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金小川提著袍子往外走。女兒又跪下,他回頭看了一下,大聲嘆息,眼裡有了淚水。

「我們大家都是可憐人哪,蔣家老太爺!」他往回跑了兩步,做揖,叫。然後全身發抖(顯然他故意如此)跑了出去。

金素痕又站起來,大聲喊父親,要父親叫警察。但門已關上。蔣淑媛冷酷地走上前來,推她跪下。

金素痕冷笑著,帶著不尋常的冷靜跪了下來;好像她是用這個動作來輕蔑蔣家。

蔣捷三沉默了很久。

「說,蔚祖在哪裡?」他問。

「我怎麼知道?這要問你們蔣家了。」

「在哪裡?」蔣捷三厲聲吼。

「不知道!」金素痕厲聲回答。

蔣捷三沉默著,兩腮下垂。

「你搶的東西在哪裡?交出來!」

「不知道!三條人命在你們手裡,好一個蔣家!」

「跪下!不要臉的東西!傷風敗俗,強盜人家!」

金素痕冷笑著,覺得自己已經不必再跪,就站起來,冷笑著盼顧。

蔣捷三站起來,摔下了繩子。蔣淑媛彎腰拾繩子,同時喊僕人,於是,絕望的金素痕就向她衝過來了。媽媽、老姑媽撲了過來。蔣淑珍衝了過去,又退了回來,一半是因為憤怒,一半是因為恐怖戰慄著。蔣淑華憤怒地笑著站在旁邊,不停地向男子們叫著,但他們,男子們,顯得非常的猶豫。看見了蔣淑媛臉上的血,蔣淑華就衝過去了:但即刻就被金素痕推了出來。

她們,叫著,喘息著,充滿了殺氣。男子們叫喊著,跟著她們打轉,但沒有人能夠解開她們。……蒼白的、憤怒而榮耀的蔣秀菊從房裡跑了出來。「大家聽好,剛才阿順說他看見過爸爸!」她高聲叫,同時,在大家底注視下,顯得羞怯而驕傲。

聽見了這個叫聲,痛心的金素痕就掙開了撕著她底頭髮的蔣淑媛,埋頭向蔣捷三撞去,和他一同倒下了!大家發出了叫喊,然後寂靜了。

…………

男子們扶老人進房,並且拉開了婦女們。汪卓倫帶著憐恤的,厭惡的表情扶起金素痕來,好像她是什麼可憐的,汙穢的東西。金素痕叫著要小孩,汪卓倫就把小孩抱出來交給了她。

金素痕緊緊地抱住了啜泣的小孩,忘記了另外的一切,俯下了她底流血的臉,熱切地,帶著強大的飢渴,吻著他,然後哭起來,低聲喊了「兒啊!」顯然的,小孩對於她,一個母親,有什麼意義,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想你底兒子將來會怎樣。」汪卓倫憐恤地說——他不能從他底感情脫開,因此不能注意到金素痕底心——然後輕輕地、確信地走向發白的、瘦弱的蔣淑華。

在這個灼燒的病症後,悲哀和溫柔來到了蔣家底婦女們中間。金素痕離去了,大半的熟人們離去了,僕人們收拾了剛才做為戰場的堂屋。男子們謹慎地走來走去,婦女們坐在後房,於是無限的悲哀和溫柔來臨。

她們覺得,剛才的一切是可怕而可恥的。她們覺得,她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在這個世界上,這種事情是不應該發生的。「其實是不必的,其實可以想辦法。即使沒有辦法,我們也能夠照舊活下去。可憐的是父親,對於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我們總該為了他。」她們想。

大家不說話,躺著,或坐著。

蔣淑珍嘆息了一聲。

「明天過年了。」她輕輕地說。

大家不回答,好像沒有聽見。

「過年了,又是一年!爭來爭去又有什麼呢?金素痕就是搶光了又能怎樣?她會過得好些麼?」她們想;「是的,從此以後是完了,多麼慘,而且多麼淒涼!究竟為了什麼呢?為了孩子們麼?曉得他們將來怎樣!」

「我們要留爹爹過年。……」蔣淑華說,矇住臉,表現出無限的苦楚。

忽然沈麗英站了起來,痴迷地笑著。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她高聲唱,流著淚,迅速地走進前房。

