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1頁,共2頁

七月七日是一個浪潮,八月十三日是一個更大的浪潮,於是開始了民族戰爭底洪流。戰爭,是在死傷了數十萬人,流徒了數百萬人之後才固定;這個強大的浪潮祛除了籠照著全中國的各種懷疑。這數十,數百萬人,從各個社會層,各個家庭。——各樣的環境出來,接受了為他們所期待,亦為他們所恐懼的命運,於是全國的生活強烈地變動,而戰爭強固了。代價是無比的龐大,所以戰爭將持久,直到獲得了這個民族所願望的結果。

戰爭將是橋樑,這個民族要從此岸達到彼岸。雖然這個彼岸,在開始的時候,是頒皂的,只存在於這個民族底願望中。正如人過橋的時候,彼岸是頒皂的,但由於情熱和痛苦,這個人心中有光明照耀:他是逐漸地看清了彼岸。果實成熟,就會落下來。

上海撤退以後,江南平原上的空前的大潰敗鞏固了這個民族底信心:這個民族知道了它所承擔的是什麼,毀滅了後退的路,上了橋。

秋末,中國軍退出上海,在南京和上海之間沒有能夠得到任何一個立腳點,開始了江南平原上的大潰敗。十一月末,敵軍進入南京近郊。

蔣純祖和朋友們在上海戰線後方工作。上海陷落時,軍隊混亂,蔣純祖和一切熟人失了聯絡,疾速地向南京逃亡。蔣純祖,是像大半沒有經營過獨立的生活,對人生還嫌幼稚的青年一樣,在這種場合失去了勇氣,除了向南京亡命以外沒有想到別的路。他是沒有一點能力,懷著軟弱的感情,被暴露在這個各人都在爭取生存的殘酷的世界中。

最初,蔣純祖跟隨著一支軍隊。這支軍隊給了他以大的經驗:他底熱情的倚賴是遭受了可怕的打擊。在發覺這支軍隊可能拿他當作犧牲時,他單獨地轉向南方。隨後他遇到了另一支軍隊,這支軍隊轉整齊,答應他一個工作;但在敵人越過蘇嘉線時,這支軍隊向江邊移動,蔣純祖怯懦地從它逃亡。在鎮江附近。他加入了難民們底團體。

敵人是跟隨在他們後面,差不多和他們同時到達南京外圍的。蔣純祖飢餓,襤褸,極度疲憊,在十二月初,到達了南京城。蔣純祖逃入大姐夫傅蒲生底住宅,打破窗戶逃進房,在整齊地鋪看的床上倒下——傅蒲生夫婦,像大半的南京人一樣,是以為不久便可以回來,而沒有來得及把一切東西都搬走的——很可憐地睡著了。直到第二天黎明,他才被敵機投彈的大聲驚醒。

蔣純祖醒來,寒冷而飢餓,被一個月來的可怕的逃亡和眼前的孤獨所驚駭,恐怖而哀憐,哭了。蔣純祖,是用這個傷心的哭泣,來結束了他在投向世界的最初的經驗:這個世界是過於可怕,過於冷酷,他,蔣純祖,是過於軟弱和孤單。

他絕望地走到街上去找尋食物。他看見,一個兵士,吃了麵餅沒有給錢,並且打那個要錢的小販,接著他看見,另一個兵——這個兵襤褸而矮小——,目睹了這場行兇,走近來,替那個行兇的傢伙付了錢,陰沉地走開去。蔣純祖,對行兇的兵和給錢的兵同樣懷著敬畏,站在冷風中。那個給錢的兵看了他一眼,向他說,敵人已經佔領淳化了。他點頭,表示明白,他聽見遠處有爆炸聲。

於是他吃了麵餅,從那個給錢的兵,感染了那種陰沉——他覺得陰沉可以拯救他底軟弱的生命——走回來。那個襤褸的兵士在荒涼的街道中和在周圍的爆炸聲中走開去的情景,以後他永遠記得。

在平常,如此荒涼的景色,和那個在荒涼中不動聲色地走開去的襤褸的,矮小的兵——蔣純祖覺得他是在走向爆炸聲,走向死亡——是會叫蔣純祖極端淒涼的,但現在蔣純祖不敢有感情。他看著這個兵轉彎,然後他看見一輛疾馳的軍用汽車,淡漠地想到在他們面前和自己面前等待著的是流血和死亡,走了回來。

傅蒲生家底鄰居已搬空,側門敞開著,蔣純祖就從這側門出入。院落裡,是狼藉著字紙,破絮;在垃圾中有一隻雛雞底屍體。天陰沉,無風,然而寒冷。院落和牆壁,因為寂靜,呈顯出單調的灰色。蔣純祖站下,看大姐底家屋,並看自己從那裡出入的那個窗戶。他想到,就在三個月前,這裡還有著眼淚,責備,撫慰;就在三個月前,他帶著幻想和雄心出發,認為自己決不回顧這個家屋。於是他想到,他底那些絕對的願望,是不再有實現底可能;他是被遺棄了。

