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1頁,共2頁

蔣捷三在絕望的憤怒中鎖起了蔣蔚祖,接著就準備用毒辣的方法打擊金素痕。他覺得,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小孩們。然而事實上,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引向毀滅,摧毀了小孩們。他預備揭發金素痕底醜行,驅逐她。為這個,他考慮了蔣蔚祖和孫兒阿順。他認為蔣蔚祖已經沒有理智,時間一久便會忘卻;而阿順,他現在是並不怎麼顧忌了,因為蔣少祖已經有了小孩。

於是他向女兒們寫信詢問媳婦底情形。女兒們的回信使他擾亂。她們隨即來蘇州告訴他說金素痕不知怎麼已經知道了蔣蔚祖被鎖和蔣少祖來蘇州的事,準備對蔣家起訴。

女兒們回南京後,蔣捷三寫信給南京底世交們,準備應付訴訟。他最初預備和女兒們一同去南京打擊金素痕的,女兒們,尤其蔣淑媛願意他這樣做,但他不能離開,因為耽心蔣蔚祖。這樣過了一星期。蔣捷三整理了財產,在每一口箱子上都貼上了標記,指明它們屬於哪一個小孩。但他決未想到蔣少祖所想的,即寫下一個確定的,能在法律上生效的東西。老人頭腦裡沒有法律,沒有現代的政府,主要的,老人要活,沒有想到某一個嚴厲的、冷酷的東西會比他走得更快。

金素痕並沒有做什麼,但無疑地老人已處在不利的、被動的地位。別人總覺得老人不應該那樣做,因為大家後來證明,老人走的每一步都引向毀滅,但老人卻只能如此。這些嚴寒的日子於蘇州底有名的蔣家是極可怕的。全宅死滅無生氣的統一性。,裡面關著瘋人。

時常有世交們來訪,安慰了他。這些紳士們像每年一樣地籌劃冬賑,蔣捷三像每年一樣地出了錢:以前幾年這件事都是由他領導的。

但打擊到來了,第一個打擊是他底世交,有名的蘇州風景區底主人底破產。這是由債務致成的:這個主人為了使他底家宅永遠成為風景區花費了無數的金錢,並且他底不長進的兒子在經管產業的事情上欺騙他。這個老人慈善、軟弱,愛好高潔的享樂和名譽,他底華麗的庭園和珠寶玩物摧毀了他,他希望被人敬愛,被天下人知道,這個善良的願望毀壞了他。事情是很悲慘的,他已經偷偷地,用蘇州人愛好的說法,從後門賣了兩個月的古董。

現在他坍倒了,縣政府封鎖了他底煊赫的庭園,並且要封他本人底住宅。

第二件打擊是蔣蔚祖底逃跑:蔣蔚祖破壞了窗戶,深夜逃跑了。

早晨,蔣捷三處在大的痛苦中,戰慄著,到處亂走。他在前廳裡遇見了那位破產了的,美髯的世交張述亭。張述亭昨晚深夜才離去,現在又來,求蔣捷三向縣政府動用他底權威。

兩位老人臉上都有著強烈的痛苦。兩位老人都陰慘可怕。蔣捷三暫時沒有說話,他引世交走進房。

「怎樣?」他用殘酷的聲音問。

張述亭坐下,託著腮,以火熱的小眼睛看著他,然後嘆息,捻鬍鬚,看著窗外。窗外,陽光照耀著晶瑩的積雪。「你陪我去找縣長好不好?」美髯公說。

蔣捷三射過殘酷的目光來,輕蔑地笑著。在這種目光下,美髯公有罪地,軟弱地,小孩似地微笑了。

「那些光棍流氓,那些光棍……」美髯公笑著說,臉痛苦地打抖。

「老兄,我們各人碰命了。……我不能替你出力了,我也沒有力氣。……蔚祖跑掉了。」蔣捷三用深沉無情的聲音說,注視著張述亭。

張述亭沉默,笑著,瘦而潔淨的老手在桌上打顫。他笑著站起來,又坐下,突然抱頭哭泣如小孩。蔣捷三殘酷地看著他。

「老兄,我們都完了,等著進棺材。」蔣捷三無情地說,搓手,並且微笑。

「我一生罪過難數,我是自招的,但是捷三啊,你難道也是的麼?」美髯公哭,說,「捷三捷三,我們都是過去的人了。兒孫是兒孫啊!……」他抓住鬍鬚,小孩般號哭了起來。他用衣袖揩眼淚,預備走開。

