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信

中國傳奇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姑娘,幹什麼跳河呀?’

皇甫太太呆望著她。

‘你認識我嗎?我想你不認得吧?’老太太說。

‘不認得。’

‘我是你的窮姨媽。自從你嫁了大官人,我就沒敢去打擾你。我看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孩子,那已經好多年了。前幾天我聽見鄰居說你跟你的男人打官司呢,我就天天去打聽。聽說府尹判決他休了你。可是,你幹什麼跳河呀?’

‘丈夫休了我,我又無處可去,還有什麼活頭兒?’

‘好了,好了,來跟你的老姨媽過吧。’老太太這麼向皇甫太太說。老太太那麼大年紀,說話的聲音倒還很壯碩。她又說,‘這麼個年輕輕的女人就想自盡,真糊塗!’

皇甫太太的確弄不清楚這個老太太是不是她的姨媽,就任由那個老太太拉著往前走,自個兒沒有半點兒主意。

她倆先進了個酒鋪,老太太請她喝了幾盅酒。到了老太太家的時候。她看見那房子是在一條僻靜的小巷裡。屋裡很整潔,窗子上掛著綠窗簾兒,屋裡擺著太師椅子,桌子。

‘姨媽,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嗎?你自個兒怎麼過呢?’

老太太姓胡,笑著回答道:‘總得想辦法對付著過吧。以前我總是叫你小姑娘,竟把你的名字忘了。’

皇甫太太說:‘我叫春梅。’老太太也沒再往下追問。

胡老太太對她很好,最初幾天,她教春梅儘量休息。春梅躺在床上,自己想生活上這場突起的變故。

過了幾天,老太太跟她說,‘你非得堅強過下去不可。我並不是你的姨媽。我看見你一個年輕輕的姑娘要跳河,只是想救你一命就是了。你又年輕,又漂亮,正有好日子過呢。’她的眼睛窄成一條線似的,又說,‘你還愛你的丈夫嗎?沒有一點兒人性,就這麼休了你,任憑你死你活,一點兒不關心。’

春梅從枕頭上仰起頭來一看著老太太說:‘我不知道。’

老太太說,‘你說這話,我並不怪你。不過你也該醒一醒才是,我的姑娘,你還是青春年少,不能任憑別人擺弄,忘了你的丈夫吧,別再難過了。年輕人,有時候總難免想不開,我不是不知道,我過的橋比你過的街還多呢。人生就是那麼回事。一起一落,就那麼一起一落的過。轉著圈兒,轉來轉去的。我二十八歲就死了丈夫。你今年多大了?’春梅告訴了她自己的年歲。‘是了,我那時候兒比你大不了幾歲。你看,我也混到現在了,你看著我。’老太太雖然臉上有皺紋,脖子上的肉皮兒發鬆了,身子股兒好像還很硬朗。‘你好好兒歇一下,把這件事情也就淡忘了。生活就像走一條道路。你摔了個跟頭,怎麼辦呢?難道就老是坐在那兒哭,老不肯起來嗎?不,你得自個兒爬起來,還得往前走。由你的話看來他是個壞蛋。你看,他不是遺棄你,是把你甩了。你還躺在這兒發什麼呆?發什麼愁呢?’

春梅聽了老太太的話,心裡覺得稍微鬆快了點兒。‘我怎麼辦呢?我不能老跟著你住在這兒啊。’

‘不用發愁,好好兒歇息一下兒,恢復一下兒精神。等你好了,找個好男人你再嫁。你生得這麼漂亮的眼睛,這麼漂亮的臉蛋兒,還怕餓著嗎?’

