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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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暑熱裡面,田野裡有著乾枯的、灼燒的氣息。蔣純祖和陸明棟沿著稻田裡面的彎屈的小路向茅亭走來。蔣純祖是挾著兩個很大的西瓜,陸明棟,手裡拿著枝條,沿路鞭打著稻穗。他們兩個人都興奮、發赤、流著汗。

「你哪裡弄來的西瓜啊!」黃潤福耽心地叫。

「我們偷來的!」陸明棟回答,顯然他覺得光榮。

「唉,我們自己有西瓜啊!」黃潤福說,甜蜜地笑著。

「沒有關係……」蔣純祖說,但站住,而且臉紅了。

蔣秀英,他底陌生的、遠房的姐姐,用淚溼的、悲涼的眼睛看著他,使他臉紅了。他放下了西瓜,走到水邊,有了眼淚。

「純祖,我們釣到了魚!」姑媽說。

「嗯。」他回答,看著水面。

在少年們底周圍,一切都顯得單純、明朗、興奮,鐵道邊有著最強大的興奮,陸明棟有著對火車的狂熱——特別有著對雄壯的機關車的狂熱。一切都不明瞭,也來不及去明瞭,但一切都有意義。平原,綿延到天邊的、金黃色的稻田,綠色的丘陵,和點綴在這中間的美麗的池沼。樹叢,村莊,和在午後突然襲來的雄壯的雷雨。生命激動著,生命在突進。從強烈的快感突然墮進痛灼的悲涼,從興奮墮到沮喪,又從沮喪回到興奮,年輕的生命好像浪潮。這一切激盪沒有什麼顯著的理由,只是他們需要如此;他們在心裡作著對這個世界的最初的,最灼痛的思索,永遠覺得前面有一個聲音在呼喚。

蔣純祖更驕傲些,統治著陸明棟,要他服從他底熱情的法律和不斷的、強烈的奇想。陸明棟柔順地服從他,對他有著一種奇特的愛情。蔣純祖為這種愛情,這種情慾苦悶,並且嫉妒,於是和陸明棟吵架了。

年青人底尖銳的、突然的感情。突然經歷到那種巨大的苦悶和頹喪。他們不知道怎樣才能和周圍的一切調和,他們覺得周圍的一切只在參與他們底內心戰爭這一點上才有意義。他們常常恐怖地感到自己不潔淨。

雷雨繼續到黃昏。雷雨底全部時間裡,他們站在門邊,興奮著,注視著激動的、灰暗的平原。雷雨止歇,沒有吃晚飯,他們就跑開了。

他們穿過稻田,向遠處的鐵路走去。他們兩個人,同樣的,心裡有澄明的、潔淨的感情,並且十分溫柔。雲彩在天空化開。被夕照映成了紅色。路邊,稻穗垂著,滴著水。

蔣純祖神聖地沉默著。陸明棟發出了尖銳的、歡悅的叫喊,於是蔣純祖立刻就有了強烈的嫉妒:他覺得這種尖銳的歡悅正是他所神聖地藏匿在心中的。他覺得陸明棟不應該有這種感情,他感到強大的屈辱。內心底純淨和諧和立刻毀壞了。但他仍然沉默著。

蔣純祖沉默著,有著深刻的內省與情感的計謀。

陸明棟,因為他底叫喊沒有得到蔣純祖底任何贊同,感到苦痛,於是又叫喊。他們穿過潮溼的,被夕照映成了紅色的,美麗的稻田,走上丘陵,眺望著鐵道。蔣純祖沉默著,蓄藏著感情的殘酷的陰謀。

