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一段時間,還找過雪兒一次,家裡聚餐,需要她出場,她沒收費。她也來找過我兩次,我依然不冷不熱地接待了她,她兩次夜不歸宿,波瀾不驚。她忽悠我和她合開茶樓,還想「轉正」,我嚴正拒絕了。她幾次約我出去玩,我也推掉了。家裡對她意見不太統一,父母覺得還行,說她白白淨淨,又挺機靈;我姐和弟覺得我可以找更好的,按他們的說法,雪兒有些妖精,有些咋咋哇哇(注:咋咋哇哇,四川方言,指廢話多且不顧場合。)
兩月後將全書大改一遍,感覺好多了。把這手寫的稿子拿到一列印室,蹲守了幾天做校對。為了不至於稿件在某一家出版社牆角發黴,決定自印二十本,同時寄出去。老闆在計算器上亂按一陣,開出了一千四的價格。
「七十元一冊,比正式出版物至少貴三倍,你拿我當豬頭啊?」我氣暈了。
「老哥,您在雜誌社幹過啊,這個成本主要是排版出片,多印幾本沒啥關係,一點紙錢而已。您如果印一千冊,我就給您每冊三十元。」老闆寸步不讓,說得也合情合理。
我看那打字的小妹哈欠連天,趴在桌子上揉眼睛,於是減價二百。老闆的臉擰成一團,就tmd剛做了包皮切割手術似的,一陣痛定思痛,終於哭喪一句:「哥,算你狠!」
一週後我拿到了成品,雜誌大小,印刷清晰,裝幀紮實,封面還設計成一葉扁舟孤帆遠逝什麼的,看起來像模像樣的。我笑逐顏開付了餘款,挑最牛逼的出版社一口氣寄出去十八本,一本寄給了「追魂」文化公司,一本自留。郵局說自印品非印刷品,既不能走印刷品,也不能走包裹,只能按信紙走,態度堅決,不容分說。一稱重量,加上掛號費,一本居然要三十多,五百多塊一眨眼就出去了。
我興沖沖地拿著書稿去醫院。剛走進理療室就覺得走進一個新的磁場,詭秘而陰冷,幾個護士正在緊張收拾廖老頭的床鋪。老爸老媽一臉悲涼,我爸苦笑著說:「老紅軍見馬克思去啦。」
這不過是父母住院一年多來目睹的接踵而至的死亡事件中的最新一樁。沉默了一陣,我老爸詢問我這一段時間所作所為,警告我找點正經事幹,別無事生非,把公安局招來。他的擔心不是沒道理,我曾經兩次把公安招來。一次因為在街上練攤和幾個攤主發生衝突,一次因為拒繳保護費和幾個資深爛滾龍血拼。兩次流血衝突我都幸運地免於治安處分。我拿出書稿:「老爸,您就不能以發展的眼光看問題?我在當坐家呢,天天在家坐著,稿子修改完畢。」
我幾年前嘗試寫作時家人就知道,我媽和我姐鼓勵我,老爸並不看好我。土八路出身的他對知識分子感情很複雜,一度很鄙視,直到他兒子考上一所稀飯大學。老爸翻了翻,只是問了句:「這花了多少錢?」
「二十冊,一千塊。」我把零頭隱瞞了。
這個數字把他們嚇了一跳,那年頭,豬肉才三四塊一斤呢。
「寄給出版社啦。」我安慰他們,「列印是為了出版,出版是為了換來白花花的銀子。捨不得孩子還套不來狼呢,這點小錢算啥啊。凡事都有犧牲,你們當年不犧牲,哪來今天腐敗分子的好日子?」
我老爸一聲嘆息:「我看你是狗攬八泡屎,泡泡舔不盡。」
「你準備咋辦?」我媽話鋒一轉。
「啥咋辦?」
「裝傻啊?工作咋辦?寫作能養活你嗎?那只是個業餘愛好。還有你的個人問題,我看雪兒還行。」
我不耐煩,找了個藉口,撤退了。