在蔣純祖離開的時候,南京是興奮而熱烈,而且,蔣純祖覺得,很安靜;在他帶著可怕的經驗回來的時候,它,南京。是加深了他底經驗。南京是在敵人炮火底射程內,街道和住宅荒涼,像蔣純祖所看到的那個兵士一般陰沉。蔣純祖覺得一切是進展得太快——他決未想到南京會在敵人炮火底射程內——而自己是生活得太疾速:他決未想到他會在三個月內便完全丟棄了往昔的一切,而學習到那種陰沉,被迫接近新的命運。

蔣純祖是覺得這個世界底速度太可怕,像以前覺得這個世界太遲笨一樣。這個世界,是越過了他底熱烈的,年青的心靈所要求的:如人們所看見,如他自己所知道,他底心是並不曾準備這樣冷酷的毀滅的,雖然在離開南京的晚上,他祈禱毀滅。在那種浪漫的,停頓的感情遭受了打擊後,蔣純祖是被迫明瞭了自己。因為這,他對那個矮小的兵士底態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蔣純祖雖然短促地想念往昔,哭了起來,卻並不真的想往昔迴轉的。縱然在如此的絕望中,他也感覺到他心裡是有了新異的寶貴的東西,並覺得將要領導他走更艱苦的道路的,正是這種東西。蔣純祖,是像大半青年一樣,毫無疑議地順從了他目前所處的世界,即戰爭的毀滅的世界。像他在三個月前順從那個浪漫的,熱烈的世界一樣。

他未考慮他此刻應該怎樣;他只是在不意識中,對他自己和他所處的環境作了一種緊張的精神活動。他是理解了這個環境底本質,即無情而陰沉。於是這個感情豐富的,多幻想,軟弱的青年,在某種努力下,被所謂陰沉這種東西偽裝了。他想,在此刻,一切人都是可怕的,自己也是可怕的;一切善良,像一切惡意一樣,是可怕的。蔣純祖,沒有像平常一樣經過那種道德底激動,在哭泣後,在遇見那兩個兵士以後,便信仰一切人都應該兇惡,或應該被兇惡偽裝了。他認為,那個矮小的兵底給錢,並不是一種善行;而那粗暴的兵士底行兇,並不是一種惡行:正像他在途中所經驗的,那兩個兵士,是由於某些偶然的機緣,便會毫無保留地調換位置的。人類底情操,是變動得像江南平原上的戰爭一樣快。或者說,人類底情操,是不變的:罪惡和善良總是那麼多,而一切人都傾向利己,在毀滅中便傾向殘酷。

這種內心底思索,對於蔣純祖,是比他此刻將如何這個問題更重要。蔣純祖是那種誠實的青年:在這個時代底教養下,誠實於他認為對於生命是重要的東西。現在,在遠處的爆炸聲中,在冷風中,在絕望中,他認為這個世界底善與惡的問題是最重要。他認為,正是因為沒有理解這個問題,他底某些行為才那樣可恥,正是因為不明白善與惡,他底心才如此絕望。

他是站在這座荒廢了的住宅中,不感覺到形勢底急迫,思索著善與惡。他是從淒涼中站了起來,懷著奇特的戒備凝視著面前的門窗,想到在這些門,這些窗戶中,在幾個月前,是怎樣地充滿了生活底紛擾,充滿了公開的笑聲叫聲和秘密的眼淚,充滿了蔣淑珍底慈祥而悲苦的努力和傅蒲生底酒辭的喧嚷——他是在想到這些的時候,想著善與惡。他覺得他以前毫未理解到這種生活底善與惡。他想到,蔣淑珍底慈祥與愛護,不但絲毫不能影響他底命運,並且徒然地增加他底苦惱,——他是想得很冷靜,雖然他剛才還為這些啼哭——所以,對於他,不是善行也不是罪惡。而對於那個比他還要利己的大的世界,更不是善行或罪惡。但對於蔣淑珍自己,他冷靜而遺憾地想,是善,也是惡。

聽到遠處的飛機聲和爆炸聲,他想到,在他前面佈置好了的,是流血或死亡。他想,在毫無牽掛的時候,為這個民族而死,和敵人戰鬥而死,是應該的,但不是善或惡。對於這個民族,將是善,但對於得不到光榮——即使在絕望中,蔣純祖還是有對光榮的渴望——的自己,卻不是善。蔣純祖想,人們首先只能感覺到自己,在死亡的時候,更是隻感覺到自己。人們必須安慰自己,那安慰,必須得自光榮。「但是剛才的那個兵,他在火線上,也想到光榮嗎?不,他是陰沉,他是仇恨,」蔣純祖痴呆地想,倚著視窗,站在冷風中。「但仇恨就是光榮,覺得自己是為了什麼,就是光榮!覺得身後有很多,很多的人!雖然這很多很多的人有時候也是仇人!」他嗅鼻子,用凍裂了的髒手揩鼻涕,「但是我為了什麼?難道真是自私地為了光榮!我怎麼感不到在我後面有很多很多的人!」他痛苦地想,發呆地望著前面。有鈍重的爆炸聲傳來,他緊張地諦聽。

