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人間太黑暗。」蔣蔚祖嚴肅地說。
「是的,人間黑暗。你在想些什麼呢?」
蔣蔚祖輕蔑地笑了笑,在他底王座上做了手勢。「我不跟你說。你不懂!」他說,轉過臉去。
但即刻他又轉過身來,帶著狂熱。
「假若你死了,你覺得如何?假若你死了,別人跑來哭,把東西搶光——假託孝順之名,孔孟之道,而你還愛這些人嗎,要是你又活轉來的話?他們是你底兒女嗎?」他跳下座位,赤腳走上波濤,「你們夫婦間有愛情嗎?你們兄弟間有信義嗎?你們父子間有慈愛嗎?」他帶著那種抨擊的,誇張的態度說,「姦淫就是愛情呀!搶劫就是孝順呀!」
「蔚祖,你真的這樣說還是假的?我很傷心!」王定和,帶著難看的笑,正直地說。
「只要一個人還有一顆心!啊,如此如此!」
「蔚祖,媽媽說你必得跟素痕離婚!」王定和嚴厲地說。蔣蔚祖思索了一下。
「什麼把戲?你想騙我嗎?我,蔣蔚祖,從來沒有結婚,所以也不離婚!」他細聲說,走回座位。「你們要分得幾文錢嗎?」他侮慢地問。
「爹爹臨死時說的話,你不記得?」王定和揚起眉毛,憤怒地笑著,說,「又,在南京他說,蔚祖得離婚。」「他說什麼?胡說!」蔣蔚祖咆哮。
「唉!如果你還有知覺,記住你底父親是怎樣愛你啊!」蔣蔚祖嚴厲了。
「記住你底父親是怎樣生,怎樣死的啊!」
「記住你自己的父親是怎樣生,怎樣死的啊!」門外,金素痕底嘲弄的聲音說。「開門,蔚祖!」她權威地命令。「誰?」蔣蔚祖嚴厲地問。
於是他跳到波濤上,開了門,又跳回來,坐上他底王座,像王定和來時一樣。金素痕猛力推開門。
「怎麼不睡覺?停下又叫天叫地的!怎麼你又弄成這樣子!哪個叫你點這麼多的蠟燭!」她高聲說,走進來,踢開了白衣服和白被單。
「混蛋!」蔣蔚祖咆哮。「你搶東西搶完了嗎?」
王定和,滿意這句瘋人的話,站起來,冷笑著向外走。
「定和姐夫,請您稍待。」金素痕,以唱歌的腔調說。
王定和冷靜地站下來,站在白色的堆積物中,看著金素痕。
「你們說的,我全聽到!你們做的,我全知道,姐夫,死人停在廳裡,天快亮了,現在是開啟窗戶說亮話的時候!你們說我拿了東西,我說你們拿了;我們要弄清楚,對得起死人。請你告訴太太小姐們,趁老人沒有入殮,我們分家!」王定和沉默很久。
「就說這個嗎?」他細聲問,笑著。
「分家,混蛋,我不許分家!」蔣蔚祖,從他底王座裡跳起來,咆哮著。
「蔚祖!」金素痕厲聲說。
「都滾出去!哦,多漂亮的強盜呀!」
蔣秀菊和蔣淑珍出現在門口。蔣淑珍陰鬱地,麻木地凝視著。蔣秀菊,看見哥哥如此痛苦,哭起來,跑進房。顯然的,她有這種激動:以為她底愛情和悲傷會壓倒金素痕。「我底可憐的哥哥啊!」這個純潔的愛情之競爭者,停在桌邊,舉手蒙臉,抽搐著,說。
「嚇,可憐!」蔣蔚祖說,輕蔑地看著她。
「哥哥,哥哥,只有你底心,我底心,我們底心……」金素痕諷刺地笑著。
「哎呀,你底心,他底心,你們底心,哎呀!」她尖聲怪氣地摹仿著滑稽地扭動著腰肢,感到陶醉的歡樂,走出房。
在門邊,蔣淑珍以她底陰鬱的,充滿死滅的思想的眼睛注視著她。
後院有叫聲。僕人報告馮家貴和一個男僕打架。
老頭子醉了,但依然從床上爬起;這是由於多年來的強有力的習慣,他不覺得他底深夜出巡已經毫無意義;他掛念蔣家底安寧。他披著衣服,蹣跚著,走進吹著冷風的花園。
在夢裡他夢見主人。現在,他穿過假山石。這裡沒有燈光,黑暗的,寒冷的,主人底花園令他悲傷。像多年來每次一樣,他提著標著紅字的燈籠走過假山石。仔細地察看著。
這種辛苦的夜間工作是這個老獨身者底快樂之一,因為在深夜裡他可以更親切地觀看蔣家和感到蔣家,感到美麗的生命是呼吸在他底保護下。家裡有更夫,蔣捷三多年前便免除了他底這件工作,但他慣於失眠,不願放棄這個快樂。
這個夜裡,脆弱而憂傷,他覺得他底這個快樂是沒有多久了。他遠離了孝衣和紙錢底工場,提著燈籠走進最幽僻的處所,而在茅亭邊的石橋上停下,回望光亮處。他聽見微弱的、安靜的、神秘的聲音,好像花園在呼吸。於是,他吹熄燈籠,站在黑暗中。
他聽見那種安寧;一種神秘,一種夢境。在這個家宅裡,現在是有著兩個詩人和王者,一個是蔣蔚祖,一個便是他,馮家貴。他底記憶,他底愛情,他底傻瓜的忠貞使他得到了這個位置。當蔣蔚祖坐在他底燭光中時,他,馮家貴,吹熄了燈籠站在水流乾枯的石橋上,寒冷的,薄明的花園是他底王座。
他束緊棉襖,蹲下來,面向著光明的方向。他在笑,臉上的枯索的皺紋疊了起來;那種明白的,真率的,傻瓜的笑。「我曉得我底弱點和你們底強處,我早就曉得!我也曾警戒過自己!但是我就是這樣!而且,只有這樣,才頂好!」這種笑容說。