「怎麼辦?」是我最為恐懼的一個問題,我tmd怎麼知道怎麼辦啊?誰能主宰自己,連偉大領袖都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呢。你去問問這個國家,它不正摸著石頭過河嗎?你去問地球,它不圍著太陽轉嗎?你去問太陽,它不在銀河系裡待著嗎?你去問銀河系,它不在宇宙裡折騰嗎?你去拷問大地,它給你來個八級地震;你去仰望星空,它屙你一通隕石屎。這些混蛋問題,越問越糊塗,多少聖人仁人庸人都被問傻了問瘋了問沒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該tmd咋辦就咋辦吧。
此後幾個月,我將消極的生命化解成積極的吃喝拉撒。約上一幫頑主王文革、冬瓜、亮子等人,馬不停蹄夜以繼日混跡於餐館、茶樓、酒吧、歌廳、農家樂和檯球廳。我還上駕校拿了駕照,幾個現錢很快折騰光了。
雪兒和我演化為一種怎麼開玩笑也不生氣、偶爾還可以身體接觸的古怪關係。幾次碰壁後,她再也不提合夥做生意的事了。不久,她混到一家房地產公司做銷售,很快做了個小頭目。她氣色越來越好,穿著也越來越時髦,用上手機了,有時還請我撮一頓啥的,但我始終沒有對她發自肺腑廝混終身的願望。
7
我常去醫院盡孝,從老爸日益不穩的病情中嗅到一絲不祥,特別是回家過年時復發一次後,他自己也覺得越來越糟糕。老爸凝視我的慈祥眼光,愈發摻揉進黯淡無力和悲哀的底色。母親越來越焦急和無奈,兩年的艱難護理透支了她的健康,幾十年的伴兒,隨時可能離她而去。
入冬後,老爸又一次復發,病情急轉直下,失去了語言能力。醫生警告情況嚴重,老爸被送進重症監護室,全家輪流守護。我從他斷斷續續的聲音、微微翕動的眼睛和渾濁的淚光中讀出了他的人生遺言——怎麼辦?在他每月千把元工資沒了後,這個家咋辦?這個二野老兵到死也不明白,幾十年前得罪一小小局長,老伴居然在工作十多年後被無情解僱;他的五個孩子,老大十多年前背井離鄉後,在武漢長江大橋橋頭上死於車禍,餘下四個全部下崗,連我這個寄予厚望的大學生也沒逃脫。
一個在省城的姐率全家趕回來,一些老同事和親朋好友紛紛前來探視,老爸在太行山革命老區裡的親人只是來電話電報,他們依然很窮,一張火車票都吃力。一週後老爸發生腦溢血現象,陷入昏迷。在清醒的最後幾分鐘,他把我姐叫到耳邊,表達了他的人生愧意——沒把家人安頓好。他還說,最擔心的就是我這個不安分的兒子。我想,他十八歲那年當土八路時,斷無如此遠見。
他的組織在他失去知覺後,風風火火地來了。
老爸持續高燒四十一度以上,引發多種內臟併發症。他被插上輸液瓶、氧氣瓶、吸痰器和導尿管推入搶救室。醫生正式下達病危通知書。我們通宵達旦地守候。不時在他腿上掐一掐,為他翻身通風,為他吸痰導尿,還四處找來冰塊袋和冷毛巾做物理降溫。我們徒勞地在他耳邊不停地呼喚,不時察看細微變化,幻想奇蹟發生。每一個眼球翕動,每一次喉結蠕動或輕咳,每一次肢體的細小抽搐,每一次短暫的體溫回落,都會讓人驚喜若狂,瘋子似的找來醫生檢視。他七十一歲的生命體徵終究一滴一滴流逝而去,他壯碩的身體終究不敵病魔入侵。馬克思也向他發出了真誠的邀請。
幾天來,我和我弟輪流採取坐在一張椅子上、頭部放在床上的睡姿短暫休息,我媽則睡在旁邊一張床上。一個清晨,我從老爸病床旁的椅子上醒來,我媽讓我去餐館吃飯,再回家睡一覺。我作為閒人,連續守護一週,都要散架了。蓬頭垢面鬍子拉碴的我一齣大門,連著幾個寒噤,頭昏眼花飢腸轆轆的我迎風走進一家早餐鋪子,狼吞虎嚥地喝著熱粥吃著熱涼麵。手機突然響了,傳來我姐絕望而斷裂的哭叫:「爸——爸——不——行了不行了……」
