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父親來信底語氣是憂傷而溫和,顯然不知道他和王桂英底事,而且,由於金素痕底貪婪,顯然這筆財產是可能的。……「這是可能的!並且這筆錢比落在金素痕手裡要有意義得多!——這爹爹當然想到。……那麼,這中間還有別的因素沒有?啊,好大的風!」他快樂地喊車伕快走,亟於要把這個思想告訴陳景惠。「真是悲劇,老人是處在怎樣的危境裡!所有的人都剝削他——他們蠶食蔣家!——尤其是混蛋王定和!所以我怎麼能夠不伸出手臂去!我要使這個形勢完全改變!是的,假若我願意,我能夠做到的!我要領一支生力軍到我們底隊伍裡來!這個錢可以使爹爹滿意,可以使我做很多的事!」他快樂地想,「是的,那麼還有四天,我明天去蘇州,後天再回來!是的……怎麼以前沒有想到!」

他下車,拋給車伕一張一塊錢的票子(這於車伕簡直是意外),按緊帽子迅速地跑進門。

「在這樣的冬天,夜裡起著風暴,有一個家,有一些愉快的計劃,這是多麼好的事啊!」上樓時他想。

他溫柔地喚醒陳景惠,笑著扶她坐起來,替她披上衣服,然後替她倒開水——他細緻地,快樂地走來走去,然後在床邊坐下來,抓住她底溫暖的手,向她低聲說話。

半醒的,疲倦的陳景惠柔媚地笑著聽他。顯然她覺得意外,因為夫妻間近來因為蔣少祖要去北方而情緒惡劣。她好久不知應該怎樣,但他愈往下說,她便愈顯得溫柔。「我離開,大概一個月,我很耽心——你覺得怎樣?將來我再不離開!……」蔣少祖說,笑著。

「沒有什麼,我高興你去,真的。」陳景惠回答,幸福地笑了一笑。

「一切全過去了!現在是多麼好啊!不阻止他,因此他會想得更多,更關心。」她向自己說。

「外面是在起風?」她問,傾聽著。「能夠這樣,我真高興。從前我們都錯了。」她柔弱地笑著說:「我們有了孩子。以後我要幫助你,真的,我原是有興趣的,要是生活好!對了,應該的,你明天去蘇州,說我問候爹爹。……啊,少祖,好大的風!」她說,露出驚異的表情。她底對外面的風暴的這個驚異的表情保證了這個家庭底強大的幸福;這個幸福好久便應該到來的。

蔣少祖明白這個,帶著有禮的,文雅的態度吻她底手;而覺得這種態度保證了幸福。

風暴搖撼樓房,玻璃打抖。

「風暴並不能摧毀我們!讓它來吧,你看,今天那些人多可笑,」蔣少祖在房裡來回走著,壓著手指,興奮地低聲說:「我抨擊他們!我說,你們難道不知道你們在怎樣生活嗎?」他說,額上的皮膚向上遊動。

「不過,我覺得你不該招惹太多的仇人!像夏陸那樣,多可惜!」

「沒有什麼。我為仇敵而存在。」他說,嘲諷地笑著看著她。

離開銀行大廈後,夏陸認定自己應該明天離開,於是去碼頭問船。這個行動減輕了他底痛苦。必須有所執著才能減輕痛苦;想到他是去問船,即要離開這個邪惡可憎的都市,去到遙遠的、陌生的南方,他底痛苦便緩和了。而在到達江邊後,他感到蔣少祖和王桂英都是值得輕蔑的,恰如這個都市是值得輕蔑的;他覺得這個都市是蔣少祖和王桂英的化身。

船明天晚上才能有。夏陸考慮了一下,覺得明天晚上走正好,然後數了身邊的錢,走進附近的酒店。離開酒店時便起了風暴。他毫未考慮,往江畔走去,降下了碼頭底石級,坐在欄杆旁的地上吸著煙。

黃浦江畔有燦爛的燈火。那在以前因汽艇底往來而熱鬧的江面此刻已經寧靜,風暴在激怒的水波上呼著。燈火輝煌的江輪泊在江心裡;燈光照亮激怒的水波。遠處有汽笛底驚駭的尖叫,然後一切靜寂了,燈光減少,風暴在低空裡猖獗著。

碼頭石級上已經沒有一個人。底下有寂寞的囤船底巨大的,沉重的黑影,夏陸覺得它正在猛烈地搖盪,並且覺得全世界正在猛烈地搖盪。他藏在衣領裡吸著煙,不時盼顧——希望不讓巡警發現。