蔣淑華哭了。

老人在燒熱和昏沉裡想到了心愛的、聰明的、孝順的兒子蔣蔚祖。

「他大概沒有出事,是的,一定平安,然而曉得他現在在哪裡,也許他又在街上亂哭亂跑了,也許他逃到什麼地方,也許他捱餓,受凍,老婆會把他趕出來,他又沒有錢回蘇州!我曉得兒子,他不瘋,他很知恥,不會來找姐姐妹妹!那麼怎麼辦呢?啊?啊?」老人想,轉身朝內,不理走到床邊來的人。「可憐忠厚的人,可憐一生忠厚,嬌生慣養,哪裡知道人世底艱辛!可憐少年時多聰明伶俐!啊,不要臉的女人一定會把他趕到街上,叫他來向我胡說,但是他不會來!他心裡多麼純潔多麼知恥!他在哪裡啊?又凍又餓!」

蔣捷三昏沉地想著,不停地轉著身體,驅去一切到床邊來的人。人們常常有奇特的想象,愛情和仇恨燃燒這想象,使它迅速地變成真實的——蔣捷三此刻淒涼地想到兒子在街上流浪的情景。立刻他覺得這是無疑的。他閉著眼睛,看到了兒子底可怕的樣子。他看到兒子乞丐似地睡在街角。他反覆地想著金素痕底話,覺得這是無疑的。

他睜開眼睛:蔣淑華站在床邊。

「淑華,剛才素痕不是說,人家說蔚祖在街上討飯嗎?你們看見過他沒有?」他問。

「爹爹,沒有這話——你聽錯了!」蔣淑華驚駭地回答。老人沉默著。

「他一定在金家!」

老人用簡單的目光看著女兒。

「女人已經搶到了東西,還留住他幹什麼?她們不會害死他嗎?」他問。

「爹爹,不會的!……禽獸都不會這樣做的!」蔣淑華說,有了眼淚。

「你們就不能出力嗎?」老人說,轉身向內。老人看見:天落雪,兒子在街角凍死。「完了!完了!」他大聲說。

蔣淑華輕輕地哭著。蔣秀菊走進來,臉上有憐恤的,憤怒的表情。

「叫卓倫來!」老人說。蔣淑華走出去,蔣秀菊坐下來替他捶胸膛。

「卓倫,你去找八府塘吳洞賓先生,找他帶你去警察局。」蔣捷三說,閉上眼睛。「你問局裡看見蔚祖沒有,在大街小巷,火車站輪船碼頭,你請他們留心。」他說,一面在衣袋裡摸索著。「這是蔚祖底照片。」他用打抖的聲音說,看著照片。……汪卓倫輕輕地走到門邊,老人又喊他。

「要是他們沒有看見,你請吳洞賓先生叫局裡派幾個警察給我。挨年近節的,……好,卓倫,你快回來。」蔣捷三閉上了眼睛,搖手叫女兒停止捶胸。

「純祖沒有進城嗎?」他問。

「他明天早上才準進城。——爹爹,你過過年回蘇州。」

老人不回答,脆弱地顫動著。蔣蔚祖受凍的幻象又在侵擾他了。

「啊,兒孫兒孫!啊,兒孫兒孫!全靠你們自己啊!能記著,你們就記著,安樂時記著災難!」老人大聲說。女兒們中間有了低的,抑制著的啜泣聲。

老人假睡,在幻象裡戰慄著,直到黃昏。老人吩咐女兒們暫時回家。王定和夫婦最先離去,其次是蔣秀菊。她需要回學校。

剩下蔣淑珍和蔣淑華。汪卓倫回來,帝來了三位警察,老人坐起來,吩咐開飯。老人陪拘謹的、年青的警察們一同吃飯,飯後老人吩咐女兒女婿回家。

老人顯然要帶警察上街。汪卓倫請求代替他做,但他拒絕了。大家堅持要陪他,他就發怒。女兒們異常痛心,在她們眼裡,父親是因受傷而乖戾,不近人情了。但大家無法挽留。蔣淑珍請警察進房,說了很多,請他們關照老人。

