充滿了必要的幽暗。那三個死者,是像浮雕似地,從幽暗中顯露出來,被冬季的黎明賦予了睡眠的姿態。
蔣純祖悄悄地、迅速地走過去,在汪卓倫面前站下來。「我是作了犧牲,作了奉獻,為了我們民族底將來,我是把自己交出來了,像大家一樣!你們遺忘我也好,記得我也好;能夠原諒,或者不能原諒,對於我都是一樣的!而你們不能苟且地生活,不能妥協,不能背叛,直到最後,這是我們死者要說的!」
蔣純祖靜靜地站著。這是非常的時間。他覺得他了解他自己了。
「我底朋友,我底前輩,你們大家,再見了!」他在心裡嚴肅地說,眼光閃耀,悄悄地走了出來。覺得身上有大的力量,迅速地走出廊道。
他在欄杆前站下,開啟那一本簿子,在頑強的、冷靜的狀態下讀了蔣淑華底那一封感傷的、細緻的信,這封信底下的日期是民國二十二年十月二十日。吸收了這些感傷,他底心情更頑強了。陽光從街道盡端興奮地照耀過來,落霜的枯草地上騰起了水汽。他站著,把那本黑色的小簿子順著頁次翻過去,在通訊地址和艦上的工作分配與勤務表之外讀到了下面的這些斷片的話。它們是雜亂地寫著的。
「必定要謙遜,向一切人學,不要發怒。但是要嚴格。」「曹發運走來自首,又喝酒。這個年青人很可愛而有一點古怪。他的自首不很忠實,我看他仍要喝酒的。不過我真高興我能夠嚴格下來,罰他洗了前甲板。所以我不能放鬆自己。」「昨天晚上到了漢口,給他們四個鐘點的假,但是我自己不上岸,因為我很怕,很怕誘惑,我覺得還是這樣好!我是一切都沒有了,等待我的最後,為國家而工作去。今天天亮就離開了,我要永遠記得江漢關上的鐘正敲著六點。要是淑華也聽到這個鐘聲!我覺得有無限的淒涼,我不能去看看孩子!真是淒涼,離開的時候我哭了!人總是作弄自己啊!要是上岸去找一找又怎樣呢?有很多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