「一生辛苦,那樣有錢,到頭來也如我馮家貴一般啊!」馮家貴想,帶著那種明暗的、真率的、傻瓜的笑:「葉子落了,水乾了,人散了,又冷,我來把花園掃乾淨吧!清明時光,我來上上墳吧。老太爺,我們別的都不想吧。……啟明星星亮著呢!……」這個王者,在他底安寧的夢境裡,對自己說。他看見有人影越過假山石。他站了起來。
「哪一個,站住!」他大聲叫。隨即他跑上前去。
年青的男僕站在假山石旁,提著偷來的包裹。他似乎很大膽;實際上,在馮家貴底這種威嚴的喊叫下,他無力再跑;一瞬間他是嚇昏了。馮家貴以威烈的眼睛察看著他,並且冷笑著。
男僕鎮定下來,冷笑了一聲。
「你還是滾蛋呢,還是捱打?」馮家貴笑著問。「馮家貴,清醒點,換了朝代了!」
馮家貴站著不動,顫慄著,笑著。這句回答真是一個可怕的打擊!於是,突然地,他撲上去了。男僕退了一步,沒有時間叫喊,他們扭做一團。
好久之後,馮家貴叫出了可怕的聲音,僕人們跑過來了,有的掌著燈。有人喊打,但沒有人拉架,於是年青的男僕更猖獗。可憐的馮家貴是已經支援不住了。在主人們跑近來時,馮家貴正被推在假山石上。他底光頭和石塊相碰,發出沉悶可怖的聲音。
男僕叉腰站著,野獸般盼顧著,在蔣淑媛底命令下就縛。
在馮家貴倒下去,在這一切進行著的時候,是有一種深沉的寂靜籠罩著人們;燈光在風裡搖閃,暗影搖閃。蔣淑媛用刺耳的尖聲發了命令。
蔣淑珍,聽說馮家貴和人打架,感到銳利的痛苦,從昏倦裡醒轉,提著衣服,跑進了花園。但正當她驚怖地跑到時,馮家貴倒下了,在石頭上碰出聲音,流出了鮮血。她看見了這一切。她凝視著鮮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是可怕的——倒在蔣秀菊肩上。但她底眼睛還睜著,凝視著鮮血。蔣秀菊沒有十分注意她。沒有人注意到她底這種凝視。她好像要記住這種流血:從一個活的生命流出來的鮮血。當馮家貴被扶起時,蔣淑珍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暗影裡,眼裡有懷疑的,痛苦的,嫌惡的表情。她覺得她底臉上有血。她覺得她底喉管裡有血。「為什麼他流血?是你們使他流血的嗎?是我嗎?為什麼你們使他流血?」她底懷疑的,嫌惡的表情說。她覺得全部生活,全部愛情都崩毀了,上面染著人血。於是,她幽靈般走回來,倒在床上。
她閉上眼睛,看見了血。
「不看,不看!想別的事情!多傷心,爹爹丟下我們了,怎麼辦呢?小孩子怎麼辦呢?還欠馮家貴工錢。他是隻有一個人,在我們家裡一生!他難道不想自己有一個家嗎?他年青時難道沒有一些事情嗎?血!那樣敬重,那樣好!血——不,不是血啊!」她痛苦地叫:「淌了血,一個人能活嗎?他那樣動彈,淌血,他們打架,有仇嗎?不準偷東西,就打人嗎?就是偷,又有什麼關係,能偷多少呢!血!……你看那血!」
她在血底想象——死亡底恐怖裡朦朧地睡去。
黎明來到前,經過了計謀、討論、說服,直接的衝突爆發了。蔣淑媛叫醒了哭乏了的母親,告訴了她應該怎樣做,領她走出臥房。
母親走著罵著。罵女兒,罵女婿,罵蔣少祖——但未罵媳婦。步到媳婦門前,她開始高聲地叫喊起來。
「是愈過愈狂了呀!連我也忘記了呀!」她叫。蔣淑媛焦急地制止她,但她舉手要打人。
她是胡塗,性急,恐懼。
「小婊子呀!你狂了呀!」
金素痕開啟門,站在門檻後。
「媽!」她叫。看見了蔣淑媛,她冷笑,走回房。「那麼進來吧!」她說。
「媽,您老人家聽清楚,您老人家辛苦一生,還是享享福好!當您老人家面,我們分家!您老人家以後到蔚祖那裡住!」她大聲說,然後冷笑著看著蔣淑媛。
「素痕,你太欺人!」蔣淑媛說。
「什麼?」
「你做威做福,挾天子令諸侯!」
「嚇——!」
「你混蛋!」
「你混蛋!」
於是,在婦女們心裡,妒嫉的憤怒的情熱爆發,她們臉變白,喘氣,時罵了起來。同時老婦人開始叫嚷,舉手要打人。她是要兩個人都打。但她們不理她,她大哭,跌到椅子裡去。叫罵繼續著,瘋狂而陶醉。蔣家底人們擁進了房。僕人們全體圍在門前。
看見這麼多敵人,金素痕就沉醉了。她突然沉默,使蔣淑媛沉默。她故意地,帶著諷刺的,快樂的笑容在房裡走動著,開抽屜,翻衣櫃。她是這樣的有把握,沉醉於這個鬥爭,企圖延長這個給予刺心的愉快的時間,在房裡走動著,而穿過仇敵們,使他們讓路。
房裡的人們是全在沉醉中。傅蒲生臉上有那種得意的笑容,好像表示,金素痕底這種行為,是曾經預先和他商量過了的;他的確覺得如此。
「好,現在你們都在,我們出去說!」金素痕抓著一張信箋,笑著,低聲說,覺得這裡全是朋友;全是給她以熱烈的撫愛的人。「淑珍姐呢?」她問,笑著走出房。的確的,假若不是那種逼人的,外在的嚴肅,她就要笑著伸舌頭了;因為她是這樣的快樂。