蔣捷三圍上大圍巾,扶著木杖,攜帶了大手電,天黑時領著警察們上街找尋蔣蔚祖。

人類底最大的特性便是常常在熱情的想象底支配下作種種勞碌。這些勞碌有的增進生活,有的破壞生活,但大半徒然。人們看見一生的辛勞,看見老年的破滅,看見堅強的、森嚴的、安心立命的老人底心跪弱得像在戀愛的少年,看見他底脆弱的心底最後的幻象怎樣燃燒,又怎樣熄滅——看見這些是苦惱的。

在這個晚上,熟人們假若看見蔣捷三,便不能認識他。他高大,裹在卑微的黑衣服裡,臉上有某種異常的顏色,和一切人們無關,走過一切人們身邊,像一座活的紀念碑。更特殊的是在他身邊走著三位黑衣的警察,他們像在守護這座活的紀念碑。

他臉上有那種顏色。他底臉整個地顯得發黑,顯出憎惡、疲乏、興奮和焦灼。他向人堆裡遲鈍地眺望著,證明了那裡沒有蔣蔚祖,便遲鈍地移開去。警察們焦灼地跟著他。他們希望休息,覺得這個老人是在發瘋。

蔣捷三遲鈍地,冷淡地,執拗地走進了金小川家,不理會堂屋裡坐著的人們,向各個房裡張望,最後領警察們上樓。全宅的人們都跑出來,湧在樓梯口看這個有名的老人。老人慢慢地上樓,猛力推開每一扇房門。沒有看見第一間房裡的妖冶的女人,沒有聽見她底笑聲和吃驚的叫聲,走向金素痕底臥房。

他用同樣頑強的姿勢猛力地推開門。他底心因希望而發抖。

房裡亮著燈,但沒有人。他走進去,看櫥後,看床下,又開啟櫥來搜查。看見周圍盡是蘇州底古董,他動手搜查文契。他向金小川要鑰匙。金小川說鑰匙在女兒身邊。他點頭,看著周圍的古董,沒有說話,遲笨地走出來。在樓梯口遇到了那些好奇的眼光,他就憤怒地皺眉。

警察們莫名其妙地跟著他走出來。

他是非常的失望,他四肢軟弱,頭眩暈。他又看見他底蔣蔚祖在寒風裡倒在路邊。他沿小路走去,用手電照射著;時常照見躺在屋簷下的、無家可歸的窮人,他在驚駭裡好久地照著他們,於是給他們拋下幾塊錢。他們穿過大街。已經過了九點。小巷子裡黑暗而靜寂。寒風在哭咽。

這個不幸的老人就是這樣沉默而頑強地走下去。他每次總覺得蔣蔚祖躺在街角,但每次總失望,失望和痛苦已經超過了限度,但他頑強地在寒風裡走下去。

又走了一個鐘點。警察們不能忍耐了,公推他們中間的會說話的一個和他交涉。

「老先生,」這個瘦長的警察畢恭畢敬地說,手貼在褲縫上,在寒風裡抖索著,「其實你明天來還是一樣的。我們明天都來。小姐們等您回去。再麼,我們好銷差。」

蔣捷三用手電照著他,他流淚,霎眼睛:他害眼病。「我給你們錢。」蔣捷三頑固地低聲說。

「啊,哪裡話,老先生,我們職務……」警察笑;同時他底兩位夥伴幫著他笑。「冷哪,老先生,您老不冷嗎?」他說,接住了錢。

「老先生,要過年了,悽悽涼涼的。」警察活潑地說,隨著電光跨著大步。

蔣捷三照射每個門廊,每個壁角,向前走去。他少年時曾經和這一帶地方很熟悉,妹妹底家原來就在這一帶的。少年時他曾經帶著驕傲的、頑強的心情走過這些小街,——它們到現在還沒有變樣子。這些灰磚砌成的老式的房屋已經矗立了一百年——時間是流逝得如此之快。在走過一個頹敗的庭園時,蔣捷三看見了他所熟悉的那棵巨松。這棵偉大的樹豎在天空裡,在寒風裡發出粗糙的聲音,黑壓壓地覆壓著,守衛著頹敗的庭園。

「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蔣捷三想。

他懷著恐懼的情緒看著大樹和寒天底星斗。走開這座廢墟時他哭泣——他自己不知道他哭泣。他又回頭看著樹。寒風尖利地呼嘯著,巨樹發響……「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他低聲說,站住不動了。近處有狗吠。

