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編輯伊蓮頗有知性女性的風韻。我給她送過一本列印稿,她給我一小時談談。伊蓮暗示,只有頂級大作家才能勞動她這個一級編審的大駕,所以我提前趕到大樓外閒逛,預約時間到了才敲門,一開始就保持著外鄉人和文學青年的雙重謙卑。
伊蓮拿出我的稿子,不客氣地說:「你有潛力,語感不錯,有質感,有張力,接地氣,也俏皮。還算有點小聰明,但毛病也不少,不夠精緻不夠純粹不夠大氣,還臭婆娘的裹腳……」
我點頭哈腰:「我今天就是看病來了——還專家門診呢。」
她笑言:「你看病得掛號,專家門診更貴啦。我還免費呢。」
「深感榮幸。」
伊蓮讓我坐在她旁邊,指著書稿第一章,一句一句地給我講解,一個詞彙一個詞彙地分析,甚至連標點符號的用法都不放過,又是舉例又是論證。有些十分有說服力,有些卻讓我犯嘀咕,和別的編輯口味也大相徑庭。她說:「我雖然不太贊同古人文以載道的說法,太正經了,但也不能格調太低信口開河。」
我貿然辯解:「寫東西時哪管格調不格調,當年您談戀愛難道先從愛國談起?哦,那是激情燃燒的歲月。」
「別給我耍聰明。」伊蓮說,「這是王二的意思,你也想死後才被承認嗎?」
我趕緊圓場:「愛玲說了,出名一定要早啊。」
「是啊。」伊蓮接著說,「你既然引用王二的話,我也引用他一句:好的文字應該有著水晶般的光輝,彷彿來自星星。啥意思?點燃自己,照亮別人。」
我覺得她有些曲解王二的意思,只好繞著彎說:「二爺我很佩服,也很激賞痞爺的說法,玩文學,就要捨得自己,千萬別拿自己當人,姿態要低於常人。換成我的土話就是:搞文學,不要被文學搞。」
伊蓮笑起來:「你看上去老實巴交的,怎麼這麼下流啊?」
我急了:「您誤解了,下流是粗俗的風雅,下作是人品的卑劣。人可以下流,但絕不能下作。」
她把筆在稿紙上一拍:「是你教我還是我教你啊?」
我活像一個犯了規的小學生面對班主任,蔫了。伊蓮花了整整兩小時,才分析完前幾頁。她停下來說:「你的稿子我只看了前幾章,成績大大的,問題多多的,你呀,把稿子拿回去,按我的辦法,從頭到尾改十遍。」
「那得改到猴年馬月啊?我已經改麻木啦,這是凌遲之刑啊。」我尖叫起來。伊蓮有些不悅:「小夥子自信是對的,但到我這兒你就要碰壁。要想在我這兒出,你就得聽我的,多少大作家都得聽我的,你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我趕緊說:「我知道您的好意,嚴師出高徒嘛,只是——」
她打斷我:「我還沒說收你做徒呢。只是——只是啥?」
「我不想再拖了,這本書已經懷胎六年了,就是列印成冊也兩年了。」
「《紅樓夢》還十年磨一劍呢,這就受不了啦。」她笑,話鋒一轉,「你是不是有經濟困難,我可以支援你,先支援你一千塊錢咋樣?我支援過好多文學青年呢。」
「您真是文學青年的恩師——應該叫聖母啊。」我趕緊道謝,婉言謝絕了,「打小我媽就教育我,借錢要忍,還錢要狠。我還撐得住。」
伊蓮:「那你就照我說的去改,我想了想,把你包裝成‘美男作家’吧。」
我大吃一驚:「開玩笑吧您,‘美女作家’不都臭大街了嗎?再說就我這歪瓜裂棗小胳膊小腿,還美男呢。先別問黨和政府以及廣大讀者同不同意,——城管和小腳偵緝隊能放過我嗎?」
伊蓮大笑起來:「黨和政府管不上你這事,城管也只管亂擺亂放的。讀者嘛,就看我們怎麼引導了。你胚子還是不錯,有可塑性,稍微整整容——」
我難為情地說:「我不是妄自菲薄,只是覺得和一幫作家比外貌有點搞笑。作家大多長得偷工減料含淚慕鬼,這參照物也太寒磣了吧?從來沒聽誰拿自己和武大郎比英俊,然後還自鳴得意。」
她有些不悅:「作家當然跟作家比啦,總不能雞跟鴨比吧。你不樂意?想這個頭銜的多的是,北京光住地下室的準作家,就有好幾萬。」
「您說的有道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我趕緊挽回,又顧慮重重,「咱們這麼冠冕堂皇的出版社,這樣炒作合適嗎?」