她走進靈堂,大家跟著她。蔣淑媛走得很快,走到她前面,企圖解除自己底被動地位;並且,走進靈堂,這也是一種愛情的競爭。
靈堂,點著少數的燭火,在黎明前,是森嚴而寂靜。僱用的,老年的尼姑在幔前燒著紙錢。金素痕和蔣淑媛同時走近供桌,同時看著老人底遺像。
金素痕皺眉,抖頭髮,笑著露出牙齒來。她底這種精力,這種氣焰,以及她剛才的那個奇怪的,幾乎是友誼的快樂的微笑,令人感到她必會勝利:她,這個醉了的女人,是以她底無上的精力和熱情,在死亡底莊嚴的場所嬉戲。「當著這個地方,我們才能說實話,是不是?」她露出單純的,直爽的態度來,嘹亮地說。她底下頷在顫慄。她開啟手中的信箋。
聽到這個宣言,王定和就表示輕蔑和失望,轉身走到椅子前面坐下。他支起頭,用腳輕輕地拍地面。除了蔣淑媛外,大家都坐下,並且扶母親坐下。有了短促的寂靜。皮膚鬆弛的,大眼的,驚怪的老尼抬頭看著他們。
「她說什麼?」母親問,伸頭到女兒嘴邊。
「說鬼話。」王定和回答,未抬頭,繼續用腳輕輕拍地面。
「什麼!素痕!你敢說!」母親大叫,跳了起來。
金素痕抬頭,又回到紙箋上去。她底臉沉思而冷酷。「這裡是定和姐夫底賬。這裡是二弟拿去的,鎮江車站左邊,正街,洪家坊,」她用流暢的,清楚的低聲說,「這裡,南京,嚴家橋,石婆巷,水西門,在你們手裡。這裡……現在我們弄清楚。也是爹爹底宿願。」她說,抬起頭來。「我先問你,你把田契搶到哪裡去了,素痕!」蔣淑媛嚴厲地說。
「那你請問蔣少祖!」
「爹爹親口跟我說過,下關的地皮……」
「老人家親口跟我說,」金素痕,帶著從容不迫的微笑,看了一下遺像,說:「南京的房子是留給阿順的,我也不多爭,要是這一點你們都不清楚,我們就打官司好了。」她笑,好像提到了親密的朋友。
「你放屁!」王定和,突然從他底輕蔑的,沉思的姿勢裡跳起來,叫。
金素痕快樂地笑著看著他,大家站起來,從他們底倦怠和惶惑裡站起來;風暴已經來臨了。蔣秀菊和傅蒲生向前走了幾步,站下來看著。沈麗英,帶著那種大的沉醉,盼顧著,尋覓同情者。汪卓倫走向布幔,好像準備走到布幔裡面去;他底嘴唇緊閉著。蔣淑華靠在椅臂上,而以突然的,頹唐的姿勢舉手掩住了臉。
老姑媽安慰嫂嫂坐下,自己向前走來。但又走回,向嫂嫂耳語。在目前的這種形勢,這種緊張裡,老媽媽是已經無力瞭解了,不敢說話,但姑媽卻是精明的。
風暴來臨,展開了心靈底陣勢。有眼睛在左邊的壁角閃耀,那是小孩們。蔣純祖站在布幔前,臉上有非常的緊張和陶醉。
金素痕,向這個陣勢投以輕蔑的眼光,剪下燭花來,笑著。有了短促的靜寂。在這個靜寂裡,蔣家底人們覺得,以他們底殉道的心在父親底靈堂裡,他們必會勝利。
當金素痕以鋒利的,憤怒的聲音發言時,蔣淑華頹唐地站在椅子前面,以手蒙著臉,感到她底姊妹們底興奮的,痛苦的呼吸,感到金素痕底興奮的,痛苦的呼吸。感到連神聖的死者和幼小的靈魂們一起,靈堂裡有迫人的,沉重的呼吸。而一瞬間,十分明確地,她在心裡感到對她底傲慢的仇敵金素痕的憐憫。這種感情在金素痕說話時照亮了她底心。她更緊地矇住了臉。
「可憐!可憐!你說些什麼!你又能得到什麼?你多麼得意啊,但是是多麼可憐!為什麼不知道自己底渺小,為什麼虛偽得這般高興!可憐的東西,在我底心裡,你是夠不上恨的啊!請你聽聽我底心,我祝福你青春的年紀,享樂、和愛情,愚蠢、和聰明——帶著重重的枷鎖,你們這些無視地獄的奴才啊!」蔣淑華想。
「我聽著,我聽著,我永遠是聽著,你們演說吧!」蔣淑華傷心地對自己說。
「為什麼你們當日自私自利,為什麼你們今天又假仁假義!把心拿出來!我金素痕問天無愧,不怕說實話!」金素痕說。
「你娼婦,你賤貨!」王定和叫。
「嚇,你娼婦,你賤貨!」金素痕吟哦。「沒有多話說,不分家,爹爹就進不成棺材!聽好,這是我說的!」她高聲叫。「你可憐啊!」蔣淑華髮出了她底悽切的,哽咽的聲音。有了寂靜。蔣淑華底聲音照耀這個地獄,激起了哭泣。沈麗英哭泣,覺得這正是自己所要求的。並且,意外地,蔣淑媛哭泣,跑到姐姐底身邊。
「可憐的東西,在我心裡,你是夠不上恨的啊!我但替你祝禱,輕輕的年紀,享受、放蕩、愚蠢、小聰明,金素痕,你將來會知道的啊!」嗚咽著,蔣淑華說。
金素痕,沒有料到這個,喘息著,看著她。
但接著爭鬥又開始,因為蔣家底人們是從悲哀汲取了力量。蔣家底人們從道德,良心,對死者的感情及人世底利害上辯論,從死者底苦難及小孩們底悲苦上辯論;金素痕則站在更正直的立場上辯論,因為她是曾經操持家務,和老人共甘苦的長媳。將來在法庭上他們也如此辯論的,不同的是,現在,他們是在較量他們底心靈,而死者底靈魂——活在他們心中,並且成為可怕的嚴厲的威脅的——是法官。
正因為死者底陰間的,嚴厲的注視,他們才辯論得如此之多的;因為,在地獄之前敢於說話,便是正直底證明。
