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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年終鐘聲匆匆敲響,不覺我這個異鄉人在北京苦撐快一年。聖誕節前兩天,我給康妮打電話,她已到外地採風。按她的意思,我通過特快專遞將兩盒美國dove(德芙)和hershey(好時)、一盒義大利的ferrero(費列羅)巧克力送到她的寫字樓。聖誕節我是和李皓、楊星辰一起過的。
我以郵件群發的方式向一些朋友致以問候,大多得到了回覆。「紐東方」的牛胖子已經牢牢站穩了講臺。不出意料,楊濤女友茵茵才過去幾個月,就和一個韓裔美國人好上了。楊濤在國內炙手可熱的北京戶口到那兒失去了意義。武彤彤回寄了一張電子賀卡,乾巴巴一句:「聖誕、新年快樂!」
公司大賺了一筆,在一家五星級賓館辭舊迎新吃喝玩樂。我抓住一個和劉顯聰同蒸桑拿的機會向他提出了辭呈,他有些吃驚:「是不是嫌工資太少了?」
我趕緊說我是愧對那工錢,除了混吃混喝根本幫不上忙。加薪我有愧,減薪你又不安。劉顯聰想了想,使用一句格式化辭令:「那也好,你應該有更好的空間。」
好在劉顯聰答應我可以住到春節前,我暫時不用頂著淒厲寒風去找新的容身之所。我按出版社的意思趕到位於幸福村的排印室監製,我又興奮起來。
設計師是個時尚小子,前幾個設計我都不滿意。他看了故事梗概,讓我描述一下。我皺著眉頭,伸著指頭說:「表現出小人物的撕裂感,絕望感,扭曲感,一無所有感。這麼跟你說吧——你本來好好的,可是一夜之間腐敗被告炒股被套贓款被盜老婆被撬偉哥失效有理也被送去勞教……」
「有這麼倒霉的嗎?都成落湯雞啦。」旁邊一女孩忍俊不禁,我果斷地說:「就這麼倒霉,囧人嘛!落湯雞?就那意思,被殘酷的現實剝離個精光嘛!狼狽但不猥瑣,悲壯但不卑鄙,下流但不下作。」
「落湯雞落湯雞……」設計師哭喪著臉默默唸叨,突然站起來激動地說:「人體,用一個剝光了的人體。」
「那像啥話?」我懵了。設計師說:「您放心,我們不會用正面,用側面或背影,扭曲的,焦灼的,撕裂的,就你說的那感覺。」
我一琢磨,越來越覺得這主意不錯,但新的顧慮又來了:「出版社會通過嗎?色情啊!」
設計師滿不在乎:「現在人體藝術都臭大街啦,只要我們把握住色情和藝術的界限,應該沒問題。」
「咋把握?都光著屁股。」我疑慮重重。
「理論上說,引起美感的就是藝術,引起邪念的,色情。」
「瞎掰吧你,啥美感邪念?據我的經驗,這兩種感覺壓根就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就是您的問題啦,定力不夠。」設計師笑,「放眼一片青草,詩人看見春天,牛羊但見飼料。」
我一想也是,就說先設計出來看看。上網搜,很多圖片都不錯,但絕大部分是西方人。設計師靈感突發:「要不就拍您吧?反正是您寫的。」
「no!no!no!」我腦袋搖得像雜耍藝人的撥浪鼓,「除了臺灣那個李瘋嗷,還沒哪個華人作家這樣出位,而且——我也不夠健美,不夠生猛。溫良食草民族嘛!」
設計師看看我:「你是單薄了點,請個模特吧。」
「要不你客串吧?」我慫恿道,設計師拍拍自己大肚皮:「哈哈,我倒想,您看這,像西瓜還是像鴨梨?」
於是,去找一個願意脫光衣服面對鏡頭的健美志願者就成了當務之急。我異想天開地就近上街狩獵,這感覺刺激又彆扭。我蹲守街邊觀望,第一撥人從我身邊過去,有兩個身胚還不錯,我偷偷咯咯笑了一陣,向他們揮揮手,他們停下來看著我,我吞吞吐吐:「你們願不願意幫個忙?」
「啥事兒?」一人警惕地問,我嘴巴突然不聽使喚:「唔——到三里屯酒吧街咋走?」
「‘京客隆’那裡拐彎直走,十多分鐘吧。」他們指著前面。道謝後我假裝朝前走了幾步,在商店裡躲了一陣繞回來繼續原地蹲守。遠遠看到幾個戴著安全帽的民工走過來,儘管穿得比較厚,我依然可以看見灰撲撲髒兮兮工裝下挺拔硬朗的身板和脹鼓鼓的腱子肉。我硬著頭皮過去攔他們,幾人驚慌失措,一人轉身就跑。我和顏悅色:「別怕,我不是找你們麻煩的,是給你們找活兒的。」
