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死後,她底憂愁更深。她不知道她底將來怎樣——因為她底將來並不寄託在學校底風習上——她沉默著,思索著。她時常思索上帝,因為她嚴肅而順從,並且這裡有一種外形的力量和享受,但在關於她底前途的思索上,她所憑藉的只能是她自己。她自己是:蔣家底樸素的女兒和教會女中華貴的學生。
她底思索底結果是:「在我心裡只有我自己。」這個結果是經過不小的艱辛得來的,它對她有著特殊的意義。她現在才想到,並理解到,在她心裡只有她自己。這個結論於她頗為可怕,因為她覺得它推翻了她以前的一切為家庭,為朋友所做的努力,和以前的一切輕易的信仰。她發覺她以前的信仰虛偽,發覺在這個可怕的人間,一切人都是為了自己。
但最後,這個結論使她滿足了。因為這個結論使她明白了一切權利和義務。
她憔悴,沉默,帶著她底堅毅和謹慎,在這個晚上巡禮了她底姐姐們。蔣淑媛告訴她說,蔣少祖答應承當她以後的生活,她沒有回答。蔣淑珍詢問她底情形,她沉默著。帶著對她底結論的更大的信心,她到蔣淑華處來。
蔣淑華懷孕,病著,在桌前剪紙花娛樂著自己。汪卓倫在後面房裡和蔣少祖談著話。
蔣秀菊安靜地坐下來,聽見了蔣少祖底說話聲,微微地皺了眉。
「明天回去嗎?」蔣淑華問,放開了剪刀。
「不,坐一下——我想坐一下就走。」她慎重地說。「你看我剪的花,妹妹。」蔣淑華說,小孩般弩起嘴唇來,用剪刀挑起了紙花。顯然她內心已經獲得了平靜,在她底精巧的紙花上,她灌注了最大的興趣。她希望妹妹欣賞這花;從這個行為,她向妹妹暗示了對煩惱的問題的她底保證。「你看,這花,啊!圓的要疊起來,這裡可以拉開來。……明天我要找黃紙頭,蛋黃色的,透明的,你有嗎?」她在燈上照著花。她底手柔弱地愉快地顫動著。她臉上有了特別耀眼的幸福的微笑。她嘆息了一聲,笑著沉默,看著妹妹,好像說:「真的,我確實告訴你,美的,善的,幸福的並未離開我們!」
蔣秀菊嚴肅地,疑問地,看著她。
蔣淑華咳嗽著,喘著氣。
「我擔心生產會發病。」她說,甜蜜地笑著。
「她底快樂是真的嗎?是的,因為她心裡只有她自己。她痛苦,也只是她自己。」蔣秀菊想。
「妹妹,你不做聲,你想什麼?」
「不想什麼。……我煩得很。」
「怎樣煩呢?」
「她現在是多麼不能理解別人啊!」蔣秀菊想。
「我是想,在我心裡只有我自己。我只關心我自己一個人。」蔣秀菊左臉打皺,帶著幾乎是憤怒的表情,說。
蔣淑華沉默著,沒有思索這話底意義,但被妹妹底不尋常的表情所吸引,笑著向著妹妹。
「怎樣講呢?」終於她問。
蔣秀菊不回答,露出了反省的,敏銳的表情,眼裡有光輝。
「那麼,在你底心裡,沒有我們麼?」蔣淑華安靜地,溫柔地笑著,問。
「我不願受欺,也不欺人。」蔣秀菊冷靜地受欺地說,用光耀的眼睛看著姐姐。
蔣淑華突然變得嚴肅,剛才的溫柔愉快消逝了。她底蒼白的,秀美的臉嚴峻起來,她底眉頭打皺。
「你不願受欺,也不欺人。……是的,不願!……」她帶著強烈的表現自語著,嗅了鼻子,撫弄著紙花。「妹妹,」忽然她笑著說,「我決定把爹爹底東西還出來,給你們,給姨姨,我正要找你來談。」她笑,眼裡有了淚水。她底微笑很幸福,證實了她底心靈底和平。顯然這個決定經歷了極大的痛苦的。
蔣秀菊嚴謹地沉默著。
「我覺得這是不應該的,因為你犧牲你自己。而人底心裡,都已經腐敗了!」蔣秀菊說,面孔發紅,帶著那種勇敢和那種怯懦——它們表現在聲音裡,表現在眼睛底光耀和手臂底顫動裡。
蔣淑華感動地向著妹妹。
「真的,我確實告訴你,美的,善的,幸福的並未離開我們!」她底眼光說。
她們沉默著。
「姐姐,謝謝你,不過我不想要什麼。」回答姐姐底眼光,蔣秀菊低聲說,又紅了臉。