他們是爭辯得如此的激烈。顯然的,他們都不想到人間底法庭去起訴。憑藉地獄底力量,金素痕企圖使蔣家底人們從此銷聲匿跡,憑藉地獄底力量,蔣家底人們企圖爭回財產。但他們,在爭吵叫罵中,是並不感到地獄的。
於是,地獄底幽靈出現了。
差不多是同時,從廊道兩邊,走進了陰慘的蔣淑珍和蔣蔚祖。大姐蔣淑珍靜靜地沿著布幔向供桌走來,向他們投出懷疑的,嫌惡的眼光。她在老尼身邊站下來,以這樣的眼光望著。
蔣蔚祖,戴著禮帽,圍著父親的大圍巾,揹著手站在暗影裡,投出了冷酷的注視。一個思想,一種狂熱在他底臉上出現了。他底尖削的嘴邊有了奇特的笑紋。
蔣秀菊向蔣淑珍走來,而傅蒲生向蔣蔚祖走來,他們希望這兩位幽靈贊同他們各人底理想。蔣蔚祖聽著,皺著眉,向傅蒲生露出了牙齒。
「住嘴!」他向金素痕和蔣淑媛叫——一種狂熱的尖細的聲音:「多漂亮,在死人面前斂財!借鬼斂財!替我都跪下!」
沉默了。蔣淑珍底恐怖的,懷疑的眼睛向他看著。他狂笑了一聲,金素痕向他走來,發出了權威的,嚴厲的聲音。蔣蔚祖,好像怕她,退後了兩步。
「你們是不是人!」他細聲叫。「替我在爹爹前面跪下!」
又有靜寂。狂熱的擾亂,心靈底恐怖;黎明的灰白的光明照進靈堂來,有風,殘燭搖閃著。蔣蔚祖凜冽地站著。
從蔣淑珍眼裡,投出了恐怖的,疑問的,嫌惡的光芒。「你們不怕死嗎?」這個眼光問。
靜寂著。於是有了老姑媽底哭聲。於是蔣淑華和沈麗英哭。
「混賬東西,瞧瞧看吧!」金素痕,這個喜劇底失敗了的主角,痛苦地顫抖著,快步走出靈堂。
大家哭著跑進布幔——在這之前,他們是不敢向裡面看一眼的。老尼燒了紙錢,低低地念出聲音來。
在布幔裡,在屍體旁邊,大家發見哭得失去知覺的姨姨躺在地上,而阿芳站在旁邊;女孩眼裡閃耀著和蔣淑珍底同樣的表情。
大家扶起姨姨來,恐怖地高聲啼哭著。
慘白的、孤獨的、迷醉的蔣純祖依然站在布幔前。他看見這一切,以可怕的敏銳感覺了這一切,站在黎明底微光裡,沒有哭泣的欲求。
他底工作是看,並感覺這一切,這件工作使他慘白,迷醉。在這件工作裡,他底年少的感傷不夠應用了,他完全被動,但自覺地記憶了這一切。——覺得它們將是極重要的。他混亂,怯弱,心裡狂熱。首先他認為金素痕是可惡的,但後來,她煽動了他底狂熱,使他認為她是真的英雄。在這個少年的,野獸的,狂熱的心裡,一個浪潮擊退另一個浪潮,善惡的觀念是不能固定的。
蔣淑華在她底憐憫裡哭泣時,他,這個野獸,是猛然感到絕望——可怕的絕望。蔣蔚祖高聲喊叫時,他顫慄著,期待發生可怕的事:更大的狂風暴雨。大家恐怖地大哭,而蔣蔚祖和蔣淑珍木然地站在靈前時,在黎明的冷風裡,他感到喜悅和恐怖。他覺得善良的姐姐和不幸的哥哥是可親而又可怕的朋友。
於是在少年的狂熱和迷醉裡,人間底地獄展開了它底全部圖景。他覺得到處有火焰,幽暗的,絕望的火焰……「我逃不逃?」他想,但不敢動腳,怕踏到火焰上去。「他們不動。要是我一動,他們會不會追我?」望著哥哥姐姐,他想。「不,不會,我說,大哥,大姐,我們是相愛的。」他想,站在絕望中。
終於他向前走動。——他不知怎樣能夠走動了的。「爹爹,他望著我!但是我們是永別了!」
他恐怖地,怯弱地走到姐姐面前。
姐姐陰鬱地看著他。
他看著哥哥。
哥哥冷酷地看著他。
蔣純祖,突然溫柔地,怯弱地笑了,悄悄地走出了靈堂。「我從此失去了一切。」他想。他明白這話底意義。他走進黎明的花園。
他在寒冷和微光中走過低垂的,枯萎的花木,走過骯髒的草坪,走過假山石,在上面坐了一下,走進了陰暗而潮溼的松林。
樹幹是潮溼的,草上有露珠。頂上蓋著繁密的,昏暗的枝椏,天空露出淡藍色。地上有松實和枯黃的松針,周圍是濃郁的,寒冷的香氣——一種深邃,一種理想,一種渺泛的夢幻。
蔣純祖扇動破汙的大衣,像鳥雀扇動翅膀,踏著潮草走近池塘。他在溼草上坐下來,覺得這樣好些。
「我要在清水裡照一照自己。」他突然想,站起來,走到水邊,彎下腰。「呵!水是臭的!」他想,看見了水裡的亂髮的,瘦削的影子。
「我一點也不美,一點也不!」他迷亂地想,嘆息著,坐在池邊。「我從此失去一切了!」他想,笑著溫柔的迷惑的笑。
太陽昇起來,天空有美麗的雲霞,有水滴從樹上滴下。
蔣純祖變得虔敬。在孤寂和寒冷裡久久地坐著,變得安靜,深邃。他坐著不動,不看什麼,感到一切,感到黎明,花木,水溼,香氣……這一切都被甜美的悲哀染得更柔和。
