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但在徐道明和憲兵進艙後,為了考驗自己,或者為了年青人底那種精神上的示威,蔣純祖改變了主意;蔣純祖在一陣狂風裡走到船頭,站在哨兵身邊,凝視黑暗的江流。「你們這些人,是和我不同的,那麼我多可羞,但是今夜底風暴,今夜底長江會證明我底心!我底祖國在危險中啊!」蔣純祖想,想著是對徐道明和那個憲兵說話。

「同志,你冷嗎?」他向哨兵說,哨兵沒有回答。他躊躇了一下,走進艙。

艙內空氣緊張,大家在聽那個新來的人說話。從最初聽到的兩個字裡,蔣純祖明白南京已經陷落,或者快要陷落:就是這種緊張的空氣統治著全艙。徐道明倚著棚柱(好像他是在一種強烈的情緒裡倚到棚柱上去的),含著一個悽楚的笑容。朱谷良——蔣純祖從徐道明底最初的回話裡知道了這個新來的人底名字——站著,看著大家,以和緩的嚴肅的聲音講述南京底戰事。

蔣純祖後來知道,朱谷良並非憲兵,他是上海底工人。他是從十二歲起便進入一所中日合辦的煉鐵廠的;在鼓風爐旁消磨了二十年。最初十年,對於朱谷良,是黑暗的長夜;後來十年,朱谷良被捲進了求生的猛烈的潮流,而以他底對人類的特出的智慧獲得了某些勝利,成為一顆發亮的星。在某幾個震動上海,甚至震動全中國的大的運動裡,朱谷良以強烈的、陰沉的力量獲得了勝利,正如人們對他所期望的。在一·二八戰爭裡面,他是義勇軍底組織者之一:他到了前線,經歷了一箇中國人所能經歷的,在腹部帶著創傷回來。被工廠開除後,他就從上海消失到看不見的處所去了。在連續的打擊裡,他底家庭是毀滅了;剩下的一個兒子,也在一·二八以後的一年死在豬鬃廠底廢毛堆裡。朱谷良,是在上海底陰暗的地底下,成了一個孤獨的人,具有孤獨的人所有的一切偏執和嚴刻。在他心裡,是有著對人類的痛切的憎恨,和那種對一切人隱藏著的,對人類的可怕的野心。

像所有的人一樣,朱谷良是帶著愛情走進世界,希望以愛情獲勝的;雖然對於他,所謂愛情始終是奇特的東西。但中國人,生活在上海,怎樣被教育起來,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可以說,朱谷良是強硬的,能夠忍受的,但從這種忍受,從忍受者底特殊的冷酷,朱谷良是獲得了獨特的經驗;他底結論,是相當可怕的。朱谷良是製造過陰謀,為人類底野心出賣過朋友,而走在這條艱苦的大道上。人們不能明白,在這一切裡面,愛情和其他各種善良的,平凡的情感,所佔的位置,所以人們只能說朱谷良是從特殊的智慧獲得了勝利。

有些人們,特別是這種人裡面的弱點較深的人們,是時常談論熱愛,光明,和理性的。但朱谷良,對自己和對別人一樣,都是誠實得可怕。朱谷良被埋葬在地下,失去了一切,看著同伴慘死——各種樣的慘死——因此不懂得,不信仰熱愛,光明,和理性。他是曾經信仰過這些。但現在他只信仰力量。而因為憎恨和勝利的快感,他是在心裡深藏著壓伏人類的野心。

他是走上了這條艱苦的道路:較之帶著理想,寧是帶著毀滅。強烈的精神,在黑暗中生活,和周圍的一切搏鬥,是較之理想,更能認識現實的經驗的。現實的經驗常常等於理想,但朱谷良底強烈的偏執,像一切人底偏執一樣,使他底經驗成為獨特的。於是漸漸地,朱谷良,失去那種純潔的理想,並厭惡一切理想的說教了。而且,在愈來愈深的偏執裡,朱谷良是否認一切人底經驗了。假如理想和共通的經驗只是戰鬥以求光明的生活,朱谷良是承認的;但對於怎樣是光明的生活。特別在深埋在黑暗中,而心中又領有力量的人,是有各樣的理解的。有的人認為衣食富裕,行動自由,是光明的生活;有的人認為高踞一切人之上是光明的生活;有的人認為消滅了敵人,佔據了世界上的一切,是光明的生活。但深埋在黑暗中,為戰爭底勝利而出賣過朋友,失去了一切,蒙受了心靈底毀滅的人,是不再能適應這些種類的光明的生活了。朱谷良不能想象他會滿意於一切平常的經營,雖然這條道路底終結正是這個,正如一個兇悍的老兵不能想象自己會滿意於回家種田的生活,雖然戰爭底目的正是這個。朱谷良,在這一切之外,在這一切之上,是還要求著一種難以說明的,強烈的東西,正如很多人要求著這種東西。因此朱谷良是充滿罪惡和不幸,永遠不曾得到勝利。