「老先生,大樹,三百年了!」警察快樂地說,顯然有些恐懼。

蔣捷三站著不動。寒風吹起了他底圍巾。突然他看見樹上坐著人,並且吊著人。他看見樹上吊著戴烏紗帽的宰相和一個女人。他看見他底蔣蔚祖坐在樹上,在笑,腿在樹枝間搖擺。

「他是死了,我底蔚祖!」老人想,他底手電落了下來。

「有鬼,」他說,「有鬼,有鬼,那裡,你們看!」警察們擠在一起,假裝不在乎。

「老先生,不是……啊,快些,你拿手電照!照呀!」

蔣捷三站著,顫抖著,警察們互相搶手電,但手電已經跌壞。

「老先生……;我說……我們走……」警察之一說。「怕什麼呀!」瘦的,害眼病的,活潑的警察說。「我就不怕,看吧。」於是他兩腿抖著向頹倒的圍牆走去,並且叫出聲音來。他在逞強,但他在和自己開玩笑,這個好人!立刻他恐怖地跑回來,抓著他底夥伴。

「不要怕!」蔣捷三以空洞的大聲說。

年青的警察們發覺他是最勇敢的,就圍住他:有人抓住他。可憐的老人伸手保護他們。他繼續看見鬼們底活動,繼續看見他底可憐的蔣蔚祖:他底腿在樹枝間搖擺。他站著,信仰自己全生涯底正直,向鬼們禱告著。寒風呼噓,狗們遠遠近近地嗚咽著。

「各位死人,各位尊神,我蔣捷三就要來了!」蔣捷三以空洞的大聲說。警察們恐怖地看著他,在他身邊戰慄著。「走呀,走呀!倒楣!……」

「怕什麼?」蔣捷三厲聲說。於是繼續以可怕的,非人的聲音向大樹說話。

他把警察害得回去生病。他究竟看見什麼?他究竟想些什麼?他究竟懷念什麼?說些什麼?——沒有人知道,警察們不敢聽,並且不能懂得。他說了很多。顯然他確信自己要死了,而這是解說和安慰。

他是和這棵偉大的樹一樣,在嚴寒的黑夜裡產生了奇異的,可怖的,迷人的東西。

蔣捷三看見自己底瘦長的,黑鬚的父親走下樹,向他走來。

「你不要找蔚祖,他平安。你也苦夠了——這個世界完了!」父親說。

「我一生有錯嗎?」蔣捷三問。

父親笑而不答,然後點頭,隱去。

「我一生有錯嗎?」蔣捷三問。

「老先生,那邊有人來了!」警察說,他們互相挨緊,現在已不是鬼,而是蔣捷三底發瘋令他們恐怖了。看見有燈籠走近,他們高興起來。

但蔣捷三站著不動。不看見燈籠。

「蔚祖!蔚祖!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蔣捷三說,轉身迅速地走去。「蔚祖!蔚祖啊!」他喊。

午夜後,恐怖的,發燒的警察們送蔣捷三到家。老人慘白,冰冷,不停地說著話,倚在兩位哭著的女兒身上走進房。「給警察一點錢,多一點!……」老人做手勢,「他們駭死了!……蔚祖啊!兒啊!」

瘦長的,害眼的,活潑的警察在堂屋裡向汪卓倫高聲講鬼。他們都確信他們看見了鬼。他們敢賭一隻雞。蔣淑珍走出來,哭著,數鈔票。

「謝謝各位。」她可憐地說。「沒有預備東西吃,家庭不幸……」她說,揩著眼淚。

但警察們不接受,因為他們已經共同經歷了這個家庭底苦難。他們跑掉了。

蔣捷三第二天堅持要回蘇州,他想象蔣蔚祖已經回蘇州。

在不幸的父親追逐著他底幽靈奔跑的時候,蔣蔚祖依然被鎖在那間房裡。金素痕每天來看他,有時帶著小孩。在這些爭鬧後,特別在妝扮了寡婦後,金素痕對小孩及丈夫發生了悽切的感情;並且有了某種熱愛。在小孩被蔣家底人們搶奪後,她發現了小孩在她心上的存在,感到痛苦。以前她只是出錢養小孩,和養一匹狗沒有什麼分別,但現在她覺得小孩對於她底淒涼的心和悲慘的生活是異常的重要。於是她把小孩從奶媽處帶回家,好幾夜抱著他睡在身邊!醒來時感到他底柔軟的小軀體,每次總熱烈地感傷。她百般撫愛小孩——一切是已經鑄成了,她對小孩發生了幾乎是肉體的情愛。她發覺自己年歲增大,華美的時代已經過去,於是這種急劇的情愛給她以安慰:但又給她以新的痛苦。

