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出站口,見一高挑女子舉著寫有我名字的牌子。她執意接過簡單行李,走向計程車站位。約四十分鐘,趕到北三環中路冠城園附近胡蒙的公司。的確是高檔住宅,在周圍平房和熱火朝天的工地中卓爾不群。在酒樓見到了胡蒙等人。胡蒙高拔清瘦,西服筆挺,金邊眼鏡,不像一個浪蕩詩人,倒像一個海歸精英啥的。我迎過他伸出來的手:「少帥啊!」
「見笑了。那幫孫子以貌取人,哥哥還得喬裝打扮一番,挺不自在的。」他抱怨,他說話總是嘿嘿地笑。
於江湖名片上是「北京波希米亞文化有限公司」副董事長兼執行總裁。此人板寸頭,壯實,說話不冷不熱的,有點倨傲,活像日本古惑仔。還有兩個女子,辦公室文秘齊芸和沒名片的吳麗麗,據說是胡蒙私人助理,看他們的親暱關係,更像是私人護理。來接我的許佳,官至行政主管。胡蒙執意要我舉杯動筷,我象徵性地和他們來了兩杯。胡蒙意氣風發:「呃呀媽呀,我們的隊伍到齊啦。」
「一不留神我也成元老啦。」我笑,胡蒙哈哈地:「是啊,三個猛男,三個美女,那還不得所向披靡?」
「咋說話呢,像個老總嗎?還儒商呢。」於江湖取笑他,胡蒙訕訕地笑:「要裝逼咱出去裝,這兒咱都是波希米亞人。」
波希米亞,這名字挺很對我的胃口。飯後,胡蒙在簽單,服務員小心翼翼說前幾次的還沒結呢。胡蒙大大咧咧:「不是說好了月結嗎,我們就在這樓上。叫經理過來。」
那個女孩回來道歉。胡蒙原諒了她的無知,瀟灑地披上黑色風衣,還開服務員玩笑:「你看看我這一身行頭還不放心啊?要騙也去騙政府,一個餐館值幾個錢。」
無辜女孩強作笑顏,送客。說說笑笑乘電梯到三十一樓,一進屋,暖洋洋的,視野豁然開朗。三室兩廳一廚兩衛套間,新裝修,木地板,大吊燈。雪白牆壁上掛著一幅鏡框,框內不是照片,是那家大報對胡蒙的大版專訪。兩小間是胡蒙和於江湖的辦公室,有簡單而時尚的膠木板和鋁合金玻璃辦公裝置。大客廳裡幾張新辦公桌,每桌一臺電話分機和幾個資料夾。大桌子除了電話和傳真,有公司惟一一部電腦,老得就像一塊燻臘肉,和周圍極不協調,撥號上網。胡蒙坐在電腦前一邊撥號一邊說:「我就是在這裡看你的大作的,忙過這一段就添置電腦,一人一臺。」
許佳怯生生地:「胡總,公司能配一部筆記本嗎?出門方便。」
「那當然了,要配就得人手一部。」胡蒙說,「咱們還得買車,可惜我和於總都還沒駕照。」
我搭話了:「我有,拿三年啦,您就不用另請司機啦。」
「太好啦。」胡蒙說。
「那我還去學車嗎?」吳麗麗嘟噥著嘴。
「你學你的啊。戈老師給公司開車,誰給我開啊?」胡蒙說得吳麗麗眼睛都笑沒了。
我被分配在臨窗桌子,和兩位女子共事。胡蒙又吩咐許佳把我名片處理一下。本想和胡蒙談談勞動合同的事情,不好開口,他畢竟是近期文化界炙手可熱的大尾巴狼,畢竟咱是「幹大事」的,要是給他留下一小農印象就得不償失了;再說,我還指望他把我的書弄出來大賺一筆呢。
名片和手機卡很快就被送來,名片上那幾個印刷體美術字很誘人。當晚,於江湖和我留宿辦公室。他解釋說,公司租了一套房,但胡蒙母親和女友——即吳麗麗同時來了。這間房十多平米,除了鋼絲床,還有摺疊沙發床。我在這個高檔公寓的大浴缸裡舒舒服服出了個恭,泡了個澡。於江湖小我一歲,看上去頗有城府,對我的話頭閃爍其詞。我想談談我的工作,他說明天再說吧,倒頭就睡。
次日等半天也不見給安排工作。胡蒙沒來,於江湖見我客氣笑笑:「等我把這個稿子寫完,你潤色一下。」
無所事事的我撥號上網,書稿已經連載完畢,讀者評論堆積如山,電子郵件上千封。其中一個在紐約的上海女子還要認我做哥,還有一幫書商要我和他們聯絡。閱讀並選擇性地回覆一些,賞心悅目。於江湖給我稿子時說:「胡總最近很火,我們就火上給他加一把油。」
我自作聰明:「我懂,這叫軟文,顧左右而言其他,冷不防扒了顧客的錢包。不付廣告費,卻比廣告管用。我幹過這髒活兒。」
