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不,現在是調查,叫詢問,你看——,我們用的是‘詢問筆錄’。」警察拿起本子揚了揚,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點燃煙,問我,「你抽菸嗎?」

「謝了,戒七八年了。」

「行啊你。」警察說,「開始吧。把情況說清楚,該負啥責任就負啥責任。」

隨後,開始了無聊的詢問,以自報身份開始,很快切入主題,來龍去脈一切細節,都像電影回放一樣。我強調,這純屬意外,最多算防衛中的誤傷,而且對方有過錯在先。我說:「您也看到了,魯小陽純粹手無縛雞之力一書生,說他犯傷害罪太無恥了。」

警察一聲不吭。完成後,讓我看了詢問筆錄,並讓我寫下所有陳述都是事實,簽名後還在名字和塗改的地方摁手印。我聽到隔壁羅雲和魯小陽正挨訓,比我的待遇差遠了。我被丟回鐵籠子,幾小時沒見他們。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蜷身子捂肚子蹲著,迷迷糊糊。肚子的飢餓已經演變為劇痛,只得再次要求喝水。午夜時分,我再拎出來。這陌生警察很兇悍,顯然充當了白臉角色。他依然從頭開始,將所有程式一一來過,只是更有耐心,反覆迴圈地問。有幾個簡單的字不會寫,問我,我說了他卻堅持他是對的。我給他解釋,他立馬拉下臉:「就你們這些記者有文化?你有文化你來問我得啦。」

我幾欲崩潰,他卻得意洋洋。我說的和上次沒任何區別,好不容易熬到簽字畫押,再被扔回鐵籠子。倆倒霉蛋依然沒回來,鐵籠子里人滿為患,我坐在地上,寒氣立即竄入體內,骨頭都疼;只好蹲著,以手抱膝,以膝頂胃,以求打個盹。

子夜時分,眯眯瞪瞪的又被弄進那詢問室,一進去那警察就指著我鼻子罵:「操你丫的,敢騙我啊!」

「我咋騙你啦?都是事實。」我儘量微笑地說,他猛拍桌子:「丫還嘴硬!是不是要給你採取措施啊?」

「老實點!」站在旁邊的那個嘍羅也狂吠起來。我剛入座那高高在上的椅子,突然一股強光射來,那一刻,審訊者和書記員像兩條黑影倏忽而逝,只聽見叱罵聲,我兩眼一抹黑,就像和地獄裡的人對話。我幻覺裡閃動著一張白得發怵的臉在晃動嘶吼:「現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我確實說的是實話啊。」我有氣無力。

「你丫就是笨,別人都說了,你還裝哥們。你要看看嗎?」黑影站起來,幽靈一樣湊過來,幾頁紙在我眼前晃了一眼,還沒來得及看就拿走了。黑影命令道,「再來一遍,別給臉不要臉。」

「別罵人行不行,我又不是犯人!」我一時火氣,頂撞道。黑影一怔,呵斥道:「我罵人了?我罵誰了?你們聽見我罵人了嗎?」

他轉問同伴,引起一陣乾笑。又一場馬拉松開始了,依然以「姓名性別年齡民族文化」開始。在細節上,他一再堅持我們是蓄意去鬧事,魯小陽先動手打鮑小琳,羅雲和我掩護。我堅決拒絕了,一再說明衝突完全是個意外,鮑小琳動手在前,撕破了魯小陽的衣服,魯站立不穩才順著慣性打了她一下,我打比方:「就像你開車突然發現車前有人,緊急剎車,躲閃不及,擦了一下身子。」

「混蛋!」黑影猛擊桌子,暴跳如雷,「寫文章你牛逼,這兒我牛逼!不給點顏色不知道厲害!」

另一黑影聞訊過來給我上手段,鎖上圍欄,戴上手銬,我試圖掙扎,無效。那手銬冰冷刺骨,越來越緊,勒得差點骨肉分離。那一刻,我憤怒得腎上腺發熱脾臟就要炸裂了,但很快墜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無力感。

