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中國要亡了,為什麼他們還唱歌?」陸明棟站在牆邊,眼裡有野獸的光芒,想。

蔣家姊妹們在牆邊站著,笑著欣賞著蔣秀菊,並且想到,在這個老舊的教堂裡,她們曾經有過的、青春的時日。她們高興妹妹底出色的衣妝,高興她底莊重,高興神父底溫和和窗上的鮮美的陽光,並且高興她們心裡有悲哀。而那種政治的熱情,在沈麗英底臉上閃耀著,她不時看著講壇邊的讀報的人們。

蔣秀菊莊重地向姐姐們走來,她底未婚夫笑著走在她底後面。

「若瑟!」蔣淑媛溫柔地喊。

蔣秀菊站下來,嚴肅地看著她們。

「今天天氣多好啊!」那個神學學生,快樂地、殷勤地,向大家說。

「小娘,告訴你,委員長被抓起來了!」傅鍾芬大聲說。「是嗎?」蔣秀菊說,沉默了。發現蔣少祖夫婦沒有來,她非常的懊惱。

這時,成長了的、因西安事變而態度陰沉的蔣純祖走進了教堂,向各處看了一眼,眼光落在一個興奮地笑著的、美麗的女子身上,露出了輕微的惶惑,然後向這邊走來。他走得輕悄而陰沉,顯出了一種絕對的傲慢。因為,遵照著人類底教義,政治底情熱和民族底悲憤是具有著絕對的權力來輕蔑青春底奢華和嬉戲的。

如蔣純祖所看到的,這裡是擦著口紅,笑著,唱著歌的——雖然這一切使他秘密地煩惱——因此,這裡是可憎惡的。「弟弟,怎麼才來呀?」蔣秀菊,露出讚美的表情,問,認為弟弟是小孩。

「她們照例這樣問!連她也學會了!」蔣純祖想。「才來。」他說。

「車子很擠嗎?」

「不怎麼擠。」

「你怎麼不高興呀?」蔣淑媛問。

蔣純祖不答。

「有什麼事值得高興呢?」停了一會,他回答,含著敵意看了未來的姐夫一眼,然後陰沉地向著窗外。

蔣秀菊溫柔地笑著,表示她是瞭解這種不高興的。「真的,有什麼高興呢?」忽然她想,但依然瞭解地笑著,看著弟弟。「是的,是什麼時候!假若中國亡了,我昨天、今天、以及將來的一切不是都失去了嗎?怎麼我沒有想到呢?剛才是怎樣的?」她底笑容消失了,她轉頭看著窗外。在燦爛的冬季的陽光下,鴿子在低空裡飛著。「為什麼呢?這些人笑著,讚美我,也能幫助我嗎?但是我從來就沒有得到幫助!並且少祖哥不來,一定是看不起我!在這麼多人面前,我只有笑!但是一切豈不是確定了嗎?是的,從現在起,我不是失去自由了嗎?像那些飛著的鴿子,那種自由……?」她想,露出憂鬱的恍惚的表情。

「你想什麼呀,若瑟?」蔣淑媛問,當著眾人底面,不覺地對妹妹改換了稱呼。

「弟弟,我問你,張學良把委員長扣起來,你知道詳細的情形嗎?」蔣秀菊使大家覺得意外,憂鬱地問。顯然的,假如弟弟不贊同她,她便要覺得痛苦。

蔣純祖看著她,感動得臉紅。

「我聽他們說……」他皺著眉,覺得自己在說謊,「他們說是共產黨!」他看窗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他心裡覺得很痛苦。

「是共產黨嗎?」那個神學學生快樂地問:他對蔣純祖很有禮貌。

蔣純祖陌生地看著他,不回答。

「好了,我們走了!大家等著!」蔣淑媛說。

「那麼,弟弟,你要高興一點。」蔣秀菊,落在大家後面。憂愁地向蔣純祖說,並且微笑了。這微笑表示,既然知道了這件嚴重的不幸,既然大家都知道,因為大家都在生活著的緣故,弟弟應該快樂一點。他們擁在陽光下的、嘈雜的街邊,上了汽車。

在訂婚的筵席裡,五十個以上的客人,發生了關於時局的辯論。漂亮的訂婚禮——蔣秀菊所安排的——變成了時局討論會,很使蔣秀菊苦惱。她不明白何以她不曾感到時局,何以這個國家這樣的欺凌她。她更強烈地覺得,不感到中國底憂患,是可羞的。