幾百米的距離如此漫長,我天旋地轉跌跌撞撞地跑回亂成一團的病房。幾個醫生正在緊張施救,一醫生使勁按住氧氣罩,另一個先用雙手做人工呼吸,再用兩個電熨斗似的電子心臟起搏器在老爸的胸部規則地按壓。母親幾欲昏厥,姐弟們扶住她,驚慌失措地看著眼前。
二十分鐘後,醫生動作慢下來,檢視了脈搏、心電圖和瞳孔,終於放棄。老爸緊閉的雙眼忽然流出一行渾濁而滾燙的淚水,他拼出全部能量,奉獻出最後一絲生命體徵和人生感悟。
這家醫院醫德尚好,除了中途偷偷請醫生護士吃了兩次飯,沒送一分錢紅包。醫生說,老爸的生命力非常旺盛,一般中風復發後出現腦溢血很難扛過三天;一些老人說,因為我這個火焰高、陽氣盛的兒子一直在旁邊守候,鬼都害怕。我一離開,病魔乘虛而入,拿走了老爸的陽壽。
那些我常常見到的老革命們說得不錯,他們去見馬克思時,至少還有個組織送他上路。的確,老爸的組織派來了一輛破面包車和大卡車,拉走來賓和一車花圈。為了顯示公事公辦,後來又在喪葬費中扣除租車費。公司那個剛上任的經理,甚至連最後一筆區區二百塊醫藥費都不給報銷,一本正經說按市上檔案那藥物屬自費;找到醫院,醫院拿出省上檔案說該報銷。暈頭轉向地被踢了幾個來回才明白,原來組織也有神經錯亂的時候,放棄了。
我憎惡假模假式的悼詞。好話說盡壞事做絕的流氓文化,以悼詞為最,見得多了。我撰寫的家屬發言稿與眾不同,除了感謝來賓,僅僅抒發了一些生命的荒誕感悟,對於他槍林彈雨出生入死光輝歲月兢兢業業大公無私高尚情操一筆帶過;後人的打起精神繼承遺志云云,更是一字不提。都tmd廢話,翻開歷史的賬目和眼前的事實看看,誰的遺志被繼承了?遺產還差不多。
我沒參加追悼會,陪我媽在家。我攙著她站在我家陽臺上,隔江遙望天台山密林中高聳的火葬場煙囪裡,父親化為一縷氣息昇天而去。母親心如死灰以淚洗面,我五內俱焚,緊咬牙關,一聲未吭。
隨後幾個月,我無數次冥冥之中夢到父親,他憂慮的臉穿過夜幕下空曠而混沌的天庭俯瞰著我。我承受著一連串泰山壓頂般的壓力,瀕於崩潰,還患上了前所未有的幽閉症和失語症,即使從次年春遊時拍的照片看,我的氣色仍然非人非鬼。
8
雪兒工作越來越忙,和我來往越來越少。一次喝茶時,她責備我老爸去世後沒通知她,徒勞地安慰我一陣。後來接到她生日聚會的邀請,我託禮品公司送了一個蛋糕,人躲掉了。
一次,在雪兒租的房子裡久違的激情後,她提議讓我去她公司幹,可以給我六百塊底薪,我謝絕了。一天下午,我在羅漢路偶遇雪兒,她和本地一個地產大佬很親密地走出一家酒樓,鑽進豪華轎車。我在暗處,心中五味雜陳。
投稿陸續有了一些反饋。從認真回覆可以看出,書稿至少沒在那裡享受空調的待遇,對於我這個隻字未發的作者來說,頗獲慰籍。有幾家說書號用完,或說現在出版蕭條,等等看。有幾家提出了修改意見,或說性描寫有些露骨,或說主調灰暗主人公痞氣頹廢不能鼓舞人。有幾家則提出了出版的可能:一家要我出點「血」,或包銷一些書。我冷笑著把信扔進了垃圾箱。一家要我提條件,而且是大編輯晨歌親自來電話,令我受寵若驚。滿心歡喜地提出了我的條件:十萬元賣斷。爬格子既是腦力活又是體力活,我覺得一點也不貪心,他們說一月內答覆。然後,我把退回的書稿又郵寄給了次一等牛逼的出版社。