白臉警察罵:「他們自己都承認了,你充啥大爺!你傻逼啊你!」

「那你要我咋說?」我無奈地問。

「你就實話實說!——姓名、年齡……」又一場詢問開始了,強光下的我頭昏眼花不知所云了。

詢問完畢,我還沒看兩行,就要我簽字畫押。我腦子再糊塗,也明白他們得到了需要的一切,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眼下只想回鐵籠子裡睡一會。幸運的是鐵籠子走了幾個人,我居然可以和一老農在那張木板上背靠背蜷縮著躺著。木板雖硬梆梆的但隔著寒氣和潮氣。此刻,飢餓引起的痙攣和銳痛已經漸漸隱去,變成了麻木,這有助於精疲力竭的我迅速墜入一連串支離破碎的夢境。我見到漂浮在陰暗天際沉默著俯視我的父親和憂慮的家人,我見到酒桌上的楊星辰李皓等人,我還見到了小羽,衝我扮出一付屢教不改的鬼臉……

一陣開鎖聲和爭吵聲將我吵醒,凝神一聽,是魯小陽和羅雲被扔進來了,趕緊起身。短短十多個小時,我們都灰頭土臉鬍子拉碴,活像褪了層皮。相互問情況,魯小陽和羅雲大罵鮑小琳婊子不得好死,並唉嘆自己生錯了地方,苦笑著說這兒有風險,投胎需謹慎。我說折騰這麼久,也差不多了吧。魯小陽說沒那麼簡單,現在鮑小琳要告咱們傷害罪……

半小時後,進來一大隊人,領頭的大叫魯小陽,保安開啟鐵門。羅雲嘀咕沒事吧。魯小陽被帶出鐵門,為首的警察對他宣佈:「魯小陽,你涉嫌人身傷害罪,現在宣佈對你施行刑事拘留,立刻轉看守所關押。」

警察掏出手銬,魯小陽頓如篩糠,大叫冤枉,但他聲嘶力竭語無倫次的爭辯、矮小瘦弱的體質在高大威猛的專政工具面前徒勞無用,他小雞似的撲騰了幾下,被拷走了。他掙扎著試圖回頭和我們說啥,但沒成功。我和羅雲驚呆了,知道隨後就輪到我們了。這時才後悔,昨晚那麼長時間沒互留資訊。趕緊給對方寫了幾個電話號碼,如果誰出去,立即打找人救援。我報的是小羽的電話,他給的是幾個名人(他寫過傳記的)和一哥們的。

不到兩分鐘,羅雲被叫出去:「……你涉嫌聚眾鬧事,宣佈對你施行行政拘留十五天,立即轉拘留所。」

羅雲臉色煞白,冷靜地隨身攜帶的包委託給我,吩咐一定找到他哥們。我慌亂中不得不低三下四求助於門外的保安,如果我被帶走,一定幫忙打個電話,那保安愛理不理,我就說一定重酬,他拿來筆抄下號碼。奇怪的是,羅雲被帶出去後,警察就沒進來,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連我都有些不耐煩了。半小時後,我無所謂了,又在木板上躺下來。該死屌朝天吧。苟活於世,你tmd就不得不抱著賤命一條的態度,一旦這樣,你就沒邁不過去的坎兒丟不下的包袱了。

到中午也沒人理我,我納悶起來。根據零碎的法律知識和詢問中的細節,產生了僥倖心理。即使鮑小琳再神通廣大,也不至於對我們趕盡殺絕,畢竟我連她汗毛也沒碰一下。進而咬牙切齒地想,真把老子往絕路上逼,你也別想舒服。我想起那條販賣槍支彈藥的手機簡訊,至今還在手機裡貯存著,一陣莫名激動。黃昏時分,我終於被帶出去,一個頭兒似的警察說:「你就那雜誌社的記者吧,你可以走啦。」

我問那兩個,他說法醫報告出來了,輕傷,得追究刑事責任。我抱怨:「她是瓷器啊?也太脆弱啦!」

「嗨,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啦,這年頭,自個管好自個就行啦。」警察慢吞吞地開啟櫃子,把包還我,「點點吧。」

