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的格局是這樣的:開門,一個約兩米寬兩米深的通道連線著裡面的約十平米的大間;在連線處,是一堵沒門的門洞。所以,如果將兩架單人鐵床靠在過道兩側的話,中間仍有一個通道可容一到兩人通過。找不到木板門,在門洞上釘一布簾也將就了。
為了不讓房東發覺,在「263」發廣告時留了順子的手機,他再讓房客直接找我。一點也不愁沒房客,這個地球上最大人口國家的最大城市,就像一個巨大的吸盤一樣,無數人被碾壓成齏粉後甩得遠遠的,更多的一窩蜂地填充進來。無數無頭蒼蠅般的人們,正惶惶不可終日地尋找一個可以容身之所,兩月前的我和順子就是其中一員,以後還會。果然,廣告發布後當天就來了幾撥:賣煎餅果子的、送水的、送快遞的、搬家的、搞裝修的、雕章辦證的、收廢品的、擦皮鞋的……還有為別人找房的中介,都是在大街上花一塊錢買的資訊,有人專門下載這些資訊出售。對這些人我敬謝不敏,他們背景太複雜了,有些遊走在非法的邊緣。我們想找的室友就像順子那樣,年輕男性,職業正當,早出晚歸,互不影響。
傍晚,一女子敲開了門。此女個子高挑,稚氣未退,一付新新人類的打扮,常混跡於時尚酒吧或迪吧裡的那種小太妹。我提醒道:「我們只找男的。」
「我先看看,我幫人找的。」她說。
「你不是中介吧?」我可不想浪費時間。
「不是。」
「房屋代理?」
「不是。」
「房屋委託?」
「也不是。」
「房屋銀行?」
「不是。」
「社群服務?」
「哎呀,你把別人看成啥人啦!」她尖叫起來。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弄清楚。」我笑,「人在江湖漂,一不留神就挨刀。」
「老大,你看我帶刀了嗎?」她翻了個白眼。我訕訕地笑笑,放她進來。她掃視了一圈,在裡面那個放在地上的雙人床墊上拍了拍,坐了坐,躺了躺,皺起眉頭,「這兒好潮溼啊。」
「地下室嘛,條件就這樣,冬天就好了。」
我帶她去公共衛生間看洗浴裝置。溼滑而堅硬的路面上,她的高跟鞋擊出尖銳而沉悶的聲音,大幅度的走路姿勢差點讓她摔倒,一聲尖叫將很多人都吸引出來。房東老婆更是似笑非笑的古怪眼光看著我。在這個複雜的地下室裡,一些人經常帶形跡可疑的異性回來,對於給他們留下本分印象的我而言,頭一遭。我說這是我熟人,用一下廁所。「熟人」卻在此刻不識時務地抱怨:「啥破地方啊,這麼滑!」
「去五星級賓館就不滑了!」房東老婆低聲回應道,乓地甩上了門。
返回後,她和我閒聊了幾句,開始和我討價還價。我說:「我還沒問你情況呢,啥人來住?」
「我男朋友,做it的。」
「別逗了吧,it可是金領階層,不住別墅也得住電梯公寓吧。」
「他——,他剛辭職了,正找新工作呢。」
「一男一女不方便,我們要求男的。」我重申,「這兒住的都是純爺們。」
她一驚一乍:「人家男朋友也是純爺們!」
這時齊順子回來了,看著這個妖精,手足失措,半晌才說:「搞it也住這啊?」
「以前是it,剛剛‘挨踢’了。」我幫這女子回答,我們都笑起來,然後談價格。我說如果裡面那間一人住四百元,兩人五百,各付二百五。
「哈哈,二百五,真有你的,老大。」她大笑起來。
「聽著是彆扭點兒,這樣吧,每人二百四十吧。」我轉身徵求齊順子的意見,他連連說我說了算。
她想討價還價,我一分不少,並拿出我們的交款憑據給她看。
「你們兩人才負擔四百呢!」她又尖叫起來,把齊順子嚇得打了個激靈。我趕緊制止:「你別這麼叫了,再叫把狼給招來了。」
「你們欺負人嘛!」她的瓜子臉瞬間拉成了茄子臉。
「住不住在你,房子是我們找的,費多少勁啊。」我再把她帶到門口比較兩間房子大小,我說,「你朋友一入住,我們兩人就搬到這個過道。門洞上可以隔上一布簾子,裡面的面積至少是外面的兩倍,有啥不合理的?要不讓你男朋友住外面。」