伊蓮嚴肅地說:「美女、美男,再加上猛男咋就不嚴肅了呢?關鍵看是不是健康的美。你說人體畫怎麼區分色情和藝術……」
看著「文學聖母」嚴肅的樣子,油然而生神聖的殉道感。我像一個即將送往前線充當炮灰的國軍低階軍官對蔣委員長效忠:「感謝栽培,為文學獻身,我深感榮幸!」
我一路狂奔地回到「家」,按伊蓮說的辦法認認真真地改了幾天,實在支援不下去了。按她的要求,即使我每天工作十小時,至少一年半載才能改完。
2
地下二層入口寫著b2,倒著念讓你感受到雙重壓力,順著聽卻牛逼哄哄,活像一處戰略要地或美軍戰略轟炸機。此刻,b2-15室裡,三流歌星的聲音從齊順子的破電腦連線的破揚聲器裡傳出來,在這個防空洞裡異常低沉而有穿透力。光著上身、穿著短褲拖鞋的我一攤稀泥似的躺在單薄的小鐵床上,一陣頭昏眼花之後,頭頂那盞慘白而噝噝作響的日光燈漸漸清晰起來。蛾子和蚊子在頭頂盤旋。
幾場大雨後,室內驟然潮溼起來。一些水滴在牆上凝結,房頂的水滴開始下墜。地板上開始打滑,穿著拖鞋差點跌倒。我用墩布不停地吸水,最多兩小時地板又冒水了,到廁所擰乾墩布再擦。滲透最厲害的是房門口,必須放置木塊或磚頭才能防滑。床上溼漉漉的,溼氣通過皮膚滲進肌肉,引發陣陣刺骨的涼意,讓人擔心患上風溼性關節炎甚至心臟病。我們找來報紙覆蓋在床單上阻隔和吸收溼氣,報紙上的鉛字和圖片很快油汙一片。一有太陽,立即將床上用品拿到地面小樹間拉起的鐵絲上晾曬,稍微去遲就沒位置了。
每晚睡覺之前的必修課是滅蚊子。入夏後,蚊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越來越有進攻性,不勝其擾。我們都沒蚊帳,都厭惡蚊香味道,試了幾次蚊香也無濟於事,乾脆奉行堅壁清野就地殲滅的政策。我們的戰術是緊閉房門,塞住門縫,靠雙手和舊雜誌空襲蚊子。對一些停歇在屋頂或高牆上的蚊子,我們練就了空襲的絕活。一般是找一本舊書或雜誌——一定要有分量,要結實,然後從垂直於蚊子的方向突然向其猛地擲出,成功率可達一半。據我們統計,平均每晚可滅上百隻。其中入睡前能滅百分之八十多,其餘躲藏起來的必須等黑燈後一段時間,突然開燈來個「閃擊戰」。通常,這樣的「閃擊戰」要進行三到五次,才能基本肅清敵情,然後清洗沾滿蚊子鮮血的生疼的雙手,愧然入睡。一個月下來,這間屋子的牆上便蚊屍遍野血跡斑斑了。謝天謝地,在這個堅固的地下室裡,因為缺乏食物,沒老鼠出沒,蟑螂也偶爾才見。
每天早晨醒來,看著粗礪的天花板和空無一物的四壁,呈現出死一般的靜謐,只有那盞異常發白的日光燈燈管,被一兩隻飛蛾鍥而不捨地撞擊出「噗噗」的微弱聲音,不由產生自我否定的幻覺。突然,那鏽跡斑駁水桶般粗大的下水鐵管不時發出嘩嘩聲,這是城市的大腸的蠕動,人類的光鮮留在地上,穢物源源不斷地熟入地下……在這隱秘的空間,如果哪天一覺不醒,就人間蒸發了。我不寒而慄。
我想到了我的末日和死亡方式。首先是餓死,又覺得不太可能。在這個物質極其豐富的年代,失去最後一絲意識和體力之前,肯定會自救或被救。被人殺死?也不太可能,殺人是有動機的,為財或為色。這裡窮得連一隻老鼠也沒有,女人瞄一眼都嫌多餘。中毒或淹死?有可能。這封閉和低窪之地,最有可能的是燃氣洩漏或洪水倒灌,都會讓我死得很慘,全身發青七竅流血或者泡成癩蛤蟆。地震也不是沒可能,北京就在地震帶上而且這地下二層離震中還近了十米。一旦地震來臨,幾秒鐘之內,頭頂上二十多層成千上萬噸鋼筋水泥直挺挺砸下來,頃刻之間將我化為粉齏或肉餅。一千年後,考古學家可能會在這個角落發現一具支離破碎的人體化石,從我殘存的胃囊裡提取微量殘存物,分析出千年前繁榮瓷器國國都的社會永珍。
3
