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堆滿了東西,前面拴著一匹瘦小的馬。板車移動了,於是周圍爆發了告別的叫喊。
「來日見,鄰居!」
「來日見!」躺在板車上的男子以深沉的大聲回答,憂鬱地笑著。
有一扇門開啟了,露出燈光,奔出一個肥胖的女子來。「你們走啦!這麼快就走啦!」這個肥胖的女子衝到板車前,叫。
「我們下鄉……各位鄰居,來日見!」車上的抱著小孩的女子大聲地叫,聲音非常尖銳。大家站在街邊叫喊,板車馳到街口,還在叫喊。板車在燈光明亮的地方轉彎了,消失了。
陸明棟感到這一切是非常的,他因自己沒有權利叫一聲而苦惱。他確實記得,並且樂於記得,在他所經歷的一切苦惱中,沒有一件是和這種苦惱相同的。
「他們這些人多麼相愛啊!」他想,沮喪地走進門。
全家都在焦急地等待他。行李和箱籠堆在臺階上,鄰居們笑著站在小的院落中,各處有燈光。姑媽已經跑過了一切地方,告辭了她底南京。沈麗英已經藏好了錢——她要把丈夫留在南京,獨自負擔這個家庭向異鄉流徙。陸積玉抱著奶兒,冷靜地站在箱籠旁。
陸牧生走進來,興奮著,說汽車已到了。在他後面跟著挑夫們。
陸積玉不放心挑夫,伸出空閒的右手提起一口箱子往外面走。陸明棟注意到她沒有回頭。陸明棟因猶豫——他想上樓去看看——而被斥責,提起了一件什麼,張望著向外面走去。
陸積玉抱著小孩,站在汽車旁,冷靜地指揮著挑夫安放行李。沈麗英會把一切弄亂,姑媽則更心慌,但陸積玉卻專心而冷靜,把一切弄得非常好。沈麗英站下來,嘆息著,怕妨礙女兒,感激地看著女兒。
他們上汽車時,鄰居們叫喊起來:祝一路平安。「謝謝各位!」姑媽伸手,說,掏出手帕來準備流淚,但未流淚。
鄰居們叫喊時,陸明棟感到窘迫。汽車馳動,陸明棟偷偷地嘆息了。他把這個叫喊和剛才聽見的叫喊比較,覺得不同,雖然說不出怎樣不同。他未被這些叫喊感動。但感到窘迫,因為這些人熟悉他底一切,他也熟悉他們。他想著剛才的那隻板車在燈光明亮的十字街口轉彎的情景。汽車馳出小街,轉彎向下關馳去。
陸明棟覺得他和舊的一切是永遠分離了,這個汽車賓士,他是去尋求新的城市,新的江流,和新的幸福。和尖銳地感覺著這些同時,那個轉過十字路口的板車在他底面前閃耀著。
輪船還泊在江心。他們在碼頭上停下來。碼頭附近是像清晨的菜市一般擁擠。沈麗英焦躁、憂愁,催丈夫打聽訊息。陸牧生走開以後,沈麗英穿過街道去買東西,走回來時,在人行道邊上,她看了迎著她來的一位婦人一眼,因為這位婦人正在看她。她繼續走了兩步,懷疑起來,回過頭去,這位婦人也在回頭看她。這位婦人是金素痕。
沈麗英站下來,流著汗,內心有歡喜和仇恨相混合的激動。在她右邊,人們擁擠地通過著,在她左邊,是碼頭底斜坡、燈光、和黑暗的江流。在她底激動裡,她明白了身邊的一切意義,覺得自己正直。
金素痕燙著發,穿著短袖的藍綢袍,憔悴而蒼白,眼睛陷凹。看著這個十年如一日的沈麗英時,她眼裡有興奮的表情。這興奮在她底憔悴的臉上是特別地顯著。但即刻這興奮就消失了。她走近了兩步,疲乏地笑著。
沈麗英特別地注意到了她底疲乏,因為自己是這樣的興奮,因為自己和患難的蔣家一起生活了十年,像一天,最後,因為右邊是南京,左邊是江流——她一瞬間尖銳地感覺到這個,——她即將離去,再生活十年,像一天。
「你是麗英?」金素痕問。
「素痕!是的,你……」沈麗英興奮地說。
「你們逃難麼?」金素痕憂愁地問,有了恍惚的表情,好像在想什麼。
「我們到漢口去!」沈麗英大聲說,企圖表明她並未忘記蔣家底仇恨。
「我也到漢口去……」金素痕猶豫著,憂愁地、恍惚地微笑著。金素痕不感覺到周圍的一切。
「阿順呢?」沈麗英,企圖表白仇恨,憐憫地、輕蔑地問。
金素痕沉默,臉打抖;但即刻又恍惚地、憂愁地笑著。「阿順,他死了!」她低聲說。她沉默,以那種坦白的眼光看著沈麗英,以致於沈麗英即刻便忘記了仇恨,悲憫了起來;她不能確知她為什麼悲憫起來——是為那死去的、不幸的孩子還是為失去了孩子的金素痕,或者是為蔣家,為她們這些活著的人和那些死去的入!