「啊,對了!他們在抵抗!我們在抵抗!那麼我現在感到很多的人了!」他想,幸福的微笑出現在他底發紅的眼睛裡和凍裂了的唇邊。

他繼續聽見爆炸聲。他獨自尋樂似地抖了一下身體。然後他不動,望著前面。

「啊,我現在多麼安靜,等著敵人來吧,我多麼安靜呀!」覺得自己不再膽怯,覺得自己已補償了以前的一切怯懦,蔣純祖有短促的幸福。在那種心靈底緊張的反省後,蔣純祖覺得一切都安排好了,感到幸福。他覺得他底從上海逃到南京來,是對的,因為只有在逃亡後,他才有這幸福和認識;雖然在這個逃亡裡是充滿了可恥的怯懦。

他忽然聽見街上有緊張的騷動聲。他跑到門口,看見了通過街道的散兵和難民。教導總隊底騎兵馳過,難民們擁到街邊。

那一小隊騎兵,是戴著鋼盔,露出冷酷的面容——蔣純祖覺得那些鋼盔是特別的沉重,覺得他從未見過比這更冷酷的面容——馬腿上有泥濘,像快艇分開江波似地,分開難民們和散兵們,發出一種可怕的聲響,在凍結的石塊路上急速地馳了過去。寒冷和靜肅中馬蹄底尖銳的聲音,給予了嚴肅的,嚴重的印象。而在這種嚴重中,蔣純祖覺得這一隊騎兵,冷酷的人類與泥濘的馬匹,是有一種特殊的、無上的美麗;他覺得,正是為這美麗,人們踐踏別人,並犧牲自己底生命。騎兵過去後,有四輛戰車發出轟聲,迫切地通過街道;它們把石塊路壓陷下去。難民們在屋簷下偷偷地溜去。有爆炸聲,遠空有濃煙在舒捲。接著有轟炸機底沉重的聲音和附近地面上的機關槍聲。從難民們中間,叫出了一聲尖銳可怕的聲音,於是所有的人,原來呆呆地站著的,都逃跑起來。有兩個男子逃到蔣純祖所站的門內來。

蔣純祖覺得一切是嚴肅而動人,沒有什麼可怕!他很懊悔,在上海的時候,沒有這種勇敢的心情。他未注意到有人溜進門。但他聽見了一聲憤怒的、野獸的叫聲。

他回頭,看見一個穿得特別厚重的老太婆——蔣純祖認識這個房東老太婆,並理解她為何穿得如此厚重——飛速地蠢笨地在院落裡奔跑,舉著木棍向那兩個闖入者奔來。她用可怕的聲音吼叫著,暴跳著,在沉重的炸彈聲中兇惡地保衛著她底祖傳的家產。那兩個穿短衣的,商人模樣的男子,像懼怕猛獸似的迅速地逃了出來。

蔣純祖,無故地感到榮耀,走進門。老太婆向他衝來,他露出嚴肅的笑容,站住不動。

這個老太婆,是此刻南京底無數的家產保衛者之一。她認出蔣純祖的時候,便站住,但她並不奇怪,並不希奇他底狼狽的服裝,面孔,頭髮,和其他一切不幸底表徵。她是顯得非常平淡,她搖了搖手,接著她叫起來,責問蔣純祖為何開啟門。蔣純祖嚴肅地笑著,未及回答,敵機已越過低空,而在一種可怕的嘶聲中,一顆炸彈在近處爆炸。蔣純祖伏倒,覺得瓦礫和木片,甚至彈片,落在自己身上,蔣純祖,覺得彈片落在自己身上,嘴邊露出輕蔑的笑紋,但同時他頒皂地看見,那個房東老太婆在塵砂飛揚中依然不動地站立著。敵機過去,蔣純祖迅速地站起來,未及檢查自己底身體,看見那個穿得特別厚重的老太婆在塵砂飛揚中僵硬地倒下去了。

蔣純祖跨過去,蹲下來。蔣純祖突然伸手摸老太婆底表情恐怖的臉,發覺她死了。同時他覺察,右邊的牆壁粉碎,從牆壁外面,有濃煙挾著火焰升起來。

院落裡頓時充滿了辛辣的濃煙。蔣純祖又摸觸了一下那個可憐的老太婆——他想起,她是異常剛愎,時常無端地干涉蔣淑珍底家政的;她總是大聲申訴。這樣好,那樣不好,他記得,大姐總是焦躁地笑著,聽著她——在濃煙中跳進窗戶。

他用盡他自己吃驚的大力打碎了一口箱子,檢查裡面的東西,終於他選了傅蒲生底一件黑呢大衣,脫下自己底破爛的棉大衣,穿了起來。他跳出窗戶,在濃煙和燃燒的炸裂聲中注意地繞過老太婆底屍體跑出門。

