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夾手了?」
「no.再給一次機會。」
我眯眼拍腦想,放棄了。小羽大笑,破題了:「笨啊!現場只有‘叫獸’沒穿衣裳!跟你這書封面一樣。」
「別瞎比較了。」我故作驚訝,「老流氓也太急了吧?你們咋辦?」
「咋辦?我們上去先是左勾拳,又是又勾拳,再來一陣連環柺子腿。稀里嘩啦噼噼啪啪把老流氓撂趴下啦。」小羽一陣擺劃,擠眉弄眼,笑得我淚腺失控腰子疼。我抹著眼淚湊趣道:「最後來個‘海底撈月’。」
「回老大,他是太監,無月可撈。」小羽糾正。我抬槓:「太監也耍流氓啊?」
「他不像李公公蓮英而像安公公德海,淨身沒淨乾淨。這就叫斬草不除根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小羽說評書似的抑揚頓挫,最後雙手一攤,有板有眼。我笑得眼淚和鼻涕同流合汙,一塌糊塗。
「本故事純粹根據一手機簡訊杜撰,如有雷同,請勿對號入座!」小羽腦袋揚起,手一舉,一收,謝幕了。
我讚歎:「唉。你去演小品,宋蛋蛋立馬退休。」
「呵呵。」小羽立即收斂微笑,煞有介事地對我點點頭,「我和蛋蛋有得一拼——不,蛋蛋和我有得一拼。好多人都這麼說呢。可是——你怎麼拿如花似玉的小女生去跟徐娘半老邋里邋遢的柴火大媽比魅力指數呢?你是何居心?」
「開玩笑開玩笑。以後我來寫小品,你來演吧。」
「這事兒,就這麼定啦。」小羽要和我拉鉤,我伸出手指:「好,精誠合作,含淚分贓。」
「好。」小羽話鋒一轉,「甭說笑話了,說說,這書寫的就是你吧?」
我閃爍其詞:「你覺得真就真,你覺得假它就假,真假都在心裡。」
「哼,玄玄乎乎,說得跟佛似的,說等於沒說。拿回去看看吧。」小羽把書放進包裡,在網上瀏覽了幾分鐘,告辭。路上,我開始遊說小羽做我女朋友,她瞪眼看著我笑:「老大,您也忒飢不擇食——不——忒狗急跳牆了吧?」
「你看——抬頭五線譜,滿臉是音符;低頭一地光,疑是額上霜。歲月不饒人啊!」我一臉滄桑,拉著她的手,摟著她的腰,小羽直愣愣看著我,被嚇著的樣子。我很嚴肅地說了一句廢話,「我是認真的。」
「看你這麼認真,我也得認真考慮一下啊。——你都這麼老了。」她一聲嘆息,忽然撲哧一笑,「不過我真有點戀父情結啊!沒傷著你吧?」
「沒事,本人的臉啊,比八達嶺也少不了幾匹磚,再說我本來就老了嘛。」我故作坦率,「不過看誰比了,和你比我老了,但和華仔、潤叔這幫人比年輕多了;和那些大尾巴狼相比,壓根就是半成品,第五縱隊——不——第五梯隊都輪不到我呢。」
「還挺自信的吶。」
「江湖險惡,世道不古,我這樣的人再不厚顏無恥一點,咋生存啊?」我訕訕地說,「啥時間答覆啊,三天行嗎?一週吧。」
小羽笑起來:「你真是屬猴子的啊,猴急猴急的,當這是小屁孩過家家呢。」
「你這麼一美女,我不急行嗎?你看看,就這一會,多少人打量咱們,幹嘛啊這是,解救被拐少女呢?」
「心急吃不了——」小羽調皮地說,緊急閉嘴,「後面就不說啦。」
「那好吧,好好考慮考慮吧。」我故作瀟灑,「反正越快越好,我要是被別人拐賣了連夜進洞房你哭都來不及了。」