這個風暴是令他那樣的狂熱、興奮。他覺得,風暴是偉大的,因此他的愛人和仇敵都渺小,都值得輕蔑。想到兩個鐘點以前他企圖和蔣少祖和解的軟弱的心情,他就憤怒地嗅著鼻子。

夏陸因弟弟底死亡和王桂英底遺棄而頑強地思索了世界;他以前未曾做過這樣的思索。以前他覺得一切都是自然的,簡單的,甚至可以說是美好的,但在遭遇了不幸以後,他覺得他需要一個生活底原則。在他底眼前是混亂的自己,混亂的世界,沒有這個原則他便不能再生活。他要思索什麼行為是好的,什麼行為是壞的;什麼是高貴,什麼是卑劣。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這樣的原則。這個頑強的努力——沒有結果——加深了他底痛苦。這個愈來愈抽象的思索每次總使他昏熱混亂:在他眼前世界崩頹下去了。

他問自己他應該做什麼。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於是他多次地覺得自己已經毀滅了。但立刻他又頑強地爬起來,重新思索,重新搏鬥。

現在,坐在冰冷的石級上抽菸,他又來做這個,他檢查過去底成績,反覆地使用著他自己發明的幾個術語,一層又一層地向上爬著。他跌了下來,又重新爬起,幾乎每次總經過這樣的程式。每次都從「我為什麼生存?」這個題目開始,然後想到別人底生存,向上爬——於是跌下來。他接連地吸著煙,凝視著激怒的江面,因嚴寒而打抖,問:「我為什麼生存?」別人需要我嗎?」

「恐怕要有警察來!」他想,憤怒地盼顧。

但意外地,違背了習慣的程式,他墮入了深遠的、恍惚的夢想。不再感到風暴、嚴寒、江水、警察。他覺得他看見了全人類,看見了它底活動。這個活動在灰色的透明的微光裡進行著。他看見人類互相殘殺,看見流血,看見動搖的家庭生活,並且看見了戀愛、失戀。他一瞬間看見這一切,而在他企圖意識它們,把它們變成思索底物件時,它們消失了。於是他又感到風暴、嚴寒、江水、警察。

隨後他重新沉下去,重新上升。他發現了幾個問題。他抱著頭。忽然他聽到音樂,神聖的、莊嚴的音樂,而風暴在指揮這音樂。「哈,多麼好,這是心靈!」他想。在這個音樂里他又看見什麼——看見一個壯麗的山峰,在峰巔上,一位莊嚴的,長鬍須的老人坐在巨大的石椅子裡,左手託著腮,右手指著前面。這個老人坐在崇高的光輝裡,智慧地、堅強地指示著人類底未來。音樂更美,心靈更豐富,風暴更猖獗,老人更崇高。……

「我為這個生存!並不是為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夏陸想,同時音樂和老人消失了,周圍好像在落雪。夏陸盼顧:沒有雪。立刻夏陸震動,看見了狂怒的、執著武器的群眾;這個群眾奔向人類底未來,旗幟在風暴裡招展。

夏陸英雄般地凝視著江水,於是群眾隱沒了。

「我要做什麼?應該做什麼?」夏陸嘆息著,想:「可能的,但不是必然的,本質上是如此……」他想,不知自己在思想什麼。「怎樣到達?對了,工作,工作,工作!為了弟弟底死!為了這一代的無數的鮮血頭顱,不必記著女人和男人,多麼簡單!誰是對的?假若我工作,我便也是對的!我們生在怎樣的時代!還要記著自己是可恥的!生命只能一次。是的,無論長江、黃河,都流去了無窮的逝水,我出生在那樣窮苦的家庭,我們弟兄兩個人到世上來探求真理,永遠離開了破落的家,連年老的母親都不顧,讓她死去,而鄰居募錢埋葬她!現在弟弟死了,為了什麼死了?當然,我活著——那麼我為什麼活著,不是很明白?啊,媽媽和弟弟啊,你們底兒子和哥哥是好久都走錯了路了!但是為什麼?……」夏陸說,憤怒地摔去了最後的菸頭。

「看黃浦江底怒濤啊!要生存,要活命啊!永遠不忘記這個風暴的冬夜!多麼冷!而假若要落雪!……中國啊,這是何等險惡的夜裡!我們隨時都可以死去!——總之,讓一切不幸的人,殘廢的人,失去了人世底溫暖的人,被奪去最後一文錢的人!讓他們有個安身的地方吧!」

