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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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我和小羽在「家」裡忙活了大半天,為魯小陽和羅雲設宴壓驚,於江湖和夏一帆也來了。短短一個多月,兩人老了一大截。都不願意談及裡面的情況,我們也不問。羅雲家人以為他春運出車禍了或被搶劫了,直到拐彎抹角找到撈他的那個朋友才稍微鬆了口氣,羅雲總算趕上了元宵節。

羅雲算是熬過去了,大家更關心的是魯小陽,這個靦腆的文弱書生還是個取保候審的傷害罪犯罪嫌疑人,就業成了大麻煩。他說找了律師,很快就會開庭了。他還硬著頭皮給鮑小琳打過電話,鮑答應不再為難他。他很有信心:案子會撤銷的。

我們幾個人都為他寫了證詞,他似乎更有信心了。但事後庭審時,法官說只要魯小陽接受調解並賠償兩萬元醫療費,就可以大事化小,把案子結了。魯小陽當即表示接受調解並很快賠了錢,然後,法官就像川劇中變臉把戲一樣翻臉了,拿出一份法醫鑑定,以傷害罪判處魯小陽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雖然躲過牢獄之災,卻從此有了刑事案底。他傻眼了。不久,他和代理律師得知,鮑小琳以前整過容,法醫鑑定無論在程式上還是技術上都有硬傷。名牌大學研究生魯小陽成了上訪大軍裡新的一員。

大家都忙於討生活,且毫無力量,除了在情感上惺惺相惜一下,在道義上支援一下,沒更多的行動了。《人精》有過一次短暫的迴光返照。一年後,這家損人不利己的雜誌被吊銷刊號,終於壽終正寢。

伊拉克戰爭帶來的興奮還沒消退,一種肉眼無法洞悉卻致命的病毒又遊蕩於空氣。這種從野味傳染到人類的可怕病毒源發地在廣東,北京卻充當了它的首都,一時間風聲鶴唳。大街上公汽上商場裡電梯間一切有人的地方,人們戴著口罩探頭探腦面面相覷;各種小道訊息滿天飛,捂了一段時間捂不住了,國家最高衛生官員和北京最高行政官員被同時免職,北京進入緊急狀態。嚇傻了的人們搶購食品藥品,板藍根成了救命稻草,普通白醋被一掃而空,黑市炒到三百塊以上,小羽也讓我買了幾瓶。密閉門窗後,放到鍋裡煮,直到蒸發殆盡,房間裡樓道里被褥上,甚至身體內外都酸溜溜的,弄得跟醋坊似的。

我在陽臺伸出腦袋一看,空空如也的街上,全密閉的救護車紅燈閃爍,孤獨地呼嘯而去,依稀可見車內穿著防化服的醫務人員和司機,出門的念頭灰飛煙滅。餐館早已停業,幸虧還有幾個不怕死的菜農在賣菜。菜品少,不新鮮,價格高還不講價。遠遠地挑選,給錢,走人。囚禁在「家」裡一月之久,親朋好友來電慰問。

小羽節前換了新工作,離姥姥家近,經常回家。疫情暴發後堅持上班,為了和我在一起,她理直氣壯地找到了夜不歸宿的理由——為躲「非典」加夜班,還拿加班費,她家上上下下無條件支援這英明決定。

為了避開人群,小羽每天騎車上班,裹得套中人似的。出門時,那愁眉苦臉淚光漣漣的樣子,猶如生離死別。上班期間她要來數次電話,檢查我是否不堪寂寞出門尋死去了。每天回來,她都和我保持距離,先是三米以上,吃飯時隔著飯桌保持一米,睡覺時採取各睡一頭或背靠背的方式。恰因北京春季極度乾燥引起急性咽炎,狠命的咳嗽,口痰有血跡,呼吸急促,全身乏力;除了沒發燒,和疫情症狀完全吻合。我吃了一些藥,不見明顯好轉。我眼淚汪汪上氣不接下氣:「我就要死了,離我遠點,回家住吧。」

「你真的要死了?」小羽恐懼而憂鬱地看著我,「還是別死吧,你怎麼忍心扔下老婆呢?」

「你要殉葬啊?」我用紙巾捂住嘴巴推她出門,小羽一步一回頭,趁我不備一把抓下紙巾,在我臉上狂啃。

「你瘋了啊?你不怕病毒啊?」我拼命躲閃。

「我就是瘋了我就是瘋了,咋啦?病毒有啥好怕的,人本身就是個大病毒。」她鑽過我的胳膊,逃回屋內。我無奈地搖搖頭。

小羽在新公司只幹了兩月辭職不幹了,她滿懷委屈地說:「他們欺負新員工!」

無非是一些工作上的雞毛蒜皮,聽了她的控訴我笑得鼻孔和氣管岔了氣:「老員工使喚新員工是正常的,局子裡新到的還得吃殺威棒呢。你那也叫受氣,太脆弱了吧?」

「你怎麼胳膊肘向外拐?」她氣呼呼地說。

「你呀,小姐脾氣有待減少,工作能力有待於提高。」我歸納著,把她推向廚房,「特別是烹調技術。」

「沒進項啦,家庭婦女這就當上啦!」她在裡面哀嚎,「人啊,都是勢利眼!」

2

一個職業作家除了具備與生俱來的捏造事實的伎倆、死乞白賴的寫作勇氣,還必須具備荒原狼一樣敏銳的市場嗅覺。在成為一個功成名就的暢銷書作家之前,動筆之前,你就得絞盡腦汁,如何才能用億萬腦細胞的犧牲換來一個好故事進而換來柴米油鹽醬醋茶……