小羽笑著掙脫我,跑上公汽,在車上她笑盈盈地向我揮手,還將手伸出車窗,五指快速聚攏分開幾次,這手勢還是頭次見識。
此後一週小羽和我通過幾次電話,每次都大談我那本書,她堅持那流裡流氣的主人公就是我。我強調不過使用了第一人稱。她又刨根問底那幾段感情描寫和性描寫是不是真的,我堅決否認,小羽忽然引用偉人名言:「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咋寫得跟真的似的?」
我啞口無言,半晌才擠出一句:「我也是從公公那兒找到靈感——純屬意淫。」
小羽被逗得哈哈大笑,純粹一小屁孩。當我問她「我們的事」考慮得咋樣時,她說:「我還在想呢,原以為遇到了一個小痞子,結果是個老流氓,對付老流氓我更得小心了。」
小羽一口一個流氓,既讓我尷尬莫名,又令我心花怒放。知音總是相逢晚啊。
4
週末傍晚,小羽來找我。天氣冷起來,我躲在「華堂」商城玻璃旋轉門後望著昏暗的街景,內心一片柔軟。忽見一個藍白小點從人群中閃出來,穿過人行橫道,急匆匆走過來。果真是甄小羽,她穿著淺藍髮白的夾克、米色休閒褲和旅遊鞋,頭髮被紮起來向後甩去。她揹著小背包,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我趕緊出門揮手,看見我,她又興奮地將五指快速聚攏分開幾次,算是打招呼了。我看見她像歡快的小鹿越過橫欄向我跑來,嘴巴上叫著我的名字。我一臉佞笑迎上去,接過大袋子問:「啥寶貝啊?」
「秘密!」小羽調皮地說,一把搶回去,又塞給我,「算了,你看吧,反正給你的。」
我摸了摸,軟軟的,滋滋的,鴨絨枕頭!驚叫:「咋給我買這玩意?多少錢,我給你。」
「幹嘛啊?我說好是送你的。」小羽先責備我,又興高采烈地說,「拿出來看看,喜歡嗎?」
我說:「大街上拿個枕頭出來像啥話,摸摸就知道很好。鴨絨的吧?」
小羽點點頭,一付愁眉苦臉淚眼盈盈:「看你真可憐,連個像樣的枕頭都沒有,還作家呢。」
我突然鼻子發酸,眼睛溼潤。那套在「十字星百貨批發市場」買的簡易床上用品已經猥瑣不堪,尤其那個枕頭,走形走得跟狗腸子似的,還發出古怪的氣味,不知道來自什麼巧奪天工的替代物。一年多腦袋就擱在一堆垃圾上,噁心死啦。我也想過換一換,就是沒去。小羽說:「睡覺枕頭最重要了,枕頭不好會做噩夢的——你又不寫恐怖小說。」
「你對我真好。」我順勢說,「咋感謝你呢,請你吃一頓吧。」
「今兒我請你吧。」小羽說,不容我爭執,她急著說,「你都請我好幾次了,來而不往,非禮也。再說——今兒我發薪水啦。」
「你才工作,發幾個錢啊?」我說。小羽眉飛色舞:「一千七百九十塊呢!」
「鉅款啊!」我做大驚小怪狀,「這老闆也太摳門了吧?給個整數也好聽點。」
「就是嘛!扣這扣那扣的,不過請你撮一頓還是綽綽有餘的。」
「那好,我就配合你——非禮一下吧。」我一臉壞笑。
「臭流氓。」小羽笑罵,挽起我的胳膊,走向一家「比薩」店……