腰包和身體日益消瘦,除了後兩月房租,空空如也了。但我既沒向朋友借錢,也沒向家人伸手,反而常常打電話報平安。我既是個不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又是一個根深蒂固的樂觀主義者。當你把生活當成一場生存實驗時,一切都會變得不再面目猙獰甚至有趣,你的潛能也就不可思議地爆發出來並讓你獲得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我開始挑戰自己的生理極限。先是熱水澡改成涼水澡,夏天這個不成問題。我和獄警一樣的房東談好,衝一次涼水澡一塊五,五分鐘。然後每天兩頓正餐改為一正一副。通常是將早餐由稀飯麵餅改成一張小區內食攤隨處可見的煎餅果子,或「京客隆」副食品店熟食櫥櫃一個夾心餅,都可一元搞定,比到房東鍋裡舀一碗雜碎湯啥便宜多了。路邊攤專供民工的饅頭,三毛錢一個,就著四川榨菜或辣醬,喝一杯茶水,也是一頓早餐。我頭一週一天兩餐伙食的最高記錄是一小張陝西涼皮、一根小黃瓜和一根煮玉米棒子,不到兩塊錢,很快這個記錄就被重新整理:一張涼皮做早餐兼午餐,一個烤紅薯做晚餐,直接和撒哈拉南部非洲同胞同甘苦共患難。這樣的營養和熱量,居然還能支撐繁重的腦力勞動,看來監獄裡果然可以寫出偉大作品。但我不敢連續吃烤紅薯,不是受不了,而是很快淪為超級屁民,本已渾濁的空氣更齷齪,殃及我的環保主義理念;情緒被蹂躪後難以入定,也降低想象力。齊順子和我一樣簡樸,他吃起這些粗鄙食物來,和我一樣開心。惟一的不同,他每天有一頓工作餐。
減少進餐的另一個好處是可以減少上廁所的機會。這個地下室最恐懼的就是上廁所了。上百人的地下室,男廁所三個隔斷,大小便均在裡面,有時候還有人在裡面洗澡,所以起床和入睡前的出恭高峰期就如同一場田徑接力賽。通常是一人在裡面「輪蹲」,你在外面排隊排到衛生間外的樓道里,急得你跺腳捧腹屁股抽筋,嘴巴里直嚷嚷裡面快點吧,裡面就嚷嚷,急啥啊還沒完呢,要哥們肛裂是嗎?裡面剛起身,外面的你就捧著肚子捏著皮帶捂嘴蓋鼻迫不及待地側身塞進去,瞬間,你就可以聽見一陣沉悶粗魯的噗通聲和舒坦悠揚的個性化呻吟。
一次遇到一個竄稀的傢伙,大呼小叫一陣,實在忍不住了就衝進了隔壁女廁所,引起一片驚叫和廝打。這個強壯的搬家工硬是一邊挨著劈頭蓋臉的謾罵和廝打,一邊辯解「我不是流氓我只是忍不住了……」一邊完成了高難度減負流程。他超強的功夫連聞訊而來的警察都佩服,房東夫婦和一些房客也為這個倒霉蛋說情,加上他一臉憨態滿臉抓傷,警察從輕發落了這場由一泡穢物引發的血案,狠狠訓誡一番,放過了他。
儘管可以沖洗,還有一個通風口,公共衛生間依然臭氣熏天。總有人不把穢物排洩到位,總有人將口痰吐到地板上、便槽上或木板上,總有人便後不沖洗,總有人忘帶手紙就將穢物揩在木板甚至水泥板上,功夫高強匪夷所思。這讓我深刻體會到,任何失去明確產權的東西,哪怕是暫時的,後果都異常嚴重。由此對於讓我淪為社會賢達的偉大改革,多了一成默契和敬意。
過了一段,我開始挑戰一天一餐。這個有相當難度。我實驗了幾天,除了胃囊收縮劇痛,腦子也幾乎處於空白,肉身更是癱軟如泥。我忽然從動物冬眠的現象獲得啟示——早睡晚起,這樣可將熱量消耗降到最低。於是下午三點左右起床,先是猛喝一肚子水,五點左右猛吃一頓,晚上九點就睡。晚上儘量少喝水,要不起夜後,胃囊裡的飢餓會像鱷魚牙齒似的將你生吞活剝,你就別想再入睡啦。我有過一次這樣的折磨,奄奄一息時,先是肚子裡各種奇妙古怪的聲音響個不停,漸漸地兩眼浮現幻景,耳朵發生幻聽,妄想羽化成仙,在空氣裡飄忽,不再需要食物,猶如辟穀術大功告成。我想起大餓後又活活撐死的杜甫、餓死的朱自清和差點餓死的穆旦,我想起餓死的齊桓公和傅作義的弟弟傅作恭……還有千百萬無名餓魂,他們成仙了嗎?如果不是因為改稿,說不定我還會嘗試兩日一餐呢。
沒多久,我們這些久居地下室的人就像城市裡的坑渠鼠一樣,面如菜色,眼神和頭髮失去光澤,身上黴餿味兒,骨頭嶙峋而突兀,總覺得有一團陰靄氣場籠罩著你。和常見陽光的人相比,「坑渠鼠」氣質一眼可見。我不知道,當初憑一支禿筆闖蕩巴黎的巴爾扎克曾經潦倒至此嗎?