她一下不吱聲了,求我們幫她搬家,她的行李就在附近小旅館。這時才知道,這個來自長江邊某城市的女子名叫燕子。搬家不久,來了個比燕子打扮還要另類的小子。秧雞子身材,無袖緊身黑夾克,上面不少銀色環狀物,雞冠頭,鼻孔耳朵均帶環,頭髮燙成火栗色,火把一樣直立起來,大腿上帶洞的牛仔褲,花布鞋,滿不在於的表情和京片子。說實話,這樣的小混混,放到二十年前的「嚴打」,僅憑這身打扮,五花大綁遊街後直接勞改。時光如梭啊,一晃,我這年富力強的老流氓就被搶班奪權邊緣化啦。
他們在裡面一根接一根抽菸,我善意規勸了兩次置若罔聞,要不是齊順子讓我息怒,我當即要他們開路。出去吃飯時,老實巴交的齊順子也說,他恨不得無緣無故地去踢這二流子兩腳。我笑:「呵呵,別踢了,別人已經是‘挨踢人士’了。」
我們打定主意把他們轟走,奇怪的是這小子沒留下,燕子卻躺下了。我和順子很彆扭,燕子說他們吵架了。我說:「這哪兒跟哪兒啊。」
「讓我暫時住一段時間嘛!」燕子一點也不客氣。
「這多不方便啊,我們名聲挺清白的。」我說,又笑笑,「我倒沒啥,人家齊順子還是處男呢。」
齊順子就像被當眾扒了褲子似的小屁孩臉紅到脖子,燕子一下從墊子上坐起來,雙手撲騰著大笑。她穿著寬鬆的睡衣,腋下袖口異常寬大,露出半個沒胸罩的胸脯。我嚴肅地說:「男女合租不等於男女混住,這裡連個門都沒呢。」
燕子說:「靠!人家女孩子都不怕,倆大老爺們怕啥呀?」
「咋說髒話啊。」我有些惱了,她卻不以為然:「這也是髒話啊?我服了你了,老大!行,不說就不說。」
「你和你男朋友咋回事啊?過家家啊?」我說完,齊順子搭話了:「就是啊,你才多大,高中輟學生吧,就有男朋友啦?」
「大哥,人家已經成人啦。」燕子搶辯道,拿出她的身份證晃晃,「我有身份證啦。」
我接過身份證核實,如果這證不是從隔壁老闆那兒買來的,她確實年滿十八了。她說她正函授中文大專文憑。齊順子問:「十八歲也忒小啦,這麼小到北京幹嘛啊?我妹妹和你一樣大,還在讀高三呢。」
「看男朋友啊。我就住他家,她媽媽不喜歡我,把我趕出來啦。」燕子唧唧歪歪地都快哭了。我想到劉晶,苦笑:「又一當代孟姜女。」
齊順子問:「你這麼小怎麼合適住進男朋友家呢?你們認識多久啦?」
「兩個月——快三個月啦,網上認識的,我們都喜歡‘四大天王’。」她眉飛色舞,「我男朋友說他認識導演,幫我拍戲呢。」
我和齊順子對視一眼,各嘆一口氣。燕子又說她偷了爹媽兩千塊錢跑出來的。我驚叫起來:「叫燕子就是鳥啊?鳥也得翅膀硬了才飛呢。你這是離家出走!我們容納你,就是犯罪。」
燕子嘟噥起小嘴:「說話跟我老爸似的?人家已經給家裡打電話啦。」
「那也不該住這——地下室你也敢來住啊?這裡住的是些啥人你知道嗎?你就不怕我們是壞人嗎?」我說完,又指著一嘴齙牙的齊順子,「你看他像好人嗎?」
齊順子條件反射似的閉嘴側身退後兩步,羞澀地說:「哥們就別拿我開涮了。」
「我不怕,我爸是警察!」燕子嚷起來,我聲音比她還大:「你爸爸是警察也鞭長莫及,這是哪兒啊,天子腳下皇城根,當你們那個小縣城呢?」
我把順子拉到一邊問他啥意見,他說算了吧,都這樣啦,別人也交錢了,再說說不定哪天就搬走啦。我想想也是,對這個一驚一乍的女子沒丁點憐香惜玉之心,只是無奈,於是對燕子說要住這兒,必須答應兩個條件。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我開始掰指頭:「第一,你買張簾子掛上吧。」
燕子一付被人欺負了的樣子:「我買,報賬嗎?我又不是房東。」
我頓了一下:「我們也不是房東。那是你的私人財產,搬家就帶走。」