「啊!啊!」沈麗英說,覺得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她們這些人,並且明白了金素痕。她受驚地看著金素痕。「你怎樣難受?你說說看,說說看……」這個眼光說。
但這個兇悍的、銳利的、破壞了蔣家的金素痕站著不動,好像已經遺忘了一切,憔悴的臉上有淡淡的、憂鬱的、難以說明的、可以叫做微笑的表情。
「媽媽死了!淑華也……去了,她死了!」沈麗英大聲說,覺得金素痕是悲哀而失望的,覺得金素痕聽到這個一定會悔恨而啼哭,像她曾經悔恨而啼哭一樣。
「啊!」金素痕說,無意中遲鈍地望著江心,那裡,在輪船底明亮的燈火下,閃耀著沉重的波濤。「啊,淑華!她說,顯然在回憶。「那麼你們還好嗎,這兩年?」
「我們還好!你呢?」
「我要到漢口去……」金素痕說,好像她所能知道的關於自己的事,只是她要到漢口去。
陸積玉找尋著母親,拖著小孩跑了過來,認出了金素痕,嚴肅地站下。
「媽,要上船了!」她冷淡地說,她是對金素痕冷淡。「那麼我不耽誤你們……」金素痕說,用同樣的、不變的目光看著陸積玉懷中的小孩。「這是你底嗎?」她問沈麗英。「我底……素痕我問你。」沈麗英說,但沉默,動著嘴唇。在她們身邊,嘈雜的人們陸續地通過著。
「人生一場夢,麗英。」金素痕用不變的目光看著她,回答她要問的,說,有嘲諷的淡淡的笑容。
「是啊,人生一場夢!」沈麗英說,有了眼淚。
金素痕沒有點頭,沒有表情,沒有表示什麼,又看了小孩一眼,向街心走去。沈麗英看著她。沈麗英高興她在離開南京前最後遇到的熟人是金素痕;她覺得這個相遇使她幸福:她要再生活十年,像一天。
「你也知道了!可憐醒得太遲了!時候是來了,這一天是來了!」沈麗英向家人疾速地走去,低語著。
「快一點,上船了!」陸明棟憤怒地、尖銳地叫。沈麗英跑向陸牧生。
「叫什麼!我心跳!……牧生,媽,我看見那個鬼!」她喘息著,說。
「哪個?」
「金素痕!阿順死了!她後悔了!(她覺得金素痕剛才曾經向她說:「我後悔了!」)她瘦了,完全不像從前……」聽見阿順已死,姑媽哭了。沈麗英提起箱子跟著挑夫走,擠在人群裡,繼續大聲地說話,使大家都聽見:「也有這一天!這一天來了!十年的光陰,財產!……還是我們好,什麼也沒有……」她流淚,回頭看南京。
「啊,可憐的南京!」她高聲說。從眼淚裡看出去,她看見南京蒙在熱霧裡,柔和而委屈;她可憐這個南京,可憐她們多年的生活。
「媽媽!」陸明棟,覺得羞恥,憤怒地叫。
蔣少祖在戰爭底興奮中間離開了上海,計劃著到武漢去展開工作,覺得多年來的暗澹的生活告了段落,嚴肅、輕鬆而安靜。要不是這樣的心情,他不會來看親戚們的。但在看了汪卓倫以後,他有了暗澹的思想,並且懷念蔣淑華。汪卓倫底虛無的、冷靜的面容驚擾了他,雖然在戰爭期間他從未想到自己有和這種虛無同感的可能。於是他想到,在情熱底激流下面,有著一個冰冷的潮流。但他不能明白這個冰冷的潮流底確實的意義。
陸積玉底神情,和她走出房間時所說的話,使他更明白地看見了這個冰冷的潮流。