在這個爭論裡,教會底人們持著冷靜的態度,蔣秀菊底未婚夫屬於這一邊,他們認為,無論中國怎樣,他們總是有前途的。屬於另一邊,興奮地爭執著的,是官吏們和婦女們。

冷峻的、眼裡閃著光芒的汪卓倫向大家低聲地報告著他所得到的訊息。

「……現在要組織討逆軍司令部,」他說,「何應欽任總司令,其次,現在要發動政治和外交,因為共產黨站在背後,再後面,站著蘇聯。他們是要報仇的,所以有一個耽憂,就是發動進攻的話,他們就會殺死我們底領袖……」汪卓倫說,他沉默,無意中看著蔣秀菊。

「俄國……蘇聯為什麼要干涉我們中國呢?」沈麗英銳聲問,手握在胸前。

「那是他們底世界革命政策!他們是我們底仇人!」汪卓倫回答。

汪卓倫有著冷峻的、疲勞的神情。他臉上有深的皺紋,輕輕地顫動著。沈麗英耽心地看著他。

「上海非常混亂,半個月以前就弄得烏煙瘴氣,蔣少祖這般人!他們要援助七君子!」王定和嚴厲地說,沒有顧慮到在身邊的、慶祝著青春的,是蔣少祖底姊妹們,「而對於中國,他們是徹底的破壞,徹底的!學生們就是他們鬧起來的!我們固然要批評自己,但是今天我們要團結在一個旗幟底下!我個人年來遭遇太多。」他點菸,他底手腕顫抖著,「我個人從今天起,要站在祖國底立場上!下午我就回上海,我要和他們鬥爭到底,他們這般人,沒有一個是有信實,有道德的!中國需要大屠殺!需要恐怖政策!需要任何人來屠殺!日本人來屠殺!」他憤怒地說,支著下巴,猛烈地吸著煙。

蔣純祖,坐在狼藉著的杯盤前面,興奮地、灼燒地看著他。

「假若空軍去轟炸呢?」一個客人,大聲問。

「要直接轟炸延安!」王倫堅決地說,然後微笑。「為什麼呢?難道我還是小孩子嗎?難道我沒有做出這一切來嗎?難道今天我不是主人嗎?難道……這樣好,能夠損失嗎?」蔣秀菊苦惱地想,看著大家。

並且,在不被人注意的時候,她喝下兩杯酒去。「我想,我們這些人,是要和中國一同滅亡了!」她突然地說,臉發白,憤怒地、奇異地笑著。

大家看著她。但她,在悲憤和快樂相混合的奇特的情緒裡,轉身向著窗外。

「我說了!但是我們,只是我們,卻要活下去!」她興奮地想,覺得大家都在看著她,覺得她是勝利了。她底未婚夫,讚美地笑著,看著她。

但在經過了疲勞的、混亂的白天——大家在男家打牌,開留聲機和播音機,不停地談論著——以後,晚上,蔣秀菊又對蔣淑珍哭了。

「為什麼我獨獨這樣受欺,這樣命苦呢?尤其二哥,為什麼這樣看不起我呢——你不要說,我知道!他狠心腸,我不感謝……他!自從大哥去後,我們是變成孤獨的人了!在這個世界上,安慰是這麼少!這麼少!大家以為我多快活的!我只有對你!對你!我覺得甚麼都不能夠挽回了……」底下的話是「我不自由了!」但她沒有說,並且她即刻便譴責了這個思想。

「秀菊,秀菊!你底好日子!」蔣淑珍流淚,說。「是的,姐姐,謝謝你,謝謝你!我知道的。」蔣秀菊溫柔地、淒涼地回答。她靜默了。這個大的靜默給她啟示,她必得忍受的人生底長途和苦重的、無窮的義務。「是的,他們都這樣說!難道誰有錯嗎?」蔣純祖在離開筵席以後,走到院落裡,在陽光下,想,他問誰有錯,他並不肯定誰有錯,但總覺得誰有錯。「是的,是的,我明白!我要公正,我要好好的!——天啊,給我勇氣!我一定要好好地做人!好好地,為了祖國,為了人類!」他向街上走去,走到閱報欄下面,帶著年青人底善良的祝福,重新地把報紙看了一遍。

對於西安事變,蔣少祖持著激烈的陰沉的態度。在家裡,他時常表現出單純的樂觀。他得到很多材料,緊張地注意著時局,並且活動著。十二月二十二日,他得到了兩個特殊的材料,於是緩和了自己底活動。他判斷這個事變將和平解決,他勸年青人說,應該樂觀。

十二月二十五日,南京和上海底市民們狂歡著慶祝領袖底脫險,蔣少祖被一箇中學邀請,作了一次講演。他精細地分析了這個事件底各方面,判斷說,和平解決,是中國統一底開始。但他自己心裡卻有著狐疑和苦惱。