他站起來,留心著巡警,束緊了大衣,緩緩地走上石階。

早晨落雪。車到蘇州時,看見積雪的河岸和城廓,蔣少祖感動了。他想到,去年雖然經過兩次,他卻有整整四年未踏上這片土地了。一切都很不同了;沒有想到地,一切都很不同了:現在,這片土地上,是靜靜地落著雪。……蔣少祖此刻所經驗到的深摯的感動,是隻有那些在外面鬥爭了多年,好像是意外地,好像僅是被吸引似地,突然地離開了自己把它當做生活、鬥爭、死亡的場所的外地,而回到故鄉來的人們才能理解的,而因為這個回來是短促的,並因為故鄉底土地上是落著雪的緣故,蔣少祖就特別地感動。他沒有坐車子,沿著落雪的街道步行回家。他含著嚴肅的、感動的笑容觀察著街市;無論街市已經怎樣改變,每一個角落都能喚起他底回憶來。「是的,我們在這裡跑過,阿菊跌倒了!我們是到文廟去看祭孔的!而這裡,我在這裡迷了路!真好玩,這樣小的圈子裡也會迷路!……是的,一切好像是昨天,但是沒有從前的那些人們了!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死了,還是跑出去了呢?啊,遺忘了,正如蘇州的人們也遺忘了我們!我甚至不會講蘇州話了!不過,爹爹他們底生活是一定還沒有改變吧;他一定愈發憎惡這樣的街道店家,而不上街來了吧!從前他還干涉縣政的!是的,這樣!這裡卻還是那口井,在裡面自殺過一個女人!是的,多殘酷的時間啊!」蔣少祖想,兩手安適地插在大衣荷包裡,挾著手杖在迷茫的雪裡行走著。

他帶著顯著的不安和畏懼走進門,但露出特別灑脫的風度在階前站下,抖去了衣服上的雪,他沒有發現他想要看見的人,就是說,他沒有看見老態可掬的,卑屈而狂喜的馮家貴。他走上臺階,站下望著因落雪而更為陰冷的大廳,嘆息著,壓著手指。最先發現他的是年青的,但蒼老的姨姨;在她前面走著她底大女孩阿芳;她們從廊後走出,走過大廳。

面對著陌生的男人,姨姨低頭;女孩也低頭。但女孩在偷看,認出了他,於是喜悅地、猜疑地喊叫媽媽。

姨姨站下來。蔣少祖憂愁地笑著,姨姨臉紅了:蔣少祖沒有說話,因此她不知道應該怎樣稱呼他。她受驚地笑著向前走。

「二少爺回了。」她低聲說,希望不讓蔣少祖聽見這個稱呼。隨後,如她所常做的,她轉身喚穿著顯得過於寬大的皮袍的,瘦而蒼白的女兒,要她行禮,並且喊二哥。顯然她企圖用這個行為減少她底委屈。幾年來她特別強烈地意識到:假若沒有孩子們,她便無法在這個家庭裡生存了。

阿芳有禮地鞠了躬。她原來對這個優美的二哥底來臨存著天真的喜悅的,但這個鞠躬使她變得畏懼而猜疑。她覺得媽媽所以要她鞠躬,是因為這個二哥帶來了什麼嚴重的事;她覺得媽媽又要向她講述不幸了:媽媽底不幸無論如何是很可怕的。她鞠躬好像成年的婦女。

蔣少祖拉著阿芳底手,笑著拍她,然後笑著往內走——他明白應該怎樣解除姨姨底困苦。轉進走廊,他迎面遇到了馮家貴。馮家貴因耽心大門而發慌地奔跑著,看見他,站下,喜悅而天真地笑了,在衣裳上面擦著手。

在說話之先,他喊住一個過路的男僕,威嚴地吩咐男僕去照應大門。

然後他向少主人鞠躬,問好。他是特別狂喜,這在他吩咐男僕的態度上就可以看出來:在這個態度上,他表示自己也是家庭底主人——平常他並不這樣的。平常,他和另外的僕人們中間有著微妙的感情關係,有時他甚至阿諛他們。

馮家貴極嚕囌地向蔣少祖問好,問他近來怎樣,身體怎樣,飲食怎樣,又問賢惠的少奶奶怎樣。他引蔣少祖走進蔣蔚祖底書房。獻茶後,如蔣家底人們所歡喜做的,動情地笑著,伸出花白的頭來向蔣少祖耳語。

蔣少祖憂愁地笑著聽著他。

「大少爺簡直不得了!他瘋得那樣!大少奶奶狠心呢——,再有麼,老太爺近來身子壞!當然,精神怎麼會好呢?怎麼會呢?」他向蔣少祖生動地耳語著,同時做手勢。蔣少祖,在老人底口腔和頸部底腐蝕性的氣味裡,愁苦地笑著。「下半年又欠租,三姑爺又蝕本!老太爺近來跟縣府裡一個科長談得來!那個科長又借錢,早上還在這裡!那個科長大煙抽得兇!」這時阿芳羞怯地走到門邊,說爹爹等二哥去。