一個桑拿天的傍晚,植物一樣的我枯坐陽臺藤椅,冒汗,發呆。傳呼突然響了,木然一看:「請復北京電話010……,關於書稿。」我木然進屋拿起電話撥過去,一個女聲:「‘星星點燈’文化顧問公司總機。」
我壓根沒聽說過這公司,也不知道書稿咋到那兒了。管他啥星,能點亮我前程的就是吉星高照。轉過分機,自報姓名,又是一個女聲:「我是武彤彤,我呼您的。說話方便嗎?」
「方便,您請講。」我一邊說一邊坐在床上。
「我是兼職編輯,其實我是一所大學的助教。」
我才不在乎兼職不兼職,能出書就是好編輯,我恭恭敬敬:「武老師,認識您很高興。」
「別叫我老師,把我叫老了,看了你的簡歷,咱倆一樣大。」她咯咯笑起來。
「當然應該叫您老師了,老師不看年齡,看資歷和層次。」
「還是直呼其名吧,只有我學生叫我老師。」她操沒口音的普通話,聲音不算細膩,有些硬朗,透著磁性。
「哦,那請說吧。」我避開了一切稱呼。
「你的書稿我看完了,我覺得不錯。一個新人一動筆就長篇小說,這種例子很少。」
「慚愧,我不是中文專業的,我瞎寫。」
「嗨,這跟啥專業沒多大關係,很多作家都不是學中文的,有些連大學門都沒進過呢。」
「這倒是,個別人只認字兩三千——含錯別字,就擅自進行文學創作。」我也笑起來,「我這人很少寫錯別字,就是廢話多,話癆。」
武彤彤說:「廢話也得有才行啊,看得出來你有強烈的傾訴欲。我就沒那麼多想說的。我儘量吧,不過出版有三審,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會前功盡棄。」
「太感謝了,武老師。」
「別客氣。嗨——,怎麼又叫我老師了?」武彤彤笑著責備道,稍作停頓,說,「順便問個愚蠢的問題,別見怪呵。——寫的都是你自己吧?」
我愣了一下:「瞎寫,不過第一人稱而已,我喜歡這個角度,特真誠,當然駕馭全域性有技術缺陷。呵呵,我是當成自供狀來寫的。」
「難怪夠感人的。——你現在幹嘛呢?」
「正嗆水呢——市場經濟之水。」我傻笑。
「你夠樂觀的啊,折騰折騰也挺有意思。行了,我今天就說這些,本月內我會再和你聯絡。」她頓了一下,「忘了一件事,你能不能寄張照片來?」
「要這個幹啥?」我一愣。
「作者投稿時大都給一張,當作者簡介。」
我心想八字還沒一撇呢,還是很高興:「是不是做詩人或哲人狀——以手托腮目光如炬或眼神迷離那種?這樣矯情(注:矯情,北京方言,指不自然,矯揉造作,全書同。)的沒有,逃犯狀的倒有幾張。」
「哈哈,那就更有意思了。」她笑,說,「記一個我的呼機號,郵寄後通知我一下。」
逃犯狀的畢竟羞於示人,我選了大學畢業照。一寸,黑白,惟一一張穿西服的照片,嘴上一毛不拔,油頭粉面中沒由來的一臉正氣,頗有五四時期留學生風采。在我最自戀時,恬不知恥地覺得堪比少年周恩來青年汪精衛東北張少帥啥的,四大天王滾一邊去。
不久晨歌來電,說如果五萬塊基本沒問題,或者給版稅,百分之八,首印兩萬,我大約能夠拿到三萬多,如果加印再另算。我裝腔作勢說考慮一下。我就像撿了個大錢包的菜農,迫不及待地謀劃這筆錢咋花。那時候,雖然一部手機要六七千,當地房價只要五百一平米,賣它五萬,正好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管它的,住下來再說。即使按版稅算,三萬多也可以添點錢買套大的或不添錢買套小的。我還想到股市補倉自救,一解套就出來,這絞肉機可把哥們弄痛了。