傅蒲生夫婦後天動身。蔣淑珍有很多事情要解決。晚上,蔣秀菊和蔣純祖來傅蒲生家。蔣純祖在春天的時候就因為打破了學校底後門出去喝酒而被學校開除,改進了一個私立中學;現在他是來向姐姐要錢,預備明天動身去上海參加工作的。蔣淑珍希望蔣少祖能夠挽留他。她信仰蔣少祖有這個能力。在蔣純祖到來以前,蔣少祖躺在房裡看報,一面沉思著。
他問自己:這個戰爭能支援多久?擺在前面的,有哪幾種可能?假若半途妥協了,中國底命運將怎樣?「……從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找個人底命運便和中國不可分離,從來沒有休息!我們底目的是很單純的,那麼,現在我看見這個‘民族戰爭’,看見了無數的軍隊和青年表現了這種意志,於是現在的道路是,這個民族戰爭走向徹底……它必須毀壞一切回頭底可能,像山嶽黨送掉路易十六。」他想,「是的,我們現在的工作……是的,那個冰冷的潮流就是這樣的意義,它是自覺的,它是內發的,然而只能走一段路,那麼,我們底工作就是毀壞一切回頭底可能,領這個潮流走到它自己並未想到的地方去!
「但另一面,從個人看,每一個時候都是過渡,人生並無真實的價值!」接著他想。「假若價值就是上面想的那個,是不可能的!」(他想到汪卓倫底冷靜的眼光)「我們總要求一些東西:要求什麼,我現在不知道:我現在究竟怎樣,我也不知道。人生底賞罰是不公平的。怎樣才叫賞罰,也很難說!那麼,在這個荒涼的人生沙漠裡,犧牲與不犧牲,也沒有真實的標準。一種直觀就是標準。按照世俗的標準說,我是不願犧牲自己的——像汪卓倫那樣因絕望而飄流,在直觀的標準說,也不夠犧牲;那麼,亡故的人和飄零的人是一種,我是一種,我受著希望底欺騙,也還有別人對我的希望——騙著別人!是的,對戰爭我是熱烈的,事實如此!我個人卻是這樣看的:一個民族是絕對的,個人卻不是絕對的!那麼,在這個荒誕的人世,我要抓住權力,為自己,騙自己,也就是為別人,騙別人——然而卻並不騙這個民族的!是的,應該如此!難道還玩少年男女底把戲嗎?」他想。
蔣淑珍抱著汪卓倫底小孩進房。他眼睛發紅,顯然剛剛哭過。但她勉強地笑著。
「他來了!阿靜!阿靜,抱抱!」她說,憐憫地看著蔣少祖。「他爸爸呢?」
「他把東西都拿過來了!他明天早上動身了!」「他沒有說什麼嗎?」蔣少祖抱過小孩來,問,希望地看著姐姐,他希望汪卓倫曾經說過什麼,關於將來的。「……他叫我們不要耽心,一有機會,他就來漢口的。……他沒有說什麼!」蔣淑珍流淚,說,但悲哀地笑著。……「我不是怕累,……顯見得我這個人沒有良心!淑華假若……」她說,無力說下去,揩了眼淚。
蔣少祖避免看姐姐,內心有悲哀,並且感到溫柔和孤零。蔣少祖眼睛溼潤,吻了小孩,同時感到那在上海、南京和京滬沿線展開著的一切完全屬於一個冰冷的潮流。小孩面孔溫熱,他感動地明白了這個冰冷的潮流。