在金素痕底生涯裡一切都是急劇的,她所從而生長的是一個多變的、荒唐的世界。她是逞強的女人,她底愚頑的心裡有著一些可悲的東西,這些東西支配她一生。

在這次的爭鬥後,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她是確定地勝利了。她很痛苦,感到悲哀,常常想: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為了什麼呢?而最不幸的,是她此後必得擔負蔣蔚祖底命運。蔣蔚祖此後除了是她底發瘋的丈夫外,不再是別的什麼了。常常的,在某種非人力所能戰勝的,殘酷的形勢下面,人們底意志力變得無用,人們就求助於坦白的、謙遜的心靈;每個人底心裡總有這一份東西的。現在,這個以殘酷著名的婦人開始求助於這一份東西。她在深夜裡醒著,靜靜地躺著,覺得自己底毀滅了的良知正在復甦。

她好幾天孤獨著,除了去看蔣蔚祖。她好像已經忘去了她底美麗的思想和感情。她穿著凌亂的衣服上街,忙著替小孩買東西,並且對一切朋友冷淡。蔣家底人們隨後便知道了這些,然而他們譏笑她虛偽。

初一下午,她帶小孩去看蔣蔚祖,給他帶去了年食和一個平凡的婦人所能有的愛心。她在蔣蔚祖房裡坐了很久,看他以令人難受的姿勢撫愛小孩,對他說一些最簡單的話。

她問他覺不覺得有病,問他想吃什麼。最後問他這幾天想些什麼。

蔣蔚祖思索著,他總是思索著。他不回答,走來走去。他這幾天在想著父親。他對金素痕持著傲慢不遜的態度。

現在他覺得他對金素痕是很有權威的。他覺得金素痕已經向他屈服了。

「一個女人算得什麼!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恩愛是父子!」他走來走去,想著,「我簡直是禽獸,她在騙我!她這兩天倒不開玩笑,但是為什麼她讓我關在這裡?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海闊天空!我是記得那一對燕子的!它們明年春天一定要飛回蘇州!」他想。

他露出愁慘的,柔弱的表情。

「你要怎樣?要不要下鄉去住?我想你隔幾天回蘇州看看。你回蘇州的時候就說你三十晚上才到我這裡,好不好?」金素痕說,懇切地看著他。

蔣蔚祖露出兇殘的表情。

「不回!不回!」他說。「但是為什麼我要說謊?混賬東西!」他說。

「哪個叫你說謊呀!隨便你好了,又不是我叫你來的!」金素痕說,痛苦得顫抖。

「你要怎樣?」蔣蔚祖暴戾地說,看著她。「哈,我們底兒子!」他說,看著阿順。然後他兇惡地走向衣櫃。「我一天不死,你一天也不要想快快活活地嫁人!有本領你毒死我!」於是他又開始思索。他瞥見桌上的軟糕,就站住不動,開始懷疑那上面有毒藥。他笑,搖頭,抓起軟糕來。「阿順,吃!」他說。

金素痕恐懼地看著他。看見她底表情,他更就確信。小孩畏縮地伸手接糕,他縮回手來,遞給金素痕。「你吃!」他厲聲說。

「何必呢,蔚祖!……」金素痕說,流下了羞辱的眼淚。「吃!」

金素痕接過糕來,痛苦地吃了一口,然後看著他。「啊,啊!這次又上當!」蔣蔚祖說:「能生能死,是大丈夫!」

「蔚祖!蔚祖!」金素痕痛苦她叫。「多麼傷心啊!」她哭,跺著腳。

小孩恐怖地哭起來。

「你傷心,我不傷心!不許哭,我死了你才不哭!」他厲聲說。「阿順,不哭,不要學她,她不要臉!」他溫和地,然而威嚇地向小孩說,「不要學她,也不要學我,做強盜,做賊,殺人放火都好,就是不要學我!你底父母是禽獸,你是小禽獸!」他在小孩底哭聲裡大聲說,「這是畜牲底世界,你是小畜牲啊!我真高興,你是小畜牲,將來你當兵,一槍打死!」