「他不歡喜我了!」陸明棟痛苦地想。

他們站在草坡上。蔣純祖以驕傲的、英雄的姿勢站在潮溼的深草中,向著夕陽。蔣純祖底表情宣佈,面前的這激動心靈的偉大的一切,陸明棟不知道,也不應該知道。

陸明棟,在可怕的苦惱中,跑了兩步,大聲地向著坡下的吃著草的水牛喊叫起來。蔣純祖露出了輕蔑的表情,在潮溼的草上坐了下來,抬頭向著天空。

「他怎麼會懂得這些?這些是我的!這一切全是我的!多麼美,多麼淒涼啊!多麼悲哀,多麼淒涼啊!」

蔣純祖需要淒涼,於是有了淒涼。並且感到,陸明棟雖然分享了那種快樂,卻分享不到這種淒涼。像人們爭奪物質底財富一樣,青年們殘酷地爭奪著感情底財富。

夕照消逝了。平原黯淡下來,寂靜,深沉,四處有水流聲,蔣純祖覺得淒涼。近處有喊叫聲,先是婦女底快樂的聲音,接著是男子底快樂的聲音。右邊的莊院裡傳來了鑼鼓聲。左邊,很孤零的,有小孩在田邊啼哭著。火車發出轟聲出現在遠處。

可以看見,在灰黃的、豐滿的、廣漠的稻田裡,五個以上的池塘閃著白光。

陸明棟,羞怯不安地在蔣純祖身邊坐下來,膽小地看著蔣純祖。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低聲問,觸了蔣純祖底手。「你先回去!我要到那邊去!」蔣純祖冷酷地說,站了起來。

「到哪裡去?」

「鐵路那邊。」

他們聽到了火車底轟聲。

「為什麼……不要我去呢?」陸明棟用要哭的聲音說。那個被宣告了死刑的狂熱的愛情,在他底聲音裡顫抖著。「你回去!」蔣純祖裝出淡漠的樣子來,說,手插在褲袋裡。他吹了一下口哨,向坡下走去。

「我不回去!……你一個人怎麼回來呢?」陸明棟可憐地說。

蔣純祖傲慢地轉過身來。

「我夜裡回來。」他說。

「帶我去吧!只要這一回帶我去,我就一生都感激你,我要犧牲一切!一切!」陸明棟底怯弱的表情說。有了眼淚。

看見眼淚,蔣純祖感到快樂。他把他底朋友們曾經加在他底身上的羞辱——他經常地蒙受這種可怕的羞辱——同樣地加到陸明棟身上,感到快樂。

「你回去吧!」他說,衝下了草坡。

「他走了!我一個人了!」陸明棟想,突然哭出野獸般的聲音來。

蔣純祖,這個新興的貴族,聽見了他底奴隸底哭聲,不回頭,感到快樂。

「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你這個狗日的!無家可歸的!」陸明棟叫罵。

蔣純祖回頭看著他。

「混賬東西!」他戰慄,大聲喊。

陸明棟哭著向回跑。蔣純祖站著,猛然感到可怕的失望和空虛。

火車發出騷亂的大聲穿過平原。蔣純祖回頭,看見了車窗底燈光。

「停住!停住!」蔣純祖在心裡大聲喊。

火車迅速地移動著。蔣純祖凝視著,突然向火車狂奔。他感到周圍像海洋。他感到周圍濃黑,起伏著波濤,而火車像戰艦,憤怒地馳過波濤。

火車馳過去了。車窗底燈光在黑暗中閃耀著,表徵著人類底戰鬥,人類底最高的情熱。並且蔣純祖想像了車窗內的一切顏色和溫柔,感到了迫切的渴慕。火車彎過丘陵,消失了,蔣純祖跑到鐵道上。他彎腰撫摸著鐵道,鐵道是熱的,震動著。

