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得噴茶:「天啊,你發音好?中國話還講不利索呢,銀(人)啊銀(人)的。人道主義、人文精神、以人為本到你嘴裡一概成色情行業了。接著說——」
「大學本科或以上學歷,英語專業者優先——」
「人大西門有,北大北外由你挑。」我皮條客一樣給他指點迷津。
「我tmd真不喜歡這麼勢利的條件,為啥不靠實力呢?」他站起來厲聲撻伐,「我也是因為生性狷介和我國教育體制格格不入又不肯妥協而已。你知道錢鍾書進清華時數學交白卷嗎?」
我糾正:「後來經證實是十五分,因為說得十五分比交白卷更丟人。」
「那是。」牛胖子補充道,「盧冀野入東南大學、臧克家去山東國立青島大學數學確實是交了白卷,銀——人——根本不屑一顧嘛。試問,今天的大學校長們有這樣的胸襟嗎?」
「現在的校長有那胸也沒那襟——他們說了也不算,但你跟這些大尾巴狼有可比性嗎?」
「當然。就說文章吧,發現寫得不如錢鍾書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還好終於發現了。」牛胖子耷拉下去如同九號的腦袋瞬間成昂立一號,「要不然——哥們必然和你一樣,折騰幾年現在還默默無聞一文青。」
「說你就說你,別把我攪和進去。」我打斷他,幸災樂禍,「人家的硬性規定啊,奈何得了嗎你?」
「不合理嘛,要鬥爭嘛!」他又站起來舉起手臂握起拳頭,先是打向空氣再砸向肚皮,搖搖欲墜啪啪直響。
「你拿啥鬥啊?憑你膘厚,你以為幹架啊咋地?」
「不鬥?哥哥這些年的血淚難道就白流了嗎?」他一一數落起來,「說實話,‘紐東方’也就幾個元老和‘資深老流氓’還行,他的流氓氣質我也有趨同性,胡扯閒聊比較有水準——你們都知道我只上他一個人的課嘛。但現在我才發現以前是盲目景仰,其實他的治學是忽悠為主閒扯為輔,乾貨不夠嘛,不得不注水……」
接著牛胖子以charter這個單詞和填空教程為例證明「資深老流氓」的謬誤,牛胖子怒不可遏地說:「僅在no.4(注:no.4,「紐東方」自編資料之一。)的五十二道題中,我就找到了十八處錯誤……」
我納悶了:「你說他不行,但為啥他的教學行之有效?」
他就像揭開某一行業黑幕似的釜底抽薪:「他們都是拿了正確答案再進行分析講解,這樣才能解釋為啥他總是能用錯誤的分析推理給你一個正確的答案。就像你今天來找我,只要知道我住在xx子房,倒車也好,打車也好,咋都能找過來——聞著xx子味都能找過來呢。」
「這叫‘條條道路通羅馬’,考生才不管這些呢。」我不以為然,「只要能到達羅馬,管他啥白道黑道、地道水道、尿道xx道還是無間道呢。」
「可是,如果是一條死衚衕呢?老師可以通過死衚衕到達羅馬,因為他們掌握了話語權,隨便胡說八道還有理,問題是他們會將學生訓練成專走死衚衕的鑽牛角尖的傻逼。實際上西方銀(人)都是直線思維,根本沒那麼多花花腸子,這是下圍棋考科舉呢。」傻逼老憤青激動莫名,「原以為我去‘紐東方’只是給那幫腦殘反洗腦,看來我還要連教師一塊洗,我任重道遠啊!」
「你tmd真是生性狷介啊!」不得不說我有點觸動,「還有啥條件,我也聽聽。」
「有考t考g的經驗。」牛胖子對著那個單子念著,「toefl就算啦,哄小孩的,哥們準備講gre,那才有點層次,我考過兩次g。」
「我也考了兩次,都一千八百左右,慚愧,你知道我沒邏輯,那部分基本是胡蒙。」我說。牛胖子說:「邏輯和數學我都不理睬。verbal還行,基本滿分,要不我敢去應聘啊。」
「真要對你刮目相看了。」我給他戴了高帽子又捏住了他的軟肋,「可是還要求有教學經驗,傻了吧?」
「咱教過半年傳銷課,深受廣大學員愛戴。」他得意洋洋,「要不是國家明令禁止,早就桃李滿天下不輸愚老大啦。」
「幸好及時禁止了,要不你早就進去了!」我揶揄道,「再說都是些啥學員啊,能和‘紐東方’的比嗎?就算不提素質,就他們那德行,專拿親朋好友下手,好意思嗎你?幸虧我及時發現了,才沒步你後塵。」