牆外,遠處,有婦女底清脆的歌叫聲。花園在深沉的靜寂中,蔣純祖感到它底渴望的呼吸;感到冬日離去,春天到來的鮮美的氣息,而在這個氣息下面沉睡著致命的悲哀。一切少年人,都深深地感到這鮮美的氣息,和沉睡在它下面的致命的悲哀,一位虔敬的,美麗的,悲哀的女性象徵著少年們底將來的命運。……「是的,我現在又安靜了!在黎明裡,在樹林裡,一切是多麼好!」他想,有著迷戀的,溫柔的心情。「我知道他們會這樣,我心裡很悲傷,我知道我底命運很淒涼——比方說,這個世界是渺茫的,我站在它底邊上,望著那不可見的遠方,前面是升起來的太陽,我什麼都不帶,一切都不顧忌,我就出發了!」他輕輕地,溫柔地向自己描寫著,笑著。他要眼淚,於是就來了眼淚;他要歌聲,於是就來了歌聲。他覺得有誰——那個悲傷的,美麗的誰——在愛撫他,他輕輕地向她說著他自己底「一切秘密」,而且流著淚。「我是很壞的:我心裡是很壞的!」他說。於是這個誰回答他說:「不,你是最好,最可愛的!」「不,不,也許是的罷,不過我偷過別人底東西,在那天……」他說。但那個誰向他笑,並且說:「你底心是好的,你不應該受苦!」……「啊,謝謝,謝謝,是的,」他點著頭。「一定要唱,美麗的,你一定要唱……‘從此回到故鄉里!’」他唱。「是的,是的,前進!前進啊!」他熱情地叫了起來;他是在指揮著一隊兵士。忽然他回頭,看見了汪卓倫,臉紅了。他紅著臉站了起來。
汪卓倫,顯然是聽見了他底胡說,含著憂鬱的,誠懇的微笑看著他。在長輩們臉上,蔣純祖從未見過這種微笑的。汪卓倫頭髮蓬亂而柔軟,好像小孩,眼裡有柔和的光輝:顯得頹唐而溫柔。
「你一個人在這裡嗎?」他問,笑著。
「我一個人。」蔣純祖回答,流下了淒涼的、感激的眼淚。
蔣少祖和他底團體在一月下旬回到上海來。蔣少祖到家時,正是小孩出生的第三天。
訪問團,蔣少祖稱它為旅行團,是在內部和外部的傾軋、排擠裡奔波了一個多月,而疲勞了;無聲無聞地回到了上海。參加這種團體,而把整個的心血積極地用在它上面,人是會變得頹廢的,所以蔣少祖就以諷刺的態度對待它。他寫文章寄到上海來發表,在文章裡一次都沒有提到訪問團。這些文章,是關於長城的戰爭和冀東底政情的,裡面抨擊了很多人。
這些文章,多半是在那種從業者底熟練下寫出來的,它們是極一般的文字,裡面應該有的東西都有。蔣少祖是在疲勞的心情下寫了它們的。但它們在飢餓的青年們裡激起了反響,開闢了道路。
關於北平的學生運動,蔣少祖寫了有名的文字。這篇文字,蔣少祖記得,是在天津底一家旅館裡寫的。他記得,天極冷,落著雪,大家都出去了。黃昏,他憤怒地走進房來,喊開水,沒有;喊生火,沒有。他坐下來,想到段祺瑞時代的北平,想到南方愈來愈猛烈的戰爭,沉痛而悲涼地提起筆來。他像害著熱病。寫完後,他立刻跑到郵局去。郵局已經關門,他就到街上去喝得大醉。
他帶著憤怒的,失望的,疲倦的心情回來。他預感到有一個戰爭,要決定他底成敗的,在等待著他。因為一切還沒有頭緒,他就壓下了他底激動,但保留著一個思想,就是,在這個人間,假若不武裝著全副的冷酷,他便會失敗。
在寫那篇關於學生運動的文字後,他明顯地感覺到內心底那種對神秘的事物的渴望;他覺得目前的這些鬥爭,即使勝利了,也還是平凡的。這種神秘的渴望,在嚐到了人世鬥爭底滋味後,重新燃燒在他心裡了;它是多年來被人間底利害鬥爭壓下去的。
在他所接觸的中國底險惡和迷亂中,蔣少祖看不到出路;他只能在理智上相信這出路,於是情慾提出了反動。他覺得所有的人都沒有出路,青年們在暗紅色的、險惡的背景——這是他底「神秘」底想象——中瞎撞,走向滅亡。他開始確定了他對某些人物的認識,認為他們虛偽,崇拜偶像,沒有思索的熱力——在以前,他是沒有能力如此肯定的。在這種神秘的渴望下,他底心靈轉向古代。一種內啟,一種風格,一個突發的導向宗教或毀滅的情熱,和一場火熱的戀情,構成了莊嚴的、崇高的畫幅。在這個畫幅裡,古代底殘酷和奴役純潔如聖女。
人們愛古代,因為古代已經淨化,瑣碎的痛苦也已變成了牧歌。人們是生活在今天底瑣碎的痛苦,雜亂的熱望,殘酷的鬥爭中,他們需要一個祭壇。
蔣少祖在他底祭壇上看見了心靈底獨立和自由。在蔣少祖,這是一個痛苦的命題。他現在覺得,他寧願拋棄民族底苦難和鬥爭——這些與他,蔣少祖,究竟有什麼關係呢?——而要求心靈底獨立和自由。
在回來的路上,蔣少祖想到,在家裡等待著他的,是一個新生的嬰兒,認為這又是一種枷鎖,心情冷酷起來。他覺得他還是需要王桂英,而不需要一個家。他帶著惱怒的憐恤回顧了他底過去,回顧了他底在離上海前的對陳景惠的愛情。
船到上海時已經黃昏。蔣少祖渴望休息,但想到家裡現在不可能有休息——她,那個小孩,出生了沒有呢?——感到惱怒。
進門,他看見了鄰人們。但他們,在他們底煩惱和事務中,好像不認識他,從他們底臉上他看不到什麼訊息。「他們還是這樣過活!」他想,轉彎走上樓。
他走得很慢,很鎮定,在思想。這種鎮定令他自己奇怪。
上到樓梯底最末一級,他聽見了嬰兒底啼哭,站住了。「是它,它在這裡了!」蔣少祖想。「為什麼?它在這個世上了!」他露出牙齒,帶著野獸的,衝動的表情,推開了房門。「景惠,景惠!」他叫,大步跑了進去。
