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北京小屁孩,公司小白領,去年大學畢業,小你我一輪。」

她有些惱怒:「你說她就說她,別跟我攪和在一塊!」

「咋啦?」

「說她就說她,別和我來比。」連珠炮開始發射,「你無非就說她年輕嘛,年輕就一定好嗎?我還覺得她幼稚呢。我還老過呢,她老過嗎?……」

「這都哪跟哪啊?上綱上線,學風不正啊!」我批評道,「何況你也不老嘛。」

「難道不是嗎?——她漂亮嗎?」

「還行,跟你不在一個審美體系,你更適合西方審美觀和奧林匹克精神範疇,這回沒和你攪和一塊了吧?」

「攪和也沒用,漂不漂亮都在自己心裡。她人咋樣,這才最重要。」

「小孩嘛,可愛之處和令人頭疼之處同樣突出,我不想拿她跟你比。」

「呵呵,那是她根本就沒法跟我比。」她冷笑起來。我清清喉嚨說:「你這人吧,挺好,就是有點母夜叉孫二孃梅超風的感覺。你都不用包裝,放進那‘學術罈子’,貨真價實一學術悍婦,所有學術超女肯定望風而逃屁滾尿流!」

「放你的屁!」她又笑又罵,「再說我成‘東方不敗’了。」

「看看,看看。這不叫母夜叉叫什麼?」

「老孃夠不著你,要不扁死你!」

「我tmd還想扁死你呢,沒招——鞭長莫及啊。」

「還是那麼下流啊!」鬥了一陣嘴,她問以後還能給我打電話嗎,我說別午夜兇鈴就行,她呵呵大笑,「我還就半夜打,專掃你們的興。」

「弄得跟你那哲學師太室友似的,練定身功啊。」爆笑後,轉移話題,「別老審問我了,坦白一下你吧。」

「我無話可說,就是無聊,我掛了啊。」

「毛病。」

4

嚴格說,除了槐樹街這個蝸居,小羽還有三個家。父母離婚之前父母的家,離婚後母親和繼父的家,父親和繼母的家;小羽從小在姥姥姥爺家長大,母親再婚後,她住得最久的是姥姥家。小羽父母離婚的事情,我從沒問過。據小羽的說法,她爸爸很帥,能說會道,有點小權,被「壞女人」盯上了,男人的劣根性讓他迷失了方向,犯下作風錯誤,追悔莫及。小羽說完,揪著我的耳朵警告:「你要犯這錯誤,別怪我不客氣。」

我抱著摸底的態度隨口而出:「你會咋樣,吃了我?」

「呵呵,吃你?就您這秧雞子身子骨?」小羽冷笑幾聲,摸著我的後腦勺一字一頓,「我給你上宮刑!」

我脖子上掠過一抹涼意,說:「放心吧,我這樣的貧寒之人,誰會盯上我啊?」

小羽鬆一口氣:「是啊,也只有我這傻果兒(注:果兒,北京方言,指漂亮女孩,丫頭。全書同。)了。」

在小羽的安排下,我們在一個週末拜訪了她媽媽和繼父的家。在她的堅持下,我只買了一個大西瓜。小羽媽媽在國企,白白淨淨,精幹利落,知性女士模樣。繼父在機關。兩人都挺和善。按小羽的說法,她的長相隨她爸爸,性格隨媽媽。

小羽的小姨、舅舅和舅媽也過來了,名為幫忙做飯實際上臥底小羽男友評估團。小羽小姨風風火火的,舅舅大我十歲,舅媽很漂亮,只大我二歲,弄得我不好稱呼。我在小羽耳旁開玩笑:「跟了你,我的地位驟降啊!」