於江湖一怔,難得大笑起來:「要不找你來呢!」
「行,你只說說,把胡總寫成百年一遇、還是五百年一遇的人才?我心裡有個底。」
「得啦!比爾·蓋茨、巴菲特也不過百年一遇的人才,五百年一遇的也就牛頓、愛因斯坦了。牛逼吹破了,誰去縫啊?十年一遇就不得了啦。」於江湖又補充道,「我寫了一個粗線條,千把字,你呀,就來個合理虛構,七八千字吧。」
稿子以一個對胡蒙知根知底爛兄爛弟的口氣寫成,寫胡蒙如何由放蕩不羈的波希米亞人昇華成既懷抱理想、又腳踏實地的儒商。調侃中明貶暗褒。我的工作就是將動輒顯露出來的、過於主觀的意圖隱藏起來,繞著,兜著,掖著,偶爾露崢嶸,一露就猙獰。
交稿後於江湖和胡蒙看得呵呵大笑。吳麗麗崇拜地望著胡蒙,就像非洲饑民望著熱氣騰騰的烤白薯。
2
一家省級駐京辦會議室座無虛席。喬裝打扮、衣冠楚楚的胡蒙和於江湖端坐主席臺中央,我和許佳也陪坐一旁。橫幅:「北京波希米亞文化有限公司、美國阿波羅公司聯合新聞釋出會」。許佳主持會議,介紹了幾個人。關於我,她只是一句帶過,說我是新加盟的戰略性人物。
首先發問的是一文化報記者:「請胡先生談談這部書稿的產生過程、主要內容,以及和美方的洽談經過。」
胡蒙微微一笑,將麥克風往面前一拉,噗噗兩聲,說:「媒體上說的很詳細了,我就沒必要浪費時間了吧。總之,這是一部類似於最偉大的未來學家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的作品,前沿性的,未來學範疇,它將深刻改變人們的生活。」
第二個科技記者:「類似《第三次浪潮》的鉅著全部誕生於西方,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幾乎沒啥前沿科技或理論,有可能誕生這樣一部偉大著作嗎?」
胡蒙略一思考,開玩笑似的說:「看來這位記者朋友對祖國還是不太自信啊。中國整體上的確是發展中,但我們也有前沿性的東西,我們的衛星一樣可以上天嘛。我們的中醫、武術、食文化、儒家思想——」
於江湖插嘴:「還有風水和房中術。」
觀眾大笑中胡蒙得意地說:「對啊——這些不都獨佔鰲頭嗎?內容現在不便透露,肯定引領國際潮流。」
齊芸和吳麗麗開始鼓掌,於江湖示意我和許佳,我們也假模假式地摩擦手掌,在大廳裡異常寥落。又一記者問:「請問胡先生,橫幅上寫的是中美兩家公司的聯合新聞釋出會,這次版權轉讓數額又創了記錄,怎麼沒美方代表?」
胡蒙很從容地說:「請我公司副總於江湖先生回答這個問題。」
於江湖輕輕咳了一聲,不緊不慢地:「今天之所以美方沒來人是因為完全沒必要,因為胡先生既是作品策劃人,還是中方作者代理人,同時,胡總還是美方的中文版權代理人。作者作為科研工作者,又涉及到很大一筆版權費,堅決保持低調,我們沒理由不尊重他們。」
臺下一片騷動。一老編輯站起來:「我今天是抱著學習的態度來的。請問胡先生,您同時是中方和美方代理人,也就是自己和自己談,我做了幾十年出版,這樣的模式好像我還沒見過。」
胡蒙嘿嘿一笑,簡明扼要:「新事物嘛。」
這位編輯接著問:「胡蒙先生,你能說說怎麼個新法,我也學習學習。」
胡蒙摸摸領帶,清了清喉嚨,說:「這事也有戲劇性,我本來是想把版權賣到國外,結果他們把國內這個市場讓給我。也就是說,合同一簽,國外的市場就跟我沒關係啦,我只作為他們的代理和國內出版社談。」
眾人就像在漿糊裡洗了個澡,暈菜了。片刻,一記者問:「這一百二十萬美元包含作者的版稅嗎?」
胡蒙:「不包括。他們拿他們的稿費,也就是版稅,我拿我的代理費。」
更大的煽動,夾雜著噓聲。兩位少帥交頭接耳,許佳保持著蒙娜麗莎一樣的親和力,我則擠出笑比哭好狀。一大報記者發難:「胡先生,可否介紹一下美國阿波羅公司的情況?阿波羅總是讓人聯想到美國的航天業。我網上查了一下,好像沒出版業務。」