「啊——?你也有這前科啊?」他訕訕一笑,和我同志般握手,又強詞奪理,「其實當你面對臺下成千上萬仰視你的眼睛,你會去管他們的身份嗎?留學生和傳銷人員又有啥區別?狗和銀——人有時候都分不清呢。‘紐東方’不是要求具備較強的幽默感嗎,哥們強項啊,撓得盡是癢處,一節課下來不讓他們上吐下瀉抽筋打擺子我tmd就對不起我這姓啦。」
「這點我相信,人不要臉,個個都是影帝影后。」
「他們還要求啥——具備現代思想和鼓動能力,能引導學員為前途奮鬥。這一點,你說除了列寧希特勒丘吉爾這些偉人,當今世界上還有誰tmd可以和傳銷大師相比肩?要說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在當今中國我tmd又怕過誰?這幫學員來‘紐東方’的目的就是接受鼓動,還不幹柴遇烈火嗎?」
「真tmd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我從書堆裡歪歪扭扭地站起來,自己添了一杯水,又去衛生間把過濾後的茶水排放掉。
「這叫彪悍!知道不?‘紐東方’還要求具備較強的人生和科學知識,上課能旁徵博引,這tmd簡直就是為我量身訂做的嘛。」牛胖子提高聲調,待我折回又滔滔不絕地將名師挨個蹂躪一番,「說實話,‘紐東方’裡除了‘資深老流氓’可以和我過兩招以外,‘山東二哥’、‘便秘歌星’和‘武林敗類’——就那個炫耀中醫知識的怪物,這幫人都跟文盲差不多,——當然也不怪他們,他們還小嘛。那個‘假洋鬼子’,別說了,他的中文都不及格。即使拿‘資深老流氓’來說,他的全部知識也只是在於讓人看不出他沒知識而已。其他的……」
我說:「你改行當作家算啦。」
「文壇這塘渾水,還是老大你先蹚著吧,老弟我就在‘紐東方’混個臉兒熟再說。當窮餿餿的作家我tmd能幾年不幹活,能住這——你說的溫柔鄉,買這麼多影碟書籍,偶爾還去按個野摩洗個葷澡啥的嗎?」他用假正經掩飾住小人嘴臉,「還是那句話,知識分子要想有點尊嚴,必須有點money(錢)。」
「這句話對妓女也適用,這年頭,笑貧不笑娼啦。」我感嘆道,「我佩服你的guts(勇氣),——嚴格地說是厚臉皮。那你應聘的事情咋樣了?」
牛胖子第一次羞澀一笑:「這只是我的彪悍想法,因為我的情況比較特殊。我會給愚老大寫一封信,——其實我已經寫好了。你看看能行嗎?」
牛胖子吃力地起身,從破寫字檯上的破電腦裡調出一個word檔案,命名為「給愚老大的自薦信」,點選滑鼠,過了一分鐘才開啟,滿滿當當密密麻麻四五頁。
「萬言書啊!」我感慨,「愚老大多忙的人啊,錢掉地上都沒空去撿的,會看你這裹腳布嗎?」
「嗨,非常情況非常手段。愚老大不看則已,一看老丫的絕對跑不掉。——他以前不是被打大象的針打過嗎,咱這魚鉤——釣鯊魚的。」牛胖子咬牙切齒地笑起來,「愚老大啊愚老大,不是我欺負(銀)人,誰讓你人傻錢多還愛才哩?」
「算你狠!」我豎起了大拇指,牛胖子得意地說:「先看著,我做飯去。嚐嚐胖哥的保留菜譜地三鮮。」
這封信先痛陳家史,生於小山村,先是營養不良長不開(七十年代缺糧),轉眼發育失衡橫著長(八十年代激素和轉基因食品氾濫),一不留神落下了肥胖羅圈腿以及性格孤僻乖張的可喜成果。自己雖生性娟介,但剛直不阿,多年來拒絕和某國落後教育體制沆瀣一氣,毅然走自己的路——退學,讓腦殘們去說吧。為了生存欲飽嘗人間甘苦,甚至違心幹了一些幾乎不算正當的營生:篩沙子,擺書攤,給酒吧看場子,為小姐做思想工作,招過商,開過皮包公司,走過私(沒賴昌星成功),做過期貨,以短期旅遊簽證去韓國銷售過中國壯陽藥及其他補品,不經意加入傳銷大軍,短期內威震四方……落草為寇後拼命自學,十數年「獨與天地精神往來」,涉獵甚廣(一度想偷渡加拿大而苦學英語),終於一不留神出落為沒執照的知識分子。作為知識分子的自我認知和自我召感終於讓他幡然醒悟——知識分子要想普度眾生,先得自救,說白了你除了有知識,還要有點經濟基礎。所以想幹點事情,而「紐東方」可以榮幸地成為他的平臺……