馮家貴因發覺疏忽了職務而發慌(他以為唯有自己才能通報這個訊息的),不安地笑著,大聲嘆息。

「唉,二少爺,去吧,去吧!這是多少年了啊!去吧!」他哭了,不害羞地看著阿芳。阿芳站在門邊,給面色激動的蔣少祖讓路。

「不羞,你哭!什麼事情你哭!」阿芳憤怒地向馮家貴說:她怕不幸,因此馮家貴底啼哭令她發怒。

「你懂什麼啊,小姑娘!」

「我不懂,你懂!……」阿芳憤怒地說,呼吸急促,並且眼睛發紅。

於是她可憐地啜泣起來,跑開去。

蔣少祖帶著嚴肅的,激動的面容走進父親底臥房。在門邊聽到老人吸水煙的聲音。跨進門感覺到父親射過來的尖銳的目光,露出了苦惱的微笑。他鎮壓著自己,尊敬地鞠躬,然後站住不動,苦惱地笑著凝視父親。他底笑容說:「我現在回來了,但只停留一天,我只是為你而痛苦,我沒有做錯,隨便你怎樣吧!」

在父親簡單地微笑,垂下眼睛後,他才能觀看父親;雖然他一進門便看著父親,但父親底尖銳的目光使他什麼也不能看到。於是他看見了坐在火邊的衰老的、蒼白的、甚至在衣服底折紋裡都表現了大的頹唐的父親。他走到桌邊坐下來。「找你回來,有幾件事談談。」老人低聲說,無表情地看著兒子。

「是的。」

沉默很久。

「你,媳婦要分娩了嗎?」

「是的。」蔣少祖回答。「是的,王桂英底事情他不知道。」他想。

「在上海,過得怎樣?」老人說,用老人所特有的,極其簡單的目光看著兒子底衣著。

「還好。很忙。夏天想回來,又有朋友邀到杭州去了。」「啊,那麼,等下詳細談吧。你應該明白家裡現在的情況。」老人忽然淒涼地笑,揚動眉毛,眼裡有慈愛的光輝——他明白兒子,他饒恕了他。

他明白兒子底逃避、戒備、和謊語。他明白兒子為何幾年不回來,為何現在又回來。在他底巨大的厄難裡,他饒恕了這個兒子和叛徒。無論如何,較之所愛者,這個叛徒使他所受的痛苦要少得多。

並且這個兒子給他展示了一幅令他痛心的圖景;給他展示了年青人底獨立的生活和成就底圖景。特別在現在他對這個圖景有著智慧的,強烈的意識。老人頓然明白了半生的錯誤,向這個叛徒淒涼地、慈愛地笑了。

蔣少祖沒有料到這個。在父親底單純的微笑下面,他底心不可抑止地微顫著。他沉默著,低著頭,然後,不自覺地向父親笑了溫柔的微笑。在這個微笑裡有女性的嫵媚。「雪下的很大了。」他說,笑著。

老人看了看窗外,在火上搓著手。

「你曉得你哥哥底情形麼?」

「曉得。」

「他不回來,也由他去。這是冤孽……。你看這個蘇州吧。」老人頓住,沒有說出他底孤獨和憂傷來。「你住幾天?」他問。「我想明天走,隔一個月的樣子再來。景惠要分娩,其次我還有點事要到北京去一下。」

「你做些什麼事?」

蔣少祖憂愁地笑了笑。

「在報館裡做事;報館裡派我去北京一趟。」

「啊,北京!」老人突然峻烈地皺眉——老人憶起往昔。「日本人要打到北京了吧!有趣,有趣!」他憤怒地發笑。「是在抵抗。」蔣少祖悅意地笑,說:「現在打過了長城,假若不抵抗,北京早要丟了。有很多的軍隊在那裡,政府一定可以抵抗的!」他誠懇地說,在父親面前,衷心地感到了政府底艱苦。

老人不回答,顯然不感到興趣。老人皺眉,沉默著,讓這個談話底空氣逝去;這個談話是他引起的。隨後他嘆息,用憂鬱的、低沉的聲音敘述家庭情形。他說這兩年什麼進款也沒有,假若再照這樣過三年,小孩子們便不會有的吃了,換句話說,他便不能再活下去了。

他異常冷靜,但帶著極深的頹唐說,在這樣的年代,這樣的情況裡,他寧可早死。他說他並未真的活著;他沒有死,只是因為小孩們。他說到他對小孩們底希望。他分析了小孩們底性格、興趣、和天資,說希望他們能夠自立,並且能夠狠心。「再過幾年,他們就能夠狠心的;不然他們會沒有的吃。」他說。