‘謝謝姨媽,我已經覺得好點兒了。’

在她的生活這麼慘痛的日子,胡老太太救了她的命,還幫忙讓她將息精神,她真是發乎衷心的感謝老太太。

每天晚上,兩人一同吃飯。胡老太太總愛喝點兒米酒,她說道:‘酒是人生的水,什麼也不如一點酒能恢復生活的勇氣。像我這麼大歲數兒,喝了酒我就覺得舒服,覺得又年輕了。’春梅很佩服這位硬朗的老太太,精神那麼好。

晚飯後,她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外面叫。

‘胡婆子,胡婆子!’老太太趕緊去開門。

‘幹什麼這麼老早就上門呢?’一個男人問。那一天整整下了一天雨,胡老太太很早就上了門。

老太太讓他坐,可是他說立刻就要走,所以只是在那兒站著。春梅從後屋裡望見那個人長得身材高大,粗眉毛,大眼睛。這種長相真教他看得出神,她不斷從屏風後端詳他。他的嘴,可以說是夠大的,鼻子並不尖,多少跟那個孩子說的有點兒相像。春梅心裡噗通噗通的跳,可是表面上仍然沒顯出懷疑的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呢?’那個男人很不耐煩的聲音。‘你賣了那值三百塊錢的東西已經一個月了,我現在要用那筆錢哪。’

‘我已經跟你說過,東西是賣了,現在顧客的手裡,他還沒給錢,我可有什麼辦法呢?他一給錢我就交給你好了。’

‘這一回拖的日子太長了──往常沒有過這麼多日子,你一接到錢就送給我吧。’

說完,那位紳士走了。胡老太太回到屋裡來,顯得很煩惱。

春梅問:‘客人是誰呀?’

‘我告訴你,春梅。那位先生姓洪。他說以前做過泰州知事,現在已經卸了任。我不信他的話,我知道他是跟我扯謊。可是這個人不錯,常託我給他賣點兒珠寶,他說他是個珠寶商的代理人。也許他真是,也許不是,不過他是有些好珠寶,前幾天託我給他賣了一些,東西雖然賣了,可是錢還沒有拿過來。他不耐煩,我倒不怪他。’

‘你很知道他嗎?’

‘不錯。單就做買賣為人,我倒知道點兒。其實別的情形我也知道些。像這樣的人,我可以說,以前還沒有見過。對於他,我簡直有點兒莫名其妙。他用錢很大方。一看見我要錢,不等我開口,他就給我,下回他來的時候兒,我介紹給你。’

春梅覺得很有意思,可是極力不露聲色。

洪某常常來,春梅算是胡姨媽的親戚,這樣介紹給他。春梅一面要弄清楚洪某究竟是不是改變了自己生活的那個人,一面又喜愛這個人的漂亮,心裡猶豫不決。總是難免懷疑他就是他們尋找的那個人,並且總想把他的臉和賣斑鳩肉的孩子所描寫的神秘的怪人的臉,互相比較,讓她頂煩惱的就是這個人的鼻子是不是可以算做扁鼻子呢?

有一次他們見面的時候,春梅坐著瞅著他,心裡盤算得出神。

‘你幹什麼這麼瞅著我?’洪某像平常一樣玩笑著說。‘每個看相的,都說我的臉和耳垂兒長得有福氣。’他自己揪著厚耳垂兒說。‘你看見了沒有,我總是給人帶來好運氣的。’

洪某為人又有風趣,又慷慨,又殷勤。他穿著講究,非常浮華。因為走得地方多,能說有趣的故事。他的大言壯語也是他的一種魔力。他對於別人也很關懷。他教春梅述說她的身世,他很同情的聽著,只有他表示厭惡春梅的前夫的兇暴的時候兒,他才插嘴,暫時打斷春梅的話。他的同情似乎很真誠,雖然他是正向春梅求愛。

他倆第二次遇見之後。洪某就求春梅給他縫一個鈕釦兒,春梅也很高興。春梅已經看出來洪某找胡老太太是真有生意做,不過近來更找些藉口,來得更勤些而已。他總是帶一瓶酒來,一些糖果和其他美味吃食,因為他原答應春梅和老太太他要帶來吃晚飯的。一到他就喊餓,厚看臉皮教春梅照著他的辦法做糖姜火腿。一個男人只要有勇氣發號施令,女人總是樂於服從的。

洪某走了之後,胡老太太問春梅道:‘你覺得這個傢伙怎麼樣?’

‘這個人倒很有意思。’

‘前幾天他求我幫他點兒忙,我還沒有辦呢。’

‘什麼事啊?’