金素痕,像一個母親應該做的,驚恐地抱起小孩來,並且矇住了他底耳朵。她驚恐地可憐地看著蔣蔚祖,同時想起了汪卓倫底話:「想想你底兒子將來會怎樣。」「蔚祖,」她說,她底嘴唇打抖;「你可憐我,你可憐我一點……」她難受地轉過身子去。

她抱著小孩站起來,嚴肅而悲哀。蔣蔚祖站著不動,沒有表情。他們聽見了四近的繁密的鞭炮聲。

他們聽見了慶賀新年的、繁密的鞭炮聲。在南京這個平坦的大城,在這些和平的年夜,鞭炮聲密集如激浪,遼闊如海洋。安詳的、和平靜穆的香菸籠罩著這個大城。

於是在金素痕底豐滿的唇邊顯出一個虔敬的,淒涼的笑容。接著她低低地哭了。

而蔣蔚祖走向窗邊,凝視著樓下。

「啊,這樣密的燈光,這樣濃的煙氣;又是一年在異鄉度過了!」他含著淚水向自己說:「這個世界多麼和平!我要回蘇州啊!我要回去,去祖宗底墳墓旁生,又在那裡死啊!」

金素痕離開時沒有再鎖門。蔣蔚祖睡去,夢見了蘇州底落雪的庭園:夢見父親張著兩手如黑翅,在這個庭園裡奔逐著。隨後他夢見父親穿著硃紅袍,走上了一輛華美的馬車,而從車窗裡探出二姨底慈善的、悲哀的臉來。在半醒裡他繼續做著這些夢。他突然坐起來,繼續著他底永無休止的思想。窗上有安詳的微光,近處有嘹亮的雞鳴。

他覺得他是處在一個奇異的世界裡,他覺得雞鳴是一隊矮小的兵士所吹的喇叭。他最近常常想到這一隊兵士:矮小,活潑,莊嚴,灰色。他覺得這個奇異的世界正在進行著什麼神奇的事。

黎明的微光感動了他,他底臉溫柔而羞怯。

那種渴慕的、溫柔的光輝,如黎明時初醒的小鳥,飛翔在他底臉上。小孩般的微笑出現在他底臉上。他想到蘇州底落雪的庭園,想到花怎樣開放,他怎樣酒醉,一瞬間他意識到他底生活裡的所有的溫柔。他想到和平的、燈燭輝煌的年夜,以及妹妹所唱的歌……。

他在心裡唱著這些歌。同時他聽到雞鳴,那隊矮小、活潑、但灰色,嚴厲的奇異的兵士在破損了的道路上開了過去。他皺著眉,帶著瘋人的狡猾盼顧著。

「夠了,夠了!看她找不找我,她跑不掉,一定的!我要回蘇州!」

他帶著恐懼的,憤怒的神情穿上衣服,冷得打抖,走下床來,開啟了門。

「世人都道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君在日日說恩愛,君死又隨人去了!好了好了,好便是了,不好便不了!」他說,看著房內,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下了樓梯。

他東張西望,偷偷地開啟大門走出,跑過街道。

街道寂靜有霜,空氣鮮美,地上有鞭炮皮。天上有暗紅色的,稀薄的霞照。

「好極了,這便是自由!」被冷氣刺激得興奮起來的蔣蔚祖想。「好極了,簡直算不了什麼,通達人生,我一無罣礙,回蘇州,我就上山出家!哈,多麼冷!多麼好!自由!」

頭髮和鬍鬚凌亂的、慘白的、穿舊皮袍的蔣蔚祖沿著熟悉的道路走去,太陽昇起時到達了和平門車站。

他站下,遲疑著。他沒有錢,從蘇州來南京時的那個經驗令他恐懼。他站在柔弱的、發紅的陽光下,站在欄柵邊,看著站內的人群:他懼怕人群。他喃喃自語,希望想出一個法子來。

他覺得所有的人都認識他,並且企圖侮辱他,他狡猾地、苦楚地笑著,不敢進車站。

「啊,有了,頂多兩天,我走路!」他想,笑著。「滾開!」他向身邊的骯髒的小孩說。

周圍是忙碌的、喧鬧的、因早晨而新鮮的人群:一列火車過站了。公共汽車繞著大圈子在陽光下面停住,車窗閃灼看,發出了悅耳的鈴聲。人力車在圈外奔跑著。白袖的、年青的警察嚴厲地守衛著種植著花木的圓坪……蔣蔚祖機械地看著從公共汽車上走下來的人們。