「主在我們心裡,它要指導我們,幫助我們。我感覺到。」蔣秀菊感動地想。忽然她抬頭,向姐姐微笑,——帶著熱情,帶著教會女生底出俗的風韻。
在兩姊妹作著這種心靈底鬥爭,而享受著各自底矜持的幸福時,蔣少祖和汪卓倫在後房繼續著他們底談話。說話涉及政治,像常有的情形一樣,蔣少祖和汪卓倫,兩個不相同的,彼此都從未想到過他們之間的關聯的人,在偶然的遇合之下,被偶然的機緣引動,彼此都企圖說服對方,感到了他們之間底重要的聯絡。這種新發現的聯絡對於蔣少祖是重要的,因為他底生命從而達到了社會底獨特的一隅;對於汪卓倫是重要的,因為他熱中於他底新生的理想,他認為蔣少祖沒有理由摒棄這種理想。談話熱烈而緊張,他們沒有注意到前房的姊妹間底低微的、柔和的聲音。
汪卓倫在結婚後發現到這種真理:他,汪卓倫,有了一切使自己幸福的條件,但還需要一種東西,需要這個社會溫柔地告訴他說:他是幸福的,並在一種充滿活力的光明中證實給他看:他是幸福的。他做著這種努力,忍耐、忠實、謙遜,對人們存著年青的,近乎幼稚的理想。但這個社會並不溫柔,它告訴他他是幸福的,卻用著殘酷的聲音。他悽惋,頑強地哀傷,但他底理想堅強:他有一切使自己幸福的條件。他憐憫一切人,理解他們底陷落底根由,明白他們底不幸——為了要使他底幸福成為可能的,他迅速地抬起頭來,看到了他底已經被他疏忽了十年的苦難的國家。
在結婚以前,他疏懶、憂鬱、對社會讓步,希望就這樣生活到暮年。但婚後,他發現了,他以前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他沒有可以站起來的地盤。並且沒有需要站起來的責任。現在他有了這些。以前他是這個世界上的暗澹的、甜蜜而悽惋的漂泊者,現在他是嚴格的公民——他覺得是如此。在他內心深處,他的確願意自己是一個漂泊者;但這種願望又喚起恐懼。
雖然他很快地便平靜了,但過去十年的生活,漂泊者底寂寞的歌,卻繼續地在他心裡唱著。在恐懼和迷惑的風險裡,汪卓倫需要,因此得到了思想的、希望的、社會熱情的嚴酷的武裝。
他嚴正地、積極地走進了這個社會,這個國家,帶著他底重新開花的青春的理想。他底對自己底純潔的信心使他看見了希望。就在這種姿態裡,他和蔣少祖發生了這個熱烈的談話。他認為蔣少祖現在和自己已經很接近,必定會在心裡承認自己所想的——這種理想,這種迷惑。
就在今天下午,汪卓倫以那種歉疚而正直的態度接受了他底妻子底決定:把財產分給親戚們。蔣少祖預備明天回上海,來看蔣淑華。蔣淑華快樂地告訴了他們底決定,他笑著,內心有著強烈的震盪,伴著汪卓倫走進了後房,從他底內心底強烈的激盪,提出了於汪卓倫是尖銳的話題,政府和政治。
顯然他希望打擊這個以自己底滿足震盪了他的汪卓倫。汪卓倫底平靜、信心,他底憂鬱的笑容,使他警戒起來。於是他底態度更尖銳了。
蔣少祖說著目前的狼狽墮落,無希望。說了陰謀和醜行。汪卓倫嚴肅地看著他,有時憂鬱地笑著。
「他說得悲觀已極,但他自己又不悲觀。他怎樣想?」汪卓倫想,「所以他必定在心裡同意我。因為他以為我們故意告訴他分出東西來的事使他過不去,所以他這樣逞強,這樣說。是的。她在前面剪花……我要找一個機會說明白!」他想。汪卓倫不時在熱烈的談話裡想:「她在前面剪花。」眼裡有溫柔的表情。房間佈置得樸素而清爽,燈光比任何時候都明亮。這是在這種家庭裡所能見到的最大的幸福了,假若這位主人不再要求別的什麼的話。
汪卓倫仔細地拂去桌上的菸灰,聽著蔣少祖說話。他在談北方底情形。
「所以,對於這一切,你也看出希望,看出光明麼?」蔣少祖問,作了結論。他底下頷在顫抖——顯然他習慣這樣地表現自己。「啊,讓我在他底安樂窩裡說反叛的話!」忽然他想。「你也如此想麼?」他強烈地笑著問。