蔣捷三無情地笑著看著他,美髯公走出時他沒有動。但在美髯公跨出門檻時,他就突然站起來,大聲喊他。「我陪你去縣政府!」他堅決地說。

「你自己……我也不想去了,我下鄉到女婿那邊去。你自己……?」美髯公說,有罪地笑著。

「我陪你去,我陪你去!」蔣捷三揮手,扶住桌子站了一下,快步走出來。

特別在自己不幸的時候能夠安慰別人,是一樁快樂和幸福。因為這證明了自己有力量,證明了自己底不幸並非由於自己無力。並且這裡還有友情和正義底幸福。無論如何,蔣捷三覺得張述亭是無錯的,因此別人不該傷害他:這是相愛的,尤其是相愛的老人們底邏輯,這是非常的簡單。兩位老人踏雪去縣政府。

蔣捷三嚴厲地走進縣政府,通報會縣長。中年的、禿頭的縣長笑著迎下臺階,在鞠躬時用手按著胸請他們進客廳,坐下後,蔣捷三憤怒地看著縣長,立刻開始說到本題,他說債務當然應該解決,一定可以解決,產業不該封。

縣長冷靜地,恭敬地回答說,這是訴訟底手續,他是奉了命令。

美髯公焦急地皺著眉,看著蔣捷三,又看著縣長。失望使他說出了屈辱的話。

「縣長,」他說:「我是老人,我一生在蘇州……我求……」

「什麼話!」蔣捷三憤怒地說,「我清楚,我要收拾這批光棍,哼!你縣政府包庇他們!」

於是蔣捷三發火,把自己底一切怒氣都發洩在這個不幸的縣長身上。美髯公著急地笑著,希望蔣捷三能夠說得和平一點。美髯公不時向縣長笑,好像說:「他總是這個樣子的,我們拿他有什麼法子呢!」

在蔣捷三的憤怒和張述亭的友善的笑容下,縣長先生就非常的為難了。他被弄得激動了起來。他一時痛苦地、憤怒地笑著,一時又忍耐地、陪罪地笑著。漸漸地他就懂得了什麼,被張述亭感動了。回答張述亭底笑容,他了解地,親切地笑了一笑,好像說:「我曉得他總是發火的,你不要急,沒有關係!」

張述亭感激縣長,流下了眼淚。

蔣捷三,似乎已經發現了他們底暗號,變得更憤怒了。而且,他責罵起張述亭來了。張述亭,在這個責罵下,向縣長親切地、可憐地笑著,好像說:「你看,他連我都罵!」

縣長再不痛苦,他快樂起來了。縣長愉快地笑著,而且忽然地流下了眼淚。

張述亭小孩般哭了,同時又笑了。

「蔣老先生,……我覺得,做官難,做人更難啊!」縣長說,做著手勢。

於是蔣捷三底憤怒平息。

「是的,是的!好了!封園子,住房不能封!」蔣捷三說,站起來,走了出去。在門外他有了眼淚。

…………

蔣捷三迅速地走過在陽光下閃耀著的積雪的街道,張述亭跟著他。在巷口他們停了下來。

「捷三,麻煩你了……我回去看看。」美髯公說,有罪地笑著。蔣捷三無表情地看著他。

「捷三,我耽心你底蔚祖!」美髯公說,可憐地笑著。蔣捷三遺憾地嘆息了一聲。

「各人有命,老兄!」他用冷淡的大聲說,走了開去。他回來,立刻有了決斷。

「馮家貴!」他在大廳裡大聲說,「你替我馬上上南京!……記著,明天早車趕回來!」他說,走過馮家貴,走了進去。

蔣蔚祖在被鎖的一個星期裡完全瘋狂,不吃,不睡,在夜裡唱詩,啼哭。以前他還思想,現在他只是絕望而焦急,除了想見到金素痕以外沒有別的慾望,他為了孝順父親來家,現在為了愛戀妻子而離去。他現在毫不怨恨金素痕,他只想見到她,被她責罵,訴說自己因無能而受的痛苦,求她饒恕。他化了兩天工夫偷偷地破壞了小窗戶,深夜裡逃了出來。