他看見一個穿著草色呢大衣的,胖臉的少年在一個婦人之後擠下車來。這個少年提著包裹,憤怒地、傲慢不遜地和一箇中年男子擁擠,好像他非先下車不可,好像每一秒鐘於他都是極可貴的。下車後他就束緊大衣向前奔跑。他底頭髮覆在額上,他底臉上有著狂熱的表情。

「啊,純祖弟!」蔣蔚祖想,移動了一步,用那種目光凝視著弟弟,以致於弟弟立刻便回頭看他,認出了他。

蔣純祖底大衣是舊汙而破損。他把腰帶束得極緊:顯然他愛好那種苗條的風韻。

他向哥哥急劇地笑,即刻便露出極其嚴肅的表情來。他不知道怎樣才恰當,因此他底表情帶著少年人慣有的誇張。「哥哥。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要回蘇州。」蔣蔚祖看著他,不滿意,冷淡地說。「他們找你呀!」

「哪個找我?」蔣蔚祖嚴厲地說。「你上哪兒去?」他問。

「我去看同學,在那邊。爹爹前天才回蘇州呀!」「我曉得。」

蔣純祖把包裹換一個手,焦灼地瞥了一下要去的方向,憐憫地看著哥哥。少年人底特色便是同時有很多心願,很多表現;他們永遠不知道應該怎樣才好。

「多麼快樂的早晨!看,別人走到我前面去了!怎麼辦呢?啊,多麼不幸!」他想。

「哥哥,你這些天在哪裡?——你怎麼不買票?爹爹說你沒有拿錢,你有錢麼?嫂嫂給你錢麼?」他不停地問,以興奮的眼光看著哥哥。「啊,多麼快樂的早晨,太陽鮮紅有霜,唱歌是多麼快樂!」同時他想。

「我沒有錢。」蔣蔚祖露出厭惡的神情來說。弟弟底興奮的臉令他厭惡。

蔣純祖看著哥哥,於是脫開了他底混亂的激動,開始了嚴肅的思索。

接著,帶著他底嚴肅的、堅決的神情,他取出了錢,遞給哥哥。

蔣蔚祖感動了。

「阿弟,你告訴他們,說蔚祖哥去了!」他溫柔地說,靠在欄杆上。

「好的。」蔣純祖回答,嚴肅地看著他。「你要吃東西麼?」蔣純祖問。

「說我到蘇州做和尚去了。」

蔣純祖沉默著。

「哥哥,」忽然他說,帶著他底那種激烈的表情,「你不應該這樣想!而且你不能這樣想!只有你一個人……是爹爹底安慰!」他說,好像飽經憂患的成人,但同時帶著那種女孩似的單純。「……並且我們大家都愛著你,並不只……」他想說:「並不只是一個女人!」他流出了眼淚。

蔣蔚祖悲哀地哭著。

「弟弟啊!」他說。

「我替你買票吧!」蔣純祖說。

「不,我自己買!」蔣蔚祖乖戾地說。「你走吧,我自己買!」他說。」

蔣純祖悲傷地笑了一笑,看著遠處。

「哥哥,告訴爹爹,我記掛他!」他說,含著眼淚笑了一笑。顯然他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是的,但是唱歌有什麼快樂!」他想。走了開去。

由於自尊心的原故,蔣蔚祖又開始仇恨弟弟,而且心裡非常傲慢,他走進車站,在人群裡感到恐怖,又退了出來。於是他決定步行回蘇州。……是嚴寒的、凍結的、晴朗而無風的日子,他底這個荒唐的旅程開始了。