朱谷良,是過著尖銳的生活,而訓練出氣魄來的。朋友轉瞬間變成敵人,在他,是平常的事;用那種輕蔑的面容掩飾內心的友情底痛苦,並決裂得更徹底以證明他是對的,在他,是平常的事。他是走了一步,不得不走第二步,明白自己不能回頭了。慣於用真理底力量撲殺敵人,慣於相信自己就是真理,但又明白自己底罪惡的誠實的人,他底靈魂,是在過著一種激烈的生活。但他底外貌,卻永遠安靜,抑制,平淡,恰如那種對人類具有深澈的認識的人。

朱谷良參加了八·一三底戰事,和朋友們共同逃亡,中途失去了聯絡,孤單地到達南京。他留在南京一共三天,企圖找到一個熟人。光華門城破的時候,他逃開南京。

正是光華門爭奪戰最激烈的時候。炮火籠罩南京,街上充滿軍隊;而躲藏著的,留戀財產的數萬南京市民被可怖的炮火從各個住宅裡震撼了出來,向挹江門逃亡。於是中山路上充滿了難民,箱籠,車輛。這些人首先失去了信心,其次是軍隊失去了信心,於是開始了十二月十日的慘痛的,可怖的局面。

南京已被包圍,除長江以外無退路,挹江門奉令封鎖,難民們無法出城。在最危急的時候,挹江門開放,但難民們依然無法出城,因為他們太可怕,而城門太小。有人爬城牆過去,有人從陰溝洞鑽出去,但這究竟是少數:從城門到道路底遠處,擁滿了求生的,可怕的人們。

炮火和相互的踐踏時常使這些人們裡面少去幾個或幾十個。是嚴寒的,凍結的天氣。人們像可怕的水流,永遠在箱籠,車輛和屍體的礁石上衝擊。在礁石四圍形成可怕的旋渦,捲去倒下的不幸者,倒下去的人,是像墮入深淵一般,從平面上永遠消失。情形漸漸更可怕起來了,加入了散兵們,他們徒然地用手榴彈和刺刀開闢道路。而在軍隊宣佈撤退的時候,情形就更可怖了。那些瘋狂的兵,是用他們底武器攻擊人群,在血底河流屍體底山丘上面咆哮,那些解剩餘的戰車,是從人們底身體上顛簸著馳了過去……朱谷良從一位軍官底屍體上得到了一隻手槍,被捲到這可怖的場面裡來了。有三次他幾乎覆沒。他是保持著他底沉靜和堅定。但在散兵們放槍射擊的時候,他便猛烈地衝擊起來了。一個浪潮使他兩腳騰空,異常徼亻幸地把他衝近城門。趁著這個力量,朱谷良向天空放槍,而爬到人們底頭頂上,迅速地爬了出去。屍體是堆積得那樣高,以致他底頭只離門頂數尺。他剛剛爬出門,一輛戰車便馳了過來,壓碎了他從他們肩上爬過來的那些瘋狂的,不幸的人。這輛染著血的戰車底行為是惹起了一種可怕的靜默的憤怒;在負傷的人們底呻吟聲上面,統治著這種憤怒。於是一顆手榴彈從城牆上面擲了下來,準確地落到戰車裡面。在一聲沉悶的爆炸之後,彈煙冒了出來,這輛染著血的戰車便停止了。

城洞裡面的未死的人們,對於這個復仇,喊出了一種興奮的聲音。朱谷良因這聲音而站住,他是突然懊悔自己從這些人們身上爬了出來:這些人們是已經死去了。但同時,他對這輛戰車有一種深刻的同情。他底地位是奇特的,可以是那些死去了的人們,可以是這輛戰車。但一瞬間,對於這一切,他有一種深刻的悲哀。他想到,不知因為什麼緣故,這一切人和自己都成了軟弱的東西,赤裸裸地交付給命運。但他永遠記得那種靜默的憤怒和隨後的那一聲喊叫。人們在軟弱中和不幸中的相愛使他湧出眼淚——在這裡,英雄的朱谷良是赤裸了——但同時他感到一種渺茫的恐懼。