蔣純祖跑到大街上。這是十二月六號,在淳化各處已開始了殘酷的爭奪戰。中國軍底司令部遺棄了,或失去了,南京外圍底大部分重要的據點,囤兵於城內,這些軍隊將除長江以外無退路。指揮不統一,南京是在可怕的混亂中;然而走到太平路上,蔣純祖發現南京是在陰沉中:一切力量都發露了出來,在大街上陰沉地流動。

各處有火焰,遠處有連續的爆炸聲,近處有高射炮底孤軍射擊。濃煙瀰漫了天空,濃煙在強勁的冷風中飄蕩,房屋瓦礫場和道路呈顯著特殊的灰色;每一扇門都緊閉,呈顯出特殊的蕭條和陰沉。在太平路上,有大群黑的襤褸的軍隊和軍用卡車向中華門底方向走;有難民們底悽慘的烏合群向挹江門或水西門底方向走。而有一些和逃亡的心理搏鬥著的,無處可去的男子們,則從家中出來,大街小巷地緊張地亂走: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走,誰也不能說明。

而這一切流動,都是靜悄悄的;在各種炮火底聲音下,更顯得是靜悄悄的。在各種人們中間,是混雜著一種特殊的人物,那是賣食物的窮苦的小孩和男子們,間或也有婦女;他們是冷酷而決斷:他們是,以生命做本錢,索取高的代價。他們表明:無論經過怎樣的炮火,他們是還要活下去的,南京,是還要活下去的,一如它曾經活過來。

大量的軍隊,大部分是狼狽不堪的,河流一般在街道上流動;他們是走向和人民們相反的方向。他們是特別地陰沉。蔣純祖好久在街邊站著,等軍隊通過。在看見小小的,標明著龍或虎的戰車時,他總有激動:他記得,在城外那個中學讀書的時候,他時常看見這些戰車在公路上行馳,在黃土路上印出深深的軌跡;他每次總激動,想到這些戰車底前途。現在他是像看見了這種親密的朋友一般,這個朋友悲壯地向他表明了自己底現在的,和將來的處境,並使他想到他們往昔在鄉野中的淒涼的友誼。

蔣純祖是昨天從下關進城的,經歷過那裡的困難,所以現在向水西門走。但道路時常被阻塞:有時被火焰阻塞,有時被軍隊阻塞,有時被從難民們中間發生的恐怖阻塞。這樣一直到晚上,蔣純祖疲倦,飢渴,昏迷,擠在無盡的難民和車輛中間出了水西門。

夜裡依然行走。背後是南京城底鮮明的火光。第二天黎明,蔣純祖無力,和很多人一樣,在離南京三十里的一個村莊裡,在一家屋簷下睡了下來。醒來的時候,天在落雨,他繼續行走。那無窮的難民,是像決堤的水流浸到曠野裡去一樣,在各個道路上分散,在第二天的行程裡便顯得稀薄了。第二天下午,剩下來的人們遇見了潰亂的兵群,在恐怖中向各個方向逃奔,有的婦女們就在地上睡下來,宣告再也不走了。蔣純祖,在昏亂中——他是開始了他底求生的長途,除求生外再無別的意念——想到和人群一起逃奔是不好的,獨自向荒野逃亡。晚上他到達江邊,在江岸上繞了一圈,沒有力氣再走,在江邊的一個荒涼了的村莊中停了下來。在仔細地察看了周圍,掩藏了自己底身體以後,他便睡著了。他是睡在潮溼的稻草堆中,他是像所有的人一樣,明白自己底生命底可貴,而顯出人類和野獸所共有的簡單的求生本能來。

一個軟弱的青年,就是這樣地明白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自己底生命和別人底生命,就是這樣地從內心底嚴肅的活動和簡單的求生本能的交替中,在這個兇險的時代獲得了他底深刻的經驗了。一個善良的小雛,是這樣地生長了羽毛了。現在他睡去了,睡得很安寧。冷雨在夜裡落著,飄溼了稻草堆;他深藏在稻草中。

深夜裡,村裡有激烈的犬吠,他醒來,偷偷地爬起來。他看見擎著火把從村中匆匆通過的一群散兵。這些兵一律破爛可怕,在陰慘的火把下,顯出他們底疲憊乖戾的臉和燃燒的眼睛。……

散兵們通過後,蔣純祖悄悄地走出稻草堆,走到村外,看見了灰白的江流,聽見了水流聲。他向南京底方向凝視,周圍是兇險的寂靜和荒涼,他看見了南京天空上的暗紅的,陰慘的火光;他並且看見,在地平線後面,有兩股細瘦的火焰筆直地豎立著。