胡蒙照例嘿嘿一笑:「這個公司不是出版公司,是一家投資公司。啥叫投資公司,就是啥來錢投啥,而且敢於大手筆。現在不是流行燒錢嗎?好多風投,一燒錢就幾千萬上億。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們看上了這本書的市場潛力吧。」
一財經記者要求出示和美方籤的合同。胡蒙煞有介事地從精美皮包裡拿出裝訂好的幾張影印版英文薄紙,向全場晃了幾晃,人們一擁而上,還沒看個究竟,胡蒙就收了回去。有記者要求拍照,胡蒙嘿嘿一笑,反問:「這是商業秘密,你還要求看看支票嗎?」
記者腆著臉,鍥而不捨:「讓我們開開眼,也挺好。」
胡蒙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們給我錢,我是要開發票的,——發票是隨便給人看的嗎?」
我急中生智見縫插針:「女不問年齡男不問收入,地球上都這規矩。」
於江湖讚許地對我點了個頭,補充說:「我們理解媒體的心情,但媒體也不能跑到別人的錢包裡去曝光啊。要是你們有稅務局的臥底咋辦啊?」
一片鬨笑,許佳強作笑顏,我如坐針氈。又一個出版人挑刺兒:「據我多年經驗,中國社科類圖書版權賣出去的極少買回來的多。即使買回來,一部二十萬字的書也就一兩千美元。《第三次浪潮》和後來的《數字化生存》(注:著名未來學著作,作者尼葛洛龐帝(negroponte,1943~),美國著名未來學家,麻省理工學院教授及媒體實驗室創辦人。)都赫赫有名,引進時也不過幾百萬人民幣,已經是天價了。每年新聞出版署帶團出席德國法蘭克福國際書展,整個版權成交額不過二三十萬美元。單本中文版權轉讓費高達一百二十萬美元,相當於幾個書展!在我記憶中還沒有,您對這本書的信心在哪裡?」
全場鴉雀無聲。胡蒙有些臉紅,強作鎮定:「這本書的確是個另類,我都覺得一場遊戲一場夢。」
臺下鬨笑,交頭接耳。胡蒙站起來,振振有詞:「請各位別忘了,這部書是全球發行。當初美方的報價只有區區十萬美金,因為我們只提供了梗概,當提供了更多內容後,他們改變主意了,因為他們被內容征服了,讓我們報個價格,我哪裡知道啊,我就說十萬美元只相當於中國市場。就算定價二十五塊錢,百分之十五的利潤,發行三十萬冊就回來了,這都是保守估計。所以我把球踢回去,結果他們出了個整數,我們加了二十萬上去。如果從全球市場角度來看,一本書投入一百多萬美元不算啥。」
於江湖插漏補缺:「通用電器總裁韋爾奇的回憶錄僅在北美的版權就賣了七百多萬美元。希拉里回憶錄,一個字還沒寫,就預付了八百萬美元。」
一個記者不屈不撓:「現在一本帶有科普性質的讀物發行三十萬冊,似乎沒那麼容易,兩位老總似乎很樂觀。大家提到的都是全球赫赫有名的作者,您這本書的作者即使是國內科技界泰斗級人物,能和他們比肩嗎?聽您的口氣,他很低調,難道這本書會使用筆名嗎?」
「我先糾正一下,這本書不是科普讀物,也不是科幻小說,而是一本——咋說呢,不好歸類的書,有點未來學的意思,預測高科技下的一切可能性。」胡蒙言之鑿鑿,「我們的信心來自於內容,連老外都被征服了。另外,關於作者,他們是前沿科技工作者,未必是泰斗,而且是好幾位作者。我們會使用筆名,或者在每位作者的名字中取一個字組成一個合名。」
一個記者問:「請問,這本書完稿了嗎?書名取好了嗎?」
胡蒙示意了一下於江湖,於說:「現在處於最後審閱階段,名字也在最後醞釀之中——產房都傳喜訊了,取個名兒還不容易嗎?」
一個外地駐京記者問:「請問此書是在北京出還是外地出?」
胡蒙嘿嘿一笑:「哪兒的出版社不是出版社啊?來的都是客嘛。」
記者明知故問:「誰給條件好給誰是嗎?」
胡蒙指著她嘻笑著說:「美女提的這個問題好像沒有你看起來那麼可愛。」
鬨笑中,一個清瘦蒼白的女記者站起來,嗲嗲的粵語腔普通話:「我係香港《明天報》駐京記者菲菲,請胡先生透露一下,這本書海外華語版權有什麼考量?」
胡蒙說:「還沒有。我說了,來的都是客嘛。」
一個記者問出版日期,胡蒙詩人本色畢露:「冬天過去了,春天還會遠嗎?」