他是穿著破爛的短衣,抓著手槍,站住不動,眼裡有眼淚,凝視著冒煙的戰車。朱谷良,是憑著他底誠實,他底坦白的心胸,站在這裡;正如憑著他底誠實的友愛和陰謀站在人類底另一些場所;憑著他底掩藏,惡毒的鋒芒和對人類的野心站在又一些場所一樣。

江邊的情形,是和城內的情形同樣可怕。為爭奪僅有的船隻,軍隊互相開火。各處有槍聲,近處有炮聲,顯然敵人底攻擊是迫近了。絕望了的難民們和兵士們在抱著木柱或木板往江裡跳,有的婦女也採取了同樣的行動。江水顯得特別洶湧,江上的小舟、木板,和時出時沒的無數的頭顱,在灰白而沉默的天空下,給予了悽慘可怕的印象。

朱谷良是看見,為了求生,人類瀕於瘋狂。朱谷良是看見,由各種原因而致衰病的民族,得到這種懲罰,向無言的歷史呈獻了空前的犧牲。朱谷良好久站在江岸上,感覺到他底仇敵底一切壓力,企圖在決定怎樣做之先先使自己獲得安靜。他是被面前的景象駭住,站在痴呆的沉思中。在他左邊不遠的地方,一隻負載過多的囤船,因為人們繼續從江裡向上爬,並且互相惡鬥的緣故,覆沒了;在灰暗的江面上,發出了一種可怕的喊聲。隨即朱谷良看見,一個衣裳破爛,肩部流血的女子,默默地把她底嬰兒擲到水裡去,然後自己跳到水裡去了。朱谷良,從她底冷酷的,陰慘的面容,想起很多這樣的面容來。朱谷良是遇見過很多和這同樣可怕的事。在那些事件裡,他是冷酷的,因為他是仇恨著;但現在這件事使他震動,因為現在的世界是過於龐大,並且那個投水的女子是蔑視一切。朱谷良看著她投下嬰兒,希望她從恐怖中向他發出什麼聲音來。明白這個希望底不可能時,朱谷良心中便突起熱望,向前奔去。但這位女子已沉沒了。

朱谷良看見這位女子在江波中浮起,並且隨著江波向遠處蕩去。朱谷良凝視著。那種仇恨那種痛切的熱望是在他心中燃燒。於是,關於他自己,關於他底民族,他作了短促的,強烈的思想。他想他是無可責難的,他底活著,是有益的,因為他知道這個民族比一切人更多——朱谷良,憑著他底各種創痕,是有權利這樣自信的人——而他以後的事業,便是,確定他內心底種種熱望——南京底這一切,是強烈地啟示了他——在蒼天之下,替這個跳水的女子復仇。

想了這個之後,他便毫無顧慮地跳到水裡去了。他向一根漂流著的電杆泅去。他抱住了這根電杆,順著江波向江心蕩去;波浪不時把他覆沒,以致到了江心的時候,他便除了緊抱電杆以外失去一切知覺了。

他到達對江時已經黃昏。他撲倒在沙岸上。在他初有知覺時,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那個跳水的女子,並且在想到的時候,他心裡有沉靜的,尊敬的感情。他凝視著灰白的,膨脹的,沉默的天。他發見,那個偉大的天宇,對於他底思想和感情抱著尊敬。

他向一個船家求助,而被收留了。晚上,對江的炮火更猛烈,渡了江的兵士們通過這裡向江北逃亡。深夜的時候,一個憲兵叩門,慌張地要求一套便衣。朱谷良,從他底草堆中出來,對這個兵士底懦弱表現了一種輕蔑,脫下了自己底潮溼的衣裳,而取得了憲兵底制服和手槍,成為蔣純祖們看見他時的那個樣子。

於是,天亮以前,朱谷良向西走。南京城底升在空中的火焰照亮了他底道路。而在第二天深夜裡,在可怖的風暴中,他便遇到了這隻木船。

他所能告訴徐道明的,只是南京所處的情況。他用一種低緩的,抑制的聲音敘述挹江門和江邊的可怖的局面,而沒有提及他自己。他沒有說明他究竟是不是憲兵,而在可能觸及這個疑問的時候,他用一種安靜的,不可透滲的,大膽的視線探入對方底眼睛。他底談話中間的那一種沉思,是和他底視線一樣不可滲透。這個人,對於人類,是懷著深刻的戒心,但決不因這戒心而不安;別人是看不出他底戒心來的,他在說話的時候,是一種冷靜的,誠懇的態度,具有奇特的魅力,不容懷疑。