幾人遲疑一下,叫回逃跑的人,狐疑地看著我,我誇他們長得真結實啊!領頭那人很有面子似的:「老闆,咱就是賣勞力的,日曬雨淋咱不怕——就怕打雷。」
「這活輕鬆,不日曬雨淋,也不被雷劈。」我說。他們立即眼裡發光,一人靦腆地說:「哎喲,咱能找到這麼好的活哩。」
我就腆著臉給他們說我是一雜誌的,想拍點男性人體,他們似乎有些不明白,我就揚起胳膊,鼓起並不存在的肌肉:「展現勞動人民的健美。」
他們就像發現金元寶似的,頭兒興奮地說:「原來是照相啊!這活兒好,新鮮又輕鬆。老闆,您別看咱莊稼漢沒文化,咱見過世面,咱還上過電視臺呢,說咱是光榮的首都建設者。您別看北京人那麼牛,不待見咱,真離了咱們他們沒得吃沒得穿沒得住,奧運會也沒得開。北京人,咱說啊,就一個字——懶,光說不練假把式。」
他意識到口誤似的訕訕一笑:「您不是北京人吧?咱大老粗一根腸子通——說話直。」
「咱也和你一樣,外地人。你們搞物質文明,咱搞精神文明。」我打消他們的顧慮,「不過,咱話還沒說完呢,活兒就是拍照。咱也一根腸子通那兒,直說了吧,拍照時得把衣服脫了。」
頭兒連連點頭:「那沒問題,咱幹這活,一開春就光膀子。咱高空作業,熱死人哩。」
我終於說:「光脫衣服還不行,還得把褲子也脫了,連褲衩也沒有。」
「啊?那不成了火腿腸啦!」幾個人大笑,笑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領頭湊近我,露出嚴重氟化後又被長年累月紙菸和殘餘食物覆蓋的焦黑牙齒,低聲說:「不瞞您說,咱在家光腚,外面可不行,咱是莊稼人,您這錢咱掙不了啦。」
說完,他們呼嘯而去。第二撥幾個人把我當成了瘋子,我話還沒有說完,扭腿就跑。一大漢勃然大怒:「你丫欺負銀(人)還是有病?欠揍吧你?」
我可不想滿地找牙,趕緊道歉溜之大吉。只有一個民工提出了一千大洋報酬、而且用樹葉抹布什麼的遮擋私處,被我斷然拒絕了;他減到八百,我還是拒絕了:「這是很高尚的工作,無價的!最多給你二百。」
他怏怏離去,一步三回頭,我覺得有戲,就追過去。這人飛奔起來,很快消失在路口拐角處。在行人的注目下,我氣喘吁吁地走到街旁花園坐下來。
到哪兒去找這個志願者呢?李皓、楊星辰和我體型類似,牛胖子更適合給垃圾食品打廣告。於江湖和胡蒙倒是膘不肥體且壯,尤其胡蒙堪稱標本。先給於江湖打電話,碰巧他為《人精》拉投資去了廣州,但提供了胡蒙的新號碼。
依然在躲債的胡蒙對陌生來電很警惕,聽了我的聲音才吭聲。先試探著問他那個封面創意咋樣,他直誇是天才的創意:「這是個重磅炸彈啊,當初我那個噱頭弄糟了,一敗塗地。當初李瘋嗷就裸體上陣,正面照片,連把柄都一覽無遺。就這一招,贏得了無數女讀者的心,——其實他那玩意挺猥瑣的。」
「是啊是啊,比你差遠了。」我接著誇他身材如何健美,就跟秋天稻田裡的青蛙似的,裝置閒置簡直就是極大的資源浪費。他警惕起來:「你啥意思啊?」
「你不是公開說自己也算一美男,氣質好,身體有型,準備進軍娛樂圈嗎?」我釋放糖衣炮彈,「你能不能為了藝術獻一次身啊?我想上,但攝影師說我不夠健美,哥們首先就想到了你,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這不合適吧?我也就那麼一說。」他呵呵笑起來,我接著忽悠:「這是戰略儲備啊,沒準哪天就用上啦。人生如戲,誰說得清明天呢?」
他扭扭捏捏一陣,答應了,惟一要求是別露臉和把柄,畢竟還債務纏身。我保證有專業攝影師和專業電腦設計師,可以技術處理。他迫不及待:「啥時拍啊?」
「現在就來。」
「沒問題,我洗個澡就來。」
「醜話說在前面,沒報酬,做義工,免得您有賣身的顧慮。當然,書賣個一千萬,付你百萬肖像版權費。」
他哈哈大笑。趕緊找攝影師,和我一起採訪滾爺的攝影師小袁脫不開身。我狗急跳牆找到康妮,沒想到她比我和胡蒙還興奮:「這事兒也算一文化事件,值得記錄下來。」
「可模特是男的。」我攤牌了。
「不是男的我們還不來呢。怕我把持不住啊?放心吧,我對中國男人體型沒多大信心。」她倒瀟灑,她說她和格格拍過無數形形色色想留住青春的女人裸體,也拍過非裸體男性模特,但拍男裸體還是第一次。不要一分錢,管飯就行。