他臉上似乎有瘋狂的痕跡。他底內心底震盪,他底妒嫉和憤怒,是這樣的強烈。
「是的,是的,我承認!」汪卓倫疾速地說,笑著,「但是就沒有辦法了麼?我並不認為前途如此悲觀。總有一條路的……首先要統一起來。一個國家,首先要有武力和工業。有了這些,改變起來是很快的。」他皺著眉頭說,笑著,這個笑容裡有悽惋,有漂泊者底歌,好像他原是願意否決這些話的,但又不得不如此說。而正是這種表情,給了他底話以極大的魅力,這種率真後面有著顯著的嚴酷,表明一個人從痛苦中得來,並帶著痛苦表現著的東西,是不可能輕易地放棄的。蔣少祖摩著下顎,向著他,希奇他底表現。他,蔣少祖,以前不感到這些話有意義,但從汪卓倫底表現,他感到了它們底生命、活力、和色彩。「現在還有這種想法,並且想得這樣認真!所以這個社會是多麼複雜而廣闊!但我要問他這個!」他想,諷刺地笑著摩動著下顎。
「我問你,你是不是第一個這樣想?不是的。每一個人,他們,誰不有理想?你要看到他們心裡。社會有一個客觀的形勢,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有理想的,但一走下去就改變了!問你,在你們海軍部裡,難道最初沒有所謂理想麼?——縱然是自私的?現在不是也有麼?但是能怎樣呢?日本人底勢力,各帝國主義底勢力,財閥和軍閥底勢力!」蔣少祖雄辯地做著手勢,「帝國底理想,財閥和軍閥底理想,你底,是市民社會底理想!」蔣少祖面部閃耀著光彩,沉默了。「我承認這種市民理想底存在!」他想。「誰的理想是真的呢?」他笑著問,汪卓倫窘迫地笑著——這種笑容是他底最大的特色。汪卓倫沒有注意到蔣少祖底強烈的表情,但感到窘迫,感到自己底情感被逼迫。他怕談話失去理智。但看見了蔣少祖昂奮地預備著繼續說,他就疾速地笑著搖頭,眼裡露出了熱情。
「我說的——我說的是大多數中國人底理想。」他說,竭力緩和他底聲音笑著,「所以,雖然重複,卻一定要達到,也許正因為重複,一定要達到!」他說,又笑了悽惋的笑,顯然他不大習慣說這些話。「她在前面剪花。」他想,聽著蔣少祖激烈的話,露出了羞怯和溫柔。
「是的,我們互相要說服——但他心裡究竟怎樣想呢?他真的不看到我所看到的嗎?這,是可能的嗎?」汪卓倫嚴肅地想,閉緊了嘴,有了漠然的恐懼。
他閉緊了他底長著硬髭的、魅人的嘴,焦急地等待著蔣少祖說完。
「那麼,少祖,在你心裡,你覺得應該如何呢?我是不知道的,因為我已經很多年……」他用微笑封閉了他自己底話。他是想求助於人間底親愛與溫柔了。他底眼睛笑著如蜜餞的酸梅。
「他是怎樣,心裡怎樣?」他恐懼地問著自己,看著嚴峻的蔣少祖。他恐懼自己是孤獨的;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在這個上面是孤獨的。在短促的寂靜裡,他感到了這個孤獨底憂傷的、漂泊的意義。「與世無爭是多麼好啊!」他想,臉上有了習慣的甜美、憂鬱、而有力的表情。
「富國強兵嗎?我不想。」蔣少祖嘲諷地回答。注意到汪卓倫底甜美的笑容,恢復了安靜。
汪卓倫底妥協的、溫柔的、因此顯得有力的面部表情使蔣少祖覺得他們之間原是無可爭論的,使他笑著靜默;但同時使他感到某種惶惑,如一個慾望強烈的人在謙遜的、悽惋的心靈底沉默前所常常感到的一樣。
「和他這種人是無可爭論的,這真有些可怕!」他想,因惶惑而嚴峻。
「你,你自己怎樣想呢?」汪卓倫親切地問。
「不過想找一條路罷了。」蔣少祖憂愁地說,看了汪卓倫一眼,忽然他想到了所經歷的春日底煩惱、情慾和殘酷。「不過,找一條路。」他露出更深的憂愁說。
「我們都在找一條路。」汪卓倫希望地凝視他。
當汪卓倫求助於人間底溫柔和憂傷時,蔣少祖惶惑,求助於人間底殘酷了。他無法回答對方底這句話。他站起來,壓著手指,帶著敏銳的,嚴厲的表情向著窗外。