蔣少祖一瞬間經歷到那種迷失,在這種迷失裡,好像喝醉了一樣,他假哭,假笑,用尖細的假聲說話。在他底衝動裡,他看到了非常的、新異的景象,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壓迫著,哭出了怪異的聲音。好像是那種強大的東西在他體內啼哭。
他底冷酷的心境意外地散失了。在突然襲來的衝動的,混雜的情感底支配下,他認為他看見了某種奇異的新生。
好久以來,蔣少祖,在他底隱秘的內心苦惱裡,渴望一個懺悔的物件;這個物件必須絕對地同情他,完成他。這個物件在他底世界裡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不能向朋友們懺悔:因為沒有那種純潔的友情。他不能向妻子懺悔,因為他必須使她覺得他是不可侵犯的。並且他不能在自己內心懺悔,因為他恐懼孤獨。他變得冷酷,疲乏,渴望神秘。在他走上這個樓梯時,他是處在憂愁的、疏懶的心情中,沒有感到有什麼非常的東西在等待他,並且覺得新生的生命是枷鎖;這裡的思考是那種平常的,家庭的,社會的意義。他已經倦厭的。但他聽到了這個新生命底哭聲,心裡有什麼東西爆發,站住了;這裡的思考是神秘的,精神的,人生的意義。
他衝進房來,沒有看清楚什麼,但看到了新生者底純潔的譴責。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走到床邊,發現床上多了一個生命,看見了那張打皺的,粉紅色的小臉,笑著彎了腰——哭出奇怪的聲音來。
憔悴的,經歷了大的憂患的陳景惠靠在枕頭上,以安靜的喜悅的目光看著他。她底生命所顯示的這種重大的意義令她喜悅,她唇邊有笑紋。她毫不驚異蔣少祖底激動,因為,在苦難之後,在她所完成的奇蹟之後,任何奇蹟都是她所等待的。
她笑著,投出溫柔的,明亮的,嘲諷的目光。
「你,你怎樣?」蔣少祖問。
她搖頭,表示現在她已不想提及那已經過去了的痛苦和憂愁。
「啊,我知道,我知道!」蔣少祖,帶著那種沉醉的激動的表現,說,用力抓住床欄,垂下頭來。他笑出了聲音。他知道這一切底意義。他劫奪般地抱起小孩來走到窗邊。小孩在絨被裡搖動四肢,啼哭著。
「我,你底父親,欺騙過一個女人,殺死那比你先來的,你瞧!」蔣少祖,帶著那種現代人底熱狂的表情——這種熱狂急劇地在苦悶上開花,但很少結實——在心裡說。「你瞧我欺騙過,偷竊過,不仁不義,而我反而得到名望!你將怎樣,我底兒子?」(小孩啼哭著。)「假若不能饒恕,你就報復吧。」他說,堅決地,嚴肅地看著空中。
「過來!過來!」陳景惠譴責地喊。
「啊,好的!他叫什麼名字呢?」蔣少祖問,顯得非常嚴肅。
「我沒有想出來呢。」
「叫做,叫做寄吧。寄信的寄。」
「為什麼叫寄信的寄呢?」
蔣少祖沉默了,露出了苦惱。
「是寄託的寄。」他說,放下小孩,坐下來。
「寄託?我想想。你知道我是多麼急的等著啊!剛才我想,我們底生活已經完全改變了!一條曲折的路。你曾經跟我說,我們要經歷一種不平常的奮鬥,我現在懂了。」陳景惠說。以感傷的,柔媚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在她底移動手臂的柔和的姿勢裡,有著那種盛妝婦女底矯飾的風韻;好像她在暗示,在現在這種狀況下,她所失去的是必得要償補,而那種迷人的,浮華的生活又可以恢復了。
蔣少祖敏銳地捉住了她底這個動作,凝視著她,彷彿不認識她。
「她在一種新的狀況下。……是的,應該滿足她。」他想。「在我心裡,這次的旅行使我很淒涼。」他說,看著地面。「那麼,以後不出去吧。在我底身邊。……」陳景惠說。雖然她底情緒是真實的,卻帶著那種柔媚的,浮華的風韻;這種風韻令他沉醉。她笑著,輕輕地舐嘴唇,閉上了眼睛——這些動作是在動人的自覺裡做出來的。
蔣少祖看了她一眼。
「她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些?」他困惑地想。
「我是多麼淒涼,多麼疲乏啊!是的,像以前一樣,我要在你身邊休息。」他熱情地說,為了克服困惑,並證實自己底熱情,他俯身吻她。
在蔣少祖和陳景惠之間,由於他們底不同的道路,失去了真實。並且,對這種不真實,他們是無力認識的。孩子誕生,蔣少祖從北方歸來,他們之間起了顯著的變化;陳景惠已經和蔣少祖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了。在以前,蔣少祖以自己底意志為意志,感不到什麼不真實,而現在,由於新的生命,新的要求,蔣少祖又感到對陳景惠的敬意和愛情;在他自身底惶惑裡,沒有勇氣判明他們底真實的境況。他覺得他們之間是美滿的,覺得人間底關係是隻有如此的,說著淒涼的,撫慰的話。但他心裡卻有著和所說的話無關的,冷的,神秘的苦惱。他用行動來調和它們。