特別因為這個矮小,面孔醜陋的人底確實的,安靜的態度,艙內是統治著極端的嚴肅。大家在想象著在可怖的炮火下掙扎著的南京。蔣純祖是長久地,嚴肅地凝視著這個人。「那麼,你們底部隊原來是擔任什麼職務?」徐道明,希望更明白南京——提到部隊,那種深摯的感情便在他心中激動——問。

朱谷良用他底明亮的眼光看入徐道明底眼睛,然後輕蔑地笑了一笑。

朱谷良,是在談話開始不久,便注意了所有的人,而明白了他們——沒有人注意到他底這件工作——對於徐道明這種風度漂亮,注重享受的軍官(朱谷良覺得是如此),他底感情是淡漠的,可以說,有一種仇恨。但他現在卻用他底眼光和笑容在徐道明心裡喚起一種友愛的感情來。

「同志,還是不談這些罷,各方面都是一樣。」他說,沉思地微笑;「中國人生命底價值,是很明白的。」他說,使人們感到,他是常常說這句話的。

徐道明嘆息。從遙遠的空際,風暴呼吼著,賓士近來……「唉唉,南京啊!南京啊!」那個北方人喊叫,「南京——啊!」他叫,然後突然發出一種非哭非笑的聲音。大家看著他。他低下頭,小孩般盡情地啜泣起來。

第二天黎明,風暴靜止,風向良好,木船向上遊行馳。它是武裝了起來,因為它需要隨時防備從岸上或江心來的謀殺。整整一天裡,它逃過了四次這樣的謀殺;其中有一次是從江心來的:一隻載重過度的小汽船馳過,無故地向木船射擊。木船沒有還擊;一個船案受傷。

夜晚依然有良好的風向,木船繼續行馳。徐道明,是表現出那種精明和能耐,鎮靜地統治著這隻木船。他整天沒有說一句閒話,全心注意著他底途程。全船是統治著陰沉的空氣,令蔣純祖時常恐懼。而且,他底接近朱谷良的企圖——他認為這是一個不小的企圖——是失敗了。朱谷良整天沒有說話,躺在角落裡,陷在陰沉的思索中。蔣純祖帶著那種小孩般的感情——這種感情,是表示了這個青年底對人類的企圖的——送給朱谷良一個麵餅,但朱谷良點頭道謝,接過去吃了,沒有給出絲毫的溫暖。

天黑以後,木船未點燈,繼續行馳。徐道明站到船頭去,凝視著模糊的水平線,不時向船尾發出警告的喊聲。這個軍人,是像一切軍人一樣,嚴肅地沉浸到他底艱鉅的職務裡去了。在這種嚴肅裡,他是淡忘了他底功名心,淡忘了他底身世感傷,而露出一種安靜的高貴的態度來。

他是安靜,嚴肅,凝神,站在寒冷的船頭上,凝視遠處。木船深夜時馳近蕪湖江面。徐道明眺望蕪湖,在灰白色的微光下,看見無燈火的,黑暗的,密集的茅屋。寬闊的江面和模糊的水平線是一種荒涼,黑暗的,密集的沉默的城市又是一種荒涼。徐道明帶著深摯的情感眺望蕪湖,想起往昔在蕪湖度過的歲月,並想起臉色疲乏的蕪湖的人們。這種想念,和他現在所處的地位,給他一種大的靜穆;他感到自己是恰如一個男子站在天地間。

他想到,在不尋常的深夜裡,靜靜地通過自己在那裡面生活過的城市,對於人生,是一種啟示,一種悲涼,一種慰藉。他想到,人生常常需要悲涼,悲涼是一種救濟。想到自己是孤獨而英勇地站在荒涼的天和水之間,通過這個沉默了的,黑暗了的城市,向它致一種慰問,一種盟誓,他感到驕傲。他充分地感到,這種驕傲,是因為在如此廣闊的天地間,他還有未來。徐道明在此刻的靜穆中是充分地感到天地廣闊,正如一個軍人所感到的,灰白的天宇和荒涼的大江證實了他所感到的。冷風是撲擊著他,在他耳邊吹出一種聲音;他覺得這是雄偉的人生所吹出的聲音。