房東不冷不熱地打招呼,進了我的房間,小羽馬不停蹄地收拾房間。她先將電腦桌和餐桌整理完畢,然後打理凌亂的小床。小羽一手捂嘴,一手拿起破枕頭,放入垃圾袋裡,不停用手扇動鼻子前的空氣,做哇哇嘔吐狀:「臭死啦臭死啦!閣下這房間,豆腐拿進來是豆腐拿出去就成‘王致和’(注:王致和,北京著名臭豆腐品牌。)啦。」
「還乳酪呢,說話損不損啊?」我開始整理書刊。捏著鼻子將床單移走後,小羽從背包裡拿出乾淨的小床單鋪到床上,得意地說從家裡偷來的。我說我可不敢窩贓,讓她拿回去,她眼一愣,「咋啦?偷也是偷自個的。」
床單是一堆卡通豬,小羽指著一大一小倆豬仔,笑嘻嘻地:「這個是你,這個是我。」
我笑:「這下好了,狗窩變豬圈啦。」
「有這麼好的豬圈嗎?哼!」小羽整理完畢,意猶未盡地看了看說,「可惜被子太大,不好偷,下次吧。」
「我去買吧,不致於買不起。」
「能省就省吧。」收拾好房間,小羽迎接了我的擁抱躲過了我的親吻,走了。我躺在潔淨乾爽柔軟和留著小羽美妙體味的床單上,看著調皮的小動物圖案,淹沒於溫暖和感傷。
小羽到家後給我來了個電話,劈頭就問:「知道我為啥願意跟你好嗎老流氓?」
「我很帥吧。」
「啊呸!蟋蟀的蟀。」
「還不夠帥啊?帥得都驚動黨中央聯合國啦。」
「啊呸,還有臉嗎?驚動城管還差不多。」
「那我很酷。」
「內褲的褲吧。」
「我很聰明。」
「也就一棵蔥,大蔥都不算,就一小蔥。」這丫頭可不和我客氣,見我沒詞了,她就像揭開一個謎底似的,「真實的原因是——你很醜,可是還算溫柔。」
「鄙人就一赤腳紳士,對誰都溫柔,你咋就意志那麼薄弱哩?」
小羽坦白了:「就是在你為我洗頭的那一剎那,我被打動了。從小長大,除了媽媽和理髮店的,還沒人給我洗過頭呢,覺著這老男人還挺溫柔的,一個人,真可憐。」
溫水洗頭,能不溫暖嗎?我以為我的神遊症發作了,確信後嘆息:「搞了半天,敢情對我是同情啊。」
小羽振振有詞:「同情、友情、感情、愛情、親情是幾個層次,你現在已經越過第一階段啦。」
「愛情尚未成功,本老流氓仍需努力。」我自嘲道。
「老驥伏櫪,還志在千里吶。」她就像革命後生鞭策一個意志消褪的前輩。
雪兒像松鼠,武彤彤像食人魚,燕子像燕雀,康妮像帶刺玫瑰,溫雅像白鶴,和她們相處我都力不從心,小羽則像梅花鹿。她極有親和力,耍個小性子,更顯小鳥依人。和極為世俗化的雪兒比,更為性情中人,儘管也嘴饞,圖個小財,壓根扯不上拜金主義啥的。她話裡常夾槍帶棒,都是出於北京小妞的秉性和對一個外地進步青年的殷切希望,還正好迎合了我話癆和鬥嘴的積習。如果開夫妻店、說對口相聲或玩「二人轉」啥的,小羽無疑是我的最佳搭檔。
5
週末,我就像赴國宴一樣興高采烈地去見小羽。我們先逛了好幾個價廉物美的商場:雅秀、天意和動物園,給對方買了一些小禮物。去書店,我查了查圖書的銷售情況,依然不溫不火。小羽買了一大堆禮儀培訓業務書籍和英語資料。中午在西單吃清淡的日式火鍋。看了一場電影。晚餐吃老北京雜醬麵館。暮色中向我「家」趕去。
公汽上,小羽搶到一個坐位,在「尊老」「愛幼」之間爭執了好一會,我愧然入座,小羽坐在我的腿上,一付成就感:「這樣好了吧,尊老愛幼都兼顧了。」