「但何必把我們心裡的毒藥都分給純潔的年青人呢?」他想。

他顯出深深的憂鬱與疲勞。他以前未曾有過這樣的心境。他覺得他是被什麼一個巨大無比的東西拖得太久了;他覺得他是受了希望底哄騙;他覺得,這樣匆匆地、盲目的奔跑,是不必的;他覺得他已經經歷過人類所有的一切了。他渴望安息,渴望一種不明白的東西。——就是說,他渴望人世底更大的賜予,這個賜予是不可能的。他想:拿破崙也未曾得到過這種東西。

人類底各種思潮,和內心底叛逆的感情,是智識者底弱點。蔣少祖覺得反抗當代底一切是他底義務,並且,是他底權利。蔣少祖活躍地參加政治,然而政治使他迷惑。他認為反抗文化底機械主義是他底使命,走到驕傲的神秘主義旁邊,又走到正直的理性主義旁邊去。同時在某些方面他又是保守的。他在內心反對著文字改革和年青人底對往昔的無知。有一些時候,他覺得他是神聖的,光明在他內心照耀。另一些時候,他覺得他是錯誤的,然而相信這種錯誤是為行動所必需的:他找到了更高的審判,摒絕了內心底審判。就在這些漩渦裡,他匆促地生活了十年。中國沒有替他鋪好平坦的道路。

那種嫉妒的感情是燃燒著,即使在理性底旗幟下也燃燒著;並且,甜美的希望,是誘惑著,即使在內心底神秘的皈依下也誘惑著。他明白他底一切行為都是在這種燃燒和誘惑之下做出來的,雖然這些行為完成了公眾底目的。

現在,他疲勞、憂鬱、消沉,明白了這些。他覺得他應該寬恕仇敵,而去安靜,發現自己。但想到仇敵,因為並非具體的、肉身的仇敵,他底嫉妒和憎惡又燃燒了起來。「誠實地說,誰明白共產主義是什麼?它是什麼?它要給什麼樣的文化?並且,社會革命究竟是什麼?把革命交給人民,人民是什麼?那些無識的人,懂得理想嗎?革命以後再啟發理想嗎?」西安事變後好幾天,他想著——大半坐在火盆旁,「比方,對法國革命底評價,不是一般地太熱情,因而虛偽了嗎?對十月革命,不是也一樣嗎?造成了少數的特權階級!在哪裡?人們說,人類整體是不會錯的!當然,因為一切批評都在人類範圍以內,並且,‘它就是如此!’所以,它不會錯的!但為什麼不承認超歷史的批評法則?比方,假如伽太基戰勝了羅馬,那麼人類會不會像今天這個樣子?會有怎樣的理想?很可能的,伽太基戰勝了羅馬!那麼,我們底生命不是虛無的玩笑嗎?是的,虛無的玩笑,匆促的年華、希望底欺騙!無窮的煩惱!什麼暴風雨底時代,我明白你了!從去年這個時候在蘇州到今天在上海,坐在這裡!啊,我有些什麼!我是厭倦了啊!我還要受騙嗎,讓別人去做官發財?」蔣少祖想。

「生活,不就是這樣的生活嗎?以後還不是這樣嗎?毀壞什麼呢?又建設什麼呢?有什麼不同嗎?我們都說反對封建,是的!然而生活自身是本然的!況且每一種權力都不能代表人民,人民永遠和權力不相容,不是服從就是反抗——於是永遠迴圈,而我們,空拋了年華,塵俗的事務!年來是疲倦了啊!……即使把權力給我,我也是隻有服從權力底本質的!於是,在人類史上沒有好的時代,永遠不會有真正完全的時代!啊,人生,輕輕的、輕輕的,這種腳步呀!「我不受暴風雨底欺騙了,然而我要心靈底平靜和自由!

持著這個,我公正地處理人生底事務!」蔣少祖想。好幾天他沒有出門。他坐在桌前,翻出一切舊的東西來。他編好了他底檔案和藏書。在某一本書裡發現了王桂英在一·二八以前寄給他的一封信,他反覆地看了好久,然後燒去。接著他把姐姐們寄給他的信統統燒去。一張兒時的照片,剃了光頭,穿著大棉袍的,他看了很久,在背面題了這樣的字:「二十年以後,我還能認識你。」然後藏了起來。蔣秀菊訂婚底照片被他粗心地放到書籍一起去,但死去的哥哥底照片卻被他珍藏了起來。然後他整理金錢。他堅持不讓陳景惠參與他底這些工作。他在房裡久久地徘徊著,感到安靜、恬美和心靈底溫柔。

