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別自責了。人有很多生活方式,自己覺得好就行。」
「聽起來跟支書或政委似的。」我冷笑起來。
「呵呵,諷刺我吧?」
「行啦。你好好搞學問,早日拿到學位,拿到綠卡,找到老公。我也放心了。」我強壓哽咽,努力在裝a和裝c之間尋求支撐。
她又笑起來:「擔心我嫁不出去啊?」
「是啊,麻煩到哪兒都是麻煩。」我也笑。
「我一點也不麻煩,如果願意,馬上就可以解決你所臆想出來的所謂麻煩。」
「哦,我忘了你在那邊屬於稀有物種了。」
「其實,和你做朋友我還是挺樂意的。」
「深感榮幸。」我酸溜溜地,「留美博士和下崗職工交朋友,這事可上‘新聞鹹播’和《知己》雜誌啦。」
「咋又來了,光榮啊?有你這麼年輕的下崗職工嗎?再說,你老這樣說,誰在乎啊?真成祥林嫂啦。人只在乎你是不是成功,你缺心眼啊?」她責備道。
「呵呵,我是有自知之明。」
2
家人感到寬慰,希望我不要瞎折騰了,美國對他們而言實在太遙遠了。我決定在成都玩幾天,託人帶來那部難產的書稿。從頭到尾修改一次,到列印室守著一字一句輸入,存入軟盤。我和聯絡過的出版社一一聯絡,都沒明確的說法。
2001年春節後,我常去網咖消遣,看一些火爆起來的網路文學,就想在網上連載看看反應。幾家入口網站同時推出後,讀者反應之強烈令我大吃一驚,一天評論便上萬條。我給編輯們聯絡,讓他們看看盛況。武彤彤也很興奮,動員留學生去看。家人為我高興,我媽第一次去了網咖,她戴著老花鏡,看著電腦螢幕上她兒子的照片,讀著一些評論,覺得這也不錯。我蠢蠢欲動又想去北京了。
一份大報上有一篇人物專訪。東北青年胡蒙,詩人,四處晃盪,忽覺人生珍貴,拒絕再玩。他跑到北京,抓住一次機會,策劃了一本關於高科技的書賣給美國人,轉眼賺了一千萬,成了出版界神話。熱血沸騰之餘,想和這個傳奇人物通個電話。我那破書能賺個百八十萬就心滿意足啦。
我找到那個記者,客客氣氣說明來意,他很爽快地給了胡蒙手機號碼。我估計胡蒙這樣的人一定忙得鈔票掉地上都顧不上彎腰,惟獨午後那段時間要麼打盹要麼蹲馬桶,總有談話的空檔。於是午後打過去,電話通了,可能因為這一段風頭太勁,啥樣電話習以為常,「喂——」那一聲很隨意。我先對他恭維一番,他呵呵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以後還有很長路要走。他說出版市場復甦,機會來了。我趁機提起我的書,讓他上網站看看。他讓我三天後給他電話。
三天後的通話異常愉快,胡蒙不但要我這部書稿,還要我這個人。他覺得我這人腦子不算太笨,望我加盟,職務都給我留了:圖書總策劃兼總編輯。他說公司剛成立,百廢待興,可以大幹一場云云。工資三千元,另加效益。他說公司在高檔商住兩用樓,去了可以暫住。我和他討價還價,要求工資四千,他哈哈笑起來:「呃呀媽呀!四千也叫錢?三千五吧,別忘了每天有工作午餐。」
我答應了,並約定儘快赴任。我媽在旁邊笑:「那麼大的老闆,還幾百幾百地談價錢。」
「這是大事不糊塗,小事不含糊!大尾巴狼都這樣,跟著混有前途。」我很有信心。
家人都覺得這事有些不可思議,勸我不要盲動。我保證這次去只帶三千塊錢,做一場生存實驗。如失敗,便打道回府,從此停止折騰,努力過好下崗職工應該過的生活。我的人生道路其實很廣闊:做當代駱駝祥子,擺地攤,打臨工,開個小打米廠或豆腐坊啥的。
我也想過求助認識的惟一大款許達寬,做個小文員估計問題不大。許達寬雅號「許大款」,商貿起家,再進軍建築和房地產,短短幾年已是億萬富豪,有「靀城李嘉誠」之稱。幾年前我搞有償新聞時拉過他,還在他公司兼過幾個月職。他公司的名字還是我取的呢。許達寬待人豪爽,但對文化產業始終沒興趣,我勸說幾次被婉拒,加上他生意越做越大,很少來往了。最後一次聯絡,是老爸去世後,借車。我想好,如果股市不反彈,就硬著頭皮去借他兩千塊。
股市連續大跌幾周後,我想總有一個反彈了,就跑到股市去蹲守,以少割點肉。剛開盤就傻眼了,大盤就像墜毀的太空飛行物,齊刷刷墜入無底黑洞,電子螢幕綠油油一片,除了日期和時間,連個紅點都沒有,絕大多數股票被牢牢封在跌停盤,給這個罕見的倒春寒雪上加霜。我覺得身子涼透了,牙齒冷得打架。
大廳內先是目瞪口呆,隨後一片嗚咽,很快哭聲震天,陌生男女都抱頭痛哭,幾欲窒息。突然一聲大罵:「我日你個媽!」我旁邊一老頭將茶杯砸向大盤,「嘭」一聲巨響就像衝鋒號,更多的茶杯、礦泉水瓶子、木塊、椅子一股腦地砸向大螢幕,我也將雨傘砸過去。有人從外面揀來石塊磚頭,流星雨一樣砸向大螢幕和自動交易機,瞬間狼藉如屠宰場。幾個保安懶洋洋地過來,先是說「砸得好!我們也虧大了。」再假惺惺地干涉,被人們轟走了。證券公司員工趾高氣揚氣勢洶洶地跑過來問罪,被打得抱頭鼠竄。混戰中,突然「嘩啦」一聲巨響,門口巨大的玻璃門砸了下來,一聲慘叫異常尖銳,一女人應聲倒地。我從水洩不通的人牆中拼命擠進去。一塊一米見方的玻璃深深嵌進了中年女人的腦袋,深至太陽穴,血流如注,面目模糊,她像被割破了脖子的雞鴨一樣在血泊中絕命撲騰,還可以喊出幾聲漸次微弱的「我的票啊!」
恐怖和慌亂中救護車來了,女人被送上車,醫生就地搶救一會,當即宣佈死亡。又一輪群情激昂和打砸,高呼口號:揪出股市黑手,操‘正奸會’祖宗十八代,炸燬交易所……聞訊而來的警察沒輕舉妄動,和大家對峙著。靀城地方小,很多警察和股民都認識,甚至是親戚朋友。還有警察公開說他們也是股民,同情大家。幾個打砸分子不翼而飛,警察假模假式地說等大家檢舉,也等著他們自首,引來一陣鬨笑,很快就散了。
這事鬧得滿城風雨,我媽也知道了。為了避免股市再割肉,家人給我湊了兩千,許達寬贊助了兩千,還給我餞了個行。我考慮再三,除了身份證還將下崗證帶上了。那是官方給的法律身份,也許關鍵時候可做擋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