隨後他從抽屜裡取出蔣純祖底來信來給蔣少祖看,問他注意到這個弟弟沒有。

蔣純祖在做練習的格子紙上拙劣地、歪斜地寫了一大篇。他寫信像做文章。顯然他也不知道應該向父親說些什麼,但他底感傷和狂亂的熱情令他寫了一大篇。首先他描寫學校周圍底風景,隨後他回憶在蘇州度過的兒時,於是,很快地,預言了他底悲涼的命運。信就在這裡草率地停止。蔣少祖憂愁地看完,覺得這封信他是可以理解的,但對於父親卻等於什麼也沒有說。

老人接過信去,簡單地笑了笑。

「字寫得太壞!」他說。「他很像你。」他加上說,擱開了信。

蔣少祖不安,因為父親說破了這個秘密:洞察了他底往昔的熱情,說破了他底心靈底秘密。他極不願意弟弟會像他,——極不願意承認他過去曾經這樣的幼稚。

他極不願意父親說破他在讀信時所有的不安的感覺。「弟弟很天真。」他說。

老人簡單地笑了一笑。

「他底心要深。有些像蔚祖。」

「他總看出來像誰——這有什麼意思!」蔣少祖想。因為某種不安,他又看信。「這不過是極其一般的,在現在的青年裡面。」他對自己說。

「純祖倒相當聰明。」他說。

「還是蠢!太蠢!總做蠢事,不討好,沒有人喜歡!」老人皺眉,說,兩腮嚴厲地下垂。「在你們這個國家,人不能老實!」他說。

然後他提起家務,用簡單的、冷靜的、嚴厲的目光觀察著蔣少祖底反應。他說到田地房租等等底近況,說預備提出一部分東西來給小孩們及未出嫁的女兒。說到這裡他停止。他未提金素痕,並且未提對目前這個兒子底要求。他沒有問話,但等待著回答。他咳嗽,望著窗外的雪,然後又撥火。

從這些表現,蔣少祖明白父親底目的是什麼,並且被感動。他笑了蔣家底兒女們底那種感傷的,怯弱的笑,開始精細地詢問家務,並且詢問父親底健康狀況。

像一個人回家後所常有的情形一樣,蔣少祖感到必須站出來整頓家務,使父親減少困苦。父親今天所表現的一切令他感動,他未料到父親會這樣的;未料到父親會如此冷靜、頹喪、而慈愛的。老人今天顯然避免著激動,極顯著地掩藏了對這個世界的憤怒。

蔣少祖想象了自己底叛逆和對父親底愛心,特別因為他昨夜還處在上海底豪華和雄心壯志裡,特別因為現在是蘇州底落雪的、寂寞的冬日,他底心顫抖了;他覺得他要哭。父親底健康是顯著地損毀了;在這個寂寞的蘇州,在愁慘的老年裡,兒女們都遠離,沒有慰藉,父親該是如何痛苦!但父親仍然屹立著,表現出這樣的冷靜和智慧,並且注意到了小孩們底天資和性格;不注意自己底健康,但注意小孩們底天資和性格!——他是懷著怎樣的心,企圖把剩餘的兒女們送到這個他已不能瞭解的世界上去搏鬥!

老人以簡單的目光嚴厲地注視著蔣少祖。

「你在想什麼?」他問。

「我想,……以後我要盡力幫助弟弟妹妹,假若爹爹能放心的話……」蔣少祖說,眼睛潮溼了。

老人轉過臉去。

「我想,爹爹要把財產找一個地方藏一些,為了小孩。其次,對於大嫂。」

老人搖手打斷了他。

「是的,當然這樣!不過你對於家裡面,這些年;」他頓住,皺眉看著他。老人怕激動。

這時,意外地,馮家貴通報老姑奶奶底來到。老人沒有聽清楚,又問了一句。隨後他明白了,面色陡然改變,顫抖著從火旁站了起來。蔣少祖感到不忍,在他之先跑出房。「哥哥,親哥哥,哥哥!……」老姑媽在門前激動地喊,小腳亂閃。老姑媽帶著十二歲的孫兒陸明棟。她和小孩身上都還有雪。

蔣少祖閃到旁邊——姑媽未能認識他。老人走出來,以手扶住門。

「什麼事嗎?」老人以顫抖的、宏大的聲音問。

蔣捷三並沒有料錯:果然妹妹是為了蔣蔚祖底事情來蘇州的。蔣蔚祖夫婦底醜聞已經傳到了姑媽這裡;因正義而憤怒的陸牧生忘記了蔣家姊妹底警戒,昨天晚上全盤地告訴了她。夜裡姑媽未能睡眠,半夜起來向女兒說她要去蘇州。天在落雪,沈麗英哭著勸她,但她異常的執拗。她不能不挺身拯救蔣家;年老的哥哥在他心中像神。