就這還「詩意的棲居」,還tmd「美男作家」呢,想起來就一陣咯咯咯,直笑得熱淚盈眶。這榮耀還是讓賢吧。我決定不在一棵樹上吊死,如果書不能出,任何努力都是白費。此時的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那句西諺「publishorperish.(不出版就完蛋)」的含義。
我見了幾個書商,看上去都形跡可疑,公司規模小,有兩個就一間辦公室。他們咋咋呼呼和我東拉西扯,拿出合同,都是一些模稜兩可的條款,我佯裝感興趣的樣子,說回去研究一下,出門就扔進樓道里的垃圾桶。
我依然天天去小區外的報欄看一會報,有時到附近證券交易廳瞄一眼,要麼就躲在「家」或到小區石凳上躺著看小說。那套金庸全集和一堆《圓球時報》就像順子的命根子,一回「家」就拿起來,一邊自慰一邊苦讀,臻於一體,如入化境。
金庸作品除了斷斷續續看過幾集電視連續劇,基本是個空白。說實話,要不是齊順子死乞白賴的推薦和窮極無聊,我都懶得看一眼。中學時看了《霍元甲》之後,我就對武俠、武術產生了深刻的懷疑和絕望。瞄了幾眼金庸小說,更鞏固了對武術和武俠小說的蔑視,那神乎其神的描述,讓武術更像巫術。出於不可告人的陰暗心理,對韋小寶這個下流胚還是有點喜歡。但在這個治安高危的地下室,我絕對不敢在順子面前對此大不敬,弄不好這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柴禾仔一時激憤,在我熟睡之際,拿我做了他的神功試驗品。
十多年前,我也看這份「外國一片糟糕,風景這邊獨好」的《圓球時報》,越看越覺得自己刀槍不入。齊順子在看這份報紙時,經常硬給我塞一張,分享他的意淫。他常常發出的自慰般的笑聲讓我驚訝不已。有幾次,躺在破床上的他突然來了個鯉魚打挺,狂笑:「打呀奶奶的!」
「打啥呀你?」我嚇了一跳。
「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他咬牙切齒,手舞足蹈,「打臺灣哥們捐一個月工資,打以色列哥們捐一季度工資,列印度哥們捐半年工資,打美國哥們捐一年工資,打小日本——哥們當一輩子義工!」
「打爪哇你就捐一條內褲吧。」我揶揄,「手淫強身,意淫強國,就你這狀況還解放全人類呢,把自己b2解放到b1也行啊。」
順子舔舔他的齙牙,訕訕一笑。
4
地下室房客構成複雜,但有兩個共同點:臭外地的,沒錢。鄰居是一對職業販賣假證件的夫婦,城市裡無孔不入的牛皮癬廣告就是這幫人的傑作。每天,男人從回饋中獲得交易機會,談妥後冒著被抓的風險去接頭,女人則以孩子為掩護就近兜售。混熟了偶爾串門,他們毫不掩飾其生意,拿出五彩繽紛的證件讓我們看。我做夢也沒想到,這個神奇的國度居然有幾百種證件。我隨手拿起幾本:「父母光榮證」「節育證(上環證)」「火化證」和「黨員證」,幾可亂真。
女人很殷勤地拿起一個「軍人證」和「殘疾人證」推銷:「這倆證管用,坐公汽上公園一律不要錢。」
男人拿起「警官證」,一臉詭秘:「有了這東西,開車不繳費,小姐隨便玩,白玩。」
「不錯不錯。」我指著順子問老闆,「有處男證嗎?他需要一個。」
鬨笑中順子落荒而逃。
條件稍好的理髮店,即使理個板寸頭,也要十多塊。為了省錢,我去小區門口的簡易理髮店,連剪帶洗只要五塊。除了街頭糟老頭兒擺的攤子,這是最便宜的了。入座後,店主又開始忙碌,旁邊女學徒笨手笨腳地遞毛巾香皂啥的。這學徒染髮紋眉,身材豐腴,微黑的圓臉蛋上,五官勻稱地擺放著。一問是新疆來的,對那個地域有限的知識讓我問她會跳擰脖子舞嗎,她大大方方扭了幾下,像模像樣。當得知我就住在某幢樓的地下室時,師傅指著徒弟說:「她也住那兒。」