終於有個記者問到我:「戈先生,您也參與了本書的策劃嗎?你還有啥新的策劃?」
我忙擺手:「才來幾天,最多參與一下校對。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但願有好選題。誰不想被錢砸暈呀?」
胡蒙和於江湖滿意地看了我一眼。那名香港駐京女記者仰慕地問:「胡先生,這次大手筆後有什麼新的企劃?是繼續做出版呢,還是有別的藍圖?」
胡蒙躊躇滿志狀:「一切皆有可能。我是個多棲動物,可能繼續做出版,也可能進軍娛樂界,朋友們都說我身體有形,眼睛有神,也算一美男吧。」
女記者一聲「哇噻」,鼓掌,引起一片回應。滿面春風的胡蒙打斷了掌聲,詩興大發:「還有一種可能,躲到某個海邊小村去,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撒泡——」我心頭一緊,謝天謝地,胡蒙來了個空中轉體,「我——我打個盹唄。」
臺下嘻嘻地笑,吳麗麗齊芸等人發出幾聲矯揉造作的尖叫,猶如邊遠山區的小女孩見到一「春晚」明星。胡蒙看了於江湖一眼,於宣佈釋出會結束,要求記者朋友留下。
閒雜人等紛紛離場,我也如釋重負。許佳和齊芸給每個記者一個小紅包和一篇通稿。我加工的那篇大稿,給了一家很有影響力的期刊。那個香港《明天報》駐京記者隨公司內部的人一起打車趕到公司樓下聚餐。當於江湖介紹這位叫趙玲的女士是我的新同事時,我一頭霧水:「你不是香港大報駐京記者嗎?」
趙玲呵呵一笑:「你看我像嗎?」
我看胡蒙和於江湖,他們不置可否。胡蒙嘿嘿一笑:「從現在起,她迴歸了。」
3
我仍然無所事事,每天和幾個女的閒扯,又多了個健談的大齡女青年趙玲——胡蒙和於江湖的老同學。她在公司借宿,我和於江湖下班後就乘公汽前往二里莊一老式民宅——胡蒙和吳麗麗搬走了,於母接著來了。他媽住一間,我和於江湖住一間。沒床,打地鋪,暖氣微弱,床墊單薄,水泥地板上的冷氣直侵肌膚,我不得不和衣而眠,但床上用品難聞的異味依然襲擊著我,比起辦公室真是判若雲泥。
我和於母一起做飯,吃飯者通常有於江湖母子、胡蒙母子、吳麗麗,還有那個趙玲,有時只有於江湖母子和我。和於江湖接觸增多,日益成為朋友,免不了吐幾句真言。一次打地鋪時,我話裡有話地開玩笑:「這千萬富豪也太簡樸點了。」
他大笑:「哈哈,那都是霧裡看花水中望月。」
我假裝驚訝:「不是都到賬了嗎?那都是真金白銀啊。」
於母苦笑著:「到賬?有一美分到賬我就謝天謝地啦,這房錢水電、柴米油鹽都是我們付的,嘩嘩的。」
於江湖阻止她:「您就別操這份心啦。」
於母抱怨:「咋地,說還說不得啊?」
我說:「胡總這場戲也演得太入戲了吧?搞個‘大躍進’還把美國人拉進來陪練。」
於江湖搖頭:「我給他說他不聽,有個一兩百萬就行啦,他一開口就一千萬,這衛星放得也太高了,脫離地球軌道了,收不回來啦。」
「胡總是不是和那個亂放衛星把自個放進大牢的穆總一樣,對數字特別不敏感?」我問。
「呵呵。」
「但他看上去很有魅力,成功人士,少帥嘛。」
「驢屎蛋蛋面子光,他最大的資產就是那兩身行頭。」於江湖奚落道,「他這人去做感情騙子還行,目標鎖定小縣城中年婦女。」
「你就積點口德吧。」我說,「不過——,你這配角也不錯嘛。」
於江湖有些不悅:「我就是一傻逼,陪葬的。」
於母插話:「憑啥他出風頭你陪葬,還賠錢,趕緊散夥!」
「天啊,那也叫出風頭?趕鴨子上架。」於江湖挖苦地笑,「散夥是肯定的,遲早的事。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我問於江湖:「這事來龍去脈到底咋回事?」
於江湖開導我:「你知道的已經不少了,說了也沒啥意思。炒作唄。」
於母忽然話題一轉:「小戈還沒女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