「謝謝,這一次是徹底的!這一次是成功了!」他想。蔣純祖,在動亂中成長,早熟,有著毀滅的、孤獨的、悲涼的思想。渴望從這孤獨、悲涼和毀滅底極底裡得到榮譽和無所不容的愛情。他憎惡他所處的苦悶的現實生活;這種苦悶和憎惡,在最近半年是那樣尖銳,使他瀕於絕望——一個人底初期的絕望。南京底生活窒息青年們,蔣純祖找不到思想和生活底出路,並且驕傲;六月初,他想到逃走。隨後想到自殺。他在這種思想裡沉緬了一個月;這種思想給他以激動和驕傲,所以他沒有實行。學期完結時,他迷戀了一個女同學,但他怯弱而驕傲,沒有表達。暑假開始時,這個女同學退學到漢口去了,於是整個七月間,蔣純祖沒有離開學校;他每天下午到附近的山上去,坐在一所廟宇底多苔的牆壁下,讀書,秘密地寫什麼,或者凝視山下的在暑熱中閃灼著的池塘。蔣淑華底死,深深地刺激了他,他在內心猛烈地做著工作,毀壞了一切。他的結論是:在人間,只有死才是真實的。但他無需去找死,因為他終於要死。
因此他做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不必懼怕——不必懼怕良心和道德。但當他為自己底慾望開始做什麼,以及做了什麼時,他總有漠然的恐懼;下知恐懼什麼,但覺得自己是不能再活下去了。
他後來明白,毀壞得如此徹底,於他是有益的。但現在他在恐怖和苦悶中生活,沒有援助和依恃。「假若我自殺了,那麼我是驕傲的,但是假若因為我不配做一個人而死了,那怎麼辦呢?我要找一個純潔的時間去死!」他在日記裡寫。但他終於沒有找到一個純潔的時間。
上海戰爭爆發,蔣純祖讀到了幾本關於這個民族戰爭的哲學的、政治的著作,狂熱起來了。每個人都曾經在年青的時候讀到過這樣的著作,——他們以後再不會讀到了。於是,從這幾本著作,世界是改變了,世界是熱烈的,煥發著光明;蔣純祖覺得,現在他被拯救了,有了純潔的時間。南京在戰爭中激動的時候,蔣純祖是在狂喜的光明中,懷著大的虔敬注視著一切。他決意和一個同學一路去上海。
於是蔣純祖迅速地脫開了過去的陰暗和苦悶。到姐姐家來,但不願明白姐姐,不願聽清楚姐姐底任何話,恐怕再遇到那個陰暗和苦悶。覺得他家裡的一切人都代表著這個陰暗和苦悶。
他冷靜、戒備、最後一次地來姐姐家——他認為是最後一次。
蔣秀菊憂鬱地坐在房中。蔣純祖走進來,張望了一下。「大姐呢?」不看蔣秀菊,他問。
「她在對面……姐姐,弟弟來了!」蔣秀菊站起來,高聲喊。
「你是一定要去?」蔣秀菊,帶著那種嚴肅與耽憂相混合的表情,問。
蔣純祖看著她,不答。他決意努力忍受這個最後的陰暗。他聽到背後有疾速的腳步聲。他戒備地笑著轉身。蔣淑珍,準備了那種悲切的、嚴重的感情,怕擾亂這感情,進門便站下,沉默地看著這個弟弟。
「我們決定後天走了!……」蔣淑珍說,呼吸急促,「你呢?」
「我只要一點點錢。」蔣純祖冷靜地說,走到桌邊,懷疑地看著她。
蔣淑珍有憤怒的、焦急的表情。蔣少祖抱著小孩進房。蔣純祖冷靜地看了他,看了小孩。蔣純祖怕陰暗,他底目光變得掩藏。
「你來了。」蔣少祖說。
「怎麼阿靜在這裡?」蔣純祖看了小孩,問,避免談到本題。
「你不曉得麼?他爹爹要到江陰去了,要去打仗……」蔣淑珍說,於是說了一切。「不過他是非去不可的,因為有命令……」蔣淑珍說,看著弟弟,使他明白。……「啊,你看阿靜多乖,多可憐!沒有哭一聲!」她動情地說,求救於愛情,希望這種最善的感情能夠打動弟弟。
蔣純祖眼睛發光,沒有聽她,並且戒備著哥哥,他拍手,抱過小孩來,吻了小孩。
「你是要到上海去麼?」蔣少祖問。