「找一條路!對!這麼多年,他是很煩惱的。他不說他心裡的意思。也許他是很孤獨,沒有人理解他。是的。……她怎麼還在剪花?她不應該那樣高興地告訴他,不過,這種決定是多麼好啊!」汪卓倫想,想到中午,當他努力安靜地回答著蔣淑華底決定,說自己也是這樣想時,蔣淑華底激動和不滿足,和當他激動地、淒涼地說明了他所感到的意義時的蔣淑華底眼淚。她跑到床邊,抓帳子揩眼淚,並埋頭在帳子裡。
他垂下眼睛,在桌上划著。然後,他向著蔣少祖。「少祖,怎麼,疲倦了嗎?」他說,希望蔣少祖注意到自己底坦率的、愛憐的眼光。
「沒有。」蔣少祖回答,不看他。
「明天動身嗎?」
「是的。」
沉默了。
「來信給我們,啊!……其實呢,每一個人都是為了自己。」汪卓倫低聲說,憂鬱地笑著。
「你也為了自己嗎?」蔣少祖疾速地轉身,問,皺著眉。「怎麼不?」汪卓倫說,歡樂地揚起了眉毛,而眼睛潮潤。於是他站起來,微笑著,伴蔣少祖走進前房。蔣少祖在門邊拿帽子,他們聽見了蔣秀菊底疲倦的、憂鬱的話聲。「她在!」蔣少祖想,走出來。
「你來了嗎?」
「我剛來。我馬上就走。」蔣秀菊回答,臉微紅,重新露出那種勇敢而又怯懦的神情。
「你們學校裡,好嗎?」
蔣秀菊不答,但因為不安的情緒,站了起來。
「她們學校裡也亂的很,……」蔣淑華快樂地插嘴。但蔣少祖鞠躬,向外走去。
「是的,聽說。」蔣少祖笑,脫帽,鞠躬,然後向外走。顯然的,這個動作成功地掩飾了他底狼狽。
汪卓倫送他出去。蔣淑華想喊叫什麼,但跑到門前停住了。
房裡沉寂,兩姊妹無言。蔣少祖唐突的動作使她們感到她們底一切都是錯誤的。但她們又無法說明她們究竟怎樣錯誤。剛才的愛憐、希望、幸福和矜持都一瞬間消滅在突然襲來的廣漠的空虛中了。
燈光明亮,顯得空虛。蔣淑華以暗澹的眼睛看著桌上的精巧的紙花。這些在溫柔中剪成的紙花是凋謝在突然襲來的、廣漠的空虛中了。
蔣秀菊,懼怕這種空虛,但露出了蔣家女兒底安命態度。不流露絲毫的感情,像她走進這間房時一樣,向姐姐告辭。她輕輕地走了出去。
「她是長成大人了,她是變了!」送走妹妹,蔣淑華想,「我們究竟應該怎樣辦?究竟應該怎樣!可怕啊!」她嗅著紙花,然後摔開它們,焦躁地走進後房。
聽見汪卓倫走進來,她重新跑出。
「你和少祖說些什麼?我跟秀菊談這件事,但是她很執拗,很執拗!」她迅速地、急切地、混亂地說,紅著臉,像小女孩,「我覺得怕!我有些怕!我覺得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她說,激動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她哭了起來。
汪卓倫站著,淒涼地笑著,看著她。
第一次開庭後,事情就耽擱了下來。法院裡的人認為這件訴訟是幾年來最複雜的。蔣家有勝利底可能,假如它不把它內部底矛盾和軟弱暴露給公眾,並且讓頑強的金素痕抓在手裡的話。假若它,蔣家,有集中的力量和意志,並且肯丟擲大量的金錢的話,它便可以澄清這個戰場。但現在機會失去了。
金素痕已經站穩。她底弱點是第一場,這一場已經過去了。這個女人,是有著非常的、特異的對訴訟的愛好的;一切戰爭於她都是愉快的;人間底鬥爭是給了她以那種非常美味的酒,非常的陶醉。但在第一場戰爭後,她是疲弱,頹唐了下來。社會底眼睛,財產底眼睛,貪饞的男性底眼睛固執地注視著她,使她永遠要做出那種自信的、冷笑的、意氣高揚的態度來,以掩藏她底可怕的頹唐。她底暴亂的熱情給她帶來了那麼多的苦痛,以前不被覺察的,現在暴露了。在以前更年青的時候,在希望在眼前閃耀的時候,表現成為冷酷的意志和人生底享樂的,現在變成了暴亂的情熱,從對蔣蔚祖的失敗,發生了動搖、呻吟、女人的痛苦,和無常的、精神的病症。