他底這個旅程給蔣家的人們以可怕的不幸,他們多年以後還要為它戰慄,隨後多年,他底這個旅程在南京和蘇州這部分社會里成了有名的故事。

發覺路程遙遠無窮,他並不失望,那種強大的內心渴望引導著他向前。沒有一個好心腸的人能想象他是怎樣走下來的:嚴冬,生病,無錢。人們設想他在錢用盡了之後是餓了幾天的,有些人設想他曾經討過飯,住在破廟和花子窩裡。……

他的確在過鎮江時便討飯,但還有另外的遭遇。某一夜一個老年的車站旗手收留了他,給了他爐火和食物。另一夜他躺在一個農家底屋簷下,結果被農家收留。剛剛過年,而在這些較為平安的歲月,施捨是較易得到的。但他是異常的怕羞,每次總要給錢,或者臨走時向別人啼哭——並且他總不肯說出他底姓名、來處和去處,他怕羞辱他底父親。過鎮江時他開始乞討。在這種較大的城市裡,生活紛擾,蔣蔚祖不再遇到古樸的憐憫和善良。他知道鎮江有親戚和佃戶,但他不去:他怕羞辱父親。

但到了開始乞討的時候,向陌生的,無善心的人們乞討,蔣蔚祖倒並不羞澀;他寧是異常的頑強執拗。

過鎮江後,他因偷竊麵餅而捱了打,隨後他失去了皮袍。

一方面他羞恥,怕別人知道姓名,怕見到熟人,怕上火車,一方面他有了一顆為一個乞丐所有的狠毒的、執拗的心。他覺得自己已經走了無數的路,他相信蘇州已經不遠。然而同時他覺得他永不能回到蘇州。他,蔣蔚祖,已經在地獄裡無恥地活過,因此再不能回到往昔的天堂。

想到父親底可怕的痛苦,他不願回蘇州。然而他還是繼續行走,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無處可去。無數的列車馳過他底身邊,在地平線上或黑色的林際留下了煙雲。他偶然地注意到周圍的農家休耕的、積水的田地,和某一株樹。他偶然地注意到了它們,便覺得它們是熟識的,或是夢見過的,於是它們永遠生存在他底心中。天陰,冷風吹著樹木。每個早晨都有鮮紅的,短命的太陽,地上有霜——這些蔣蔚祖永遠記得。而每次的雞鳴使他聽到那隊矮小、灰色、嚴厲的兵士底喇叭。

他不再能行走,躺倒在常州站上了。

同時,南京和蘇州電報交馳。首先是蔣淑珍打電報回蘇州,其次是那個惶恐的金素痕,她底電報說:「蔚祖已回吳,身無半文。」

老人打電報詢問詳情,並且託車站通知各站。但各站都說不知道。於是馮家貴又開始奔波。他找到南京,又沿路找回來。

黎明時車過常州,兩眼發紅的、憔悴的馮家貴蹣跚地走下車來。冷風吹得他搖擺著。

他在待車處的角落裡發見了成為乞丐的蔣蔚祖(老人底幻象變成了真實!),抱住了他,脫下厚重的棉袍來覆在他底身上。蔣蔚祖在骯髒的稻草上醒來,看見了這個撫育自己長大的老人,哭著像小孩。

馮家貴在站上打了電話給蘇州。

蔣捷三在接到車站底通知後便迅速地往外走。他看不清楚門,看不清楚臺階和通路,好幾次幾乎碰倒。他在陰鬱的冷風裡跑過了小院落,他環好圍巾,跑出門廊。

他底臉發青,他哮喘著。顯然,不幸已經超過了這個堅強的老人底限度;顯然,他是用最後的精力來作這個行動了。

他站在臺階下面,嘴唇打抖,看見了蹣跚著的、穿著內衣的馮家貴,和馮家貴身後的轎子。他向轎子撲去。

轎子停下來,馮家貴冷得打抖,扶出了臭汙的、浮腫的乞丐蔣蔚祖。

蔣捷三把大圍巾給馮家貴,同時接觸到了兒子底可怕的目光。

這個目光說了一切。蔣捷三可怕地寂靜著,看著兒子。蔣蔚祖掙開馮家貴向父親走來,顯然要跪下,於是老人放聲大哭把他抱住。

蔣蔚祖在父親底手臂裡大哭。

「爹啊,你不鎖我啦!……」蔣蔚祖大聲叫;響徹街道。「不鎖,兒,不鎖……好慘啊蔣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