版稅這玩意兒也挺好,涓涓溪流源源不斷,沒準我就可以像塞林格(注:塞林格(jeromedavidsalinger,1919~2010)美國著名作家,作品《麥田守望者》被認為是二十世紀經典之一。)那樣,靠一本書——退休啦。一切似乎好轉起來,久違的陽光投射進我陰靄的胸腔,食物漸漸有了滋味,睡覺也少了夢魘。我開始出門遊蕩,會見朋友,還第一次主動約雪兒吃飯,以致於她在電話裡說是外星人給她的電話。儘管我和她的關係始終無法確立起來,愈發成為沒任何目的的好朋友,這樣也挺好。
9
生活時刻處於失控狀態。我回復答應版稅條件後,晨歌非常抱歉地說,書稿終審時被盯上了。此人不在出版社工作,文化不高,級別也不高,卻是他們的太上皇,擁有對任何稿件生殺予奪之權。我小心翼翼地問我犯啥事了,他說,你不太走運,他們送去書稿,那人恰恰看了我寫局長進澡堂子洗桑拿的情節。
我笑笑,小小處級局長,花幾百塊錢洗個澡也是為了更好地為人民服務嘛。晨歌說,不在於多少錢,而在於你寫的那種手法,覺得這幹部太齷齪,引起聯想了。我說改改吧,晨歌說改了就不好看啦,再說你改了這一段,他還會找出另一段,盯上了就麻煩了。我驚慌失措地問,那可如何是好。晨歌也嘆氣,過一段再試試吧。
我陸續給出版社打電話。給他們打電話是麻煩事,那時長途話費一分鐘一塊錢。這還不算什麼,常常是打過去,要麼沒人接,要麼是傳真,要麼總機轉分機,常忙音或掉線,這都要收費。再打,常常重蹈覆轍。即使分機接了,很可能打錯了,或者人不在。出版社不坐班,又重新來一回。你是新人,編輯的手機號碼不給你,家裡電話更別想拿到。好不容易找到你要找的人,三言兩語又說不清。要是遇到一個熱心編輯,就在電話裡從「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談起,半小時是常有的事,別人不放電話,你就乖乖陪聊吧。那幾個月的話費單把我媽嚇壞了,比生活費還貴呢。我趕緊去股市割肉賣掉少量股票,維持一段時間。
我得弄點錢來。我牌技極差,屢戰屢敗。檯球技術還行,就通宵達旦地和一幫社會閒雜賭球,屢有斬獲,也累個半死;遇到潑皮,還引起鬥毆事件,我的眼鏡就被打壞過一次,差點傷及眼睛。
我六神無主。我想無論如何不能自費出書,這是我的底線,既出力又出錢還討罵,跟tmd嫖客似的。我又不評職稱,社會活動家不需要狗孃養的職稱。
我再次籠罩在無處逃遁的「怎麼辦」夢魘下。靀城算是混不下去了,我的前景和這個城市一樣不明朗。給李皓和楊星辰打電話,問像我這樣跨世紀複合型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京城能混成啥樣。他們唧唧歪歪半天,總算說了一句正確的廢話——就看你咋個發揮了。楊星辰從外貿公司辭職後自己創辦公司,正處於艱苦發揮階段;李皓兩年換了五個工作,看來發揮得很不穩定。
10
「你哪像逃犯啊?斯斯文文的。」收到我的照片後,武彤彤在電話裡說。
我信口開河:「如果你把地球看成一個大監獄,每個人都是犯人。」