「是的。」
沉默了。
「你過來,我跟你談談。」蔣少祖說,點了煙,走出房。
蔣純祖放開小孩,跟著哥哥。他知道姐姐在流淚,但假裝沒有看見。他皺著眉,臉上有假的笑容。
「看你說些什麼?」他憤怒地想,同時想到了街上的光明和激動——他即刻就要去了!——跟著哥哥走進房。傅鍾芬跑進房。
「小舅!」她興奮地喊。
「你出去一下。」蔣純祖嚴肅地說。
「是的,你出去一下——你坐。」蔣少祖說。
蔣純祖坐下來,向著窗外。
「你要去上海麼?你去做什麼?」蔣少祖問。
蔣純祖堅決地看著他:他底目光回答了他去做什麼。「你上海有熟人麼?」
「有。沒有,也沒有關係。」
「你知道上海有危險麼?假若有危險,你怎麼辦?」「那時再看吧。」
又沉默了。蔣少祖沉思地看著弟弟,心裡有憤怒。他相信弟弟是沒有理智的。蔣純祖則冷靜地看著哥哥,等待一個機會發洩自己底輕蔑與憤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底行動對自己有什麼意義。蔣純祖感到不滿,他底被傷害了的自尊心在燃燒著。
「你這半年做些什麼?那邊為什麼開除你?」蔣少祖以家長底態度問。
「他們要開除我,因為我不守他們底紀律!」蔣純祖回答,極端輕蔑地說「他們底紀律」這幾個字。
「你還有一年半就畢業了吧?到漢口繼續讀書不行麼?你應該繼續讀書。」
「我猜到你要這樣說,果然不錯!」蔣純祖興奮地想。「一個人,假若死了,還讀什麼書呢?」他以尖銳的聲音回答,戰慄著,不知道自己說什麼,但感到說了極有意義的話。
他以為哥哥受驚動。但哥哥開了燈,冷靜地看著他。「他沒有聽見麼?」他想。
「你明白你自己麼?」蔣少祖問,輕輕地皺著眉。「我明白我自己。」蔣純祖回答。「我並且明白一切人!」他興奮而輕蔑地加上說,不能抑制自己,說了這個,他感到他果然明白一切人,他們底悲哀和快樂,並且愛一切人。但他所愛的一切人裡面現在沒有了哥哥。他望著這個不可徹透的,冷淡的哥哥。
「淺薄的東西!現在全是這樣淺薄!」蔣少祖想。「我有幾句話要說,此外一切隨便你。」他說,點菸。「要仔細考慮你底行動,因為別人不能替你負責;」他做手勢阻攔弟弟,「別人可以引誘你,說得好聽一點,領導你,但不能替你負責,一個人要有一個信仰,不能淺薄浮囂地亂來!」他露出了嚴厲的、威脅的表情,「你有信仰麼?你信仰什麼?」他憤怒地問。
「我信仰人民。」蔣純祖被哥哥刺激著。驕傲地回答——像一切一九三七年的青年一樣地回答。滿意這個字:人民。蔣少祖冷笑了一聲。
「你從哪裡學到這個信仰?」
「我從生活,從這些人底生活。」蔣純祖回答——像一切一九三七年的青年一樣地回答。滿意這個字:生活。「你看一些什麼書?」
「沒有看什麼書!」蔣純祖堅決地回答。
「你走上了一條道路,別人領你去做犧牲。」蔣少祖說,並不真的以為「人民」和「生活」是無辜犧牲底標誌,同時覺得弟弟的是被領去做犧牲的——他信仰他底這個感覺,因為覺得自己明白弟弟。他表面上安靜、冷淡,心裡卻因了對弟弟的敵意而痛苦著。「你應該首先懂得,然後再信仰。你知道,我們都是吃這個虧的,現在輪到了你。」他微笑著,說。「你吃過怎樣的虧?」蔣純祖懷疑起來,問。