他長久地凝視火光和火焰,在最後,遵照著這個時代底命令,他露出了輕蔑的,嚴厲的笑容。他是像這個時代的大半青年一樣,只要有力量,是總在責備著他底祖先,他底城市的。

「毀滅!好極了!」他說,笑了一聲。

蔣純祖是即刻便明白,這種毀滅是如何的徹底了;而在以後數年,便明白,這種毀滅,在中國是如何地不徹底,以及不徹底的可怕,以及沒有力量再忍受毀滅的可怕了。第二天,蔣純祖沿江岸孤獨地走去:他是懼怕著任何人。他底樣子是異常狼狽。他是像囚徒一般滿頭長髮,在骯髒的臉上有不短的,柔軟的鬚毛。對於鬍鬚,他是沒有經驗的,因此在摸到這些不短的鬚毛時,他有近於戀愛的激動。他是穿著傅蒲生底舊呢大衣,弄得滿是泥水;在裡面,是穿著一件生蝨子的紅色的毛線衣——這是在他過十七歲的時候,蔣淑華送給他的禮物——和一條破爛的軍褲。他是赤著腳:鞋子是早就拋棄了。

他是懷著恐懼,走得非常快。他沿江邊行走,雨止歇,積雪溶化,有慘白的陽光照射在荒涼的,寬闊的江流上和兩岸的荒涼的曠野上。在曠野和丘陵上,時常有莊院或村落從冬季的林木或明亮的小河後面顯現出來,強烈地打動他:時常有看來沒有惡意的行人或難民出現,以他們底苦難和努力安慰他。他覺得他也同樣的安慰了別人,感到哀矜的慰藉。於是漸漸地,那種單純的,熱烈的幻想又在他心裡燒燃起來了。在這種發作裡,他是突然年輕,可愛,具有敏銳的柔弱的心。

他走過一個橫在澄清的小河上的獨木橋,走進一個他在遠方看來像是非常溫暖而人煙麇集的,荒涼的村落。這個村落是剛被兵士們蹂躪過。他在走進去以前,是帶著一些非常可笑的心願——常常的,正是這種心願,使他在事後經歷到難以忍受的淒涼。潮溼的石板路上走著他先前看到,並從他們感到溫暖的那一對成為難民的夫婦,男的抱著小孩,女的,顯然在生病,裹在一條大的線圍巾裡,扶在丈夫底肩膀上。這一對夫婦,是走得非常之遲緩,他們好像不再希望到達什麼地方了。那種可怕的不幸,是表示他們再無建立生活的能力了。蔣純祖悄悄地走近,發現那個女的在啜泣。那個男子站了下來,以一種靜止的遲鈍的眼光可怕地看著他底妻子,沒有覺察到蔣純祖底走近。

街道是狹窄,潮溼,荒涼;從層雲中,冬季的太陽向這個村落投下慘淡的光線來。在這種光線下,那個女子底微弱的啜泣,那個男子底可怕的注視,以及那個睡著了的小孩,給予了鮮明的,深刻的印象。蔣純祖是懷著陰沉的情緒,停留了一下,而後走進巷口的一家半開的麵食館。

他很快便出來,在他底每個衣袋裡塞滿了麵餅。在他走出來的時候,一顆戴小帽的,微小的頭顱跟著從門裡伸了出來,以一種警戒的臉色張望了一下,而後縮了進去。同時,麵餅鋪關上了。

蔣純祖走過去,發現那一對夫婦在附近的牆壁下;男的坐著,女的則倚在他底腿上,躺在泥濘中。蔣純祖站住,考慮是否要送他們一些麵餅。

「也許我會餓死,也許他們有比我更多的錢!」他突然想。蔣純祖,是懂得了此刻這個世界底殘酷無情的。並且,為了自己底生存,立意和一切另外的生命作激烈的競爭:他是冷酷地思考了善與惡。但當他看見了這對不幸的夫婦,而有了上面的思想的時候,他心中是有了激烈的痛苦:他覺得自己有罪。於是,他心中重新有了在他走進村口以前的幻想;他是突然年輕,可愛,具有敏銳的柔弱的心。

蔣純祖,帶著生怯的神情摸出四個麵餅來,向那男子笑了一笑,走近去。但因為那個男子看他,用同樣靜止的,遲鈍的,可怕的目光。他有了新的不安:人們,在親善的笑容未得到回答的時候,便常常有這種不安。蔣純祖突然覺得,他是不該為自己底心而侮辱別人的!但他還是遞過麵餅去,同時又笑了一笑。

那個男子底可怕的臉,在灰白的陽光下露出一種近於笑容的酸苦的紋路來了。他伸出打顫的手,接了這個佈施,並用幾乎聽不見的小聲說謝謝。

蔣純祖有眼淚。不能說什麼,向村口走去。回頭望了一下,明白自己會永遠記得這一切,走出村落。

蔣純祖,覺得對善與惡有了新的理解,增漲了勇氣;主要的,因為覺得別人比自己更不幸,增漲了勇氣。他沿江岸行走。黃昏前,在恐懼強大地增長的時候,他在江邊的一個小灣裡發現了一隻大木船;這隻木船標著參謀本部底旗號,上面站著衛兵,孤獨地泊在小灣裡。