人們是會在過去的生活裡發現無窮的東西,以照耀目前的生活的。蔣少祖現在覺得過去是困苦的、無知的,因而是美麗的。他記得,在五年前,他曾經在風雨中跑了二十里路去看一個朋友。現在他已經不會有這樣的熱情了。並且那個朋友就在那一年便死去了。他想到,最近一年來,他從未想起過這個朋友。他覺得自己也會被一切人忘去,像這個朋友所遭遇的一樣。對過去的淒涼的回憶肯定了他目前的憂鬱與疲勞,並且在這種心情上照耀著一種嚴肅的光輝。「耶穌是這樣死去的——他沒有看見天國,並且他知道了天國是不可能的!」他想。

新年的夜晚,為了避免朋友們擾亂,蔣少祖夫婦把小孩留給傭人照管,出去看戲。散場以後,他們在街上亂走,然後,為了避免遇到熟人,蔣少祖提議到跳舞場裡去坐坐。陳景惠高興這個提議,露出非常的興奮來。

這還是一個和平的新年。人們不能知道明年的事。從一·二八以後,逐年地,上海狂熱起來,特別對過年這件事狂熱起來,因為,明天的事,是不能知道的。上海底尋樂的人們覺得現在是世紀末,應該尋求新奇的刺激,而在頹唐和淒涼裡,刺激是特別甜美的。觀察家們統計了上海婦女底衣妝,說是每年有三百二十四種樣式發明出來:小報上並且討論,婦女底大腿,還是赤裸好,還是不赤裸好。尋求刺激的人們同時就大聲地喊叫毀滅,要大家準備好頭顱去給敵人砍掉了——這杯酒,也是很甜美的。中國底人民是在黑暗中討生活;這般冒險家底感覺,是不錯的:空前的毀滅即將到來!走進門廊,在沉醉的、迷茫的燈光下陳景惠脫下了大衣,交給侍役。但蔣少祖拒絕了侍役,一個穿西裝的、擦著胭脂的年青人——蔣少祖覺得他擦著胭脂。陳景惠遲疑了一下,考慮是否要取回大衣。她吩咐把大衣掛好,侍役優雅地鞠了躬。一些漂亮的男女們,挽著手跑過了門廊。蔣少祖夫婦聽到了沉醉的、迷茫的、柔軟的音樂聲。蔣少祖露出了淡漠的、安靜的表情。

「它再不能誘惑我!但是我必須走下去!」他想,推開了彈簧門,在柔軟的地氈上向咖啡廳走去。他們看見了在舞池裡擾動著的豐富的、五彩的、迷茫的漩渦。

「過去的失去了!明天的,又不能知道;現在不是最真實的嗎?應該歡樂啊!怎樣?」蔣少祖想,嘴邊有嘲諷的笑紋。「我們去跳吧。」他說,笑著。

「我根本就不會!我都忘記了!」陳景惠說,興奮地、羞怯地笑著。蔣少祖覺得她特別可愛。

他們走了下去——捲入了那個擾動著的、五彩的、迷茫的漩渦裡。紙花、汽球和垂花汽球下面的國旗,從頂上紛紛地落了下來,落在這個漩渦裡。汽球浮動著,好像大的泡沫。人們底臉孔也好像泡沫。燈光逐漸暗澹,後來有了紫色和藍色相混合的燈光——很悽慘的。後來有了粉紅色的燈光,這是落日底光華。

有甜蜜的、濃郁的香氣,有迷茫的、軟弱的音樂,有那種好像笑的笑——有迷茫的軟弱的肉體和靈魂,這個現世底宗教裁判所。那個異教徒的蔣少祖捲到漩渦裡去了。沒有多久他又漂浮了過來,他臉上有著激烈的、疲勞的神情,陳景惠則安寧地微笑著。他們又消失了,然後又浮了過來。在蔣少祖臉上,有了懶散的、迷茫的表情;長的、紅色的紙條落在他底肩上。最後,就在那個藍而紫的,很悽慘的燈光下面,他們帶著一個汽球浮了過來。

突然燈光完全熄滅了。音樂繼續著,顯得嘹亮。這個迷茫的漩渦在黑暗中顫抖著。各處有接吻的聲音。蔣少祖吻了陳景惠。但同時有了劇烈的痛苦。

「為什麼要在黑暗裡面?」他想。

突然,在舞池正面,出現了四個血紅色的大字:1937。音樂轉成了疾速的旋律。在血紅的光明下,人群發出了強大的歡聲。各處有叫喊聲,歡迎一九三七年。

「一九三七年萬歲!」一個婦女底尖銳的聲音喊。「萬歲!」

「萬歲!」

音樂奏著:「上帝把我們二人,造成了一個泥人,擁抱著……」那個五彩的、迷茫的漩渦在汽球、國旗、紙花底紛飛下作著更急疾的擾動。

陳景惠,在快樂的激動下發出了歡聲,並且叫了萬歲。但蔣少祖看著紅字,有了激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