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姓戈,排行老五。」
她嘆息:「於江湖也是,現在的年輕人都咋啦。我們那個年代,二十來歲沒處上物件就麻煩了。」
我笑:「時代不同啦,再說,我比於江湖大。」
於江湖說:「把趙玲介紹給你咋樣?你們看起來還行,一個剩男一個剩女,都挺能折騰的,準能嘮上嗑,她對你印象挺不賴。」
我條件反射一樣:「我哪配得上她啊,人是香港大報駐京記者。」
「你就別拿這說事兒啦。」於江湖哭喪著臉,「都是胡蒙的餿主意。」
所有媒體都質疑這本天價書,各路要求採訪胡蒙的電話紛至沓來,弄得他狼狽不堪心神不寧,乾脆採取了鴕鳥政策。更要命的是一些本來對這本書極有興趣的出版社或書商都突然來了個臨陣脫逃。我偷看了一些報道,就明白這場戲毫無懸念地演砸了。但大幕已經拉開,你就只好硬著頭皮演下去。一天,來了兩小生,眼鏡書包,點頭哈腰。一看就是瓷器國教育機器鑄造出來的殘次品。果然是這本天價書的槍手,送稿子來了。胡蒙讓我審閱並修改。我小心翼翼地接過書稿,看了幾頁看不下去了。這書既沒未來學的理論,更沒科幻小說的文筆,一堆硬梆梆的材料堆砌。我寧願去大街上修破鞋,也不改這破稿子。於江湖哭喪著臉說:「死馬當活馬醫吧,這世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幹著自己極不喜歡的工作,你看我舒服嗎?」
送我出門時他吩咐我這事幾個高層知道就行了。修訂這本如同嚼蠟的天價書稿,心裡卻無時無刻地想著自己的書稿。我問胡蒙,照例嘿嘿一笑,說目前全力以赴運作這個專案,忙過了,立即著手我的書。修訂這部書稿折磨人的程度,就tmd跟旱地栽秧似的。惟一好處是我使用電腦越來越熟練,開始在電腦上寫稿改稿了。這臺「奔二」老牛拉破車似的毛病不斷,終於徹底癱瘓了,束手無策,胡蒙就笑罵於江湖:「看看你這破電腦。」
於江湖一句話把他噎住了:「你買一臺啊。」
胡蒙訕訕地說誰有懂電腦的朋友找來修修,眾人都面面相覷。因為是我使用電腦時出了問題,我似乎不得不為這事負責。我想找楊濤合適,他技術好,住得近,隨便了解一下他的近況。楊濤趕來三下五下就把電腦弄好了,他開玩笑說這電腦該拆了賣零部件了。我自費帶他去樓下吃飯時,他說這公司很怪,就一臺電腦,還破成那樣,讓我小心點。我笑言,就等著開了工資走路。他問了問我考試的情況,我說我不走了,也走不了啦。他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知道,肯定還是邏輯問題。」
「呵呵。你呢?」
「我剛考了託福,還不知道成績,g考了兩次,都兩千左右,湊合吧。正準備其他材料呢。」
「還是你們年輕有為啊,我老啦,無所謂了。」我嘆氣。
「老大,您才多大啊?機會有的是。」他轉而問,「嫂子呢?讓她先把您弄過去,過去了申請容易多啦。」
「別提這事啦,我tmd被她拒籤啦。」我苦笑,他故作驚訝:「不至於吧,老大。」
「這事兒值得炫耀啊?」
「別往心裡去,您啥風浪沒經歷過啊?天涯何處無芳草……」楊濤安慰了我一番,說,「不過才女夠可怕的,殺人不眨眼,我堅決不找才女。」
「誰都會被啥玩意撞一下腰,當哥的提醒你——當心你的腰子。你的茵茵是才女嗎?你們還好吧。」
「她談不上吧,學理科的,單純多了。不過,以後就說不清啦。」楊濤接過選單,又轉給我。
我一邊點菜一邊說:「中國女生在那邊很走俏,你要有思想準備。」
「有所耳聞,我無所謂,我肯定會回國的。」
「那幫兄弟如何?」
「很久沒聯絡了。不過,老二,就是胖哥在北京,去年底我們還吃過飯。你要他電話嗎?」他摸索口袋。
「傻逼老憤青在幹嘛?」
「他說他在玩,具體不清楚,他早說過他不會出國。」
我繼續修訂這部轟動了出版界的天價書,除了文法語病錯別字,見縫插針地加幾句修辭手法,儘量讓它柔和點兒。幾天後修訂完畢,鬆了一口氣。所有人都無所事事,惟獨胡蒙如熱鍋上的螞蟻,四處出擊,一無所獲,一再降低條件才勉強籤合同,印兩萬冊,實際印了多少,只有他和阿波羅公司才知道。
4
晨歌、天寶等讓我抽時間過去面談合同。我催胡蒙,他草擬了一份協議,我一看氣得暈頭轉向。版稅百分之五,首印五千冊,等於迫使我放棄,他自己都四面楚歌了。