但在漸漸馳近蕪湖時,他看見江岸上有黑色的,蠕動的,密集的人群,有了懷疑。他想到蕪湖可能已被敵人佔領。正在他遲疑的時候,他看見有火焰突然從蕪湖街上衝了上來,升到天空。這是一朵特別偉麗的火焰,它嬌媚而雄勁地舒捲,照亮了蕪湖全市,並映在江裡。徐道明發出喊叫——徐道明,是在鎮靜中獲得了英勇,大膽地做了決定,發出喊叫,命令全體兵士和船案起來協力划船,衝過蕪湖。但同時,從右岸向左岸射出了重機關槍底猛烈的火焰。

徐道明撲倒,兵士們跑出艙,其中有朱谷良,大家撲倒。右岸底第二架機關槍開始射擊,它底火線僅離這隻木船五丈遠。從左岸,有幾隻小木船馳向江心,從岸上,從木船上,開始還擊。步槍底火花和機關槍底猛烈的火焰在江面閃灼,在陰沉的江水中投擲著嚴肅的,激動的,強烈的光彩和顏色。在咆哮的槍擊之下,有了人類底喊聲,從左岸馳出的一隻木船在右岸的機關槍底火力下傾覆。徐道明在船板上爬走,命令收帆。

朱谷良,聽到這個命令,向舵樓衝去。那個船主,是在舵樓裡戰慄著,忘記了怎樣收帆。朱谷良解下繩索,但不能拉動;槍火是已經在帆篷間穿梭。朱谷良收緊繩索,但徐道明衝了過來,猛力推開他,使繩索放鬆。繩索從柱上解脫,於是帆篷大聲落下,而木船疾速地順水後退。

朱谷良轉身進舵樓;或許正因為徐道明以那種優越的信心那樣地對付了他,他跨進舵樓,推開恐怖得戰慄的船主——這個獨眼的傢伙,發出一種求饒的聲音——而抓住了舵柄。他以一種獰猛的眼光凝視前方,猛力彎轉舵柄,對於駕船,朱谷良是有著知識的,但因為對那個無用的船主的憤怒,他沒有能如意地放下帆來,現在他使船打轉,在危險的江上,企圖獲得全體人類的景仰——朱谷良是淡泊得可怕,但對於這個,卻終於無法征服,——而猛烈的,帶著那種陰沉的熱望,凝視江上的稠密的槍火。人們會感到,朱谷良,是專為在人類底一切危險的場合裡逞雄而誕生的。

有槍火迎擊這隻打轉的木船。徐道明佈置了兵士,但命令不還擊。槍火連續地射過艙棚,發出各種尖說的,細碎的,可怕的聲音。那個船主,被朱谷良推在舵樓角落裡,不停地哭著,並呼喚他底藏在艙裡的兩個兒子。他底家庭和他底家產,遭遇這種厄難,於他是極可怕的。大家曾經認為他是漂流大江的好手;但現在大家看見,對於家庭和家產的焦心,對於給予愛情並給予生涯的寄託的事物的焦心,是怎樣的陷一個漂流的好手於不幸了。

蔣純祖,在槍火最繁密的時候,和幾個船案一同伏在艙裡,而以虔誠的感情禱告神明,木船打轉後,他爬出艙來,英勇地下了決心,要求徐道明給他一隻槍。徐道明憤怒地向他揮手。

「我已經決心拋棄我底一切!」蔣純祖以打顫的低聲說;他明白拋棄一切是什麼意思。

一顆槍彈射過艙棚,發出破碎的,短促的聲音。同時,大家聽見江裡有求救的,悽慘的喊聲。木船疾速地順水流走,那種求救的喊聲,最初是數個,最後是一個,在後面追逐。那個落水的人逐漸地泅近了木船,大聲喊叫救命。聽出是自己祖國底聲音,徐道明命令放下竹篙和繩索去。

這個不幸的傢伙被撈起來,沉重地倒在船板上;隨即爬起來,戰抖著,不停地向他底恩人們叩頭。這是一個矮小的,萎縮的四川人。

因為這個被救的兵士——他顯然是從左岸落水的——這個戰爭對大家便顯得奇異難解。左邊的,企圖渡江的假若是中國兵,那麼右岸,右岸底敵人們,是誰呢?日本軍隊怎麼會首先戰領右岸呢?