蔣純祖是異常恐懼——在下午的路程裡,他兩次遇見散兵,並看見長江裡有上馳的汽輪,從艙頂上向江岸放槍——所以不再猶豫,在泥水中跑近這隻木船。

那個穿著棉衣的高大的哨兵厲聲吼叫,並舉起槍來。但蔣純祖繼續跑近,不相信這個兵士會射擊:在絕望中,他只能相信自己底軟弱和人類底善良。

一個穿毛領灰布大衣的,瘦削的軍官從船艙裡跳了上來,走到船頭,看見往這邊跑的只是一個人,臉上便顯出厭惡的,疲憊的表情,並且垂下了眼瞼。顯然他已奮鬥得過於疲勞,顯然他剛才是在艙中昏沉地打瞌睡。蔣純祖站在泥水中懼怕地看著他,與其是懷著對失望的恐懼,寧是懷著對冷淡的陌生人的恐懼。一切青年,在遇到那些冷淡的,生活經驗豐富,並且具有獨特的世界的陌生人時,總要有這種恐懼。

上尉徐道明——蔣純祖後來知道了他底階級和名字——冷淡地看了蔣純祖一眼,顯然未聽蔣純祖底懇求的訴說,搖頭,走到船艙裡面去。蔣純祖像小孩,恐懼地沉默著,站在冰冷的泥水中。蔣純祖在熱情發作中,是發覺自己再也不能走一步,再也不能單獨繼續這個可怕的,難於想象的長途了。他很明白,不達到目前這個目的,他必定會哭出來。他是像小孩,在熱情發作中,覺得不得到那塊蛋糕,便必定會哭出來,於是準備哭出來。

江上有膨脹的冷風,天色逐漸灰暗。蔣純祖在泥水中站著,想著怎樣才能打動那個陌生的,可怕的軍官,想到在灰暗中吹刮的江上的冷風或許能夠打動這個軍官,一面制止著哭泣的衝動。那個站在船頭的龐大的兵,是在用一種遲鈍的,不經心的眼光長久地看著他。蔣純祖,突然發覺這個兵士在看他,向這個兵士匆促地笑,溫柔的,親愛的笑;口渴般動著嘴唇,眼裡有眼淚。

這個面容剛強的兵縮在棉大衣中嚴厲地看著他,好像很忌諱蔣純祖底這種親愛和溫柔。

「這些人多麼可恨!多麼驕傲!自己很快樂,一點都不懂得別人底痛苦!」蔣純祖想,想到自己對那一對不幸的夫婦的幫助。

「你是哪裡的?」這個兵含著顯著的敵意問——蔣純祖覺得如此。

蔣純祖情急地說了自己底情形,拉了一些他自以為重要的軍隊關係。這個兵帶著那種淡漠的表情看著他,不等他說完,掉開頭去,望著江流。蔣純祖沉默,追尋他底視線,望著江流。

「你們可能幫一點忙吧,同志!我一點都不妨礙的,大家都不幸!……」

蔣純祖未說完,那個龐大的兵士掉過頭來,皺起眼睛,歪嘴,並以手指艙內。蔣純祖感激,含淚看他。

「同志!同志!」蔣純祖向艙內懇求地大聲喊。

疲憊而陰沉的徐道明重新走了上來,未再問什麼,吩咐兵士放下跳板去。蔣純祖移動在冷水中凍木了的腳,爬了上來,然後轉身撤跳板;為表示自己殷勤,併為了防備會有另外的人跟隨他上來,以致妨礙他,他轉身撤了跳板。「謝謝你們!」蔣純祖以打顫的低聲說。想到他還是第一次說這句話,想到他未曾向任何朋友說過這句話,未曾向哥哥姐姐們說過這句話,想到,在某次宴會里,蔣淑珍曾因為他底唐突無禮而啼哭——他眼裡又有眼淚,同時他呈顯出了一個親愛的,有罪的微笑。但他因彎腰而眩暈,仆倒在船板上了。

醒來的時候,蔣純祖接觸到燈光,鼾聲和朦朧的人影,感到溫暖。他是躺在船艙底角落裡,覆蓋著一件大衣;他發覺這件大衣就是那個在船頭上向他作那種嚴厲的注視的兵士的;他認識它上面的破洞。他惶惑地張望,發覺那個兵士正睡在他對面,裹在一件軍毯裡!暗淡的燈光照著這個兵士底平靜的表情。於是,在感恩的情緒之外,加上那種這個時代的青年們對兵士所有的敬畏的情緒,蔣純祖站了起來,把大衣覆蓋到他身上去。他注意到艙內一共睡著六個人。他發現在後艙有一雙明亮的,異樣的眼睛向他注視。他停住不動,畏懼地看這雙眼睛。周圍有恐怖的風聲和浪濤聲,船在顛簸。