「我見過你。」這女子說,「你洗衣服時一邊洗一邊唱,可高興了。」
「哦。你住哪房間啊?」
「b2-07。」
認識這個叫劉晶的女子後,見面打個招呼偶爾串個門。她住最小的房間,除了搖搖晃晃的破床和簡易鐵架帆布衣櫥一無所有,房租四百。房子雖小,佈置得很有女人味。牆上貼了幾張她喜歡的港臺明星畫片。燈泡居然是粉紅色的,劉晶說特意去買的,有溫暖感。為防潮溼,地上鋪滿了一層五顏六色的泡沫地板,由可拆卸的小模組拼成,踩著挺舒適。床上簡單而整潔,居然有個布娃娃。這樣一女子,很難想像會屈就於簡易理髮店。這女子讓我想起雪兒。
一個晚上,劉晶邀我去她那兒喝啤酒。我們盤腿坐在軟軟的泡沫地板上對飲,她既抽菸又喝酒。一年前,她和一個在新疆出差的北京男人認識,很快陷入熱戀,後來失去聯絡。她不堪折磨,千里尋情來啦。幾個月來,房租耗盡了微薄的盤纏,就搬這兒來了。找不到男友,她就去理髮店打雜,每天掙一頓午飯十塊錢。
「失去聯絡很正常,這個城市到處都在拆遷。那人有電子郵件嗎?」我說。她顯然和兩年前的我一樣,不知道電子郵件為何物。看著她無力的目光,我冷靜地說,「說句話可能有些殘酷,他已經不在乎你了。」
她臉上一個抽搐,埋頭默默地抽菸喝酒。半晌,她抬頭,伸出手腕:「你看。」
兩隻手腕上赫然出現刀刻的兩字「愛」「恨」,和另外幾個菸頭燙傷成了身體不可磨滅的一部分。這類殘酷青春自虐記憶,見得多了,還是嘆息搖頭,她迷惑地看著我,我想了想說:「這解決不了問題。你愛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是存在的!他是存在的!」她抽泣起來。
「他曾經存在,是因為你們能互相感知;現在他即使存在,對你沒意義,等於不存在了。」
她喃喃自語:「我愛他,他也愛我。」
「他要在乎你為啥這麼久不聯絡?你老家沒搬家吧?」這句話非常有力,她不得不默默點頭。
「你愛過嗎?」沉默了半晌,她話鋒一轉。我笑笑:「我這麼大的人了,沒故事也有點事故吧。」
她露出了笑容:「說說我聽聽。」
「現在說說你吧,你咋辦啊?」
她迷茫地搖頭:「不知道。我要當面問清楚。」
「你真傻啊,這已經很清楚了。」我說,「北京來找一個沒有線索的人不是大海撈針嗎?」
「我是很傻。」她突然拉著我的手,「大哥,你幫我一把,借我點錢吧,我沒錢了,房租都欠著呢。」
我一驚,我還以為她要我做私人偵探呢。對當時的我來說,錢是最敏感的一個字眼。我很為難:「這地下室的人誰有錢啊——除了房東。」
「我不多借,八百塊行嗎?」
「我都沒八百呢。」
「六百吧,下月發工資就還你,要不房東轟我走了。」
「我真沒有,趕緊給家打電話回去吧,別浪費時間和金錢啦。」
她有些不悅,黯然地喝酒,我對她陡升憐憫,怎麼也是情義女子。我就說:「我只能借你四百塊,這可是我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劉晶一下振奮起來,大叫戈哥真是個好人。隨我去取了錢,還堅持打了借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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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節支,還得想辦法增收。和其他同樣大小的房間動輒住五六個七八個人相比,我們顯得太奢侈了。我提議再引入一到兩個房客,順子說他早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