她不能失去蔣蔚祖了。在財產底陷阱裡,不能從形式上失去他,在一個女人底痛苦上,不能從內心裡失去他。前者是很簡單的,因為蔣蔚祖總是她底丈夫;後者則糾纏得可怕了!——金素痕變得永不滿足,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力。
蔣蔚祖來南京,自己選擇房子,住在下關:這間房子臨江、孤獨、簡陋。他不許修理,並且不要一切陳設,除了他自己所高興,所創造的。開庭時他作為金素痕底丈夫出席,不說一句話,母親在被告席裡對他哭喊地咆哮,他顯出不耐煩,沒有終庭便離席。他時常戴著破帽子在街上漂流,用錢來交結野小孩和流氓。他時常睡在破廟裡,那是流氓們賭博的處所。在家裡,白天,他關上窗戶,點著無數的蠟燭,並且常把衣服和被單堆在地上、床上、櫃子上。這種輝煌的、神秘的、帝王的境界是他那天在蘇州發現的。有誰幹涉他,他便兇暴地咆哮。
在春天,陰雨的天氣,蔣蔚祖坐在他底王座上,諦聽著雨聲和人聲,諦聽著江流聲,激發著內心底憂傷,唱著歌,唱著詩。
他在桌前貼了一張白紙,上面寫:「今後惟切實做人而已。」
他知道金素痕會來,他知道他和金素痕互相間的地位已經調換了。金素痕,在這個多雨的春季,每隔兩天必定來一次下關;她底這種行為是成了精神上的病症。她底最初的努力便是要蔣蔚祖離開這間陰暗的屋子,在這個失敗後,她便努力使蔣蔚祖同意她底房間陳設,其次她要求蔣蔚祖不把房間弄亂——然而這一切全失敗了。
於是金素痕宣告說,要是他,蔣蔚祖不照她所說的去做的話,她便永不再來。
蔣蔚祖看出她底決心,答應了她:不弄亂房間,並且不點蠟燭。但不到一星期,他便又醉醺醺地在燭光間唱起歌來了。這次他是永不再放棄了。
在南京,在財產底陷阱裡,存在著這種怪誕的、暴亂的夫妻生活。頹唐的金素痕又開始了放縱,然而,無論怎樣,她總無法忘記她底孩子和這個蒼白的、狂熱的、憂鬱的蔣蔚祖。說這是一種熱戀,也是可以的;走了應走的路,這個蒼白的、狂熱的、憂鬱的蔣蔚祖對這個辛辣而自私的金素痕就變成了蠱惑的惡魔,並且變成了心靈底陰慘的控制者了。在他們之間,不是黑暗的迷亂,便是絕望的空虛。那種絕望的空虛,較之人間底血肉的痛苦的,是要可怕得多的。常常的,對於人類,陰慘酷烈的地獄,較之漂渺廣漠的死的彼岸,是要可愛得多的。
金素痕和蔣蔚祖,是如地獄的幽靈似地互相糾纏著,看不清一切,看不清在他們身邊,廣大的南京是在營著怎樣的生活。
這天黃昏,陰雨,喝得大醉的金素痕到來的時候,瘦削的、蒼白的蔣蔚祖正伏在窗檻上,拋東西給窗下的襤褸的小孩們。窗戶裡面是照耀著熊熊的燭光。
顯然這些小孩們都和蔣蔚祖熟悉,並且喜愛他。當他拋下撕碎的布條和毛票來的時候,他們就發出歡呼,在泥濘裡爭奪。蔣蔚祖,當他拋下東西去的時候,他底眼睛快樂地閃瞬著。這種閃瞬有一種特殊魅人的地方。這種閃瞬暫時緩和了他底僵冷的、無表情的面部。
「不要叫!」他用尖細的灼燒的聲音叫。
「蔣蔚祖,蔣蔚祖!多一點,蔣蔚祖!……你底老婆,蔣蔚祖!」金素痕下車時,孩子們叫。
蔣蔚祖用眯著的眼睛看了金素痕一下,向孩子們搖頭,繼續拋下銅元和毛票來。
「好呀!好呀!」孩子們在泥濘裡搶奪著,滾在一起,蔣蔚祖歡樂地大聲叫。
金素痕站在雨裡,提著綢衣,憤怒得發抖。
「混蛋,他故意這樣叫!」她想。
她兇惡地驅趕了孩子們。她捉到了一個,奪回了毛票和銅元,並且舉手向他底鼻子打去。
「蔣蔚祖!啊啊!蔣蔚……」小孩哭喊,向蔣蔚祖求救。
金素痕抬頭看丈夫,小孩就逃開了。襤褸的小孩們跑過柏油路,雨在陰暗裡落著,小孩們齊聲唱歌。
蔣蔚祖,天大的悶葫蘆,蔣蔚祖,討個老婆滑都都,天大的悶葫蘆!