金素痕已經從蘇州底朋友那裡知道了一切,放出了要起訴的空氣,但實際上並沒有做什麼。蔣蔚祖被鎖的這個訊息令她愉快,她覺得她可以不被騷擾了,因此她除了儘量快樂以外一點都沒有想到要做什麼。她無需做什麼,因為事情是於她有利的。這個愉快,一直到今天還沒有過去。就要過年了,她異常的忙碌。

襤褸的,凍得發青的蔣蔚祖到家時,她正和姐姐及一個漂亮的律師從院落走出來。她穿著皮領的、細腰的大衣,因冬天的陽光而微笑,和律師高聲地笑著說話。蔣蔚祖跨進門廊看見了她,閃到門旁去。她發著笑聲走出,蔣蔚祖突然衝出來,使她舉手按著胸部,發出了恐怖的、尖利的叫聲,律師急忙地上前保護她。

但在認出是蔣蔚祖之後,律師就不快地笑著,縮回了手臂。

蔣蔚祖如乞丐,以乞丐底獰惡的目光凝視著律師。「進去!」金素痕嚴厲地叫。

蔣蔚祖凝視著律師。

「哈,我捉到了!」他想。

金素痕脫下皮大衣轉身向內走。蔣蔚祖向律師笑著點頭,跟著她。

金素痕領他進房,猛力閉上門。

「怎麼又來了,鎖得不舒服嗎?」她說,坐下,托住面頰看著空中。

蔣蔚祖無表情地在房裡走了一圈,偷看著她,看見她眼裡有淚水,感動了,忘記了剛才那個律師,蔣蔚祖凍餓得異常虛弱,但企圖感傷,假裝地思索著,忽然他向金素痕溫柔地笑了。

金素痕瞥了他一眼,她預備說什麼,但他已經在她面前跪下,抓住她底衣服了。他帶著虛假的痛苦啼哭了起來。「什麼!什麼!你不換衣服嗎?你不要吃東西嗎?」金素痕嫌惡地推開他,叫,「阿順要你,你不去看他嗎?」她叫。她站起來走向門,蔣蔚祖跟著她跑。

「你坐一下,我找東西給你吃。」她說,走出去。

她在門口遇到了在手裡抓著算盤的父親。這個父親向女兒諂媚地笑著。

「蔚祖來了!」金素痕低聲說。

「是的,是的,怎樣呢?」金小川彎腰諂媚地問。「我不曉得。我要去蘇州!」

「啊,那麼,你問過他嗎?」

「什麼?」

金小川按住算盤珠,不讓它們滾動,拖女兒到窗邊。「你要問清楚再上蘇州,好兒子,啊!」

金素痕嫌惡地向父親底笑臉看了一眼,脫開他底手,走到另一扇窗子面前,在太陽下抱住頭。

「人生好痛苦,好淒涼!」她想。「你叫傭人弄點飯!」她說,疾速地走進去。

「蔚祖,我問你,你到南京來,爹爹準你嗎?」她笑著問。「我逃的。」

「爹爹知道嗎?」

「他當然不知道。」

「你身上帶的有錢嗎?」

蔣蔚祖搖頭。

「好極了!」金素痕擊桌子,笑著,迅速地轉身走向窗邊。「蔚祖!」她笑著說,但蔣蔚祖走近來,要吻她,她小孩般皺眉,推他,最後要他把臉揩乾淨。

他們接吻。金素痕跑出去,又跑進來,要蔣蔚祖吃東西,換衣服。

下午,金素痕帶蔣蔚祖到奶媽處看小孩。蔣蔚祖抱住小孩痛哭。以後金素痕帶他出光華門,領他走進一座舊汙的、陰暗的房子。這是金素痕嬸母底房子,嬸母底兒子不在家,他底房間空著。金素痕和嬸母商議了一下,領蔣蔚祖走進房。