周圍突然有深沉的寂靜。——蔣純祖覺得如此。於是他坐在鐵道上,想起了剛才和陸明棟底衝突。

「我為什麼跑起來?剛才我做了什麼事,一定做了什麼事,我錯了!但是剛才怎樣?怎樣?」他想,捧著頭。「多麼可怕啊!做一個人多麼可怕啊!他是不明白的,他年輕!但是我也年輕!怎麼辦?我是沒有家了,什麼也沒有!但是象魯濱遜那樣是最好的,那是多淒涼,多美,多麼好啊!我要一個海島,要一個海,要一隻槍!……但是,他罵我沒有關係,我剛才為什麼罵他!他母親是多麼苦啊,所以我是這個世上最壞的、最壞的壞蛋!我沒有希望了!」他喚醒了痛苦,在鐵道上徘徊著,立刻便痛苦得打抖了——那種年青人底尖銳的痛苦。他打自己,撕著頭髮,虛偽地哭出聲音來。「我要一個海島,一個海,一隻槍,要,要!這樣才沒有人知道我心裡的壞想頭!我不想讀書,我不想!我要!要!我的!不是你們的!」他高聲向自己說。並且伸手擊打他底假想的仇敵。「但是,周圍多靜啊!為什麼人要說苦呢?」他站住,用溫柔的低聲向自己說。「該死!該死!為什麼?好極了!」他溫柔地笑著說,想象自己是最動人的少女。

忽然他聽到陸明棟在近處用膽怯的低聲喊他。

「什麼事?我在這裡!」他回答;聲音有些顫抖。「要你去吃飯,他們……」陸明棟走近來,用鼻音說,但沒有說完,被一個從天空來的強烈的紅光驚住了。

一顆巨大的隕星飛過低空,強烈的紅光照亮了平原。極短促,極明亮,紅色的光輝照亮地面的一切,隕星馳過低空。

可以聽到它底磨擦空氣的響聲,它落在南京底方向。

陸明棟跑向蔣純祖。蔣純祖向鐵道外跑。周圍騰起了驚異的喊聲。

「小舅,落在南京,你看!」陸明棟細聲叫。

隕星落下了,周圍底驚異的喊聲,卻繼續著——人們是被激動了,從平原底各處,從各自底巢穴裡跑出來,喊叫著。特別因為這些喊聲,蔣純祖突然變冷靜,作著強大的反省,下意識地掩藏著自己心裡的最神異的、最美的東西。蔣純祖站著不動,注視著紅光消失了的方向,聽著喊聲,感到這一切,證實了自己底動人的存在。感到隕星底紅光所激發的自己底最好的、最美的東西,是別人所不能明瞭,並且是任何表情都不能傳達的。他神聖地,帶著一種奇特的冷靜站著不動,好像表示他早就知道這個,並且他所等待的就是這個。

他輕蔑對這個隕星、也就是對他底俊美的心靈所發出的一切喊聲,一切評論。他覺得他是對的,因為在這個精神底競爭上,他毫無嫉妒。他嚴肅地看著陸明棟。

「我們回去吧。他們在吃晚飯?」他輕柔地問,用這種聲調抑制了陸明棟的興奮。

陸明棟看著他,好像覺得,吃晚飯這件事,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的。

「我餓了,回去吧,明棟。」蔣純祖輕柔地,帶著自覺的、可愛的虛偽說。好像他企圖證實,吃晚飯這件事,在今天,是特別優美動人的。

姑媽滿足了,於是重新想起城裡的一切,想到女兒,親戚,麻將牌,債務。想到擁擠的、石塊鋪成的街道,和每天下午的賣糖粥的擔子;這個賣糖粥的熟識姑媽,像熟識街上的一切人一樣。姑媽生了懷鄉病;在姑媽,南京底夏天生活,是可以用賣糖粥的底那張瘦長的、淌汗的、嚴肅的臉來代表的。於是姑媽告辭了姨侄女,像每年一樣,說:明年再來。

黎明時,姑媽騎著驢子,在驢子的屁股上繫著大的藍布包袱,裡面有瓜果,雞蛋,和其他一切,像每年一樣,穿過田野向車站走去。兩位少年走在前面,提著包裹。黃潤福夫婦走在後面;黃潤福敞著胸膛,卷著褲管,手裡提著粗木杖。露珠在稻穗上閃耀著,空氣新鮮、涼爽,姑媽嚴肅,心裡有惆悵,但覺得威風。

姑媽昨夜跟少年們講了她哥哥底故事和牛郎織女底故事。此刻大家都不再想起這些故事,但姑媽感到她昨夜講了什麼,不是講了故事,而是講了生活底悲慘。大家沉默地在田間前進著,姑媽看著遠處,感到憂愁。這片寂靜的、深沉的、美麗的,於姑媽是過於美麗的田野令姑媽淒涼,她不知道,坐在驢子上,她要到哪裡去。今年的夏季是過去了;姑媽想。明年怎樣呢?住在這裡,也死在這裡,不是很好麼?