趁著胡蒙不在,我去見了晨歌和天寶。晨歌說這本書問題不大了,還準備找痞爺作序,有萬把塊額外開銷,問我願否在版稅里扣。他說如果痞爺作序,印數至少四萬冊。晨歌說痞爺從未給人作序,多少錢也不做,誰也不敢保證。試試看。晨歌提醒我,痞爺的序就是「全國糧票」,沒人會討價還價的。我答應了。我禮節性拜見了冬陽,她說上網看了看,看來讀者是認可的,改一改沒問題,具體情況和晨歌談。聽說我在弄那本天價書,她規勸我:「這手法也太拙劣了,我幹大半輩子出版也沒聽說過。你別摻和了,要不把名聲搭進去。」
我笑笑:「我哪有啥名聲啊?我是被忽悠上船的,滿一月就走人。」
任雅萍很熱情,說看了網路反應,堅定了信心。她解釋說編輯收入和書掛鉤,虧了就得去喝西北風。她一邊找合同,一邊問:「你是怎麼看待小說的?」
我一怔:「這是理論問題,您和天寶才是專業啊。」
她堅持要我說說。我琢磨一下,膽大妄為:「見笑了。我吧,覺得小說就是寫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兒,讀者就是窺視癖。」
倆人一愣,笑了,我忙拉虎皮做大旗:「巴爾扎克說過,小說是一個民族的心靈秘史。」
天寶說:「這話靠譜。」
「大同小異,就看誰說了。」任雅萍拿出合同,「你拿回去看看條款,我們的意思是版稅百分之八,首印兩萬,超過兩萬冊百分之九,超過五萬百分之十。」
「啥時間可以籤?下週可以嗎?」我迫不及待了,任雅萍有些疑惑:「你是不是還和別的社談好了?」
「貨比三家也沒啥不對嘛。」我笑。
「哈,現在牛起來啦,不過那是你的權利。」任雅萍說,又上網瞅瞅,「熱度還維持著,我們最好快點。」
「儘快儘快,打鐵要快,要不黃花菜都涼啦。」我附和。
工資沒到手,也沒處立足,我趕回「波希米亞」公司,偷偷在網上找房子。胡蒙給我佈置新工作了。他拿出一套影碟,是當時熱播的香港電視連續劇《創世紀》。他說:「你看我們能不能在這套電視劇上花點功夫,整出一本書來。」
書是被寫出來、編出來或剽出來的,我咋也「整」不出一本書來,而且我毫無興趣,說:「我一集沒看呢,再說,這可能會有版權問題吧?」
胡蒙大言不慚地說:「你先把書整出來,完事了我再和他們談。」
我笑:「行,我先看看,整出來再賣個一千萬。」
眾人大笑,胡蒙和吳麗麗也哼哼哈哈。
一週後,晨歌還沒把痞爺作序的事情搞定,痞爺近來狀況不佳,情緒低落,不願見人,不願動筆。我問他如果痞爺不作序還出嗎,他沉吟了一下說還要和冬陽研究,他們沒出過低於三萬印數的書。我不得不將任雅萍那邊的情況和盤托出,晨歌說只好割愛了,並說他繼續想辦法找痞爺,如果痞爺做了,即使社裡有變故,可以將序轉給別的社,他們不多收一分錢。他還和任雅萍通電話,任一口答應下來。
任雅萍把我介紹給一主任,那人請我到外面一家不錯的餐館吃飯,返回後就簽了。他給的條件挺優厚,首印兩萬冊,版稅百分之九,兩萬冊上百分之十,五萬冊以上百分之十五。我們還口頭約定,如果拿到痞爺序言,加印一萬冊。我終於鬆了一口氣,餘下的事情就是兩個月內將稿子改完,電腦排版,設計封面,送進印廠,送進書庫,發往全國,擺上貨架,我就等著點鈔了。我順便去看天寶,私下將合同拿給他看,他嚇了一跳:「只有金庸可以拿到百分之十五的版稅,痞爺也只拿百分之十二,這傢伙簡直胡搞!看他咋收場。」
我腆著臉問:「你咋就不覺得俺有這個實力哩?」
他笑:「我巴不得,可是通天塔不是一天建成的,沙地上能建成大廈嗎?」
「那就管不了那麼多啦,飯吃了合同簽了,你情我願。別人給你根竹竿,難道往下爬啊?」
天寶低聲說:「哥們私下提醒,趕緊把稿子改好,讓他們排版送印,那才萬無一失。合同這玩意,執行了才是合同,不執行就一張廢紙。」
我連連道謝。隨後去了任雅萍辦公室,她拿出厚厚的列印稿,翻著對我說:「你看給你審得多細心,你就按我的意見改一遍。」
我連連點頭,靈機一動:「有沒有必要讓網站發個出版訊息?」
「花錢嗎?」
「應該不會吧,我問問。」
「不花錢就行。」