我開啟一看,該在的都在。我從口袋裡拿出眼鏡讓他過目:「眼鏡被保安摔壞了。」

「是嗎,唉,這事啊,算了吧,你又不缺這幾個錢,你要讓他賠,又得折騰。他才掙幾個錢啊,大過年的,賠你一副眼鏡,得喝西北風了。」

我無話可說了。警察起身,拍著我的肩膀做語重心長狀:「年輕人,以後長記性了。做人做事啊,一定要穩重,穩重壓倒一切嘛!多少人啊,毀在一念之差。」

4

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那座不大卻堅固的建築。隆冬的夜晚,凜冽的寒風灌在我單薄的身上,如受凌遲之刑。劇烈噴嚏和咳嗽之後,又連打哆嗦。我餓得眼冒金花四肢發軟,失去眼鏡的我像汪洋中一艘失去導航系統的破船,一片迷濛,五米之外分辨不清男女,十米之外分辨不清人和樹,百米外看不清方向。我肩背羅雲的包,腋下夾著我的包,跌跌撞撞地走在冰雪凝結的路上,突然一個四腳朝天,包被摔得老遠。我本能地爬過去抓住包,掙扎著站起來。我抖掉身上的雪和泥,輕撫肘部的劇痛,大口喘氣,熱氣在鬍鬚和下顎轉眼凝結成冰。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一個丁字路口,突然一聲尖銳的剎車聲由遠而近,隨後叫罵傳來:「瞎眼了吧你?」

「瞎眼了咋地,要不撞死我得了!」老子也不想活了。司機罵罵咧咧地擦著我的身邊過去了,濺起一身泥濘。寒冷和飢餓讓我有些神志不清了,我急需能量急需衣物急需睡眠,但當務之急是趕在眼鏡店關門之前配一副眼鏡。我使勁皺眉擠眼,儘量能夠看清楚一點。一路打聽不遠處居然有一家,立即走過去。開啟手機,居然有二十多個未接電話和簡訊。我先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向焦急不堪的家人謊稱我在買票。小羽一聽到我的聲音就哭起來了,我只好和盤托出,驚恐之餘一再問我捱打了嗎?

「沒有,協助調查嘛。」我輕描淡寫,「水牢老虎凳辣椒水插竹籤美人計一概沒有,就是和保安來了個摔跤比賽,我輸了,眼鏡摔壞了,我正去配呢。奴才總比主子更嚴厲嘛。」

「都急死我了,還說笑話。」小羽鬆了一口氣,我笑說:「這叫泰山摧於眼前而心如止水,你學著點。」

「得啦得啦,你就阿q吧。」小羽氣呼呼地說,「該讓他們賠眼鏡!」

「脫身要緊,眼鏡幾個錢,反正我也準備換了。倆哥們就慘了,牢裡過大年了。」

小羽餘怒未消:「太不講理了,欠錢還關人,告他們去!還有沒有王法?」

「告啥告?法院是你家啊……」我笑起來。

「唉,也是。打小姥姥就嘮叨窮不和富鬥,富不和官爭。」小羽一聲嘆息,「出來了就好啦,我找你去!」

我制止了她。又遠又冷的。我得先配眼鏡,再吃飯——二十六小時顆粒未盡。還急需睡眠,小羽就說明天來看我。我快步向正在鎖門的眼鏡店。撥通於江湖電話,劈頭痛罵,他驚喜之餘連連解釋:「這次麻煩大了,幫不上忙啊,乾著急啊。沒事就好。」

「魯小陽和羅雲也太虧啦!」

「是啊,鮑小琳霸道,不過小魯也衝動了點。你大老爺們跟潑婦玩玩得過嗎?」

「鮑小琳何方神聖?西太后還是東太后啊?」

「要是那樣你們早弄到午門或菜市口處理了。」於江湖笑起來,透露鮑小琳的老公是外地一個下了臺的廳長公子。我罵起來:「媽的,下了臺的廳長兒子都這麼囂張,要是沒下臺還不得像你說的拉到午門或菜市口去?」

「那倒不至於,不過憑以前關係收拾咱幾個小記者還是綽綽有餘的。」

「咱就坐以待斃啊!想辦法救他們啊。」我說。於江湖很無奈:「麻煩就在這,咋通知,沒任何線索。」

我想起羅雲的委託,找出那個紙團。那幾個大尾巴狼都表示知道羅雲這人,我一提起這事就躲躲閃閃,大同小異:相信政府,相信法律。最後找到羅雲哥們,那人震怒之餘承諾去撈他。