有一種興奮出現在蔣少祖底半閉的眼睛裡,微笑留在他底臉上。
「人民是一個抽像的字眼,生活,又不是年青人所能明白的。」他說,彈著煙。「你要知道,假借人民底名義,各種勢力在鬥爭,每一種勢力都要吸收青年。當然,現在是除了漢奸以外每一種勢力都支援戰爭,但這個世界你明白麼?也許不能支援一年!那時候就全國分裂了,各種人都乘機取利。各種人都要抓取你們青年,各種人都說人民!……我討厭那批惡棍的陰謀!」他說。
蔣純祖沉默著。在長久的沉默中,突然地、無故地對哥哥親切了起來。
「是的,我有一個時候想死,想死,想自殺。……啊,那樣!」蔣純祖熱情地向哥哥說,同時感到說不清楚。他想了一想那種陰暗的苦悶——想到他常常坐在它下面的那座廟宇底潮溼的牆壁和山下的那個閃光的池塘。「我沒有出路!我不願受欺凌!假若他們開除我的話,那我是對的,我高興!為什麼不!而……」他說,在熱情裡戰慄著,笑出聲音來。蔣少祖看著他,然後重新變得嚴肅而活潑。
「你去上海嗎?」他問。
蔣純祖感到一種冰冷的東西,困窘著,覺得自己有錯。「你去上海?」
「我去……我要去。」
蔣淑珍站在門口聽了很久,蔣純祖沒有覺察。聽到了這樣的回答,蔣淑珍走了進來。
「弟弟啊!你不可憐我們嗎?」蔣淑珍紅著臉,大聲問。
蔣純祖站起來,看著姐姐。特別因為感到了那個冰冷的東西,覺得自己有錯的緣故,蔣純祖可憐姐姐。蔣淑珍,明白這個機會,抓住了弟弟底手,用力地握緊。「我們生死存亡——你不關心嗎?」她用含淚的聲音大聲說。
「是的,我關心你們!」蔣純祖想,流淚了。
「我要去上海!」蔣純祖堅決地、動情地說;「我並不是不關心你們,但是我自己只有這樣,你們無論如何不能知道,我也說不明白!……」他說。
蔣純祖看著姐姐底含淚的眼睛。蔣淑珍憐憫而憂愁,相信著自己,不相信弟弟會違背自己,因此沒有懂得弟弟底話。
「讓他去吧。」蔣少祖愁悶地笑著,說,他站在旁邊。「唯獨你一個人……唯獨你一個人向上海去!」蔣淑珍說,哀愁地笑著,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但覺得那個悲哀的東西是迫切了。
「讓他去……不過戰事一危急,你就來漢口!」「是的,我準備這樣。」蔣純祖說,嘴唇焦渴地顫抖著。
因為蔣少祖也這樣說,蔣淑珍就失去了主張,她想到了蔣純祖底內心。她看著蔣少祖,好像問:「我不錯嗎?」她十年前失去一個弟弟,接著又失去了一個,現在是第三個了。她想到了弟弟底要求和快樂,她底眼光問:「我底希望是錯的嗎?」
「大姐,我去,啊!」蔣純祖誠懇地說,看著她。蔣淑珍哭了。
「你們都對!都對!都去!我們不能希望你們一點點,我不能擔保我會不會……」
「大姐!」蔣少祖喊。
「我要隨著爹爹媽媽去……在異鄉就不能生活……」她坐下來,矇住臉啼哭。
蔣純祖淒涼地嘆息,感到了那個苦悶的、暗澹的東西。「你需要多少錢?」蔣少祖問。蔣淑珍放開手,看著他們。她忍住哭泣,站起來,揉著胸脯,然後從衣袋裡掏出紙包來。