老姑媽喚醒了放假在家的孫兒,深夜裡坐車到和平門。陸牧生焦急而怨恨地送她上了火車。然後,在天剛亮的時候,陸牧生夫婦便跑到蔣家姊妹處。這個訊息喚起了她們底恐怖。

老姑媽帶孫兒同行,因為愛孫兒,因為希望神仙般的哥哥被這幅圖畫——她底老年的孤苦和孫兒底幼小無依——感動。

老姑媽進門便激動地喊哥哥。蘇州底大而空洞的住宅現在特別令她淒涼,她憶起了蔣家底最煊赫的時代。陸明棟畏縮地跟著她走。祖母在車上曾經教他怎樣行禮,怎樣說話,但現在他已經完全忘記了。他覺得到蘇州來是最痛苦的事。「哥哥,哥哥,可憐苦命的蔣家!」她哭,跑到哥哥底巨大的胸前。

老人臉變得蒼白。

「你說,什麼事,說!」老人痛苦地呼吸著,可怕地看著她。

老姑媽揩眼淚。開始敘述。老人離開門(現在他已經能夠站穩),憤怒地看著她。

「非教訓素痕一頓不可!非痛打她!叫蔚祖回來!」姑媽說。

蔣捷三冷笑了一聲。

「蔣家這樣淒涼,哥哥!這樣老年的苦境,你一生忠厚,為兒孫做馬牛!……」

蔣捷三仍然冷笑著,但眼裡有了淚水。忽然他看妹妹和小孩,在眼淚裡閃出了光采的、憐愛的、憐恤的微笑。「明棟,叫舅爺!」姑媽說。

陸明棟畏縮地站著,臉死白。祖母搗他,他用發亮的眼睛看著她。然後他用鼻音低低叫了一聲。姑媽痛苦地、憤恨地嘆息了一聲,又搗他。

「不要叫了,小孩子!」蔣捷三悲涼地笑著說,叫他們進房。

而姑媽發現了蔣少祖。

「怎麼是你!你怎麼回來!」她驚駭地叫,同時看著老人。老人皺眉,走進房,顯然老人不願意妹妹說出他底弱點來。「啊,好少祖,你看你多好!你多有志氣!可憐蔚祖呀!少祖,你要救救他,救救我們大家!……」姑媽又流淚,走了進去。

他們進房時老人正伏在桌上,疾速地寫字。他們沒有做聲。姑媽在火邊坐下來,低聲譴責孫兒,因孫兒不懂事而痛苦著。馮家貴捧著茶走進來,謙卑而憂愁地向姑媽笑著。老人喊他站住。

老人疾速地寫完了信,轉身向著馮家貴。老人底臉色激動得可怕。

「馬上去南京,把這個信交給大少爺!他認得字——看他記不記得老子!」他說,咬著牙。

馮家貴好久不能懂得這個使命,遲疑著,愁慘地笑著。「要不要給大奶奶看呢?她要看……」他問。

「混蛋!不許她看!先親自交給大少爺,看他是我底兒子不是!」老人咆哮,站了起來。

「是,是。」馮家貴發慌,鞠躬,退出去。

但他在門外向蔣少祖做手勢,蔣少祖走了出來。「二少爺,叫我馬上去麼?」他憂愁地問。

「馬上去。」蔣少祖,看了父親底出諸絕望的憤怒的信,震動了。「就去。不要給大奶奶看。——看也不要緊。」他加上說。

「不,不!拚死都不給她看!寫些什麼?」他低聲問。「叫大少爺回來。」

「啊,對,他回來!」馮家貴嘆息,露出哭相看著蔣少祖。接著就寶貴地捧著信,自信地、堅決地走開了;他底老腿在跨過門檻時顫抖著。

老人躺到床上去,用手墊著頭,不說話,看著空中。老人臉上有遲鈍的、痛苦的、頹唐的神色。傭人端來參湯,這原是他吩咐的,因為他心裡虛慌;但現在他不理會。姑媽喊他,他不回答。姑媽伏在床邊安慰他,摸他底發冷的額角,要他喝湯,他不回答: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他凝視著空際。姑媽懇求地看著蔣少祖,好像要蔣少祖,為人子者,跪下去懇求——至少蔣少祖是這麼覺得。蔣少祖輕輕走到床邊,站住不動。