牛胖子鮮廉寡恥地把自己鼓搗成一個不可多得的、百年一遇的、連胡蒙都只能望其項背的怪才,愚老闆沒理由壞了自己禮賢下士的名聲。最後一句龔自珍的名句「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圖窮匕首見了。我笑得牙齒打架腰子疼,也學著他「呃呀媽呀」了半天,然後把魯迅詩《自題小像》的名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狗尾續貂。牛胖子哭喪著臉說:「這個太過了吧老大,上屠宰場啊?」
「你稍微謙虛點行嗎?你是婊子徵婚,不是公主招親,你算老幾啊?」
「倒也是。」牛胖子扭扭身子搓搓手,臉上泛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喝著酒吃著牛胖子調變的菜餚,我調侃道:「你的烹調技術和你的忽悠術相比是天壤之別啊,改天老大親自掌勺讓你開開眼。」
「好啊,改天一定去你那兒。」他說。我黯然地說:「我倒希望你能來,可是現在諾大的北京,除了一張吱吱嘎嘎的單人床,哥哥我是一無所有啊。知識分子哥哥我是既沒尊嚴,又沒錢啊。」
「那還能咋地,窩囊中尋找脾氣唄。」
4
按任雅萍提供的地址,哼哧哼哧地擠上「民工專列」——300路公汽,趕向南三環豐益橋平房裡的排版室,守了兩天。看著即將付印的漂亮書稿,我就像一個即將做爸爸的人,一不留神就咧開嘴笑。這節骨眼上,任雅萍突然調動工作,業務移交給王主任了。
難得安靜幾天,眼看租房期限就到,趕緊找房。牛胖子邀我下榻他的溫柔之鄉,我可不想在公汽上休克或者猝死。齊順子還想和我合租,我說你月薪兩千五,姑且也算小白領,跟我這種下三濫瞎混啥,他哭喪著臉:「別挖苦我啦,我那點錢,一半寄回老家供弟妹上學呢。」
「敢情你家是超生游擊隊啊?」
順子咧嘴笑了,滿口發黃的齙牙一覽無遺。這時我才明白,為啥每次和我出去吃飯時他比我還節儉。這小子保持著半月刷一次牙一月洗一次澡兩月換一次內褲的勞動人民本色。本不想與之為伍,但此人單純得近乎單細胞生物,書上媒體上說啥他信啥,如果哪天說鳥糞可做美食他肯定會大快朵頤。他對比他還窮的我很尊重,戈哥長戈哥短很讓人受用。另外,他還有一臺破電腦呢,儘管上不了網,練練打字聽聽音樂還是可以的。在嚴肅交涉他的惡習問題並得到面紅耳刺的改良保證後,我就答應了。他上班,週末也常加班,找房子就落到我肩上。
可是,要在這個地球上擁有最宏大鋼筋水泥的城市裡找一個滿意的容身之所,其艱難指數就tmd跟跳進太平洋找一根神農架金絲猴的xx毛似的。幾天來,我猶如一隻喪家之犬,在東起八王墳,南至方莊,西到巴溝村,北抵大屯的廣闊區域內狼奔豕突,四處尋找一個幾平米的空間和一張鐵架床、木架床、木板床或一個床墊子。
如果你不願意和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中介打交道,你首先得花一半以上的精力來甄別這些防不勝防的騙子。這些吸血鬼們兼具變色龍功能,中介名聲臭了大街,搖身一變「我們是房屋代理,和中介不一樣」;代理名聲餿了,他們又「我們是房屋銀行,和房屋中介、代理都不一樣」;等房屋銀行破產後,他們換成「社群服務」啦……我可不願意蟬聯傻逼憨豆稱號,只要不是房東,或只要以任何名目收費,下半句話都懶得說。
房子還沒著落,出書的事情突然節外生枝。按合同,咋也該排版了,當我給那位王姓主任打電話詢問時,他支支吾吾現在社裡對這部書稿有不同意見,可能要放一放。
「放一放?那得放多久啊?」我大吃一驚。
「這就難說了。任編輯突然調走了。」
我慌張起來:「可是已經籤合同了。」
「合同是在終審之前籤的。」
我申辯:「那跟我沒關係吧,我是按你們的意見來的。稿件上明明白白寫著呢,人一走茶就涼啦?」
王主任笑起來:「你想多了。當事人走了,情況就麻煩了。而且我也看了稿子,改動不大,基本故事基本基調沒變,大改又沒意思了。」