蔣蔚祖不慣陌生的地方,在房裡亂走亂碰。但金素痕底撫慰令他安靜。金素痕向他說她要去蘇州,因此這兩天他必得在這裡住。

她向他說好晚上再來,把房門上了鎖。蔣蔚祖被安慰,沒有注意到房門底上鎖,睡去了。

這是一串急劇的,充滿自信的行動;在這個行動裡金素痕顯得生氣蓬勃。她知道她要做什麼,她明白她決不會失敗。

果然不出她意料:到家時,黃昏,她遇到了馮家貴。

蔣家底老僕焦急地、茫然地站在院落裡,看見她,向她鞠躬,並且向她卑微地微笑。

「大奶奶!有封信,有封信……」

金素痕輕蔑地看了信。

「你來幹什麼?」她把信摔在地上。

「大奶奶,我找大少爺,信裡寫的,大少爺!」馮家貴說,撿起信來。

「大少爺?他在蘇州鎖著呀!」

「啊啊,大奶奶,發慈悲,」僕人鞠躬,開始哭泣:「老太爺底命根,大奶奶,今天早上來南京的,大奶奶,找一找,發慈悲。……」

「我哪裡找去,叫你底老太爺來找!」

馮家貴矇住臉大聲啼哭著。金素痕冷笑,拋給他五塊錢,走了進去。

馮家貴看著她走進去,咬牙齒,隨即撕毀她底鈔票像她拋信一樣把它拋在地上。

馮家貴老腿打抖,露出了不可侵犯的憤怒的、莊嚴的表情,走了出去。

金素痕冷笑著回到房裡來,坐在桌邊。笑容未離開,她熱烈地流淚。她是非常地激動:從此她要勝利,壓倒有名的蔣家姊妹們,從此她要走一條險惡的道路了。她流淚,覺得她同情而且憐憫老人。「爹爹啊!」她溫柔地喊。她流淚,因為人生太淒涼。

忽然一顆石子擊在窗框上。接著又是一顆,躍進窗戶落在地板上。並且滾到痰盂邊。金素痕向窗戶轉身,看見了立在菜地裡的馮家貴。夕陽底金紅的光輝照耀著菜地,和菜地後的溷濁的小河。馮家貴仰視著窗戶,他底銀白的光頭在霞光裡發閃。

紅光照在金素痕臉上。金素痕向山邊的落日看了一眼,靜靜地站了起來。

馮家貴仰著頭向她仇恨地笑著,垂著手,手裡有石子,馮家貴底笑容表示,他現在是什麼都不在乎了。

「這個老頭子這幾十年怎樣過活的?」金素痕嚴肅地想,看著夕陽,「我們是怎樣過活的?我們活著,吵著,為了什麼?」她想。

「馮家貴,你回去,說……」她停頓了,因為,在莊嚴的落日里,有了放棄一切的柔弱的心情。她凝視著下面的白髮的老人。「馮家貴,你回去,說我就來蘇州!」她大聲叫,猛力閉上窗戶。

她在窗戶裡凝視著馮家貴。白髮的老人放下石子,拖衣袖揩了眼淚,轉身向泛著紅光的寧靜如夢的小河蹣跚地走去。她大聲嘆息,頹然坐下。

晚上她去安慰蔣蔚祖。她明白,給他的撫慰愈多,他底忍耐力便愈持久。她告訴他,為了試驗他底心,她要鎖上他,假若他這兩天內要逃跑,那麼她便永遠和他分離。

好像她是為了愛情而鎖上他;因為老人是為了愛情而鎖上他的。於是,發瘋的蔣蔚祖從這一把鎖逃進另一把鎖。

金素痕,洗去了臉上的脂粉,穿上了黑衣,頭上戴了白絨花,妝扮得像寡婦,乘夜車到蘇州去。

馮家貴在車裡打瞌睡,午夜到蘇州。蔣捷三沒有睡,招他進房,老僕人氣促,不能說話,蔣捷三帶著冷酷的笑容看著他。馮家貴顯然不能說出一句中肯的話來;情緒窒息他,並且他不敢判斷。