「燒口煙,叫姨娘燒口煙好不好?」姑媽說。

老人搖頭,但指櫃子。姑媽開啟了櫃子,不知哥哥要什麼,情急地看著蔣少祖。

「抽屜。」老人說,摔出鑰匙來。

蔣少祖開了抽屜,取出文契,老人點頭。然後老人指床邊的小櫃子,姑媽取出煙具來。

老人抽菸,翻著文契。他撿出兩張來在煙燈上燒掉,大家惶惑地看著他。他所燒的是兩張租契,這家佃戶業已破落,不能償還了;嚴格治家的老人原來是並無燒掉的意思的:只在現在他才完成了他底寬恕。想到這家佃戶底慘況,在燒的時候他大聲嘆息。以後他要參湯,並要兒子到床邊來。「這七張,鎮江跟崑山的,先交給你。」他用低的、打抖的聲音說:「素痕知道。無論她怎樣吵——不許拿出來!你要早些回來。」老人停住看著他;「有些東西你下回來拿到上海,不,最好拿到鎮江去!記住你底弟弟妹妹。……」他停頓著。「我要寫好,那都是他們的。」他說。

「是的……。」

「你要爭氣,不許自私自利!」

蔣少祖看著文契,想到了各樣的困難,並且考慮到了父親死後底糾紛。父親底死亡是很可能的,他想最多不會超過一年。

他嚴肅地看著父親。

「我想,爹爹最好請一位律師——我上海有熟人——最好把一切都弄清楚。」他皺著眉頭說。他底意思是指遺囑。但老人皺眉,嚴厲地看著他,不回答。

「我有我底辦法。我活了七十年!」他說,轉向著妹妹。顯然故意地如此。「那麼,你們在南京怎樣?」

「說來話長,哥哥。」姑媽嘆息,望著窗子,在膝上擺好手,說,「自從您妹婿去世後,一串痛苦的光陰!兒子死得早,……女兒呢,又是這樣!現在他們底生活呢,說良心話,倒還好,不過牧生脾氣壞,我在他們身上用了那麼多,現在他們好,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房子房子給他們化去了。哥哥,孫兒孫女要長大成人,成家立業,我呢,也不久,怎麼能忍受現在這種樣子!哥哥,一串痛苦的光陰,您知道,您救了我,不然我活不到今天!借出去的錢收不回來,從前的南京人都死光窮光!您想,可憐吳家大房那樣慘,老頭子討飯!我們還沾親!」她說,揩眼淚;「二房三房做了官,兒子留洋了,就那樣狠心!哥哥,我們這輩子人這樣命苦!」

「你住兩天罷。」蔣捷三說。「我要給小孩子一點東西。我先給你兩付手鐲看。」他說,指蔣少祖開櫥。

「是的,就是這個盒子。」他開啟盒子,取出兩付巨大的綠玉的手鐲。「這是宋朝進貢的。要好好留著啊!」他懇切地說。在他心裡,這手鐲是留給妹妹的紀念。

看見手鐲,姑媽又流淚。

「哥哥,可憐!」她說,「妹妹收了。要留給孫子娶媳婦。

……」她忽然笑著像少女,看著發呆的陸明棟。老人淒涼地笑了笑,然後看著兒子。

「少祖,那櫥裡還有一個盒子,帶給景惠。叫她分娩以後就回家來住。她是好心人,你要細心。」老人說,然後轉身燒煙。

飯後,蔣少祖抽起了上海帶來的菸斗,想起了上海底一切,覺得它們在半天之內變得遙遠了。他有些淒涼,坐在哥哥底書房裡翻著哥哥底詩稿;窗外是蒙雪的、寂寞的花園。他丟下了詩稿,挾著手杖懶散地走進花園。

花園底純白與寧靜,那種肅穆的、深沉的寧靜令他感動。他含著憂愁的、怯弱的笑容走過披雪的樹木,來到荷花池邊。池裡已經結著薄冰了。

他在池旁站了很久,凝視著樓宇,凝視著父親底這些蠢笨的工程,覺察到它們底舊朽與純潔,就柔弱地笑著:有了那種特別憂愁,特別優美的情感,覺得自己是洞察了人世底一切苦惱和不幸。隨後他向松林走去,繼續抽著煙。他少年時代底生活是與這個松林不可分離的。

松林在雪裡矗立著,比四年前他回來時顯得更高大,更孤傲了。他踏著雪走過去,嗅著潮溼的樹香,來到了池邊。松樹頂上,有喜鵲噪叫而鼓翼,撥下雪來。

他冷靜而憂愁,想到自己底生活,想到昨夜所見的王桂英;開始意識到她底殺死小孩的行為是可怖的,因而現在的生活是可怖的。

他峻烈地皺眉,凝視著池水。池水靜止無波,冷風吹著,樹上的雪花輕輕地飄到水裡來。

他毅然地轉身走回去,在松樹間踏著雪踱走著,苦笑著。「這有什麼留戀,這有什麼!因為社會對我們冷酷,所以我對她(王桂英)應該冷酷!我也許對不起她,但不是已經報償了麼?她不再能蠱惑我!」他想,苦笑著,「也許吧,也許我能夠安慰老人一點……啊!好蠢的性格,好蠢的工程!他每年冬天要賙濟窮人,今年他幹不幹呢」他說,於是愉快地站下來,望著樹頂上的喜鵲,向它吹著口哨。

