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武彤彤確實變了。一套淺灰色條格t恤衫、湛藍牛仔褲、耐克鞋。稜角分明的她顯出少許珠圓玉潤。頭髮修剪得像運動員一樣短,更顯精悍幹練。她一點沒胖,反而健美了些。比以前愛笑了,不時露出被美國牙醫脫去四環素色素後的白淨牙齒,也順帶牽扯出幾縷歲月的風霜,惟獨一對母鷹似的眼睛,逼人依舊。

「你也變了些。」武彤彤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無非是小戈變老戈了。」我摸了摸頭頂,感喟道,「歲月不饒人啊!我是越來越顧全大局了——地方支援中央,很吃力啊。」

「就油腔滑調這一點還沒變。」武彤彤笑起來,又問我,「怎麼樣,這些年——」

「託您的福,還行。」

「跟我有啥關係啊,諷刺我吧?」

「當然啦。」我很謙虛,「不是你把我弄到北京來,恐怕我還在靀城對城管開展敵後游擊戰爭呢。」

「你吃了不少苦。」

我狼狽一笑:「很失敗,loser嘛。」

「真的和未婚妻分手啦?」

「就別提這事了。」我一絲隱痛,咬牙切齒,「我已下定決心不結婚了,傻逼才結婚呢。」

「不致於吧?」武彤彤很驚訝的樣子,「你以前是哭著喊著想結婚呢。」

「以前我不諳世事,——你知道我發育晚嘛。」

「你正經點吧,你就這麼恨女人?跟我有關係吧?」

「沒。」我嘻笑著說,「我一點也不恨某個具體的女人,我崇拜一切女性,包括性工作者,除了女騙子,我博愛著呢。別說這個了,你說說你回來幹嘛?」

「聽聽你的口氣,就跟中國是你家不是我家似的。」

「哦,我忘了這一茬了,拿你當國際友人了。您是拒絕花花世界誘惑和資本家的高薪聘請,報效祖國吧?」

「你怎麼說話老是這麼一陰一陽的?還耿耿於懷呢,要不我還是走吧。」武彤彤突然有些激動。

「注意風度——!」我看了看四周,道了歉,又說,「您現在是海外學者啦,別跟我這樣的人一般見識。」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我要是跟你一般見識我都不搭理你。你就一小人!」

「呵呵,不愧是知己啊。」我連連點頭,誠懇地問,「那你這次回來了,有哪些議程啊?」

「一是探親,我快八年沒回家啦;二是我剛拿到博士學位,回來和幾個單位——」

「你要海歸啊?」我打斷她。

「你啥意思?就跟我往火坑裡跳似的。」

「不是火坑也不是金窩銀窩。當初你不是哭著喊著出國嗎?」我放下咖啡,「現在國內競爭多激烈呀?你還回來和我們這些土鱉搶飯碗啊!你忍心嗎?行行好吧,我都頂不住啦,一套房子就要了你的命!十年前我只買得起北京一間廁所,現在只能買個馬桶啦。」

「我就是跟他們談這些具體問題的,只是一個意向,初步接觸一下。」

「有啥好接觸的?現在吹得天花亂墜的,回來就由不得你了。我見過美國海歸倒霉蛋。你是不是在國外待了幾年待傻了?我以前在‘紐東方’的室友,八個走了六個,現在只有一個回來,還拿著綠卡,有一個寧願黑在那兒也不回來。啥叫愛國主義,這才叫愛國主義,不給祖國添麻煩不搶同胞飯碗不給農民增負擔,齊心協力把美國吃垮了事。」

「得了吧,聽你口氣好像我是吃白食的。」

「你誤會啦。現在海歸都成‘海帶’啦。敢跟你打賭,要不了幾年,就有海歸——我說的不是那種野雞大學‘客來蹲’什麼的——跳樓、做雞、流落街頭的。你回來幹嘛啊,對得起你二十年寒窗苦嗎?對得起生你養你的父母嗎?對得起我——,我就不說了。」

武彤彤勃然大怒:「你啥意思?覺得我在那邊混不下去了?告訴你我在那邊已經談好啦,我的選擇多了去了。現在有的海歸是不咋地,怎麼也比土鱉強。因為他們是海歸,這事兒被放大了,成新聞了,就跟前幾年北大的賣豬肉清華的收廢品立馬成為新聞一樣,那是極端例子,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你去當屠戶當拾荒匠當鴨子看看有沒有媒體理睬你?」