陳景惠,是寄託在什麼上面而生活的,現在她底要求是什麼,他沒有去想。「她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些?」他困惑地想。但即刻他克服了困惑。在熱病般的懺悔後,他需要大的安寧。很少人能夠真去發瘋,蔣少祖,在他底心靈所創造的神秘下,滿足了。
「就叫他寄吧,啊!」陳景惠說。
陳景惠記起了電報和快信,取出了它們。蔣少祖迅速地看完了,坐進藤椅,點燃香菸。他臉上有了愁悶的表情。陳景惠不安地看著他,企圖轉移他底注意,抱起嬰兒來。女僕進來,提著朋友送的禮物,並且交出名片。蔣少祖未看名片,走到桌前去洗臉。然後走到外房,開啟罩著黃色的紗罩的檯燈。
「又是一個打擊!在這個人世間,要武裝著全幅的冷酷!」他想,下頷顫慄著。
「少祖!少祖!」陳景惠喊。
「什麼事?」
「你進來,不要丟我一個人。」
「看見了人類底命運!如此而已!」蔣少祖想,走進房。「你準備回一趟蘇州嗎?」
「你看呢?」蔣少祖問,為了說話。
「我看你後天去。她們,會說閒話的。」陳景惠說,撫慰地笑著。
女僕遞進一封未封口的信來。蔣少祖開啟,看了,憤怒地撕碎了它。
「送信的呢?」
「走了。」
「什麼信?」陳景惠問。
「要我明天去談話。把戲馬上就來了,混賬東西!」「你去不去呢?」
「我明天去蘇州!——你覺得怎樣?」他用溫和的聲音問。
蔣少祖坐在藤椅裡,在黑暗中吸菸,思索到深夜。陳景惠和小孩已經睡去,周圍寧靜而深沉。蔣少祖昏倦,忘記自己是在哪裡,覺得自己是在寒冷的,苦難的北方;又覺得自己是在幽密的森林中。他看見父親抱著新生的嬰兒走來,臉上有他所熟悉的,輕蔑而嘲弄的表情。「小孩是我生的!」蔣少祖向老人說——在昏倦的夢境裡,蔣少祖底思想簡單幼稚如小兒。他想到王桂英,於是看見了她;她在奔跑。「是我的,我的!」蔣少祖想,他吸菸,盼顧,戰慄著。
「我真是倦透了!」他想。「精神底獨立和自由!而且冷酷!在殺人的時代,流血的時代!」他朦朧地想。
「可憐的很!可憐,我!」他想,警覺了,「怎麼,我可憐嗎?」
他感到憐憫的,親愛的,悲傷的情緒——在倦乏裡他底心靈作著單純的,善良的活動。突然他站起來,覺得彷彿脫下了一層殼。他回頭,看這個殼在不在椅子上——一種簡單的幻覺。他走到床邊,低頭吻小孩。只在倦乏和黑暗中,他帶著虔敬,帶著真實的愛情和懺悔吻小孩。
而他底心裡有著真正的神秘的經歷。
蔣少祖到蘇州時,正逢老人做二七。老人已經棄世半月。金素痕,王定和夫婦及傅蒲生已經回南京,著手在法庭起訴。剩餘的珠寶玩物已經當作紀念品分配了,小孩們得了一些。蔣淑珍,蔣淑華,及蔣秀菊留在蘇州。
蔣淑珍,半月來,依然留在她底恐怖的陰鬱中,吃得很少,不能睡眠,生命沒有醒轉。她底唯一的工作是照護負傷的,可憐的馮家貴。她帶著麻木的安寧坐在馮家貴底小房裡,看他吃藥:在他吃藥後她才能安心。她給了馮家貴一雙古老的玉手鐲作紀念,馮家貴把它們藏在枕頭下面。
最可怕的,是她從那個夜裡起,便沒有哭過。她總好像在沉思。在她面前,姊妹們痛苦,覺得有罪。即使活潑的,動人的傅鍾芬都不能安慰她。
小孩們過著他們自己底生活。他們在苦難和恐怖旁邊偷偷地遊戲,因為生命太強旺。陸明棟以他底奇異的熱狂的惡作劇娛樂傅鍾芬。蔣純祖到處生怯地找尋陸積玉,痛苦地等待機會,但即使機會來臨,他也沒有勇氣說話。永遠沒有勇氣說話,永遠痴呆,羞怯——留下了難忘的,苦悶的印象。傅鍾芬知道媽媽在痛苦,有禮地,殷勤地對待著媽媽。假若女兒在她面前是活潑的,強烈的,蔣淑珍或許不會如此痛苦,但女兒對她殷勤有禮,好像盡義務——這種義務是在女兒底年齡所能感覺到的。家庭底經常的苦痛和人間底殘酷的鬥爭使母女間失去了活潑的,生動的關係。傅鍾芬懼怕這種痛苦和殘酷,她到母親身邊來。只是為了可以安心地離開,去玩耍。
二七前兩天,陸明棟姊弟回南京。蔣少祖到蘇州的當天,蔣純祖和傅鍾芬正準備回南京;學校已經開學很久了。少年們顯得非常的黯澹。只在此刻,他們才明確地,深刻地感到,他們已永遠失去了他們底父親和外祖父,永不能回到這個蘇州來了。
他們走到靈堂裡叩頭,然後向大家辭行。大家覺得黯澹;不能留住他們送老人入土。
少年們有著各樣的耽心:學校、旅途,以及沒有勇氣忍受離別蘇州的痛苦等等。那種意識:他們將永遠離開蘇州,令他們恐怖。
蔣純祖恍惚地從花園走進大廳。在高大的門檻上絆倒了。但即刻就爬起來,看跌破了的手肘,用舌頭舐去血汙。蔣淑珍站在布幔後看著他。