「你要有所準備啊。」小羽笑著說,「我叫啥你就叫啥,除了不能把我媽叫成你媽。」

我只好諛笑著見人雞啄米似的點頭,他們直呼我的名字,我的緊張很快消失。我去廚房幫忙,小羽媽媽阻止了,小羽也幫腔:「急什麼啊,以後有你大展宏圖的時候。」

「說啥呢,一點禮貌沒有!」她媽媽責備。小羽說:「本來就是嘛,他可會做菜了!他就是靠這個把您女兒騙到手的。」

旁人笑,小羽舅舅揭她老底:「這叫咎由自取,從小就貪嘴。」

「貪嘴咋啦,哪個果兒不貪嘴?」小羽舅媽打趣道,「我咋就沒小羽這麼好的福氣啊?怎麼沒個大廚來騙我,你舅舅那手藝,也就動物園飼養員那檔次。」

小羽舅舅說:「你以為那些珍奇動物吃得差啊?都是營養學家伺候,美得你!」

歡聲笑語中,小羽安排我搭桌子,切西瓜,擺碗筷和酒水。席間,除了簡單問了問我的家庭專業工作居住情況,海闊天空。也許是小羽提前打了招呼,他們一沒打聽我的來京目的,二沒一驚一乍地關心山區人民的生活,都是我喜歡的泛泛而談,社會趣聞政治笑話什麼的。飯後打麻將。他們教我北京打法,和四川以賭博為主的兇悍打法差異很大。我絞盡腦汁往炮口上撞,小小地賄賂了各位長輩,皆大歡喜。

小羽爸爸住在二環不遠一個小區,是一幢和槐樹街小區頗為相像的普通六層紅樓,但小區環境好得多,門衛敬業得多,室內格局也好得多。小羽對父母一視同仁,也僅讓我買了個西瓜,鑑於她爸「犯過生活錯誤」,在塊頭上打了幾兩折扣。小羽父親是事業單位幹部,眉宇間果然和小羽幾分神似。小羽繼母端莊秀麗,估計就是小羽所言的那個「壞女人」。

小羽在爹媽面前就像和我相處一樣不拘小節甚至有些瘋,對繼父繼母均有分寸感的彬彬有禮,她的「叔叔阿姨」也小心翼翼地和她交流,我跟著受惠又受累。同樣,這裡也多了一個考察團:小羽的兩個姑姑和一個姑父。這個姑父顯然也比他太太年長得多,另一個出差的據說也如此。這幾人去過四川,和我說起一些見聞。吃完飯,我和小羽在廚房洗漱,我低聲調侃:「看來你們家族有老夫少妻的革命傳統啊。」

「多虧了這革命傳統,要不早就一致拒籤你了。」小羽說。

大約飯局加牌局是中國人進行現場火力偵查的最好方式,在這裡依然如此。北京人個個大大咧咧卻又伶牙俐齒,談的話題大多高屋建瓴,生怕跌份現眼,甚至和我談了一會魯迅郭沫若沈從文,相談甚歡。

就跟大學生找工作似的,我馬不停蹄地參加了小羽姥姥家的第三次見面會。小羽媽媽也參加了。這次沒買西瓜,買了個果籃,各種水果和藤條果籃搭配漂亮。老兩口都退休了,姥姥是那種經常在菜市場見到的老太太,樸素和氣;姥爺是五十年代初的大學生,一直從事科研工作,九十年代初離休。

看見小羽姥爺時,他正在客廳沙發裡埋頭看《北京晚報》的中縫底部。他抬頭從老花鏡片上方看了我幾眼,摘下眼鏡,站起來和我握手。他身穿白色圓領老人衫,高高大大,一頭華髮,精神矍鑠,第一眼看酷似情景喜劇《我煩我家》裡面那個閒得起膩四處發揮餘熱處處碰壁的老幹部。牆上一幅框架,裡面是他在美國紐約自由女神像前的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他看起來年輕很多,風度翩翩。

老頭很得意地說:「二十多年了!那時候出國多難啊!公派的。說是技術考察,研究部門就給了三個名額,其餘八個都是領導或領導老婆。你說這還叫技術考察嗎?」

「您哪兒人啊?」

「我呀,老北京,1928年生人,屬龍;我老伴1932年人,昌平人氏,屬狗的——」他示意我在旁邊坐下。

「姥爺,廢話咋就那麼多啊,就不能直奔主題嘛!」小羽打斷他,又對我說,「你和他聊,聊死你,他是超級話癆,肯定從八國聯軍進北京那會兒說起。」

姥爺不悅地說:「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咋就叫話癆了?這孩子。」

「沒事,您說。」我賠上笑臉,做洗耳恭聽狀。姥爺一拍腦門:「我說到哪了?你看我這人。」

和小羽母女在外面包餃子的姥姥高聲提示:「說我屬狗的。」

「對對。」姥爺接著說小時候如何讀書刻苦,考上名牌大學(和幾位國家領導人同系同級),如何含辛茹苦把一家人拉扯大,子女安排好,還得拉扯孫子輩——比如小羽什麼的,直聽得我興趣盎然,他總結道,「我這一輩子啊,沒當官,沒發財,但也沒犯啥政治上和生活上的錯誤。」