「那咋辦啊?」我急了。王主任模稜兩可地說:「再看吧。你也可以找找別的社嘛。」
我被弄懵了,給任雅萍打電話,她開口就嘆氣「人一走茶就涼」。我找天寶,他已經知道了,說下班就來找我。我剛放下電話,正在指揮搬家的唐總就問我:「哥們,房找好了嗎?只有兩天了。」
我暴跳如雷:「咋啦,人還沒走,茶就涼啦?」
在場的人都嚇一跳,唐總轉眼滿臉堆笑,拿起飲水機旁的水杯遞給我:「您喝茶您喝茶,慢慢找。」
天寶看我就像看一個不求上進的親兄弟:「我楞是納悶,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不去做生意呢?我在這都懶心無常了,為人做嫁衣,沒意思。」
「是啊,我也知道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我也唉聲嘆氣,「可是我沒修煉到臉厚心黑手辣那份上呢。」
天寶拍腦門給我指出了幾條路:一是趕緊找別的社,二是讓出版社給點賠償,解除合同。都行不通就打官司,不過很難,去諮詢一下律師,先別付錢,成功了加倍付。
更要緊的是兩天內必須找個棲身之所。頭天一無所獲,幸好新租戶還沒有入住,唐老闆寬限了兩天。我想如果餘下一天找不到房,就到李皓或牛畢那裡借住幾天。
和王主任交涉了幾次無果,我懷揣合同進了一家事務所,一個衣冠楚楚的律師說可以給我十五分鐘免費諮詢。瀏覽了我的合同,他力主打官司。我疑慮重重地把天寶說的困難給他說了一下,他也說這是霸王條款,和當前中央建立法制社會的目標背道而馳。
一聽到中央,我立馬底氣十足。我問預付多少,他說這案子標的不大,一般律師都沒興趣,看你也是一讀書人,就預交三千吧。我小心翼翼地說最近一個專案運作砸了,週轉資金吃緊,是否可以……
「您看上去不至於吧?」律師有些嘲諷的口吻,我意識到我看上去比實際有錢的落差又誤導消費者了。
「確實沒有,現在住地下——,京漂初級階段。」我豁出去了。律師大人的笑臉就tmd性工作者的褲子似的,唰地一下就拉下去了:「您拿我們這兒當慈善機構啊?都您這樣我們喝西北風啊?」
我可不忍心別人因我喝西北風,趁著還沒超過十五分鐘趕緊滾蛋了。幸好出版社借了我兩千,省省吧。
越來越熱,毒日頭暴曬下,建築、數木、車流和人群都萎靡不振,空氣也近乎停滯,偶爾傳來的鳥叫近乎哀鳴。柏油路被曬得黑油油的,迎面撲來的熱風裡飽含著燒焦的柏油味兒。不遠處,柏油、汽車尾氣和空調排氣扇發出的黑色熱浪朦朧了眼中一切,影像若隱若現,宛如海市蜃樓。熱浪和塵埃中,人們頭頂烈日,腳踏焦土。女士們還可以頂著花花綠綠的遮陽傘軟塌塌地走,男人們大多無處可逃,揮汗如雨。我拎著礦泉水疲軟而堅韌地走在北三環,眼睛迷離,鼻孔擴張,汗水瞬間變成黑色汙漬。無所事事的xxxx像一株倒懸在陰溝裡的熱帶植物,逆來順受地晃盪著,毫無生機,這物事學名叫xxxx,太tmd的科學啦。
急切找一條地縫鑽進去,本能想起地下室。那兒涼快,也是我惟一的去處。這處地窖位於北三環邊一高層建築下,一段漫長的洞穴似通道接向地下二層,有一種走向深淵的感覺。即使大白天也開燈,否則伸手不見五指。
各種不明物質複雜黴味兒迎接我,東北名菜「亂燉」的怪味卓爾不群。這是一對下崗職工夫婦承包後轉租的地下公寓。有二十多個房間,出租那間十五平,除了一張破舊雙人床墊、兩張小鐵床、一張破寫字檯和一盞慘白而吱吱發響的日光燈外,一無所有。有公廁,還可以在廁所旁小隔斷用老闆的液化氣爐洗個熱水澡。房東沒放過任何從窮光蛋們身上榨出油水的機會。洗澡一次五元還必須在十分鐘內,超時每分鐘多收一塊。有公用投幣電話,五毛錢一次,接聽電話兩毛錢一次。他們禁止使用一切大功率電器,開水必須在他們那裡買,兩塊一瓶。如果你加上十塊錢,還可以到他們鍋裡盛上一碗飯一碗湯啥的。房租八百,含水電,一分不少。齊順子說由我,我當即交錢。
5