不久她們帶著一堆長槍短炮趕過來了。在康妮的指揮下,我們開始佈置場景,除錯燈光。我們將一塊綠色毛毯平鋪在木地板上,將幾個燈架放置在不同的角度,再將一些有礙觀瞻的雜物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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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胡蒙就興沖沖來了,黑色風衣,乾淨但凌亂的頭髮,依然挺拔。笑眯眯的。我將他隆重推出:「這就是我們今天的主角——標本一號,九十年代赫赫有名的波希米亞大詩人大情聖胡駿,咋樣?夠標本吧?」
大家圍觀獵物一樣圍著胡蒙走一圈,康妮說:「還行,比不上專業模特,比一般男人還是有維度有力度。」
我趁機介紹康妮和格格:「專業導演和攝影師,專門過來為您服務的。」
胡蒙「啊」了一聲,奪路而逃。我生怕就要進爐的鴨子飛了,趕緊斷其後路:「人家都不怕您還怕個鳥啊?這是多嚴肅的藝術活動,人拍你是看得起你。再說你啥場面沒見過啊?你tmd還純爺們嗎?」
其他人也紛紛攛掇,胡蒙終於一臉悲壯,豁出去啦。稍事休息,我們一起構思造型。準備就緒後,胡蒙開始熱身,摩拳擦掌,擰脖擴胸扭腰下蹲,劈叉子俯臥撐踢正步,捋捋頭髮,然後扭扭捏捏寬衣解帶。幾個加班的女員工嘻嘻哈哈地扭頭觀望,我笑著說:「你們就別看了,要看得買票。」
設計師斷喝一聲:「看啥看,不許看!都到廚房做飯去!」
胡蒙不以為然:「她們要看就看看嘛,沒關係,我不收錢的。」
女孩們嘻嘻哈哈跑進廚房。格格小心翼翼地拿出攝影器材安裝除錯,電腦設計師和我將房間日光燈關閉,將參差不齊亮度不一的攝影燈開啟,形成一個柔和交叉而有層次的光區。設計師反鎖了房門。康妮若無其事地一聲令下:「開始吧。」
胡蒙徐徐脫衣,脫到只剩褲衩時暫停。格格再次以他為圓心繞行一週,評判道:「他背部臀部腿部肌肉更健美,肱二頭肌也很突出,從背部看過去更有張力和質感。」
康妮說從各個角度多拍幾張,最後比較篩選一下。格格豎了下手指表示ok,我就對胡蒙說:「老弟,為藝術獻身的時候到啦。」
胡蒙一口深呼吸,輕輕褪去最後那一絲三角形布條,直挺挺走進光區,他的身體立即灑滿一層金色光芒,呈現出深褐色的線條和琥珀般的質感,綠毯子上則投射出一個傾斜扭曲的人體光影。他那倒懸著讓人忐忑不安的把柄,像一個探頭探腦的小鳥,不安地棲息於凌亂如鳥巢的下腹部。我窺見康妮和格格屏住呼吸,手腳有些僵硬。我發出了第一個指令:「仰望星空——」
在設計師的擺佈下,胡蒙假模假式擺起了pose(姿勢)。他側身躺在綠毯上以手支腮,斜著腦袋遙望天花板。他的眼睛裡充滿遐想,那活兒慵懶地安臥於綠毯和大腿之間,像一尊安詳的微型臥佛。胡蒙問:「行了吧?」
「嘴角放鬆,安詳點,身體放鬆,腹部收縮。」康妮指點著,格格從各個角度拍攝,然後伸出拇指,「ok.現在是——擁抱太陽。」
胡蒙站起來伸出雙手,仰面朝天,瞠目結舌,他的上半身無語詰問蒼天,下半身痴情拷問大地。胡蒙深情吟誦:「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我哭笑不得:「屈原扯到陳子昂,關公戰秦瓊啊?」
胡蒙說:「培養培養情緒嘛,孤寂的靈魂沒有時空界限嘛。」
「不錯不錯,手再略高點,振奮點。」康妮提示道,格格狂按快門。我然後下一個:「冥思苦想——」
胡蒙試著擺出一個姿勢,頗像羅丹的「思想者」,都覺得拾人牙慧,他一臉茫然。我刺激他:「大詩人,拿出點創意來,這難不倒你。」
胡蒙翻坐起來,蜷縮著身子,兩肘部分別支撐於膝關節,兩手十指交錯,手背撐著下巴,目光凝視綠毯。他的陽物躲進了陰影,除非變換角度或專業窺視癖狗仔隊,他不可能落下把柄。格格拍了幾張後,我按設計好的方案照本宣科:「下一個,得意忘形——」
胡蒙露出他慣用的似笑非笑,我說:「這個就算了吧,肯定不符合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