「您呀,功德圓滿。」我對他的話來了個精確攔截。姥爺很受用,又嘆氣:「惟一遺憾就是小羽沒安排好,這孩子太受嬌慣,不好好讀書——」

「說您就說您,別把我拉進去!」小羽在外面抗議。姥爺呵呵笑起來,轉問我:「聽說你父親也是離休幹部,已經去世了?」

我有些黯然,說了說老爸情況,姥爺拍膝蓋一把,唉聲嘆氣:「唉呀呀,真是虧了老人家了!擱在北京怎麼也得司局級離休,兩套大房子,孩子也不遭罪。現在這搞法,動不動轟人下崗,上有老下有小的,還叫社會主義嗎?我們這些老頭子是看不懂了。」

小羽在外面插嘴:「書上說這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

「小孩子懂啥,動不動就是書上說的,書上還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呢。」姥爺笑著抱怨,又問,「兄弟姐妹們幹些啥?」

「打工,小生意。還能咋樣?就像電視裡那公益歌曲唱的,心若在夢就在,大不了從頭再來唄。」

「我一聽這歌就討厭!」姥爺很激動,「四五十歲的人了,從頭再來,鬧著玩呢?那麼容易你咋不從頭再來?說的比唱的好聽——不,唱的比說的好聽。」

小羽插嘴:「咱小戈是從頭再來了,下崗再就業啦。」

姥爺又關切地問起我母親,我說她身體還好。

「那就好那就好,她要一病呀,你們孩子負擔就重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你喝茶你喝茶,喝茶清心明目,降血壓。」姥爺殷勤地款待我,又說,「我呀,現在眼睛耳朵沒問題,吃飯香睡覺甜,就是腿腳不靈便了,幸好有電梯。」

「還有,話忒多,返老還童了。」小羽在外面笑,她媽媽制止,姥姥說:「沒事兒,他就話多,我都煩。」

「聽說你是做文字工作的?」這時姥爺才摸著主題,問我用電腦了吧,我說簡單用用,他指指腦子,「不簡單,這工作既費腦子又費眼神兒。勞逸結合,多喝菊花茶,多吃豆製品。」

「嗯。」

「列寧說了,只有休息好才能工作好。」

「嗨,這正確的廢話我也會說。姥爺,引經據典也不能來點新鮮的?」小羽又忍不住插話了。姥爺責備道:「姥爺我又不是做文字工作的,姥爺和細胞打了一輩子交道嘛。」

「老頭咋說話呢?」姥姥笑起來,「敢情我們都成細胞啦?」

「咋就錯啦?」姥爺振振有詞,「科學上講每個人都是由無數小細胞組成的特大細胞。受精卵,知道嗎?」

「越來越不像話了啊!」姥姥呵斥道。

我立即將話題引向主旋律——老一輩激情燃燒的歲月什麼的,老頭談興蔚然,我也睡意盎然。旋風般的檢閱終於告一個段落。

事後,小羽隆重地向我宣佈:「雖然有些噪音,諾大寰球幾隻蚊蟲嗡——嗡——叫,最終的結果是——驗收合格——初步。」

「都過五關斬六將了,咋還是個初步啊?」我哭喪著臉,小羽說:「大夥一致認為,你這個人本質不壞,可以繼續謹慎交往,就看你的造紙——不——造詣——咋樣了。」

我哭笑不得:「直接說造化得了。」

「你要有信心,就拿出成績來。」像一個將士兵送去做炮灰的將軍,小羽很有煽動性和挑釁性地大聲問我,「老公,有沒有信心?」

「有!」我甕聲甕氣。

「聲音不夠大,到底有沒有?」她提高了音訊,死死盯著我。

「有!」我趙老蔫似的,她閉上眼睛:「不夠堅——定!」

我腦袋一揚鼻子朝天,雙腳「啪」地併攏雙手緊扣褲縫,嚎叫:「有——!」

此後一段時間,我常被小羽帶去她姥姥家吃飯,有時也招來她媽媽。我幫他們做點零星家務,更多時間是跟她老驥伏櫪的姥爺嘮叨嘮叨。和他爸爸繼母的見面大多在餐館,中規中矩的。一次臨睡前,小羽眼淚汪汪地說:「我有四個家,哪個都不屬於我,我就是一個可憐的野孩子!」

「你會有一個新家的。」我緊緊抱住她,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