木船是脫出了槍火底射程。那個戰爭,是依然在蕪湖底江面上繼續著。江面上有稠密的槍火閃灼,並且傳來兇猛的喊聲,這種氣焰,這種猛撲,是發生在那些死敵們之間的。有屍體和破船在離木船很近的江面上漂浮著。並且,蕪湖市底火焰,是顯得更威猛了,江面上有著火焰底鮮明的投影。在那種紅光裡,小的渡江的木船漂浮著向左岸還擊,閃出孤軍底英勇的槍火來。

大家站在尾梢的船板上,凝視著蕪湖。那個被救的兵,因為寒冷,在船板上呻喚。徐道明精密地觀察了兩岸,命令船伕彎向右岸。

這隻木船,是無望了;它並且不能明白自己底處境,不能分辨誰是敵人。徐道明命令在離岸五十米遠的地方停住,開始審問那個被救的兵士。

徐道明在戰爭中,像一切軍人或一切有魄力的人一樣,厭惡怯懦。他認為,這種怯懦,是對軍人和祖國的侮辱。在這些危急的場合,徐道明是充分地感覺到他底祖國;比一切更不能原諒的,是怯懦。因此這個被救的兵士底叩頭和呻吟令他厭惡。他走向這個兵,拿出一種嚴冷的態度來;他感到,無論如何,他要以被侮辱的祖國底名義教訓他。徐道明走向這個兵,在嚴冷的外表下,是藏著對祖國的神聖的感情。

這個兵叩頭,告訴徐道明說,他叫李榮光,是夏天從四川開出來,家裡有老母,女人,和兩個小孩,求徐道明放生。這個兵,是把徐道明歸入了右岸的敵人底一類,而說了這些話的。

「我並不問你這些。」徐道明說。

於是這個兵,更確信徐道明是敵人,哭泣了起來。隨後他說,他們是奉到命令撤退過江的,他並不曉得他們所奉到的這個命令是不對的。

徐道明沒有聽懂,但替被侮辱的祖國憤怒,——他覺得是如此——尖叫了一聲,用力踢了這個兵兩腳。這個兵,是像一隻狗一般叫著滾到艙邊去。

「混帳東西!」徐道明,拿出捍衛祖國——在一切方面捍衛祖國——的軍官底態度來,叫;這種叫聲,是在軍隊裡時常可以聽到的。隨即,徐道明問了幾個問題。

於是李榮光哭著說,在他們後面的,是日本人;在河那邊,向他們開槍,不准他們過河的,是中央底軍隊。

「那麼,中央有命令給你們,叫你們死守蕪湖嗎?——說!」

「老爺,我一點都不知……」

於是徐道明下頷打抖,以一個辛辣的姿勢轉身向蕪湖,凝視燃燒的蕪湖。隨即,一聲輕微的嘆息從他底胸膛裡發了出來。一個軍人,是在這裡感到了莫大的悲痛,並感到了對祖國的深摯的愛情;這個真正的軍人,充滿悲痛的感情,站在大家底前面,不再有另外的思念,除了為他底祖國獻出生命。

朱谷良,以一種平靜的,沉思的眼光看著徐道明。首先他對徐道明對待兵士的態度覺得一種反感,於是他銳利地從這個人身上看出某種矯作來;對這種矯作,他是不留情的。而在這種思索後,他發覺自己對於徐道明所表示的——他認為是帶著矯作表示的——對祖國的悲痛,是異常淡泊的,於是有些吃驚,並感到苦惱。朱谷良,是被他底生活訓練出一顆對人類的敏銳的心來,但對於徐道明從他底華麗的姿勢所認識的祖國,卻是淡漠的。那種對人類的敏銳的,寬闊的心胸,有時候是變成了一種利己的計較;因此,他是發現了徐道明底矯作;但面前的戰爭火焰,和祖國底沉痛,卻提示他看見了自己底利己心,使他感到苦惱,並對自己底冷酷吃驚。

他想到,他底以前的經驗可能是錯了。隨即他想到,從此刻開始,他應該怎樣認識和他們不同的人。因這些疑問,他底心靈一瞬間活潑了起來。但他即刻便又克服了,因為他是頑強地具有這種克服的習慣:地窖底暗影立刻便掠到他底心上來,使他嚴厲地想到他對這個世界所負的使命。

徐道明命令把船馳近江岸。大家開始忙碌。木船在擦著蘆葦的時候擱淺了。

徐道明走向船頭,凝視蕪湖底火光。槍聲是已經止歇了。明亮的火焰默默地升在空中,在普遍的荒涼中造成了威脅的印象。

蔣純祖嚴肅地走到徐道明身邊。

「你剛才說你決定拋棄一切,是什麼意思?」徐道明含著溫和的微笑問。

蔣純祖羞恥地笑了一笑。

「沒有,……沒有什麼意思。」他說,凝視火焰。沉默很久。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徐道明說,在火光底微弱的映照下,從有須的唇邊浮上一個悲哀的,然而嘲諷的微笑。「是的,是的。」蔣純祖回答,看看火光。