武彤彤這句話刺得我氣血失調花容失色,我訕訕地笑,不置一詞。稍過片刻,我和顏悅色:「你說得太對了,我一下崗職工,練攤當板兒爺才是我的份兒,我有自知之明。一番狗咬呂洞賓,僅供參考。」

武彤彤氣咻咻地:「當然僅供參考啦,你算我什麼人啊?」

「同胞唄。」我一陣灰頭土臉,「咱們說點別的吧。」

「和你有啥說的?一說就吵,一點就著。我跟誰也不這樣。你咋這麼好鬥啊?公雞、蟋蟀還是野狗啊?」武彤彤洩氣的樣子,「萬里迢迢跑過來就是為了和你吵架?本來說給你個驚喜,早知道不來了。啥玩意啊!前世冤家啊?」

我意識到自己失禮,努力將面部擰到「憨豆」頻道,一字一頓:「咱就是前世冤家,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說實在的,跟誰——也不是這樣,跟警察城管保安聯防小腳偵緝隊鐵道部證監委……都不是這樣。」

武彤彤撲哧一笑:「惹不起唄。」

「誰都惹不起,咱就一隻螞蟻。」我一臉謙卑。一看時間快午飯了,就說,「你大老遠地來看我,我還是做東請你吃頓飯吧。」

「你不請誰請啊,看我怎麼宰你!」武彤彤一點也不客氣,說完自己都笑起來,「你來美國我請你。」

「估計難點兒。」

「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

我給老洪打了個電話,又問武彤彤餘下幾天咋安排?

「明天回老家,一月後回美國,就一個月時間。」

「回來度蜜月啦。」我打趣,她也笑:「誰和我度啊?」

「當年去美國沒送你,前天回來又沒接你,下次我送你走吧。」

「好啊。」武彤彤說,她看著窗外感嘆,「北京變化真夠大的!」

「帝國之都,萬國來朝啊!大國崛起啦。」

路過「大冰箱」時,武彤彤問:「你住這一塊吧?」

「就住那大冰箱——後面一破房裡。」

武彤彤說:「我倒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啥樣。」

「饒了我吧,怕嚇著你,那是蝸牛和螞蟻住的地方。」

「看的就是這個。」

我應付著:「先吃飯,再說吧。」

4

四川駐京辦裝修了,新增了菜餚,價格也水漲船高。武彤彤還記得八年前我們坐過的那個位置,徑直走過去坐下來。她很挑剔地點了幾個菜,都很便宜,我加了一道東坡肘子、泡菜和肚條湯。武彤彤抱怨這些年來胃被西餐給喂壞了,她想回國原因之一就是太懷念中餐,她說:「那邊中餐館都是福建農民一統天下,而且嚴重americanized(美國化),也就哄哄老外。」

「咱中國人就是一群吃貨。」我揶揄道,「你回來,給你啥條件啊?」

「給你說說也好,給我參考一下。」她說,「幾家高校都給副教授,碩導,月薪五千,福利和專案基金看情況了。」

「中國人民的幣還是美國人民的元?」

「當然是中國的了。」

「慘了點。有房嗎?」

「沒有,但有點房補。」

「瞎掰!這也叫優厚條件?我都不去!當然他們也不會鳥我這一壺。」我說,「房子是大頭,其他都是小恩小惠,我這麼跟你說吧——你肯定也知道,在國內你要是沒房沒車,就是另類,就是非正常人類,就是‘不成功罪’!」

「你也太小看我了,這些年我怎麼也有些積蓄了,五六萬美金有了。」武彤彤有些得意。

「得了吧,五六萬美金那也叫錢,還一個勁地貶值。」我呵呵笑起來,「當年你說我七八萬人民幣在北京也就買個廁所,現在你這五六萬美金買個廁所可能有點誇張,也就一廚房加一衛生間,不過進出口問題倒是提前解決啦……」