燕子「哼」了一聲。順子搭話了:「我們又不怕被偷看。」
我又說:「第二,別動不動一驚一乍的,間歇性精神病啊?天塌下來了狼追來了還是日本人打來啦?保持安靜,保持一個女孩子應有的矜持。」
「記住啦,老大。」燕子做了個對對眼,「人家叫燕子嘛。」
「不要唧唧喳喳,不要翻白眼,不要做對眼,別穿著睡衣到處晃悠,衣服釦子弄嚴實點,還有——」
「記住了,老大。」燕子又做了個鬥雞眼,躺回床墊子,唧唧歪歪的。
「不許叫我老大,把輩分搞亂了,叫我叔叔。」
「不,我就叫老哥——反正你姓戈嘛。」
「最後,室內不能抽菸,你要敢抽我肯定把你脖子擰個粉碎性骨折還不給你打石膏。」
「別嚇我啊。」
「我——,我加一條行嗎?」齊順子插話了,「不能帶你男朋友——以及類似於你男朋友那樣的人來這,我看著就頭皮發麻,心發慌,手發癢。」
「嗯,我們gameover(遊戲結束)啦。」
「還有,這張寫字檯共用,我有時候用用——僅限於白天,不影響你睡覺。」我有些無恥地說。她想大叫,似乎意識到大叫也是徒勞,及時調低了幾個調子:「這是人家的地盤嘢。」
「啥叫你的地盤?這叫擱置爭議,共同開發。我們就這條件,你可以答應,也可以不答應。」我蠻橫地說。看著她不滿的樣子,順子說:「這個電腦你可以打字聽音樂。」
「哈哈,太好了。行!可惜不能上網。還有啥條件?」燕子陰轉多雲。
我大功告成似的得意:「就這些啦。現在滅蚊子吧,三人一起來,這叫睡前殲滅戰。」
「這要求合理。」燕子哈哈大笑,一下彈射起來。
燕子根本就不去買啥簾子,每次睡覺時,她都盯著門道嚷嚷:「別偷看啊,別偷看啊……好啦,關燈吧。」
於是順子伸手到門口的牆壁上一按開關。我沒好氣地說:「你煩不煩啊?哥哥叔叔們現在除了食慾啥都沒有,你就拿咱們當太監吧,大大的安全。」
「老大,聽你的口氣好像我沒魅力似的。」燕子抱怨,我懶洋洋地:「魅力也只能撐死眼睛填不飽肚子。」
「你沒聽說過秀色可餐啊?」
我說:「燕子,叔叔說了你還別生氣,現在如果把你和一個窩窩頭——還別說紅燒肉呀東坡肘子呀烤牛排啥的——分別放在天平稱的兩邊,我肯定不會傾向你。」
「我抗議——!」燕子拍床尖聲怪叫,「我抗議!侮辱人格,侮辱美女人格!」
齊順子砸吧著嘴巴嚷起來:「你們就別說吃了,求求你們啦。」
燕子口口聲聲找工作,一直沒音信,就跑到北影門口尋找當群眾演員的機會,運氣好的話,一天有二十塊錢外加一盒飯。她一派躊躇滿志狀:「沒準哪天被導演看上了呢。」
我和順子對視而笑。
一天,燕子一回來就怒氣衝衝:「哼,啥狗屁導演,居然讓我去演站街女!」
「演戲嘛!」我安慰她,「三級片出身的大明星還少啊?」
「人家是冰清玉潔型的。」她眼淚汪汪地說,把我和順子笑得拳打腳踢。
這個新來的嘰嘰喳喳的候鳥根本無法逃脫房東雷達般的眼睛,他們顯然沒打算放過我們,經過一番鬥爭,他們成功地從我們這裡每月加收一百元。理由一,人數增加了水電費自然增加;理由二,人數增加了加重了他們的管理成本。
過了幾天,入住一大四大女生。她搬來床墊和燕子同住裡屋,只住一週就消失了。又過了一週,不住了,當即要搬家。燕子堅持收一月,這女子最多付一禮拜。為了這點房租,兩女子嘰嘰喳喳不休,煩得我猛拍桌子:「別tmd吵了,都給我滾!」
她們被怔住了,齊順子說:「大家各讓一步,你就付半個月吧,雖然你只住了一週,但你佔用了位置——加重了我們的管理成本——這墊子我們幫你盯著呢。」
那女子趕緊掏錢給燕子,和她男朋友搬著床墊子走了。房東老婆過來看了看,我開玩笑:「她走了,你們不用增加管理成本了。」
她訕訕一笑:「你咋就知道我來要錢哩?想你了,看看你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