「大奶奶說要來蘇州,她說,那時候我在……」

「哪個要來蘇州?」主人輕輕地捶桌子。憤怒地問。「她,大奶奶。」

於是馮家貴說了一切,說到他怎樣拋石子,看大少爺在不在房裡,因為金家的人不許他進房。說到他怎樣地撕去了鈔票,他激動地笑著,覺得這是替主人保持了威嚴。最後他說,小姐們說,一定在大奶奶那裡。

蔣捷三無表情地聽他說完,揮他出去。但隨即又找回他,要他坐下來。

馮家貴遲疑地坐了下來,坐在板凳邊上。

「馮家貴,你跟我有三十年了,你自己記得嗎?」老人在桌邊走動著,低聲說。

「記不清楚了,老太爺!……」馮家貴大聲回答,甜蜜地笑著。「老太爺,你不坐?」他問。

「嗯。你家裡現在還有人嗎?」

「沒有了,老太爺,旱災水災,兵荒馬亂,……」他大聲說。

蔣捷三徘徊得更焦躁了。

「馮家貴,將來你打算怎樣?」

「啊,將來嗎!」他大聲說,「還不是——跟著老太爺!」他堅決地大聲說。

蔣捷三幾乎不可覺察地皺了皺眉,走到燈臺旁邊站下來。「馮家貴,不要這樣想!」他感動地說。「馮家貴,你看我又怎樣?……我們還不是一樣,我們是老朋友!……」他說,沉思地笑著,即刻便變得嚴肅。

「你在我這裡還有兩千塊錢,現在你要嗎?那回你那個侄子來,他不說要買田嗎?」他又走動起來,說。「哪裡,老太爺!老太爺目前為難!」馮家貴說,發慌地笑著。

「也罷。……我要留給你,馮家貴。我給你田好不好?」「都由老太爺做主!」馮家貴說。「老太爺請睡,人一定在,不要急。」他說,笑了一笑。

蔣捷三撥火盆,然後繼續徘徊著。

馮家貴離去後,女僕端進參湯來,然後姨姨來。蔣捷三沒有向她說話,她在燒煙以後便離去。

蔣捷三躺了一下,又開始徘徊。他持著木杖走出房來,在家宅底各處徘徊著。

他走進花園,走過靜靜的枯樹。是晴朗的、寒冷的夜,積雪未融,園裡有著寧靜的、寒冷的白光。蔣捷三走上假山石,仰頭觀看星座。

「四十年來家國——啊——三千里地山河!」蔣捷三大聲唱,然後哭了起來。

金素痕早晨到蘇州,她作寡婦的妝束,對這個異常的舉動,在這個接近年夜的、嚴寒的、積雪的夜裡,她有淒涼的心情,沿路她沒有睡,她伏在車視窗底刺骨的寒風裡,對自己輕輕地說話,憐恤著自己,想著自己底未來。

到蘇州後,她底這個對自己的憐愛使她心情冷酷。「我不下手,別人就要下手了!那麼就死無葬身之地!」進門時她對自己說。開門的僕人用驚慌的眼睛看著她,但她沒有注意。

「老太爺呢?」她問,有些慌,迅速地跑上臺階。

老人迎出大廳,在神座旁邊站下。老人用那種目光看著她,在這種目光之下,金素痕不能看見老人自身。金素痕慌亂,笑著盼顧,立刻就悲傷地哭了起來,對於她自己底命運,她的確是異常悲傷的。