姑媽沉默著,看著經過身邊的一棵孤獨的、彎屈的,但豐滿的柳樹。

「這棵樹!」姑媽突然說,嚴肅地笑了一笑。但大家不注意這棵樹。姑媽無法說出她從這棵樹所感到的,即這棵樹是孤獨的、彎屈的,然而豐滿的;再過幾年的時間,它,這棵樹就要倒下了。

秀英微笑著,希望姑媽不要淒涼。

太陽昇起來——赤紅的火球,黃色的田野上照耀著淡紅的、隆重的、威嚴的光輝;好像向這個光輝的、偉大的統治者致敬,廣漠的田野裡到處都閃起了水溼底光芒。有云彩從東方的地平線升起來。輕輕吹拂的風變成灼熱的了。蟬在四處鳴叫著。

但人們看見,在樹叢和小的山巒——江南的柔美的山巒——背後,依然割據著暗影。各處的莊院冒著煙。田野深處,有憂鬱的,男性的歌聲唱出來了:低緩的、和平的、憂鬱的、獨自尋思的、無可安慰的,好像表示,對於這種莊嚴的早晨,他們,中國底繼承祖先而生活著的人們,是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雖然沒有倦厭,卻已經失望了。他們是不願再受熱情底欺騙了。他們是,和平地,憂鬱地,獨自尋思地,無可安慰地——在心裡藏著夢幻。

「我說,姑媽啊!」黃潤福,榮耀地走在驢子後面,說,聽著田裡的歌聲。

「是的,是的,兒啊!」姑媽,在驢子上困難地斜過身子來,憐愛地笑著,說,姑媽很精明,但同時她也懂得黃潤福底「我說」是指什麼:姑媽精明地聽了歌聲。

「姑媽,我是說……」黃潤福甜蜜地笑著,說,他底厚嘴唇有些顫抖了。「……在鄉下,秀英是寂寞呢!……姑媽,說句笑話,她一直到今天都不會管家……」黃潤福為難地笑著,說。

「但是,我是懂得她底心的啊!」黃潤福說,變得嚴肅,聽著田裡的悲涼的歌聲。

「是的,兒啊!」姑媽說,聽著歌聲。

走進車站,蔣秀英就向前面跑去。精明的姑媽立刻爬下了驢子,追了過去。她們搶著買票……蔣秀英羞恥得紅了臉……最後,蔣秀英看著蔣純祖。

她招手喚蔣純祖走到一邊去。蔣純祖心裡激動而甜蜜:特別因為是美麗的夏日,他對這個安靜的、單純的女子有了那種強烈的愛情。他覺得羞恥,同時又覺得甜蜜,走到她底面前。

這個單純的女人自己也羞恥得紅了臉,並且有了眼淚。「這個你拿著……」她小聲說,塞過一個紙包來。蔣純祖莫名其妙地拿著了,感到大的幸福。他企圖拒絕,但沒有勇氣。他底羞恥的、恍惚的樣子使蔣秀英非常的痛苦。

「純祖啊,……你回去跟淑珍姐姐,淑華姐姐她們說……」她慌亂地說,紅著臉。「……你要她們……來玩!」「好……」蔣純祖單純地說,畏懼地看了她一眼。「不過……這個……!」他抬了一下抓著紙包的手,說。「哦,純祖弟啊……不,不要緊的!」她說,揩著眼淚,低著頭走了開去。

蔣純祖皺著眉把紙包塞到口袋裡去。他繼續感到強大的幸福:他是在戀愛。火車開動時,黃潤福扶蔣秀英騎上了驢子,蔣純祖就傷心得偷偷地哭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