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作家恨某人,想寫文加以痛罵,但尚未知其人之好處時,他應該把筆再放下來,因為他還沒有資格痛罵那個人也。
丁性靈派
三袁兄弟在十六世紀末葉建立了所謂「性靈派」或「公安派」(公安為袁氏的故鄉);這學派就是一個自我表現的學派。「性」指一人之「個性」,「靈」指一人之「靈魂」或「精神」。
文章不過是一人個性之表現和精神之活動。所謂「divincafflatus」不過是此精神之潮流,事實上是腺分泌溢位血液外之結果。
書法家精神欠佳,則筆不隨心;古文大家精神不足,則文思枯竭。
昨夜睡酣夢甜,無人叫而自醒,精神便足。晨起啜茗或啜咖啡,閱報無甚逆耳新聞,徐步入書房,明窗淨几,惠風和暢——是時也,作文佳,作畫佳,作詩佳,題跋佳,寫尺牘佳。
凡所謂個性,包括一人之體格、神經、理智、情感、學問、見解、經驗、閱歷、好惡、癖嗜,極其錯綜複雜。先天定其派別,或忌刻寡恩,或爽直仗義,或優柔寡斷,或多病多愁,雖父母師傅之教訓,不能易其骨子絲毫。又由後天之經歷學問,所見所聞,的確感動其靈知者,集於一身,化而為種種成見、怪癖、態度、信仰。其經歷來源不一,故意見好惡亦自相矛盾,或怕貓而不怕犬,或怕犬而不怕貓。故個性之心理學成為最複雜之心理學。
性靈派主張自抒胸臆,發揮己見,有真喜,有真惡,有奇嗜,有奇忌,悉數出之,即使瑕瑜並見,亦所不顧,即使為世俗所笑,亦所不顧,即使觸犯先哲,亦所不顧。
性靈派所喜文字,於全篇取其最個別之段,於全段取其最個別之句,於造句取其最個別之辭。於寫景寫情寫事,取其自己見到之景,自己心頭之情,自己領會之事。此自己見到之景,自己心頭之情,自己領會之事,信筆直書,便是文學,舍此皆非文學。
《紅樓夢》中林黛玉謂「如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卻使得的」,亦是性靈派也。
性靈派又因傾重實見,每每看不起辭藻虛飾,故其作文主清淡自然,主暢所欲言,不復計較字句之文野,即崇奉孟子「辭達而已」為正宗。
文學之美不外是辭達而已。
此派之流弊在文字上易流於俚俗(袁中郎),在思想上易流於怪妄(金聖嘆),譏諷先哲(李卓吾),而為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然思想之進步終賴性靈文人有此氣魄,抒發胸襟,為之別開生面也,否則陳陳相因,千篇一律,而一國思想陷於抄襲模仿停滯,而終至於死亡。
古來文學有聖賢而無我,故死,性靈文學有我而無聖賢,故生。
惟在真正性靈派文人,因不肯以議論之偏頗怪妄驚人。苟胸中確見如此,雖孔孟與我雷同,亦不故為趨避;苟胸中不以為然,千金不可易之,聖賢不可改之。
真正之文學不外是一種對宇宙及人生之驚奇感覺。
宇宙之生滅甚奇,人情之變幻甚奇,文句之出沒甚奇,誠而取之,自成奇文,無所用於怪妄乖詭也。實則奇文一點不奇,特世人順口接屁者太多,稍稍不肯人云亦云而自抒己見者,乃不免被庸人驚詫而已。
性靈派之批評家愛作者的缺點。性靈派之作家反對模擬古今文人,亦反對文學之格套與定律。袁氏兄弟相信:「信腕信口,皆成律度」,又主張文學之要素為真。李笠翁相信文章之要在於韻趣。袁子才相信文章中無所謂筆法。黃山谷相信文章的詞句與形式偶然而生,如蟲在木頭上齧成之洞孔。