細雨在陰暗裡落著。蔣蔚祖底憂鬱的、蒼白的臉向著孩子們。他向孩子們搖手,然後從視窗消失了。金素痕發上和肩上都打溼了。她蒙著臉,站在陰暗裡。忽然她尖叫了一聲,上前衝開了門,腳纏在飄曳的綢衣裡,跑上了狹窄的、舊朽的樓梯。
蔣蔚祖坐在從蘇州運來的、父親底大坐椅裡,腳擱在桌子上。周圍是輝煌的,搖閃的燭光。他底眼睛低著,他底臉陰沉。
他處在無慾望狀態,沒有注意金素痕上樓。他在用心靈諦聽,聽見雨聲和從後窗傳來的長江底悲慘的呼吼。他覺得在這一切聲音之外有腳步聲,他抬起眼睛,但立刻又低下。「蔚祖!」潮溼的金素痕站在燭光中,做著痛恨的,要從地上跳起來的姿勢,以尖銳的,嚴厲的聲音叫。然後失聲哭泣了,跑向床。
蔣蔚祖睜開了眼睛,失去了眼睛底迅速的、活潑的閃瞬,靜止地、懶惰地、淡漠地看著她。
金素痕從床上猛力跳起來,大聲哭叫,撞東西,跳著腳在房裡亂竄——可怕的瘋狂。但她忽然寂靜。她跑向門,開啟,把偷看著的女僕殘酷地踢下樓梯去。女僕叫喊,她猛力閉門,寂靜地站在門前。可以覺察到她底豐滿的身體在這種寂靜裡的燃燒般的顫抖。蔣蔚祖站起來,露出牙齒,向著他底蠟燭。
窗外已經黑暗了,雨落著。金素痕向著燭光。
「原來這些蠟燭是這麼好!原來這房裡一切是這麼好!這麼好!」她忽然想。這些蠟燭,這房裡凌亂的一切,在她底酒醉裡,喚起了她底肉體底歡快的顫抖,憤怒的發作突然過去,她是柔弱,深深的憂傷。她睜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吃驚。她跑向蔣蔚祖,抓住了他。
「為什麼你這樣!你這樣!為什麼你這樣可恨,可恨,永不清醒!為什麼留給我這麼多的侮辱!啊!侮辱,侮辱,侮辱呀!」她搖晃著他。「我做壞事,做惡事!做不要臉的事,全是因為你,我底永生永世的冤孽呀!為什麼你不想想,你不想想!為什麼你像死人,像鬼,啊,你像鬼!」她恐怖地叫,凝視著蔣蔚祖底搐動的、可怖的臉。
「原來這樣可怕,這個房間!我是不是人?是不是?這裡多麼陰慘!」她想。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你說話!」她說,誇張著她底恐怖。「你喝醉了。」蔣蔚祖說,做出了冷酷的表情。「說話,說話,你再說!我說過,叫你說你就說!」金素痕帶著誇張的恐怖,叫。
但蔣蔚祖沉默著。
「我叫你說!」她厲聲叫。
蔣蔚祖陰冷地向著她。「今天決不受騙!」他想,凝神,希望聽見江流底悲慘的、孤獨的呼吼。
「我跟你說過一千次,你總叫我難受,尤其你……」金素痕急迫著,流下虛偽的眼淚。「再不做聲,再叫我害怕,我就打你了!」她說。
蔣蔚祖底面部獰惡地動了一下,她舉手打他底耳光,他脫開,並且推翻椅子,金素痕顫抖著,脫下皮鞋向他砸去。他閃到床上,順手拉倒了帳子,坐在帳子底凌亂的堆積中,他忽然抬起臉來,帶著驕傲,帶著瘋人的冷靜。
「你不許動!」他用尖銳的聲音命令。
金素痕赤著左腳躍過了翻倒了的椅子,脫下了另一隻皮鞋來抓在手裡,在那種奇怪的嫉妒裡顫抖著。她拚命地撕皮鞋,一面發出痛苦的聲音來。
「你不許動!你聽!」蔣蔚祖仰著臉,大聲說。