「爹爹,我要蔚祖!」她哭,說:「阿順要蔚祖!」

蔣捷三站在香案旁,可怕地審察著她底妝束,在她底哭聲裡笑出了痛苦的、辛辣的聲音。

「爹爹,我要蔚祖呀,你把他埋在哪裡呀!」金素痕跳腳,叫。

老人憤怒地笑著。

「蔚祖在南京。」他說。

「哪個說他在南京呀!我都知道,我好苦命呀!……你們合夥欺我……老太爺,你還我蔚祖!你不能欺侮孤兒寡婦呀!」

蔣捷三瘋狂地、憤怒地笑著,突然地轉身走進房,把金素痕關在門外。

僕役們擁在走廊上。姨姨牽小孩擠出來;她要向金素痕表示她們母子底存在。金素痕捶門,然後站住不動。

她明白她這個表演是不夠成功的。她止住哭聲,憤怒地看著大家,下頷戰慄著。

「滾開,你們這些混蛋!」她叫,但大家站著不動。「非得報仇不可!想一個法子!一個法子!」金素痕向自己說。

「爹爹,你要再躲著,我就上街去喊,蔚祖怎麼就死了呀!」她捶著門,尖利地叫了起來。

突然地,老人開啟了門。老人想到,兒子可能已經被媳婦害死。他開啟門,閉緊了嘴,痛苦地呼吸著。……「你要什麼?」他用微弱的聲音說,痛苦地笑著。「我要蔚祖!孤兒寡婦要活!我要蔚祖呀!」

「潑婦!……」老人微弱地說,笑著看了大家一眼。「沒有!」忽然他厲聲吼。好像這個聲音是從他底整個的身體裡面發出來的。他猛力閉門。金素痕拚命地抵著門,衝了進去。

姨姨底小男孩恐怖地大哭了起來。

老人喊僕人們。大家向前跑,但金素痕砸出茶杯來。老人衝出來,喊僕人打她,但她把老人關在門外。

老人死寂地扶著板壁站在門前,傳來了男孩單調的,恐怖的哭聲,僕人們在恐懼裡站著不動。忽然門開啟,蒼白的、兇惡的金素痕站在門內,在腋下挾著田契檔案,在手裡抓著硯臺。她準備搏鬥。

老人看著文契,看著開啟了的櫥,於是向她撲去。她閃開,跑進大廳。

「抓住她,抓住她!」老人叫,抓住了門柱。

馮家貴向她跑去,但被她推倒了。

「你還出蔚祖來,法院裡面見!」金素痕叫,跑出了大廳。蔣捷三扶著門柱,垂下光禿的、巨大的頭顱,昏迷了,姨姨跑過來,哭著。抱住了他,馮家貴大聲地啼哭起來。

阿芳迅速地走過來。阿芳臉色嚴厲,走到父親底腳邊跪下。

為了兒女們,又為了身邊的這弱小的一群,蔣捷三支援住了。他在第三天,就是農曆除夕的前一天動身到南京來。文契幾乎被搶光,兒子生死不明——這個家庭是破散了;小孩們是不能生活下去了。但他,蔣捷三底老命還在,他必須最後一次地站起來。於是他站起來,——去做他底最後的一擲。

在動身以前,他命令馮家貴向上海、南京發了電報。他要女兒們尋訪蔣蔚祖,要王定和和蔣少祖去南京。

優秀的女兒們又一次鵠立在下關車站,又一次跟著火車奔跑,尖聲呼喊。老人帶著馮家貴下車,沉默著走過月臺。

想到一年前抬下二十口箱子來的情景,蔣淑華哭著。

大家到老宅來。蔣捷三遲鈍地坐在椅子裡,靜聽著大家底意見。大家一致地認為蔣蔚祖在金素痕那裡。

蔣秀菊說她買通了金家底一個傭人,這個傭人曾經看見過蔣蔚祖。

蔣捷三吩咐僕人去找金小川和金素痕。

下午王定和趕到,當著大家交給老人一筆錢。大家覺得,在老人底厄難裡,王定和底這個行動是光榮的。

蔣家底人們全體聚在老宅裡;熟人們都趕來了,小報記者也混在中間。在如此優秀的女兒們和如此時髦的女婿們中間,蔣捷三坐在大椅子裡,好像是一件奇蹟;好像蔣捷三是從另外的世界裡來的。大家預料要發生什麼可驚的事。全宅充滿了熱躁和不安。蔣蔚祖所愛的花壇被毀滅了。