夏一帆的手機裡傳來鐵軌上的鏗鏘行駛聲,我對他的臨陣退縮一番冷嘲熱諷,上升到「醜陋的中國人」高度,他開始還為自己辯護,最後不得不承認在周文彪許願「提拔」他後,「心裡的確有了點小九九」,但在吃午飯後良心發現浪子回頭了。我挖苦道你丫你是回來了,不是紅軍回來了,胡漢山回來了。夏一帆一個勁喊冤,一再強調鬥爭技巧,別做無謂犧牲,連魯迅說的「韌的戰鬥」都搬出來了。

「至少我把工資拿到手,回家過年了。不管多少,騎驢找馬嘛!」夏一帆得意地笑起來。「譁」一聲,火車進洞,訊號斷了,不久發來簡訊:「經打探,他們最恨的人不是你,你應該可以要回工資。」

「黯然銷魂面」端上來了,小孩臉盆大一海碗。細薄如寬麵條,長如食指,柔軟而筋道,牛肉塊碩大紮實,濃湯清澈鮮紅,小香蔥和香菜拋灑在上面,串得滿屋都香。胃部突如其來一陣痙攣,我強忍唾液,加入老陳醋,拿起筷子仔細拌勻了,就著小菜燒酒大口吃起來。我就像完成一樁歷史使命似的將每一根面每一口湯每一粒細小的肉屑消滅殆盡,直吃得蕩氣迴腸滿頭大汗。我意猶未盡地砸吧著滾燙的嘴唇,充分享受來自腸胃的每一個溫暖蠕動。然後,我撐著桌子緩緩站起,嘴裡打著響亮的嗝兒,肚子晃晃蕩蕩如一隻大號啤酒桶。

街頭人煙稀少,過年氣氛已很濃厚。紅燈籠、春聯和門聯隨處可見,依稀傳來爆竹聲;偶爾幾個穿戴臃腫的孩子從面前嬉鬧而去,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剛攝取的充足熱量、失而復得的清晰世界和眼前的氣氛讓我心情好轉一些。身上的錢已不夠打車,馬不停蹄地奔向公汽站,搭上空空蕩蕩的419,哈欠連天昏昏沉沉地駛向我那狹小而溫暖的巢穴。我只想洗個熱水澡,剃掉野草一樣瘋長起來的鬍子,在我那張寬大而富有彈性的床墊上,讓身體保持著自然姿勢一覺自然醒來。

次日,周文彪見突然來臨的我並不吃驚,尷尬地問:「出來了?」

「是啊,來拿工資的。」我直奔主題,他讓出納拿錢過來,假惺惺地說:「你看這事弄得!何必啊!」

我也說:「就是嘛,何必啊!」

「你根本沒必要和這幫人廝混在一起,多掉價啊。」

我笑:「您跟我混就不掉價了?您跟鮑小琳混就不掉價了?」

周文彪訕訕一笑,我扭身快步流星出門下樓。火車站終於停止了喧囂,人們不慌不忙地進出,票販子拿著總也賣不完的票焦急尋獵物。我傲然而過,只站了半小時,就從容買了一張當晚的臥鋪票。從容地回到「家」,從容地和小羽耳鬢廝磨了半天,在離家關掉電腦前,我在電子日記本上從容地寫下幾句:2002年,以討薪開始,以討薪險遭牢獄之災結束。光輝的一年,戰鬥的一年,不平凡的一年,繼往開來的一年。

當我以如榮歸故里的姿態出現在推遲到半夜的年夜飯飯桌上時,整個靀城已經焰火耀空爆竹震天硝煙瀰漫。千里之遙高牆電網下文弱的魯小陽和羅雲也許只能從高懸的小視窗去隱約感受新年的氣息了,而萬里之遙伊科邊境的美英聯軍枕戈待旦,一場震驚世界的戰爭已經劍拔弩張勢不可擋。

這個新年,硝煙味兒格外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