密不透風的公汽上,小羽拉著我的雙手從她腰肢環繞一圈,讓我前胸緊貼著她後背。日漸寒冷的空氣裡,我們極力向對方傳遞一絲幽微的熱量。首都人很有覺悟,不乏鄙視我們的,眾目睽睽下,我差點頂不住了。
暖氣還沒通,一進屋,小羽就脫去外衣和鞋子鑽進被窩,又向裡面挪動。我們摟著低聲說說笑笑,暖和起來,免不了一些親暱。進一步動作,被制止了,她瞪眼驚恐地指指門外。我聽見近在咫尺的客廳電視裡的打鬧聲、杯碟碗筷的磕碰聲以及房東一家人的交談聲。我對小羽詭秘一笑,起身開啟電腦,放出音樂,回頭一看,小羽對我伸出了大拇指。
城市每一個促狹空間裡,人類的親暱充滿了緊迫感和歷險感。我毛手毛腳地剝光她,就像總也剝不乾淨的一瓣新蒜;她咯咯地笑著,調皮地抵抗著,刺蝟似的縮成一團。好一陣折騰,她居然提議「剪刀拳頭帕子」遊戲,誰輸誰先脫,這讓本來就充滿了歷險感的親密接觸更加心驚肉跳。沒辦法,只好採納,小羽總耍賴,害得我笑不得哭不得罵不得。幾輪下來,終於相繼從棉織物、絲織物、毛織物和各種顏料構成的層層枷鎖裡掙扎出來。
小羽身材小巧而勻稱,皮膚白皙、稍欠細膩卻極有彈性。胸部挺拔,乳暈粉紅。她的毛髮區濃密而柔順,形成一個美妙而危險的黑色倒三角區。這時的小羽由頑皮而緊張,由緊張而迷離。她緊閉雙眼,紅暈泛起,她的胸口突突地跳躍,她凹凸有致的身體上下起伏,她急促的鼻息掃過我滾燙的臉頰。我屏住呼吸,急不可耐地和她合為一體……音樂時而婉轉時而疾勁,我們時而柔似抽絲如履薄冰,時而動如脫兔疾如勁風,終於在欲生欲死之後跌入生死未明的失控深淵,快樂在拼命的遏制和放縱中終於歸於平息。這緊張的過程中,我一直擔心房東過來敲門讓我嚐嚐她做的燒熗骨啥的。
突然小羽淚眼婆娑,低聲抽泣,嚇了我一跳。她眼淚汪汪,袒露她不是處女了,我忽然想起武彤彤。我安慰她,我不是處男也有半個世紀了。
「瞎說。」
「這事不要提了。」
「怎麼啦?難道你沒處女情結嗎?」
「我沒有,我另類!我鄙視這個。」
小羽驚詫地看著我,我壓抑著聲音忿忿地說:「忠誠是對等的。動不動就處女情結,你tmd有處男情結嗎?你tmd算啥啊,皇帝老兒還是老財主啊?這世界上我最鄙視的就是這類男人,性功能差還霸道,精神上永遠東亞病夫,都想把他們給閹了餵狗去。」
「小聲點!」小羽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咋這麼激動啊?你連你自己都鄙視嗎?」
「有些,我毛病也不少,但我沒必要非得在裝a和裝c之間耍手段。以後別盤問我的情史了,問也別問——當然我基本是清白的,以後別提這事了。」
小羽螃蟹一樣抱緊我:「老流氓,你真不是個——東西!」
當天晚上,小羽給家裡打電話,謊稱在同學家,沒回去。
清晨醒來,小羽無限憐憫地看著我:「咋睡覺老是蜷個團啊?就像胎兒緊緊偎依著媽媽,擰都擰不過來。」
「無所歸依嘛,這是流浪漢的標準睡姿。」
「從現在開始,你就不是流浪漢了。」小羽說,咯吱我,「起來吧老公,咱玩去。」
「這就叫上啦!」我得意忘形哈欠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