‘他現在是一個人過日子,前幾天他求我給他找個女人,做個媒。我把你說給他好不好?我看得出來,他喜愛你,我一說,他準會樂意。’

春梅自己盤算說:‘我想一想看。’

‘你想什麼,這個人很可愛。你還有什麼不肯呢?你若是還沒忘了你的前夫那個蠢東西,你可就算是個大傻子了。這個人不挺好嗎?他有錢,能好好兒的養活你,你就不用再住在我這裡了。’

春梅說:‘姨媽,我跟你說,我倒是也喜歡他,不過還有點事,我想弄個清楚。’

‘什麼事啊?’

‘我覺得他就是那個寫無名信,拆散我們婚姻的那個人。’

老太太笑起來,笑得春梅怪不好意思。

‘他長得跟人家說的多少有點兒相像,你也看得出來。’

老太太止了笑說道:‘真是笑話,天下有多少高個子的,天下有多少粗眉毛的。這能說是人家長得不對嗎?即使他就是那個人,還怎麼樣?你可以說是被誣告吃餅捱了打,其實並沒有吃餅,白白受了罪。可以說你已經付了餅錢,而餅現在就在目前。這餅就是你的。我若是你,我就嫁給他,還帶著他去見那個畜生前夫去。’

春梅不知道心裡怎麼想才好。他若不是那個人,嫁給他對自己是有好處的,他若是那個人,對前夫也沒有什麼害處,春梅漸漸覺得報仇真是一件樂事,是一件多麼稱心快意的事啊!

洪某又來了,這次春梅特別高興,決定試他一試。

他又帶來了酒,他說:‘來來來,喝酒。慶祝我有福氣認識一位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士。’

‘不要,我還是衝著你這厚耳朵垂兒乾一杯吧!’春梅說,酒喝下去,膽子壯上來。春梅再不能抑制一肚子疑團。這一句話問得她自己也有點兒吃驚,‘據說寫無名信的那個人長得就像你。’

‘真的嗎?我真是榮幸之至!你想,一個人有勇氣做這種事!真不平凡!我若從前也看見過你,我也一定要這樣。即使你嫁的是個王爺,我也一定要這樣做。有一次我真和一位王爺的夫人有一段風流佳話呢。你不信吧?我想你不會相信的。來!衝我的厚耳朵垂兒乾一杯!’洪某說完滿斟上一杯,一飲而盡。

‘你看看,他這套瞎話!’胡老太太說,很高興。

‘別糊塗,’洪某說著放下了酒杯。‘你從前就沒見過那個人,你怎麼知道他是高是矮呢?單就你丈夫把你這麼個美人兒遺棄來說,他真是個畜生。’

‘他逼得我無路可走哇。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我還在乎什麼呢?我就是納悶兒誰寫的那封信。’話雖如此,春梅說著眼圈還有點兒發紅。

洪某說:‘忘了那個畜生吧!好了,喝酒,這麼漂亮的臉蛋兒不應當流眼淚呀。他已經不要你了,你還想他。真是豈有此理!’

春梅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樣才好。老太太勸她喝酒,忘記了過去。她於是不停的喝酒,好像洩憤一樣。喝到很晚,她覺得很痛快。離婚之後,這是她第一天覺出了真正的自由。這種感覺是她以前沒有過的,她覺得特別快樂。自己不住翻來覆去的絮叨,自己說:‘我現在是沒有丈夫了……不錯,我現在是沒有丈夫了。’

洪某說:‘不錯,忘了吧。’

春梅自己也說:‘不錯,是的,忘了吧。你說,你是不是那個寫無名信的?’

‘別胡說,即使我是,你又把我怎麼樣呢?’

‘你若是那個人,我就愛你,因為你讓我擺脫了那個畜生,讓我得到了自由,若是我丈夫現在看見我和那個寫無名信的人一塊兒喝酒,才叫有趣呢!’

‘你應當說你的前夫,’洪某改正她說:‘你的前夫現在若知道咱們倆在一塊喝酒,他一定認為這就證明你以前認得我,也跟我吃過飯。千萬個女人都有揹著丈夫的事,可是並沒被丈夫遺棄。你沒有做過不忠於丈夫的事,卸被丈夫遺棄了,真是豈有此理!’