徐道明坐在後艙,無表情地長久凝視蔣純祖;因為他底眼光明亮,含著異樣的沉思,並因為他底背後照耀著馬燈底微弱的光明,蔣純祖好久都不能認識他。徐道明顯然這樣坐了很久,因為他眼裡的那種沉思,是顯然從長久的,嚴肅的內心活動獲得的。因此在蔣純祖認出了他的時候,就想到這個人底身世,希望和情感——這個人顯然是在思索這些——而增強了自己底敬畏。深夜裡的濤聲和風聲使蔣純祖覺得這個人底內心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

徐道明,發覺到蔣純祖底敏銳的注意,便移開眼睛,凝視著艙棚。

徐道明,因為風向,因為必須的戒備,天黑的時候便把船馳到對江來,而泊在稠密的蘆葦叢旁邊。這隻船是從福山裝載了八噸要塞器材撤退的;奉命到馬當,已在長江裡顛簸了半個月。徐道明是那種無思慮地拋擲青春,過了三十歲依然無所成就無所依託的軍人之一。這種軍人,他們是熟悉一切豪奢放逸,而具有為他們底生涯所必需的氣魄的。這種軍人,是常常具有一顆被軍人底豪爽與驕傲掩藏得很周密的柔弱的心靈。在年輕的時候,他們滿足於放逸,毫無職位的雄心,但年輕時代過去,並且遭受了突然的毀滅,他們便有了對自己底身世的頑強的思索,而墮入憂鬱了。這種憂鬱,是隻有在軍人中間能夠看到。他們便對以前所踢開的職位底誘惑悔恨起來了;並且對某一位女子底愛情悔恨起來了。在上海,人們是在舞場與酒店裡面穿梭,而糟蹋了一切。

於是,紅樓夢裡面的那種感傷主義,以前是當作放逸底點綴的,現在便刻毒地糾纏著徐道明。人們常常看到軍人們底性格底多重;他們是能夠同時接受各種相反的思想,而沉沒到他們底人生原則裡面去的。徐道明,是和徹底地認為人生虛無,而自己底身世可哀同時,精密地作著功利的打算。並不是因為覺得人生虛無才作功利的打算,而是他誠實地認為,假若功利底打算成功了,人生便不虛無。這兩種哲學,是象老虎和兔子底奇特的友誼一樣在此刻的徐道明心中結成了奇特的朋友,而給予一種感傷的鼓勵。

戰爭開始的時候,徐道明,是和大半軍人一樣,希望獻身的。但後來便有些沮喪。這沮喪不是因為戰事底失利。而是因為得不到滿意的工作。他沒有接觸到敵人,被調到崑山又被調到江陰;然後被調到福山。特別在走上這隻笨重的木船後,他覺得他底精力和才能全被浪費了。

但他是很豪爽的,像一個把功名看得很淡的人一樣,有氣魄地接受了他底新的職務。不過,因為對人生的那種覺悟,在戰爭底印象漸漸地淡下來的時候,在荒涼的江上,他便感慨,而做著精密的功利打算了。他想到,假若順利地到達馬當,他便設法去武漢活動,那麼,三年以後,他便是上校階級,至少是團長了。同時他想到,生命是不必看重的;假若這個目的達不到,生命便更不必看重。他是在對過去的悔恨裡頻頻地思索著這些,認為自己現在是為了這個目的而生活。他嚴肅地想到他個人底利益並不和民族底利益相沖突;因為在一個民族裡,是總有一些人顯赫,一些人微賤的,而憑著他,徐道明底精力和才能,他是應該顯赫的。

在他反覆地想著這些的時候,蔣純祖是在敬畏地偷看著他。他忽然移動身體,笑了一聲。

「身體恢復了嗎?」他問。

他站起來,小心地跨過睡著的人們——兵士和船案——伸頭到艙外看了一看。接著他以一種優美的姿勢倚在棚柱上,微笑著看著蔣純祖,向蔣純祖講了這隻木船底情形:這隻木船,沒有風,就不能行馳,所以他們停在這裡;明天也許還要停在這裡。

蔣純祖向他講南京底情況;在講話中間熱烈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個僵冷的大餅。徐道明微笑著搖頭,有趣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接了一個。

徐道明,在蔣純祖底熱烈底影響下,並在自己底思想底安慰下,露出了人們在溫暖的房間所有的安適的,優美的態度。蔣純祖向他說南京底戰事,但由於蔣純祖底熱烈和誇張,他顯得對戰事不關心。而在蔣純祖表示了對軍人底崇敬後,他便興高彩烈地講起上海底豪奢的生活和他底各種有趣的閒事來了。

徐道明,對於上海底物質享受,是極端讚美的;他認為那種種東西以及那種種人類底形態,是人類文明底最高成就。徐道明帶著一種鑑賞家的態度講述著他們,而在講述中間憤怒地批評了中國人。他說,在那一個咖啡所裡,一共有兩百個座位,但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下的聲音都聽得見。這就證明,那一個社會,那一種民眾,是受了怎樣高的教育;而中國人,是永遠無法教育成功的。一箇中國人,在走進大光明電影院的時候,便變得和外國人一樣雅靜了——他不敢說話——但一走進低階的電影院,他便仍然只是一箇中國人;他便叫囂,放紙箭,任意吐痰和拋擲果皮。徐道明說:這便是奴才根性,和國家衰弱的根本原因。