蔣蔚祖叫金素痕聽,有了靜寂。外面吹著風,孤獨的屋子是在風雨中。金素痕得到提示,皮鞋從手裡落下,注意到了在這個孤獨的屋子外面作孤獨的運轉的廣漠的世界,聽見了她所要求的,聽見人在攫取著什麼又遺棄著什麼的江流底深沉而遙遠的呼吼。房裡燭光搖閃,蔣蔚祖仰著面孔,緊張而冷酷。在這種孤獨中,一切怪誕的行動都是可能的,一切虛偽的假想都可能實現;金素痕叫了一聲,倒在地上了,在這個瞬間金素痕寧是感到奇異的自由和歡樂,熱情是做著瘋狂的飛翔,而假意的頹唐和哀憐是被這個激烈的動作變成了奇蹟的真實了。她流淚、戰悸,並且笑著諷刺而辛辣的笑,聽見了深遠的風雨聲,感到自己是起伏在黑暗的波濤中:經歷到絕望底快樂。
是在這個深沉的、孤獨的洞穴中,瘋狂而瀕於毀滅的生命作著侈奢的嬉戲。蔣蔚祖對這一切,對自己底嚴厲而尖銳的聲音是有著極大的酷愛。他樂於看見在他底喊叫下,金素痕倒在地下;在這一切裡,在風雨、悲泣、燭光、朦朧的暗影和他自己底冷酷的、表現出獨特的對生命的意識的動作裡,是有著他底壯烈的詩。
金素痕底身體蜷伏在暗影裡,但赤裸的腳在燭光下顫動著。沒有任何言語,任何人間底言語都將破壞這個虛偽而又真實,瘋狂而又自知的境界。
「維持著這個時間吧!不要過去,留住!這是多麼好!」在風裡搖閃、傾斜的燭光說:「想想吧,假若這個時間過去,會有什麼到來?好可怕!」
「你聽見了沒有?你聽見了什麼?」蔣蔚祖笑著,說話了,「你還喜歡漂亮的衣服嗎?你還喜歡身外之物,富貴榮華,勾心鬥角,——還喜歡嗎?車馬水龍,筵席歌舞,男女追逐,嚇,多麼好!有人等你去吃酒,你去嗎?你哭,你只在這裡才敢哭!這個世界上,豈有你哭的地方!」他笑著。他底眼睛活潑地閃瞬著。
金素痕虛偽地呻吟著。
「豈有我哭的地方,哭的地方!哭也要地方嗎?」她想,於是,在這個對生活的思想裡,那個虛偽的境界破滅了。她恐懼地掙扎著,發出了虛偽的呻吟。「好苦啊!好苦啊!」她虛偽地想,企圖恢復剛才的位置。
「我還喜歡那些東西,那些人嗎?我什麼時候喜歡的?」她想。在這個思想底下,她底心冷靜地說:「風、雨、瘋子丈夫,瘋子我,多麼可怕!」
「為什麼沒有我哭的地方?我跟你說過!」她忽然站起來,憤怒地叫。然後她沉默,環顧著,看見了剛才不曾看見的:燭光、桌子、剝落的牆壁、翻倒的椅子;並聽見了清晰的雨聲。這一切剛才組成了那個奇蹟的境界。但現在還原成生活的、平常的存在了。她覺得在它們之間,在牆壁和椅子之間,在椅子和床鋪之間,在它們之上,是存在著絕對的空虛。她赤著腳,站住不動。雨聲清晰;水滴落在石階上。
她轉身向著瘋人,希望從他得到拯救。
蔣蔚祖開啟後窗,站在窗邊。風吹進來,燭光閃搖;江流底呼聲更大。蔣蔚祖有安適的、沉思的表情。他底發亮的眼睛作著空虛的凝視。
金素痕想到應該哀求蔣蔚祖,使他動情。這是一條正當的路,被哀求的蔣蔚祖將激動而醒轉,因此便可以達到她,金素痕底希望:過一種正直的生活。但這種努力在金素痕又是極難做到的。必須有真摯的激動,死滅的呼喚,用一種辛辣而高尚的計謀,使瘋人回到初婚的回憶和少年的憧憬。金素痕站著,集中著她底力量。