連暫時在我這兒耗著的小羽也損失了一些腦細胞,冥思苦想一陣,突然興奮得就像發現了這場疫情的生物解碼:「不是有一本《霍亂時期的愛情》(注:《霍亂時期的愛情》,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gabrielgarclamarquez,1928~)另一部重要作品。)嗎,咱就寫一本《非典時期的愛情》,肯定驚天地泣鬼神,果子狸都會無地自容。」

網路的鬧心之一是任何人都可以先把一個好標題給糟蹋了。我笑:「拾人牙慧!網上肯定幾十個版本啦,我打賭,我要輸了給你鑲一付大金牙。」

「去你的。」她在網上一搜尋,果然垂頭喪氣,又生一計,「這樣吧,我口述,你記錄,出書了署我名,稿費咱倆對半。」

「你還挺會算計,不過沒戲。」我解釋說,「這情況只適用於兩種情況:一、文盲半文盲;二、德藝雙馨但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師。你兩邊不靠譜。」

小羽不服氣的樣子:「那我就自己寫。青春小說都爛大街了,無非就是青春期那些破事兒嘛。」

「先寫個開頭我看看。」

「寫就寫,哼!」她拿出本子擺在桌子上。我的餘光看見她時而咬著筆頭眉頭緊鎖,時而在本子上塗來塗去,時而仰望天花板眯眯蹬蹬……不一會,傳來輕輕的呼嚕聲,我扭頭一看,大白天的,這丫頭趴在桌子上睡著啦。我輕輕抽過本子,上面塗抹得一塌糊塗,只留下一序列埠水和幾個句子:「大地甦醒,春光明媚,和風熙來,柳絮橫飛,小蟲呢喃,鳥雀啼鳴,心旌盪漾的我徜徉在校園裡,青青原中草,琅琅讀書聲……」

我笑得淚水頓作傾盆雨,嗝兒更似連環雷。小羽被吵醒了,得意洋洋:「這個開頭咋樣?」

「呵呵,i服了u!入選優秀初中生作文沒問題」

「你諷刺我!」她羞愧難當,一把搶過本子。

我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你這是擠牙膏還是擠牛奶啊,你不但有閱讀障礙症,還有寫作障礙症呢!這兩症一般是併發症,中學語文教育後遺症,先天性的,沒得治。」

「你瞧不起我!」小羽兩把將稿子撕毀了,杏目圓睜。我好言相勸:「你不適合吃這碗飯,這樣寫下去,非寫成主旋律作品不可,含淚大師後繼有人啦。」

「我就主旋律了,咋啦?」她斜吊著眼。我耐心說:「不是不好,吃這碗飯的人太多,咱就不能發揚點風格嗎?腦殘也得就業嘛。」

「確實擰巴(注:擰巴,北京方言,此處指彆扭,蹩扭。)了,打油詩似的。」小羽讀了讀自己的大作,不好意思撓撓頭,「那你說我適合寫啥?難道讓我寫月朦朧鳥朦朧燕兒在林梢聚散兩依依啥的?也忒肉麻了吧,都是老一輩資產階級的矯情啦。」

「高!那屬於農耕文明向前工業文明過渡時期小知女子的溫馨自慰,你這個新新人類就別摻和啦。」我安慰她,「尾巴有長短,術業有專攻嘛。您呀,不適合吃這碗飯,趕緊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別為我瞎操心啦。」

「我不操心行嗎,現在咱倆都沒進項了,喝西北風啊?」小羽憂心忡忡。

「老公吃不上飯的時候一去不復返了,你就放心吧。」我興致勃勃躊躇滿志,「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沒金剛鑽,咱還不攬這瓷器活。老公這姓兒就好鬥,沒挑戰性的事兒咱還不來勁;老公這腦子,屬於海綿型的,只要死命擠,裡面總會冒出泡泡來。其實我已經有主意了,都蒐集一些材料啦。」

「寫啥啊?」小羽很驚喜。我在屋裡走來走去,摩拳擦掌:「具體你就別管了,這回老公是豁出去了。你就等著點鈔吧,弄不好小富即安,弄好了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太好啦。」小羽喜上眉梢,「老公,咱先買房還是先買車,還是一舉兩得啊?」

我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做信心爆棚狀抑揚頓挫:「麵包——會有的,雞蛋——會有的,大米——會有的,咖啡——會有的。」