徐道明,在講述這一切的時候是具有放逸的,軍人的,甚至流浪者的氣度的。但蔣純祖認出來他是可親近的;蔣純祖朦朧地感到這個人,是並沒有那種創痛的靈魂底凝鍊的大的氣魄的;蔣純祖覺得,一個勇敢的靈魂,是必會在徐道明所講述的這一切裡受傷,因而不會講述這一切,至少要在另一種態度裡講述這一切。在對這個人的這種發現裡,蔣純祖是自覺優越,感到欣慰了。

徐道明活潑而優美,在發現角落裡的那個蓋著大衣和軍氈的兵士坐了起來,向他凝望時,他便向他講述了一段,爭取他底同意。這個兵,對上海底豪華,是樸素地笑了笑。蔣純祖注意到軍官和兵士間底這種友誼,並注意到這個微笑,不知何故認為這個微笑對於徐道明是致命的。

那個兵站了起來,說他對於自己在上海底戰爭裡沒有受傷,覺得遺憾。

「你要看見那四面全都是大火啦!」這個河北人說。「對於咱們中國人,唉,沒得說!」

這個河北人就站住不動了,望著昏暗的馬燈。這種深沉的凝視,對於他底祖國和人民,是表露了一種袒護和憂鬱,表露了一種意志。徐道明嚴肅起來,以明亮的眼睛望著他底下屬,好像有些戒備,又好像有些愛惜。

隨後徐道明輕輕地嘆息。有長久的靜寂。船底顛簸重新可以感到;特別因為徐道明底嘆息,江上的風景顯得更猛烈。從黑暗的天際,風暴無阻攔地刮過平原,在江上撲擊,掀動江浪。風暴膨脹,潮溼,充滿精力;在黑暗中它底自由無限。天際有深沉而強勁的聲音:近處有波濤底沉重而粗野的聲音。在這兩種巨大的力量和聲響之間,稠密的蘆葦叢發出無力的呼號了。

天際的聲音向江面賓士,好像傾倒的大廈。大家等待這個聲響近來:在黑暗中的人類等待著毀滅或奇蹟。那個巨大的精靈,伴隨著它底單調的音樂,落在江面上。於是波濤憤怒地翻騰,給予可怖的回答。漸漸地寂靜了,人類恐怖地諦聽著。於是又一個強勁的,龐大的,咆哮的精靈從天際奔來;波濤在短促的寂靜中作著可怖的等待……船內照著昏暗的燈光。兵士們和船案們全醒來了;坐著或站著,嚴肅地屏息著。而在他們各個底心中,從恐懼和悲壯的感情裡,生出力量和意志來。人們感到共同的患難是什麼了。此外,人們感到,隨著風暴底壯烈的呼吼,一種特別嚴肅,特別親切的東西走近來,而貼在跳動著的心上。人們感到,每個城市和鄉村都在火焰中,而他們底兄弟們在流血,人們是從風暴中聽到了他們底兄弟底呼喚:沒有任何字眼可以說明在一九三七年冬季流動在中國底曠野上的這種感情。在這隻孤零的木船裡,是站著軍官,兵士,船案,和一個陌生的青年,他們現在是因風暴而燃燒了想象,他們都身受著這種苦難,他們是以最高貴的情操,赤裸了整個的靈魂,而對他們底燃燒的城市和流血的兄弟們敬禮了。

在一陣風暴過去後的短促的寂靜中,大家聽見船頭上有說話聲。另一陣風暴降臨,說話聲便被消滅。徐道明從衣袋裡摸出手電掀開軍氈,走出去。蔣純祖跟著走出去。在看見被電光照著的一個穿憲兵制服的矮小人的時候,一種嫉妒的感情便在蔣純祖心中燃燒了起來——蔣純祖,像一切青年一樣。本能地不願別人加入他們底親密的集團——使蔣純祖痛苦。

但這人底溫和的,抑制的,疲乏的說話聲使蔣純祖改變了情緒。這個矮小的,有些陰沉的憲兵,最初和哨兵說話,然後和徐道明說話,用同樣安靜的態度,同樣的抑制的,溫和的聲音,特別因為他底安靜與溫和,蔣純祖想到他在風暴和黑暗中所走的路程,感到敬畏。

這個人不笑,不焦急,蔣純祖覺得他有些陰沉。這個人底態度表示,假若被拒絕,他仍然可以孤獨地行走,但他相信不會被拒絕。這種態度令蔣純祖敬畏。

徐道明同樣感到這種尊敬,很慷慨地使這個人到船上來。這種慷慨又使蔣純祖嫉妒。蔣純祖,是在結識了徐道明之後,連他底愛情也要的。因此蔣純祖希望迅速地結識這個憲兵,而領有徐道明在這個憲兵身上所領有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