對破滅恐怖的意識和最後的希望所放射的那種光明,可能使金素痕在這一次——她剛發過瘋——成為純潔的:蔣蔚祖是就在面前靜靜地站著,好像在等待。但這個女人有一種假想,她認為一個強烈的動作可以達到內心底真實,在希望底鼓勵下,和剛才所發生的一切極不相稱地,她是在理智地考慮著她應做的動作。在剛才所經歷的一切之後,她是過於空虛和疲乏了,那種渴望,那種燃燒,是非從外部激起不可。她在喚醒悲哀,採擷她底最傷心的記憶——沒有感到目前的景況是最傷心的。她聽雨聲:水滴落在石階上。酒醉已經過去,夜已經深沉了。
她想到,在她年輕的時候,她曾經被父親無理地侮辱過。她覺得這是很傷心的;現在的一切從那時就開始了。她記得,晴朗的天氣,坐著馬車,她被父親從馬車上推下來,叫著說;「我不要你這個婊子女兒!」她沒有哭,獨自尋路回家。她記得是晴朗的天氣,春天的空氣裡浸透了深深的、少年女兒底悲傷。……
她痴痴地站著,覺得她是悲哀的。她向著蔣蔚祖,這個人是給了她那麼多財產和那麼多苦痛!她聽見雨聲。……「蔚祖……」她用悲涼的大聲說。同時焦躁,混亂,失去了悲哀。
空虛站在她和蔣蔚祖之間。
「不,不成,不成!怎麼辦!一切都完了!」她想。
她叫喚著,悲哀地搖著頭。假想幫助了虛偽的悲痛。在另一面,真實的悲痛是:混亂、焦急,感不到蔣蔚祖底生命,得不到心靈底深刻的和諧,在這個瞬間,她發覺了自己多日以來並未感到蔣蔚祖底生命。她所需要的蔣蔚祖是魔鬼的蔣蔚祖和天使的蔣蔚祖,卻不是痛苦的人的蔣蔚祖。
蔣蔚祖懷疑地、淡漠地看著她,警戒著自己不要受騙。
金素痕呻吟著,混亂地流著淚,帶著她底痛苦,把這種痛苦當作向蔣蔚祖悲悔懇求的純潔的、苦難的妻子底痛苦,投身在蔣蔚祖底腳下。
「我知道你心腸慈悲,我知道你為人高潔,再不能忍受了,蔚祖!」她說,「記得從前嗎?記得你講的那些故事嗎?蔚祖!我是苦極了,我只有你,對天發誓,要是說假話,我金素痕就死無葬身之地!我只有你啊,我底蔚祖……」觸動了命運底永劫的創痛,金素痕伏在蔣蔚祖腳下高聲啼哭了。
蔣蔚祖牽著她底手,皺著眉頭仔細地聽著她底哭訴,以瘋人底心靈分辨何者是真實。聽到最後,他眼裡露出了淒涼的微笑。
「是的,是的」他喃喃地說。
「那麼蔚祖,可憐的蔚祖,你醒醒,醒醒,從今以後……」
「不是可憐的蔚祖。」蔣蔚祖細聲說,思索起來。於是他臉上有了僵冷的、可怖的表情,他底眼睛瞪著,面頰抽搐著。「醒醒,醒醒,不然我們要永遠分開了!」金素痕仰著頭說。
「永遠分開算得了什麼!你要耍花頭你去吧……蔣蔚祖今後惟正直為人而已!」蔣蔚祖大聲說。
在金素痕底混亂的、徒然的、熱戀般的悲訴和哄騙裡,蔣蔚祖底妒嫉的心轉向了他自己底道路,得到了防禦。他把孤獨的自己推向一個更大的、更嚴酷的孤獨,得到那種信念,即他是永恆地孤獨。他仰起臉來,聽見了在深深的、深深的夜裡,江流底悲慘的、遙遠的呼吼。
「聽吧!你們聽吧!」他底仰著的面孔說。
金素痕柔弱地,失望地站了起來,痛恨剛才的虛偽——她所追求的、無法理解的蔣蔚祖使她虛偽——頹喪地倒到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