我興沖沖地拿著合同,乘地鐵趕往中央商務區那家入口網站。訊息很快就釋出了,網編還從電腦後臺向我顯示了作品的點選率,很滿意的樣子。我再三道謝後,離開了這座大樓。心曠神怡的我走在春光明媚的長安街上,直到建國門那幾個金燦燦的風輪將武彤彤的身影給搖了出來。我看見我們坐過的那條石凳,半躺半坐著一對情侶,好像是我們的接班人。我心情一沉,順勢沉入那條「地下河」。
5
趕回公司,倆老總都不在,趙玲把我叫到一邊,問我那部影視劇有啥主意。我說還沒看呢,她順著我的話:「你就別看了,上午胡總讓我轉告你——」
「你也別說了。」我打斷,「明白,我已經完成歷史使命了。」
趙玲訕訕一笑:「我的歷史使命也快完成了。齊芸已經走了。」
「我啥時開路?」
她一笑:「瞧你說的,自己安排吧,先找房吧。」
我先登入「首都線上」——263網,找跳蚤市場裡的合租。又下樓買了一份《手拉手》,這是一張以分類廣告為主的報紙,從招商引資到代辦執照,從房屋租售到舊貨轉讓,從家政招聘到私人偵探,從代人受過到待人受孕,從幫人貸款到幫人討債,從婚戀交友到寵物配對,從午夜電話到情感呵護……形形色色,無奇不有,堪稱京漂指南。
晚上,於江湖對我說:「你先走一步,我還有些事情沒和他理清。」
我笑他:「你不是二當家的嗎?也要開路啦。」
他也笑:「誰開誰啊?我現在開他,他小樣的晚上就睡大街去,信不?」
我試探我的工資問題,於江湖呵呵苦笑,讓我找胡蒙談,是他讓來的。次日找胡蒙時,他正歪著腦袋、脖子夾著話筒唧唧歪歪,手裡寫寫畫畫,乍一看日理萬機的跨國公司老總,細聽卻在為欠款的事情爭吵。他匆匆結束通話電話,笑嘻嘻地:「最近咋樣?聽說你籤合同了?」
我說:「沒辦法呀,等你這麼久了。」
胡蒙一聳肩:「我不是要和你籤嗎?」
我笑起來:「賣身契嘛。」
他也笑起來:「行了,簽了就行了,祝賀!」
「同喜同喜。」我嘿嘿一笑。
他訕訕一笑,拿出漂亮的錢夾,哆哆嗦嗦地掏出幾張鈔票給我。我接過一看,五百元!我把錢扔到桌子上:「啥意思?」
他一怔,點燃一支菸,長長地吸了一口,讓自己躲在煙霧裡,緩緩地說:「你也知道,我這個專案沒運作好,到此為止了,我都要轉行了。」
「不關我的事。」我懶得聽他胡扯,只想拿錢走人。胡蒙雙手一攤:「可是你只做了這一點點工作啊。」
我語塞,我確實沒幹啥。我頓了一下,振振有詞:「不是我不幹,而是無事可幹,你不給我安排嘛。」
胡蒙說:「你說的有道理,但確實我的專案沒操作好,別說一千萬,就是有一萬也給你發了。咱東北人算大賬不算小賬。齊芸比你來的早,也就拿了這麼多,你才來了二十多天呢。」
「那是你的責任,我們是說好的。」
胡蒙有些激動:「你剛才也聽見了,一大堆欠費,我都快崩潰啦。」
「這好像跟我無關吧。」我冷冷地說。
「確實跟你無關,我不正給你解釋嘛。」胡蒙哭喪著臉,再次拿起錢夾子,翻開給我開,一臉無辜狀,「我真的沒錢了,你看,就幾百塊飯錢了,發票倒有一大堆。」
「我這次來北京,根本就沒帶錢。」我不依不饒,「你那一千萬到底拿去倒軍火了還是存瑞士銀行啦?」
他的臉紅了一下,有些結巴:「嗨,哥們你就別諷刺我啦。」
他又叫二當家的,於江湖磨磨蹭蹭地過來,和顏悅色:「有話好好說,來日方長嘛。」
我氣呼呼地說:「這叫啥事兒啊?傳出去又是頭條新聞。」
胡蒙突然像搶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哥們,你吃飯、住宿都沒要你錢,以前只說暫住,沒說晚飯也管。我們還帶你去了好幾次酒吧,就差給你找小姐啦。」
「又一條新聞。」我冷笑起來,「住宿和吃飯是於江湖的錢吧?」
「於總和我是一回事。」胡蒙一愣,又扭頭問於,「你說是不是?」
於江湖拍拍我的肩膀:「息怒哥們,我的就算啦。在北京都不容易,又不是多少錢,我的損失比你可大多了。但說實話,這一月你乾的那些工作,按工錢還不夠你上網的呢。我們是撥號不是包月,每小時好幾塊呢。」
胡蒙說:「咱以後還是朋友嘛,北京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一個圈子,低頭不見抬頭見嘛。以後有困難,說不定你來找我,我來找你。」
看著他楚楚可憐的樣子,我突然大笑:「你們tmd別說啦,再說——就把我說服啦。」
幾個人發出波希米亞似式的縱情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