搬家前一晚午夜,人去屋空的隔壁電話響起,一陣緊似一陣,鍥而不捨,精疲力竭的我只好哈欠連天地起身去接。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我驚奇又倦慵地問:「你咋想起我來了?」
「這麼久才接電話啊。」她抱怨。
「我哪知道是找我的,這辦公室沒人啦。」
我還沒說搬家的事,她就急切地打斷了我:「陪我說會話,陪我說會話——」
「啥話非得半夜說啊?午夜兇鈴,嚇死人啦!」
武彤彤突然縱聲大哭起來,我徹底愣了,一個勁地問,她只是一個勁痛哭。這一哭,足足幾分鐘,哭得撕聲裂肺地動山搖,哭得我睡意全無頭皮發麻四肢發冷,還好我沒用擴音,要不這幢樓的人肯定以為鬧鬼了。
我只好誘導,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被盜了,均不是。我又問是不是家裡出事了,考試考砸了,獎學金丟了,和導師鬧彆扭了,例假來了身體不舒服……她一概否認,我最後問,和男朋友鬧彆扭了?一陣沉默。儘管我已對我們的關係不抱任何希望,心裡還是五味雜陳,除了痛苦焦慮忿恨嫉妒厭惡和麻木,隱隱還有一絲坍塌感和幸災樂禍。我要她給我說說,她說:「我不說,說了也沒用。」
我有些不悅:「那你給我電話幹嘛?我去睡了。」
「不許走!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她又大哭,「我想讓你抱著我!抱著我!」
我苦笑:「我咋抱你,胳膊還能伸過太平洋去?」
她近乎喃喃自語:「可惜你不在這,可惜你不在……」
「你逃避啥呀你,你就說吧,說出來就好多了。」我以很肯定的口氣說,「我知道你問題出在哪兒。」
她不吱聲了。好一番循循善誘,她哭哭啼啼斷斷續續描述起來,一個沒啥新意的故事輪廓漸漸浮現。一個攻讀人類學博士學位、大她十歲的美國白人,和她若即若離一段時間後確定了關係。他們沒同居,但如膠似漆。一個晚上,本想給那人一個驚喜的她來到那人宿舍。燈開著,按門鈴,無人答應;打座機,沒人接;打手機,他有些慌張地說在外面和朋友喝酒,她話沒說完那邊就掛了電話。她的直覺告訴她不對勁,就悄悄在樓外的花臺後守候,那人既不接電話也不現身。突然,窗戶上浮現出一個女人的剪影,整理衣服,然後梳頭。繼續蹲守,後來看見一拉美裔女子出門離開。她衝進去和他大吵了一架。
這是武彤彤單方面的描述,我忍痛談了我的看法,說這人並不如你說的那樣在乎你,一個人,特別是一個成年人,他愛不愛你的惟一試金石就是他是否願意娶你,何況你們都是單身,大齡。她對我的說法不置可否。我開了個苦悶的玩笑,也許那個狗屁人類學博士,對她——還有那個拉美裔女人,更多的是出於人種上的好奇,現在好奇過了,所謂的愛情也就完蛋啦。我武斷地說:「這更像tmd一場不人道的科學研究。」
她罵我:「你別汙衊了,幸災樂禍吧?」
我壓抑悲憤:「不是我汙衊你,我們拿事實說話。」
「啥事實?」我說看過一篇報道,中國女人和西方男人的婚姻百分之九十四以上以散夥告終。她不否認這點,反問:「這說明啥?」
「這說明有些女人更像商品或者試驗品——還免費!」我咬牙切齒。
「你就罵我吧!」
「只是提醒你,戀愛中的人都是蠢驢,你就是一頭蠢驢——母驢而已。」
好不容易武彤彤才穩定下來,我說了搬家的事情,出書的變故提也沒提。她讓我搬家後告訴她我的新電話。我摸索著回屋睡覺,齊順子迷迷瞪瞪地說:「這種女人,啥玩意,甭理她。」
「你雛兒一個,懂個屁啊。」我喝了口水,伸了個懶腰,躲進了被窩。
「我最討厭的就是中國女人被外國男人上了,中國沒男人啦?國恥啊!」他夢囈一般地說,一邊磨牙一邊砸吧著嘴,「中國男人上外國女人還差不多呢,韋小寶就上了羅剎公主,李小龍也上了美國女人。」
坦率說,這事突然讓我噁心。這跟那人的人種和國籍無關,只和他的性別有關。有一點明白無誤,我對武彤彤本來就不牢靠的感情開始土崩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