徐道明以溫柔的,幾乎是女性的視線看他很久——他願意想起平常的生活,並願意喚起往昔的各種印象——然後說,他希望和他做朋友。隨即他加上說,這隻木船一時無法行走,且危險太多,他們——朱谷良和蔣純祖應該上岸行走。蔣純祖是在感動中,沒有考慮,回答說他願意留在船上,不管怎樣困難。

「年青人啊,以後再見罷。」徐道明,因為自己底某種決心而愉快起來,拍蔣純祖底肩膀,大聲說,然後走到船頭。「大家聽好!」他向兵士們以嚴肅的,有力的大聲說,「現在這隻船已經擱淺,並且又沒有了順風,同時蕪湖一帶已經出現敵人,我們是在敵人底炮火下面,」他提高聲音說,顯然這句話很使他感動;「但是,不管怎樣,我們底任務是運這船裡的東西到馬當,不使它落在敵人手裡!我們要一直到最後,我們所奉的命令是這樣,我們決不懦弱,決不退後!大家要明白我們底任務底重大!我們無路可退!今天蕪湖底事情是我們底國家底奇恥大辱!我們要堅定我們底信心!……大家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兵士們以沉重的大聲回答。

徐道明愉塊地,嚴肅地環顧。於是蔣純祖便明白這個人剛才的悲哀的,嘲諷的微笑,和溫柔的女性的視線是什麼意義了。這個軍官,在對往昔的生活作了一種溫柔的,無礙的回顧之後,便率直地表現了他底獻身了。

徐道明,到了現在,便決定拋棄一切了。所以他剛才問蔣純祖這句話是什麼意義。對於他這句話底意義便是,功利的打算和身世感傷對他已完全淡漠,現在他是充分地感覺到他底祖國,而站在自由的嚴肅中。因此,他並沒有拋棄什麼。當人們理解了他們底事業是什麼,並獻身於這個事業時,人們便在那種莊嚴的情感中獲得自由了。

徐道明嚴肅而愉快地向朱谷良和蔣純祖指示路程——他熟悉這一帶的道路——並告訴他們怎樣才不危險,勸他們離開。朱谷良,在徐道明向兵士們說話的時候,是嚴肅地,凝神地聽著的。他不再能從這個人發現華美的動作和矯作,並且沒有想到這個;他是被這個人底無偽的忠心和自由的,嚴肅的態度感動了。對人生的這種感情,是朱谷良很少看到的;它底價值,是他很少承認的。但現在,徐道明是把這個陰險的朱谷良征服了。因此,在徐道明指示路程的時候,朱谷良便顯出一種愉悅的,受寵的,單純的態度來。這種態度,大家第一次從他身上看見。

「那麼,你們呢?怎樣辦?」朱谷良關切地問。徐道明沉默著,不回答。

「我知道你們底責任……」朱谷良單純地,特別謙遜地笑著說,顯然活潑了起來,要說什麼勸慰的話了,但徐道明打斷他。

「同志,我們是軍人!」徐道明嚴肅地低聲說,看定朱谷良,使他明白他是在說一句神聖的話:「沒有什麼人能夠明白軍人啊!」他向蔣純祖說;「不知道軍人底生活,不知道軍人也是人,需要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東西!大家覺得我們是可怕的,我們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可怕的!」他沉默。「你能設想到中國底一切奇奇怪怪的事麼?你能設想,一個人,他底半生犧牲在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裡面,他底失望,他底苦惱麼?那麼你不能!是的,我說你不能!你有你底才幹,你底志願,你底雄心,我們在年青的時候都是如此,後來我們便有些灰心了,在突然覺悟的時候,你便發覺你仍然孤零零地站在世界上,有一些社會關係,但是啊,因為你底性格——你沒有那麼下賤,你不能利用起來!我願意向你說這個,在這種時候說這個,年輕人呵!」徐道明沉默。他是激動起來,而發洩他底憂鬱了。他沉默,意識到他底生涯的各種影象和幻象,感到一種甜蜜。他們是站在蕪湖底火光底微弱的映照下。冷風從江面起來,搜尋著蘆葦叢,吹撲著他們。他底幾位兵士,是圍在他們旁邊,聽著他;他底依照軍人底習慣用演講的方式開始的奇特的傾吐,是引導大家進入深湛的人生裡面去了。「是的,我向你說,年輕人!」他說,望著蔣純祖底小孩般明亮的眼睛。「我們都希望這一個戰爭啊!但是,對於這一項職務,我是相當灰心的,我坦白地向你說,我是很自負的!同志,在上海那種生活裡,我沒有墮落……」他以誠懇的,打顫的聲音說;從這種聲音,人們理解到他底這句話所包含的各種可怕的東西了。「雖然對人生灰心,對人事灰心,對職務灰心,但是我總是在等待著;在我心裡有一種東西,就是它使我沒有墮落,這種東西,是隨時在等待一個命令!而直到今天,我是在到蕪湖的時候抱著一種感情,我是在後來替我底國家羞恥!我是痛恨啊!同志,為什麼?誰的罪過?無數的人,不是都有希望,都要生活嗎?但是我心裡卻又特別軟弱,你們不知道的!我極嚴重地想,假使我在那個時候犧牲了,是應該的嗎?我是軍人,是應該的,為什麼要兒女情長呢?我這樣想——人生底一切都是偶然,但人群底一切都是必然!於是我得到了我底命令了!」他頓住。「我不是向你們誇張……」他用乾燥的小聲加上說,於是很久地沉默。「同志,假若我們以後都活著,我們做朋友啊!」說到這裡,他看了朱谷良一眼;這個眼光,是表露了他對朱谷良的某種不明確的戒心。