「這個給你……」她說,哽咽著,開啟了紙包;她底眼淚滴在燦爛的金飾上。她取一個大的指環遞給了蔣純祖。「你要懂得,從此以後,各人……」她說,一面開啟了皮夾。「我不要這個!」蔣純祖說,露出了嫌惡的表情。但同時伸手接過指環來。指環潮溼而溫熱,蔣純祖臉紅,好像被別人捉住了的犯錯的女孩。他看指環,看姐姐,又看指環。「我不要……這個!」他以顫慄的、求饒的聲音說。夢想的青年,在金錢上,經歷著這種可怕的痛苦。他想拒絕,但又想留下;他底臉發白了。
但傅鍾芬進房時,他迅速地藏起了指環。蔣淑珍在檢查皮夾,他坐下來,抱住了頭:這個暗澹的世界是試驗了他,破壞了他底高傲的、龐大的熱情。
蔣少祖和蔣淑珍走了出去。他覺得他們是去商量他的情況。扎著小的綠結子的傅鍾芬不安地在床邊坐下,蔣秀菊走了進來。
蔣純祖陰沉地抱著頭,不看她們。
「弟弟,非走不可嗎?」
蔣純祖不答,蔣秀菊溫和地微笑著。
「弟弟,要走嗎?」她彎腰,問。
「要走。」蔣純祖冷淡地回答。
「他當然要走!他絲毫不掛念我們!」傅鍾芬憤恨地大聲說。
「你知道什麼!」蔣純祖憤怒地說,站起來,走出房。「要走嗎?」傅蒲生走在門口,憂愁地小聲問。好像談論秘密。
蔣純祖點頭,看著院落對面的鄰家的燈火。蔣淑珍從後面跑出來,站下,嚴肅地看著他。
「是不是一定要去?」她慢慢地,冷靜地問。她閉上了眼睛。她底衰枯的臉悲哀而靜穆。
「要去。」蔣純祖回答,明白,並同情這種悲哀和靜穆,看著鄰家底燈火。
蔣淑珍臉部微微地牽動,看著弟弟。蔣淑珍貪婪地看著弟弟。但蔣純祖沒有看她。傅蒲生愁悶地笑著站在旁邊。「弟弟,大姐喊你!」蔣秀菊,以為姐姐在喊弟弟,不滿弟弟底這種態度,憤怒地說。
蔣純祖回頭接住了蔣淑珍遞給他的鈔票,冷淡地看著蔣秀菊。
「弟弟你要記住這個大姐!」蔣秀菊,在那種道德底激動下,嚴厲地說。
蔣純祖無表情,看著她。
「你要記住,這個大姐愛你——不是容易的!」蔣秀菊皺著眉說。
「你只曉得讀《小婦人》!」蔣純祖想,走了過去。蔣淑珍有羞怯的、淒涼的、謙讓的微笑。
「我算什麼……弟弟啊!凡事要多想想……」她說。「我們在漢口等你,我們等你……」她說,溫柔地笑著,又有了眼淚。
…………
蔣純祖離開姐姐家時,已經是夜深了。小街已經寧靜,照著幽暗的燈光,有涼風吹著。像每個夏夜一樣,每家屋簷下睡著赤膊的男子們。他們躺在椅子、竹床或門板上,顯出各種粗笨的、難看的姿勢,粗聲地打著鼾——今年的南京底夏季是非常的熱。大街同樣的寧靜,但不時有車輛馳過,揚起灰塵,在微風裡,人行道樹底茂密的枝葉輕輕搖擺著。有的店鋪亮著;黑暗的空中,霓虹閃耀著。在繁華的南京,這個深夜,普遍的是深沉的寧靜,這種寧靜使蔣純祖覺得一切都不尋常。他覺得,這種寧靜指揮、並且思索戰爭,並且預示暴風雨;這種寧靜證實了他心裡的最美好的、最堅強的東西——他剛才把這個最美、最強的東西永遠從暗澹和苦悶裡搶救了出來。
十字街口很多人擁擠著聽播音機。播音機底女性的聲音優美而響亮,人群靜默著。蔣純祖站下來,聽見是勝利的訊息,注意到了人們底大的靜默,向前走去。南京靜默著,看見,並且準備承擔未來的艱苦和犧牲。
「中國,不幸的中國啊,讓我們前進!」蔣純祖說,在空曠的街上跨著大步。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