「多麼動人的蘇州啊!真好玩,所謂故鄉!喂,小雀子!」他向喜鵲大聲說,隨後吃驚地笑著盼顧。他拾起石子來投喜鵲,喜鵲飛開了。「不過,很可能的,」他徘徊著,繼續想,「假若二十年後,我底事業成功,那麼,我就要住到這個地方來!在落雪的冬天,幾個朋友,一盆火,還有我底孩子們!多麼好啊,能夠休息是多麼好啊!這個世界,能夠奮鬥,原是多麼好啊!年青的幻想和錯覺,應該過去!記得幼時愛嬉笑……,但是蘇州的那些姑娘們呢?莎士比亞說:‘我們的小小的生命,都是做夢的資料’……」

他走回池邊,回過頭來,苦笑著看著自己所踏出的凌亂的足跡。……

他忽然看見老人底龐大的軀體升上了假山石,向著松林。老人支著木杖,纏著大的圍巾,凝視著寂寞的園林。老人在落雪的庭園中幽靈般地升上假山石,這種情境,令蔣少祖吃驚。

蔣少祖看著父親,覺得父親看見了他。蔣少祖遲疑地向林外走來。

但老人沒有看他。老人凝視著松林底高處。蔣少祖轉身望高處,看見了覆雪的樹頂和炫目的、脹雪的天空。「他在看什麼?看見什麼?」他想,一面向假山石走去。

老人不動,垂下眼睛來看著他。老人目光明亮,眉心裡有輕蔑的,慍怒的表情。

蔣少祖憂愁地笑著。

「爹爹不冷?看什麼?」

老人哼著。「看看。」他說,重新看著松林高處。

整個下午,姑媽和姨姨長談。姑媽同情姨姨,向姨姨說了南京底情形,說了她自己底生活和苦惱,然後詢問姨姨自己家裡的情形。

姨姨遲疑了很久,她覺得向蔣家人說自己家裡的情形是不對的。姑媽喚起了她底屈辱,她開始哭,說她家裡窮,說她是賣到蔣家來的,說她已經兩年沒有回家。她和家裡人都不識字,不能通訊,她不能知道父母底存亡。她哭得像女孩,說她這樣的女人是該受雷殛的。她底小孩們恐怖地站在旁邊。

於是姑媽跟她出主意,說可以請蔣少祖寫信。但她回答說她不想寫信。

姑媽不忍,說她自己回南京時可以去鎮江看看。但姨姨懷疑,拒絕了。姑媽流淚,一定要把錢幣分給小孩們,和姨姨堅持了很久。以後姑媽吩咐孫兒伴小孩們去玩。但不幸的小孩們不肯出去,他們要站在母親身邊,守衛母親。

姑媽回前廳以後,姨姨就倒在床上。已經黃昏了,房裡映著雪光,小孩們和僕役們在房裡陰慘地走動著。姨姨叫大女兒關上門,然後喚小孩們到床邊。

她坐起來,開始向小孩們說話,然後向阿芳耳語。

阿芳知道這個不幸要來臨。她覺得這個不幸是已經確定了。她恐怖地、痛苦地站著垂著手,眼睛發閃。「今朝知道麼?阿哥回來,姑媽回來,商量家裡頭的事,家裡頭快要遭難了!」母親向女兒耳語,「大哥瘋了,大嫂嫂要分家,要搶東西!阿芳,你大了,長成大人,要懂事,娘心裡頭難過,活不久,阿芳,弟弟妹妹要靠你!」

阿芳恐怖地抓著自己底手,嗅著鼻子,忍住了啼哭。「阿芳,要帶好弟弟妹妹!要學大人!阿芳可知道,娘是爹爹拿錢買來的!阿芳要知道……阿芳,說一句,說一句……」

阿芳恐怖地抓手,哭出了憤怒的聲音。全身搐抖著。小孩們痛哭。

母親抱起小女孩,把她壓在胸上,又抱男孩。阿芳哭著跑到窗邊,不要母親抱。

「媽媽,媽媽,我不許你說!你再說我就死!」阿芳跳腳,哭著,憤怒地大聲叫。

姨姨倒到床上去。女僕推門進來,掌著燈。

第二天上午蔣少祖回上海,應諾父親年後一定帶妻子回來幫忙料理家務。老人不適,發燒,沒有起床。晚上,馮家貴完成了任務,帶蔣蔚祖來家了。

老人喊進了痴呆的兒子,嚴厲地斥罵他。蔣蔚祖站著不動,好像沒有聽到,但忽然跪下來哭泣,請求父親饒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