朱谷良理解這個眼光,浮上一個謙遜的微笑(在某些時候,朱谷良是具有著可驚的謙遜;至少在外表是如此。但這種外表,卻喚起一種真實的感情來)。朱谷良,是被這種人生的感情感動了,但卻在這種感動上面思考著這種人生感情究竟有什麼利益;為人們所看到,朱谷良,是站在他底立場和他底誠實上成了一個銳利的功利主義者。他頒皂地感到這種感情底力量——這個徐道明,靠著這種感情,站在這裡——於是有了一種畏懼,正如艱苦營生的人們看到了美麗的愛情時所感到的一樣;假若這個艱苦營生的人無力否認這種愛情在世界上的地位——這種愛情底美麗,是太顯然了——並且不願擾亂自己,而跌進可怕的深淵的話,那麼他便會有一種謙遜的態度,正如朱谷良所表露的。

「是的,同志!」朱谷良以一種誠懇的,謙遜的態度說。他底眼睛,是閃著一種嚴肅的,奇異的光輝。這種表現是令感動著的蔣純祖畏懼。不理解朱谷良的人,是要對朱谷良抱一種疾恨的感情的;這種感情在蔣純祖心裡生長了起來。「那麼,再見,我們走罷。」朱谷良乾燥地說。他底聲音驚醒了沉在痴想裡的徐道明。

徐道明看了一下蔣純祖,嚴冷地,不可親近地走到船邊。「老爺啊,感恩戴德,放了我吧!」李榮光在舵房前喊叫了起來。

「好,你去吧!」徐道明簡單地說,一面用竹篙探水。「這裡三尺深。」他說。

朱谷良用眼光測量了水面,攀著船緣跳到水裡去。朱谷良沒有回頭,在水裡艱難地向前走去。蔣純祖走到船邊,看著徐道明,想說什麼。但徐道明以嚴冷的目光看著他:這個剛才還激動地傾訴,要求和他做朋友的人,現在以一種嚴冷的目光看著他。

「謝謝你……」蔣純祖低聲說。

「我多麼可恥!」他痛苦地想,咬著牙齒跳到水裡去。隨即,李榮光跳下水,發出大聲。

蔣純祖在冷水中寒戰,回頭,看見徐道明和兵士們站在船緣上。徐道明高舉右手,表示告別。在他們身後的天空裡,輝照著蕪湖市底暗紅的,沉默的威脅的火光。

「再見!」蔣純祖撥開蘆葦,叫,有了眼淚。

然後他向前看;聽不見聲音,在稠密的蘆葦叢中,看不見朱谷良。

「同志,你在哪裡?」他失望地大聲喊。

沒有回答。身後有李榮光撥水的聲音。有風尖銳地吹過蘆葦。

「朱谷良,你在哪裡?」在那種親切的,失望的情緒底衝動下,蔣純祖大膽地喊。在無告中蔣純祖唯有相信自己底愛情和人類的愛情。

「我在這裡!」朱谷良大聲回答。

聽出這個聲音是親善的,蔣純祖嘆息像小孩。

「朱谷良,離岸有多遠?」他撥開面前的蘆葦,高聲叫,為了延長這種親善所給予他的無上的幸福。

「看不清楚;快要到了!」朱谷良大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