「那倒是啊。」
說起稿子,她很歉意我也預料到了。沒料到的是她鼓勵我去北京闖闖,還說可以幫我一把——她一朋友想開書店,資金緊張,想找人合資。這主意倒不錯,餘下就是多少資金的問題了。武彤彤說錢多開大店,錢小開小店,有二十萬就夠了,一人十萬。我為難:「這個——,我的錢套在股市了,暫時出不來。」
「哦,那你考慮一下,如果有興趣的話,不妨來北京考察考察。」
「我想想吧。」我又補充道,「怎麼讓我和你朋友合作啊?和你合作不更好嗎?」
她笑起來:「我倒想,可惜沒機會了,我要出國了。」
「出國?」
「是的,去美國讀書,剛拿到簽證。」
「恭喜恭喜!老公在那邊吧?」
「啥時你給我找來一老公?你乾脆開婚姻介紹所得啦!」武彤彤爽聲大笑。
「不過你現在去是不是晚了點啊?」
「二十七八還不算太晚,中不溜吧。」
「你啥時走啊?」
「不到兩月了,我現在開始準備了。你考慮一下來不來,給我回傳呼就行。」
「行啊,至少可以給你送送行,閒著也是閒著。」
「是啊,反正你們那兒不正鬧‘嚴打’嗎?」武彤彤也開玩笑。
我開始謀劃北京之行,這是六年前闖蕩深圳鎩羽而歸後的又一次突圍。除了準備一些盤纏,主要是說服我媽。老爸這棵大樹倒了之後,我媽僅以離休幹部遺屬身份每月領取七十多元生活費,她和老爸一生的積蓄區區兩萬元和我的所有積蓄又被心血來潮的我獻給了骯髒的證券事業。我這個沒出息的長子理所當然應該發揮更重要的作用,好在姐弟們非常理解我,每月分攤贍養費用,讓我減輕了不少壓力。
「你又要去北京?你前年不是去了一趟嗎?」飯桌上,當我提起這事時,我媽有些意外。
「那次是旅遊為主,辦事為輔,反正以前沒去過。這次不一樣了。」我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一番。
「你前幾年去深圳,不是白跑了一趟嗎?」她有些擔憂。
「嗨,深圳的事情就別提了,那裡不適合我,文化沙漠嘛。我早就對你們鼓搗過,我遲早要去京城的。」
「北京當然好,問題是你能不能立住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誰知道呢?反正在靀城是一無所有了,坐以待斃啊?」
「雪兒呢,她咋辦?」
我惱火地說:「啥咋辦,我和她沒啥咋辦,也不可能咋辦,該咋辦就咋辦,估計是涼拌了。我和她本來就不是一路貨,再說她有人了。」
「誰說的?你看見了?」
「那還用說?這事就別問啦。」我堅決而冷漠,「她要來電話,就說我去北京了,短期不回來了。」
「我看你個人問題咋得了!」她又唉聲嘆氣。
「又來了?老么不是有女朋友了嗎?」我脫口而出,「我給您找個北京媳婦吧。」
「你一個外地的,哪有那麼容易?」她也笑起來。
「總有瞎了眼的嘛,咱靀城不一樣有城裡女子嫁給優秀外地民工嘛。我也爭取在北京做一優秀外地民工。」
「那又要花多少錢?一趟深圳、一趟北京已經花不少了。我現在沒錢了。」
「別擔心這個,這次去是賺錢。我只帶三千塊,用完了事。」
「股市裡還有多少錢?」
「您就別關心了,您的兩萬塊還完好無損呢。」我面不改色心不跳。
到股市守了幾天,瞅準一個機會以十二元的價格賣了三手「長紅」,還算不錯,只虧了不到百分之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