他敏捷地,不在意地,野獸似地舐去了血汙。他絲毫不感到這種肉體底痛苦。他迷惑地回看後園;他在回憶著他底不可復返的幼年,並記憶著這個花園,這條路,這所家宅。「從這裡走,這條路,還有,下雨,那個古物花下面。」蔣純祖想,依照著幼時的印象,把玫瑰花稱做古物花,「再在那裡,馮家貴捉到一個烏龜!別了,別了!爹爹啊,永別了!」
「你,手上破了嗎?」蔣淑珍以苦悶的小聲問。
蔣純祖看著她,怕說話會帶來眼淚,沒有回答。穿著孝衣的,緊張的傅鍾芬躦出布幔來。
「小舅,小舅,快點!快點,我要哭了!」她用壓抑的大聲叫,跑了兩步。
蔣純祖是故意延宕著這個重要的時間的,但她,傅鍾芬,卻希望這個時間快點結束。看見媽媽,她站住,露出矜持的,憤怒的表情。
「你快點!」她用做作的尖聲向蔣純祖說。
蔣純祖沉默地跨過門檻,走進靈堂。看見父親底照片,一瞬間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完全孤零了。
「要是我走到供桌後面去告別呢?」他想,嗅著鼻子。有誰給他披上孝衣,並且引他到靈前。他機械地服從著跪下叩頭。
「永別了!」他想,站起來,感到大家都在看他,恐怖著。
他看著傅鍾芬在莊嚴地叩頭,看著人們在走動,看著燭火在跳躍,不明瞭它們底意義,不明瞭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他不明瞭自己將要做什麼,但感到恐怖。
「就是這樣嗎?就是嗎?還有呢?」他想,盼顧著。
傅鍾芬站起來,垂著手,眼睛發光,看著媽媽。蔣淑珍帶著幾乎是嚴峻的神情向他們走來。
「來了,要發生了!」蔣純祖想,但不知要發生什麼。
他脫下孝衣,把它抓在手裡,顫抖著。這種顫抖使蔣淑珍痛苦得臉發白。
突然門口傳來了尖利的喇叭聲。
「好了!好了!」蔣純祖想,感到解救,感到可以從這種凝聚的、靜止的、恐怖的處境中脫出來了。他把孝衣拋在椅子上,迅速地轉過身來。
蔣少祖帶著嚴峻的神情走了進來,大衣披在手上。姊妹們發出微弱的叫聲,向他跑來,把他圍住。蔣淑珍走了一步,站住,凝視著他。
傅鍾芬,在這種移動裡,疾步跑向媽媽,張開了嘴。
蔣少祖在姊妹們底圈子裡帶著強烈的表情盼顧著,注意了遺像,輓聯,花圈,和站在那裡不動的蔣淑珍母女。他低下了眉毛,不回答任何問話,凝視著蔣淑珍。因為蔣淑珍底沉默表現了一切,他走向蔣淑珍。
「姐姐!」他說。
蔣淑珍微笑——淒涼的,平靜的微笑。
「你,孩子生了嗎?」她問。
「生了,男孩。」蔣少祖說,注意到站在附近的,沉到深沉的幻想裡的,呼吸急促的蔣純祖。
「弟弟!」他喊。
「媽媽,過了時間!」傅鍾芬焦急地提示著,希望留下來,希望赦免。
「他們要回南京了!」蔣淑華說。
「弟弟,過來。」蔣少祖說,看了遺像一眼,笑著,喘息著。
蔣純祖未動,顫抖著,在哭——淚水落到地上。他底淚水給這個別離和聚合以重大的意義。大家寂靜著。大家盼待蔣少祖有所行動。這是必不可免的,蔣少祖將要有重大的行動;使大家瞭解家庭底苦難底深度和剩餘的力量底強度。
在這個瞬間的靜寂裡,蔣淑珍嘴唇顫抖著,眼裡有了光輝。她疑視著蔣少祖,表示了對蔣少祖的嚴重的要求,證實目前的苦難和力量。
這種慾望,在這個靜寂裡,來到蔣淑珍底死滅了半個月的柔弱的心裡。這個慾望帶來了悲涼,沉痛,和希望之火。蔣淑珍在顫抖,生命底光明在回覆。她凝視著蔣少祖,表白了在父親靈前,在弟弟和女兒底離別前的她底要求。她帶著怯弱的笑容凝視著蔣少祖。
「弟弟!」蔣少祖又減,眼裡有了眼淚,在蔣淑珍底目光下,惶急地盼顧。
「他們要走了!」蔣淑珍低聲說。
「哥哥,我要走了!」蔣純祖突然大聲說,帶著熱愛和淒涼看著哥哥。
蔣純祖大步向外跑去。
「純祖!純祖!」蔣淑華喊。
蔣淑珍看往外跑的蔣純祖,又看蔣少祖,帶著悲哀的,最後的威力,向蔣少祖啟示這一切底意義。傅鍾芬著急,呼吸急迫,突然帶著親愛的衝動抓住了媽媽。
「媽媽,我走不走?我走不走?媽媽,你不要哭,不要難受!」她大聲說,啼哭了。
蔣淑珍在女兒底拖曳下搖擺,凝視著蔣少祖,向他表白這個意義。
「姐姐,我難受!」蔣少祖喘息著,說;大步地衝到靈前,看著照片。然後他走入布幔,在棺材前面垂頭。「爹爹,饒恕我!」他說。
蔣淑珍追著他。聽見他底懺悔,蔣淑珍大聲啼哭了。她,蔣淑珍,在大家底驚駭的目光下,把頭撞在木柱上,大聲啼哭了。隨後她迅速地跑向女兒,抓住了她底手。「鍾芬,記著,記著!」
「媽,媽媽!」
「走,我送你們!」蔣淑珍,在新的希望,新的生命下醒著,堅決地大聲說,不理會阻攔,牽著女兒走出了大廳。蔣純祖坐在門前的臺階上,抱著頭,在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