戊閒適筆調
閒適筆調之作者以西文所謂「衣不扣鈕之心境」(unbut-tonedmood)說話,瑕疵俱存,故自有其吸人之媚態。
作者與讀者之關係不應如莊嚴之塾師對其生徒,而應如親熟故交。如是文章始能親切有味。
怕在文章中用「吾」字者,必不能成為好作家。
吾愛撒謊者甚於談真理者,愛輕率之撒謊者甚於慎重之撒謊者,因其輕率乃他喜愛讀者之表現也。
吾信任輕率之傻子而猜疑律師。
輕率之傻子乃國家最好之外交家。他能得民心。
吾理想中之好雜誌為半月刊,集健談好友幾人,半月一次,密室閒談。讀者聽其閒談兩小時,如與人一夕暢談,談後卷被而臥,明日起來,仍舊辦公抄賬,做校長出通告,自覺精神百倍,昨晚談話滋味猶在齒頰間。
世有大飯店,備人盛宴,亦有小酒樓,供人隨意小酌。吾輩只望與三數友人小酌,不願赴貴人盛宴,以其小拘牽故也。然吾輩或在小酒樓上大啖大嚼,言笑自若,傾杯倒懷之樂,他人皆不識也。
世有富麗園府,亦有山中小築,雖或名為精舍,旨趣與朱門綠扉婢僕環列者固已大異。入其室,不聞忠犬唁唁之聲。不見司閽勢利之色,出其門,亦不看見不乾淨之石獅子,惟如-漪子所云:「譬如周,程,張,朱輩拱揖列席於慮羲氏之門,忽有曼倩子瞻,不衫不履,排闥而入,相與抵掌諧謔,門外漢或嘖嘖驚怪,而諸君子必相視莫逆也。」
己何謂美
近來「作文講話」「文章作法」的書頗多。原來文彩文理之為物,以奇變為貴,以得真為主,得真則奇變,奇變則文彩自生,猶如潭壑溪澗未嘗准以營造法尺,而極幽深峭拔之氣,遠勝於運糧河,文章豈可以作法示人哉!天有星象,天之文也;名山大川,地之文也;風吹雲變而錦霞生,霜降葉落而秋色變。夫以星球運轉,棋列錯布,豈為吾地上人之賞鑑,而天狗牛郎,皆於天意中得之。地層伸縮,翻山倒海,豈為吾五嶽之祭祀,而太華崑崙,澎湃而來,玉女仙童,聳然環立,供吾賞覽,亦天工之落筆成趣耳。以無心出岫之寒雲,遭嶺上狂風之叱吒,豈尚能為衣裳著想,留意世人顧盼?然鱗章鮫綃,如錦如織,蒼狗吼獅,龍翔鳳舞,卻有大好文章。以飽受炎涼之林樹,受凝霜白露之摧殘,正欲收拾英華,斂氣屏息,豈復有心粉黛為古道人照顏色?而悽悽肅肅,冷冷清清,竟亦勝於摩詰南宮。
推而至於一切自然生物,皆有其文,皆有其美。枯藤美於右軍帖,懸巖美於猛龍碑,是以知物之文,物之性也,得盡其性,斯得其文以表之。故曰,文者內也,非外也。馬蹄便於捷走,虎爪便於搏擊,鶴脛便於涉水,熊掌便於履冰,彼馬虎熊鶴,豈能顧及肥瘦停勻,長短合度,特所以適其用而取其勢耳。然自吾觀之,馬蹄也,虎爪也,鶴脛也,熊掌也,或肉豐力沉,顏筋柳骨,或脈絡流利,清勁挺拔,或根節分明,反呈奇氣。他如象蹄如隸意,獅首有飛白,鬥蛇成奇草,游龍作秦篆,牛足似八分,麂鹿如小楷,天下書法,粲然大備,奇矣奇矣。所謂得其用,取其勢,而體自至。作文亦如是耳。勢至必不可抑,勢不至必不可展,故其措辭取義,皆一片大自然,渾渾噩噩,而奇文奧理亦皆於無意中得之。蓋勢者動之美,非靜之美也。故凡天下生物動者皆有其勢,皆有其美,皆有其氣,皆有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