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作家也當得太辛苦啦,連一臺電腦都沒有。」李皓看著我住的地方,有些感慨,我說正準備買呢。楊星辰一拍腦門:「咋不早說,我有一臺閒置的,你拿來用吧。」
「那咋好意思?」他說閒著也是閒著,吃了飯就去拿。去客廳擺開餐桌,我對躺在沙發上的不速之客說:「要不你也來吃點?」
「算啦,您幾位吃。」他一骨碌爬起來,向門口走去,關門那一瞬,他扭頭撂下一句話,「您呀,還是另外找地兒吧。」
飯後去楊星辰家喝茶,他從儲物間裡搬出一臺舊電腦,正是他創業時那臺電腦。我假裝內行:「啥配置?」
「奔2處理器,四個g硬碟,記憶體64m,三星14吋彩顯,windows98。」楊星辰一一列舉。
李皓大笑:「這老古董,要不是這個三星顯示器,五百塊都沒人要,直接送博物館算啦。」
楊星辰說:「以前還是windows95呢。這臺電腦對專業人士是太舊了,戈海洋拿去用沒問題,就是打打字,簡單上上網嘛。」
我說是的,我一不打遊戲二不看網路電視三不光著身子玩影片。
「這種鍵盤世面上見不到了。」楊星辰又指著那個罕見的弓形鍵盤,觸景生情:「看這片傷痕,是我熬夜工作打瞌睡菸頭燒的。別小看這臺電腦,它對我的意義就像賀鬍子當年那兩把菜刀和朱老總那把盒子槍。我的第一筆生意、我的第一個一萬、第一個十萬和第一個一百萬都是靠它掙來的,這套房子也是靠它掙來的。我打算以後在公司設定一間微型博物館,它是最重要的展品。」
「傳家寶啊。」我笑。
「是啊,弄丟了我可跟你拼命。」
「這臺電腦牛逼大了,同時見證一個億萬富豪和一個偉大作家的誕生。」李皓感概,對我說,「你一定不要辜負楊總的殷切希望,寫出傳世鉅著來。」
啟動,「滋滋」響了足有四分鐘螢幕才亮,我笑:「真人性化,早上先開機,這時間正好撒個尿刷個牙。」
我們來到陽臺喝茶,從窗戶眺望,一大片道路、樓房和工廠盡收眼底。我住的那個院子就在腳下大榆樹樹冠下,我那間半地下室的窗戶若隱若現。都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哩?
有了這臺來歷不凡的破電腦,我趕緊著手第二部書。我讓薛玲去申請了撥號上網業務,楊星辰還送了我一個qq號。這樣一來,在北京東部一個毫不起眼的半地下室裡,我和外部一下子連線起來。記憶體太低,老是宕機,我按楊星辰的意見,刪除了可有可無的軟體,再買了一個64m的記憶體條插上。電腦穩定多了,速度也像鐵路大提速一樣,啟動到亮屏由四分鐘縮短到三分五秒。
武彤彤給我打了一次電話,以一個朋友的口氣祝賀我終於出書了。她正趕寫碩士論文,她說她還要讀博。她說暑期給學生補課大賺了一筆,她說換了筆記型電腦,買了一輛二手車。她說她有個同學被取消了獎學金,很慘。當我問她和新任男友怎樣時,她閃爍其詞,我也懶得問了。可是我不問了,她又開始給我做思想工作,讓我明白她對我沒額外義務的人生道理;我也給她做思想工作,讓她瞭解天涯何處無芳草人間處處是芬芳的自然定律。和分手後的每次通話一樣,又一次在激烈爭吵和冷嘲熱諷中摔了電話。
悶熱而靜謐的黃昏,敲鍵盤敲得頭昏眼花的我就去院外鐵軌上散步。抬頭仰望,楊星辰家的窗戶透出清涼的光。我想此刻的他要麼正津津有味地吃著老婆陳菊烹製的可口飯菜,一邊談著生兒育女或生意上的事兒;要麼他們已經吃了晚飯,在舒適的長沙發上摟著看「新聞鹹播」,面對大好形勢,由衷地流著幸福的哈喇汁。
坦率說,我依然不太明確自己要幹啥,該幹啥以及可以幹啥。在你預設的人生軌跡上,你的生命動車不是打滑就是熄火,不是打錯訊號燈就是被雷劈,倒車,出軌,傾覆也說不準。我依然沒有擺脫「咋辦」這個夢魘。瓷器國的教育總是炮製出一批又一批自大狂,理想總是那麼縹緲,目標總是那麼不靠譜。做個科學家或進步作家充其量不算白活一場,做個教授或醫生勉強算個職業。打我流清鼻涕起,就夢想做烈士,恨不得仰泳蛙泳背泳外加狗刨騷(注:狗刨騷,四川方言,一種初級泳姿,裝似狗游水,費力且速度慢。)遊過太平洋去解救美國勞苦大眾於水火,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吃飯都tmd成問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