金小川來,說女兒不在家。但他還未謙虛完畢,作寡婦妝束的金素痕便牽著三歲的兒子靜靜地走進門來了。

父親和女兒原來都很猶豫:父親要女兒去,女兒要父親去。父親覺得是應該自己去,上車了,但女兒跟著便上了車。

她已獲得了一切,在她後面有官僚的朋友和法律,她無可懼怕。但她有些不安,覺得需要考慮一下。終於她底野心勝利。想到蔣家姊妹們在她面前所處的狼狽的地位,她便異常快樂。

金小川明白蔣捷三底憤怒。他顯得很卑屈,想證明這件事是不值得大做的。蔣捷三點著頭。蔣淑媛走出來罵他,……於是大家看見了金素痕。

蔣捷三瞥了金素痕一眼,看見蒼白的、戴孝的孫兒,就移動身體,垂下眼睛。

金素痕注意地看著老人,牽著惶惑的小孩走了過來。

老人凝視著孫兒,忽然他向孫兒招手。小孩恐懼著,於是金素痕低聲向他說了什麼,推他上前。

蔣捷三彎腰抱起小孩來,憤怒地拆下他頭上的孝帶,拋在地上,然後他使小孩坐在膝上,露出了不可覺察的微笑,吻了他一下。

「阿順,告訴爺爺呀!」金素痕說。

孱弱的小孩不能忍受這麼多的人,這種空氣於他是殘酷的,他試著掙扎,咬著手指。

蔣秀菊突然繞過桌子,笑著抱過小孩來。她做得很迅速。她向小孩笑著,準備問話,但金素痕兇狠地把小孩奪了過去。小孩啼哭起來。

「把阿順抱到房裡去。」老人迅速地低聲向女兒們說。「不行。」金素痕回答。

「抱過去。」

蔣秀菊上前抱小孩,但金素痕狼狽地笑著推開她。小孩哭聲更大了。

金小川惱怒地皺著眉,站起來抱小孩,向小孩發出嗚嗚的聲音。但王定和接到了蔣捷三底眼光,迅速地、憤怒地劫過小孩來,擠進房去。蔣淑珍和蔣秀菊走進房。金素痕冷笑著,臉變白了,老人命令關大門。

金小川提起皮袍向蔣捷三走,有罪地笑著;蔣捷三冷酷地看著他,並且猛力擊桌子。這個衰老的軀體此刻以前一直死寂地坐在椅子裡,但現在它震動了。

金小川做出不以為然的笑容,坐下來。

「親家,我看你是……」他大聲說,好像唱歌;顯然他故意大聲說。

但金素痕憤怒地打斷了他。

「怎麼樣?怎麼樣?我要人,老頭子!」金素痕叉腰,大聲說。

老人看了她一眼,使她沉寂。全宅靜寂無聲。

在這種目光和這種沉寂下,金素痕覺得自己剛才講錯了。她覺得她不該講剛才那種兇狠的話,而應該講悲哀的話。她又預備講什麼,但老人喝住了她。聽見房內的阿順底哭聲,她痛苦得打抖。

她嘴唇發青,向前走了一步,老人又喝住她。

「跪下來!」老人吼。

「放屁,沒有這麼容易!」金素痕叫,「你謀害蔚祖!謀害阿順!……」

「跪下來!」

金素痕盼顧,瞥見了憤怒的婦女們和抱著手臂的男子們——沒有援助。她看父親:金小川坐著,好像在打瞌睡。

她戰抖,跳腳,向房裡衝去——被男子們擋住。她暴亂像野獸了。

忽然她放聲大哭。

「捆起來!」蔣捷三吼。

「哪個敢!……」金素痕叫。

但接著她跪下來了。

她開始了哭訴。她好像不覺得周圍有人,——好像這是一個悲哀的,神秘的境界,她哭訴她底悲苦。她說她後悔不該嫁給蔣家,她說她所受的欺凌和痛苦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蔣捷三冷酷地凝視著她。

忽然金小川激躁地站起來,向蔣捷三打躬。

「罷,罷,罷!算我對不住你!算我對不住女兒!」他帶著執拗的表情大聲說,「小事化大事,弄成這樣子了,再下去大家不好看!」

「你滾開!」

「好的,好,我滾開,人命在你手裡!」金小川說,提著袍子跑了兩步,「喂,你們要開門讓我走呀!」「爹,不放他!」蔣淑媛叫。

「沒有你的話;跪下!」蔣捷三拍桌子,向站起來了的金素痕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