小羽嘴一噘:「也就一溫飽,小富即安都算不上。你這人咋這麼沒起子(注:沒起子,北京方言,指沒出息,沒追求,沒見過大世面。)?」

「還沒說完呢。」我拍拍她的肩,鎮定自如狀,「放心吧,當溫飽成為過去,人們必將開始新的追求。」

小羽厲聲喝道:「我在這呢,你還要追求啥?」

「誤會了,我的意思——」我眉飛色舞起來,「咱要是有了錢,吃烤串吃一串扔一串;咱要是有了錢,炒蛋飯一次擱兩勺油兩個雞蛋兩棵蔥;咱要是有了錢,坐公交坐地鐵一次刷兩次卡,前門一次後門一次;咱要是有了錢,咱一次用兩個‘杜蕾絲’——這個就算啦。這叫啥,這叫燒包!」

「這不叫燒包,叫發燒。」小羽摸摸我的腦門嘆道,「瞧您那點出息,也就適合在你們村裡混。」

「非典」餘威尚存時,我就像震後餘生的田鼠探頭探腦出了門。我去各大書城看了看暢銷榜,發現除了那本《夢裡遺x知多少》的偽青春讀物和《不到高xdx潮你別喊》的偽情色讀物外,暢銷書多為大眾學術讀物。我看了幾本發現,只要巧於裝蒜勇於裝逼敢於拿讀者當白痴,憑我的知識結構也可以遊刃有餘地冒充一回大尾巴狼。這想法真刺激。

除了網上大量資料,還用小羽的借書證去首圖借了一堆書。小羽找到了新工作,我投入了緊張的材料整理和大綱編排。按我的計劃,一個半月閱讀整理資料,半月拉出大綱,餘下三個月完成寫作,趕在八月份交稿,爭取十月份出版,春節前剩下四個月沒準還能鼓搗出一本書呢。沒日沒夜的,小羽夠粘人的,晚上這一段黃金時間基本無法工作,我敦促她回家住一段,週末相聚。我說這是為了早日過上幸福而糜爛的生活,小羽很有大局意識。走之前,買來大堆食品,冰箱塞得滿滿的,還約法三章:一、每天早晚各喝一杯「三鹿奶粉」;二、每天工作不許超過十五個小時,至少每兩天衝一次澡;三、不許給任何陌生人開門,出門不許和任何妖精搭話(超市餐館公汽地鐵等正當服務場所除外)。

忙得暈頭轉向暗無天日,除了認真執行了第一條,後幾條都陽奉陰違了。小羽常來電話抽查,居於同城還以信件這種原始方式和我聯絡,通常是週一發出週五收到。距離被刻意製造出來,距離美產生了,小別後的相聚也就更有滋味。

3

「你還活著呢?」電話裡的聲音微弱,既熟悉又陌生,武彤彤來的。

我一愣:「你咋知道我的電話啊?」

「啥人啊這是,你自己發給我的。」她埋怨道。的確是我發的,我郵件群發通告朋友們我還活著。我笑說:「疫情過去啦。你這關心也晚了點吧?」

「知道你沒事,還關心個啥?」武彤彤說,「我就是無聊了。」

「你也會無聊?資本主義花花世界,資產階級腐朽生活,看著表數著秒,腐朽一秒是一秒。也會無聊?」

她大笑後說:「你以為我是海外貪官家屬吶?我來幹嘛的你還不知道嗎?」

「忘了這茬了,現在你怎麼樣啊?」

「我換學校啦,讀博呢。」她如願進了一所「常青藤」名校。我揶揄道,好啊瘋人院不缺生意了。似乎隔空看見她翻臉了,「啥意思啊?再這樣說話我們別聊了,這麼大人了咋老不說人話?」

「共勉!」

「去你的。說,你還記恨我呢?」

「我記恨你?我希望記恨你,只是記性不好。」我打了個哈欠。

「這就對了,就怕你記性太好耿耿於懷,你這小人。你現在忙啥呢?」

「我還能忙啥,碼字唄。」

「這回寫什麼啊?」

「關於食文化的,哥哥這回冒充大尾巴狼,像滅絕師太看齊。」

「這題材也太大了,你駕馭得了嗎?」

「我說的是冒充,忽悠,能以假亂真就行,你知道現在學風不正嘛。」

「呵呵,騙子機會來啦。」

「可不是嘛,算是趕上學術腐敗的好時候嘍。」我說,打了個噴嚏,掙扎著半坐半躺,「我熬夜了,還在床上呢,最近生活沒規律。」

「啥意思?有人照顧你了,有女朋友了吧?」

「我這麼大的人了,不能有個女朋友啊?」我反問。她停頓一下:「好啊,認識多久了?」

「大半年了。」我實話實說。

「咋認識的?」聽說是網上認識的,她不無嘲諷地說,「你還趕這時髦呢。」

「老夫聊發少年狂嘛,鐵樹也有開新花的時候嘛。」

「同居了?」

「這也叫問題啊?」我笑,「虧你還在美國呢,不如直接問我是不是失身了得了。」

「她什麼情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