武彤彤停下筷子,饒有興趣地看著我,看得我頭皮發麻,我趕緊住嘴。她藐視我似的虛著眼睛:「你現在是逮著機會就刺我,痛快了?」

「我不痛快行嗎,我心理陰暗著呢,多一個房奴就多一個同志嘛。」我陪著笑,「你也是一人文學博士了,你說說我這種心理屬於啥心理,正常麼?」

武彤彤偷偷看看周圍,低聲說:「你這叫太監心理,自己不行,就推測別人也不行。」

我們都咯咯咯地笑起來,一股辣椒油被我吸進氣管裡,咳嗽不止,武彤彤過來給我捶背,那幾下就像復仇的大錘砸下來,差點沒把我五臟六腑砸成一肚子「亂燉」。

走到朝陽門地鐵附近,武彤彤指著那個街心花園:「我們在這張石椅子上坐過,還有那個石臺階。嗨,那幾個風輪還在轉呢?」

我強忍悲憤,一言未發。

下午,我以武彤彤朋友的身份陪她見了一名校的人事部頭兒,他們提供的條件大同小異,啥都好說,房子沒戲。為了表示誠意,那人請我們吃了一頓晚飯。

到了槐樹街武彤彤就覺得緊張,到了我的蝸居,她像衛生檢查團的官員一樣裡裡外外巡查一遍,長舒一口氣:「比我想像的要好點,和我以前住的地方差不多。」

「湊合。這牆去年才刷的,我也就這水平了。」

武彤彤在電腦桌前坐下,差點摔下來,她抱怨:「啥破椅子啊,暗器啊?」

「拿它當刑具呢,幾本書都坐在這椅子上寫出來,不破行嗎?忘了大英圖書館地板上馬克思的腳印了?寫作就是服刑,你以為度假村呢?」我得意地說,給她沏茶。

「你以前和女朋友就住這兒?」

「嗯。」

「這房子結婚是差了點。」

「這兒除了這個床墊,啥都不是我的,湊合著用,如果不計較,坐床上吧。」

武彤彤瀏覽了一會網頁回了幾封郵件,打著哈欠坐到床上,半靠半躺瀏覽了我的書。我坐到電腦前,無所事事地瀏覽新聞,一邊心不在焉地和武彤彤說話。她停下閱讀,埋怨:「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說會話?」

「你不是在看書嗎?」我只好停下來,不知道該說啥,甚至想她早點離開,七年前的激情蕩然無存。時間真殘酷,無數次的人類大劫難自然大災害,都早已湮沒在流沙之下,何況一段男女糾葛。

「你找個話題吧,你見多識廣的,和你在一起我只有當聽眾的份兒。」

武彤彤嘆氣:「看來你是跟我無話可說了啊。我知道你恨我。」

「以前後,早趨於麻木了,人就是賤皮子動物。」

「是嗎?那就好。」武彤彤直視我,「你能不能老實說說,你激烈反對我回國,是不是沒一點私心?」

我思忖片刻鄭重其事:「我說過我麻木了,只是像絕大多數俗人一樣,出於朋友好意提醒你,這兒不好玩,僅供參考。」

「好一個僅供參考!看來你確實是麻木不仁了。」武彤彤淡淡地說。

我一笑:「你以前怕的不就是我唧唧歪歪沒完沒了覓死覓活嗎?」

武彤彤沒說話,半晌,她問:「你還想出國嗎?」

「無所謂了,哪兒都是混吃等死。」我微笑著看著她,「何處青山不埋人?」

「我以前挺自私的。」

「人都自私。」

「我有難處。」

「太理解了,留學嘛。」我寬容地說,「我也看過一些關於你們這些人的報道,學業經濟感情身份工作文化差異都擰到一塊了,能不艱難嗎?」

「你怎麼不問問我以前?」

「以前問得還少啊?差不多都成婦聯主任街道大媽啦。」我笑,「現在就別問了,我怕你尷尬。」

「你無非是問我怎麼還沒嫁出去,是吧?」

「也是哈。」我百思不得其解狀,「我聽人說,你也對我說過嘛,中國女的在那邊個個都是珍稀品種,八國聯軍圍追阻截啊什麼的!是個女的都能嫁出去。你咋搞的啊?」

「那是我絲毫不願委屈自己,明白嗎?」武彤彤瞬間聲音高了八度。

「不不,你誤會我了。即使我的邏輯再糟糕也明白——在美國的華人中,是個女的就能嫁出去,你沒嫁出去,說明你不是女的唄。這是最簡單的三段論。敢情問一句,你——是不是做啥手術啦?」

「去你的!」武彤彤揚起書要砸我,我閃開了,笑道:「你看你看,有你這樣的女人嗎?滅絕師太、食人魚、母夜叉三位一體,全世界有你這樣的女學者嗎?」

「那是老孃卓爾不群!」武彤彤昂起脖子。

「那是你高處不勝寒!你麻煩大了!」我陰陽怪氣,「根據乙女嫁甲男丙女嫁乙男丁女嫁丙男的婚戀生態原理——tmd又一個排列組合題呵呵——你這甲女和我這丁男也就成了剩男剩女,要麼永遠剩下去,要麼,湊合著過吧。」

武彤彤大笑:「我才不找你這樣的丁男呢。」

「就知道你不會委屈自己。」我非常鄭重地說,「不過我倒有個主意保證你今天就嫁出去。」

「說。」

我老調重彈:「你呀,就穿件t恤衫,或舉一塊白布,作訪民狀,就寫幾個字:美國女博士,孤守春閣孤枕難眠什麼的。然後呀,你就到大街上那麼一晃悠,哪兒人多去哪。保管把甲乙丙丁各等男人、狼以上的品種以及交警城管聯防記者小腳偵緝隊衛生防疫站統統給招來。」

武彤彤來了一句以f開頭的美式國罵,縱身躍起,和我撕扯搏鬥起來,幾個回合下來,已經赤身裸體如蟒蛇交織。我們就像被仇恨和飢餓折磨得頭昏眼花的非洲猛獸一樣,把對方當作美味和天敵撕咬殆盡,片刻已成杯盤狼藉。

5

晚飯後,武彤彤建議移師再戰,說錢已付了,條件也好多了。此後,在那個大金牙似的酒店足不出戶,連戰兩天三夜。餓了電話訂餐,我披著浴巾開門接餐,她則躲進衛生間。

八年前和武彤彤做愛,就已經不僅是男女相悅,水乳交融中擰著一種對抗。歷經幾年歐風美雨的沐浴和乳酪黃油的滋潤,又戴上貨真價實的博士帽,武彤彤不但心理上演化成一個變本加厲的女權主義者,生理上又恰逢波峰浪尖,比以前更富進攻性、創造性和不屈不撓的毅志,已非我溫良華夏食草種族,活生生上演一幕春天裡的「動物世界」。如果哪天她拿了海歸運動會女子鐵人三項賽總冠軍,我一點也不吃驚。

高節奏的動作中,我斷斷續續地哀嚎:「人生最大之不幸,就是和女博士上床,這哪是做愛啊,搏命啊!」

「瞧你那熊樣,跟我鬥!」武彤彤揚起脖子,扭曲著臉,「只有累死的牛沒耕壞的地,看老孃榨乾你!」

和多年前相比,武彤彤更喜歡女上位姿勢。四肢鐵鉗般遏制住我,眼裡冒煙,嘴裡噴火,身板鏗鏘。我就像被壓在五指山下的那隻倒霉的猴子,除了伸出個腦袋一個勁地折騰,無法動彈。

「你還是饒了我吧,我們是全面不和諧。」一陣緊似一陣的凌厲攻勢後,我終於拋錨了。彈盡糧絕,油盡燈枯,槍栓再也拉不開,癱軟如泥的我除了俯首稱臣別無出路。

「你是資源全面枯竭型。」武彤彤哈哈大笑,又咬牙切齒,「要在床上鬥,你們這些臭爺們永遠不是娘們的對手!」

做愛中除了對罵,她有時突然大哭起來,嚇得我差點當場舉而不堅,欲停下卻被厲聲喝止,只好在乾嚎中虛擬高xdx潮冒充好漢。幾天竭澤而漁下來,早已如同一具枯井。鐵嘴鋼牙骨頭硬的武彤彤成了我的床上終結者和情慾掘墓人。想起一種雌性昆蟲,每次交配後都將與之歡愉的雄性昆蟲吃掉,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你把老孃看成淫婦了是嗎?我也是久旱逢甘霖而已。」武彤彤笑起來,伏在我身上,忽然異常悲哀,「迷信的說法,我們也許真的命裡相剋,沒戲了。」

「我跟誰都沒戲了。」我頹然嘆息,「我早就行屍走肉了,只有能量沒有感覺。」

不到一月武彤彤從老家返京。她說國內一家單位答應給她一筆豐厚的安家費。如果美國那邊沒啥重大變故,十有八九她會去那裡了。隨後幾個瘋狂的日日夜夜,無論如何努力,我們都無法回到從前了。我彬彬有禮麻木不仁地把她送到了機場,和我隔著金屬欄杆揮手再見時,我看不清她墨鏡下的眼睛,好像仍是一付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