春梅笑了起來,‘你這個壞東西。’笑得那麼暢快,做皇甫太太的時候,就沒有這麼暢快的笑過。

洪某問道:‘我壞嗎?’說著兩隻胳臂把春梅摟抱起來。

春梅向洪某微笑,如夢似痴的說:‘喂,寫無名信的。’說著送近她自己的嘴唇。

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她心裡覺得有一種勝利之感。

***

他倆結婚以後,洪某帶她住在開封城的西郊。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那麼幸福。夫婦二人談談笑笑的,春梅好像存心要彌補以前的損失一樣。洪某常常帶她去吃小館兒,她也很高興跟去,洪某的日子似過得很寬裕,用錢很大方,總願把錢硬塞在她手裡,這跟皇甫大官人以前不一樣。洪某有些朋友,常到洪家吃飯,這跟春梅做皇甫太太的日子大不一樣了。

洪某向來沒正式承認他就是那個寫無名信的人,他總是設法避開這個問題,或是虛張聲勢,說些大話,教人無法把他的話信以為真。不過,一天下午,洪某喝了點見酒,吃了點涼斑鳩肉,肉也是從小巷裡一個賣斑鳩肉的小販兒手裡買的。洪某非常痛快,總算一回失了口,他說:‘你知道,我有時候想起那個賣斑鳩肉的小孩,真怪可憐他──’於是趕緊止住口,勉強接著說下去,‘若是照你說的那種情形,也真是可憐。’春梅很聽得懂。

那天夜裡在床上,春梅吹了燈以後,問洪某說:‘你幹什麼寫那封信送給我?’

沉默了半天。

‘他總是虐待你,是不是?’洪某呆了半天才問。

‘你知道?你看見過我嗎?’

‘我當然知道。你還不知道你們兩個人多麼不相配呢,就像天鵝嫁給了癩蛤蟆。’

‘你在哪兒看見過我呢?’

﹁頭一回我看見你是在孔前街。你在他後面悄悄的跟著走。我停步向你問路。他那麼粗魯,嚴厲,那麼不高興的瞪著你。一把揪開了你。我簡直永遠忘不了。那是去年春天,你也許不記得了。我的確覺得你是個籠中之鳥啊!我一看見你,心裡就往難過。我當時自個兒說:‘我非把這隻鳥兒放出來不可。我好容易才弄清楚你們有仇人,你不知道吧?’

‘怎麼?我?’春梅倒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你的親戚張二,他在你們家住了些日子,求你丈夫給他謀個差事。’

‘你認得張二?’

‘不錯。你知道為什麼你的本家再不去看你呢?就因為你丈夫那麼待張二。他回到村子裡,把你丈夫怎麼對待他,見了誰跟誰說。我很愛你。就因為愛你。我簡直急得要發瘋,我心裡覺得你是個仙女,被妖魔鎖了起來。’

‘可是,你怎麼能做這種事情呢?我向來沒跟你吃過飯。並且我日子也過得很快樂。’

‘不錯呀!你快樂得跟鳥兒在籠子裡一樣啊。記得我送那封重要的信前兩天的事情吧?你丈夫剛剛回家,你和他在太和飯館廊子下吃飯。我當時也在那兒來著,坐在旁邊的一個桌子。真不錯,你是很快樂。不到兩分鐘我就看出來你怕他。我真討厭他。我看得出來。他一點見也不問問你,菜你吃著怎麼樣。他愛吃什麼就叫什麼;你很卑微,很恭順,自己悄悄的吃。我一看,氣得要炸。我原想要見你一面,那個賣斑鳩的孩子把事情弄壞了。我愛你愛得要發瘋。我教胡姨媽天天去留神案子的變化,我原盼望把你們拆散,可是真沒想到事情竟會這麼稱心如意呀。’

第二天早晨,春梅看見洪某寫信,他剛一寫完,春梅就從他手裡把信搶過來,跟他笑著說:‘我若把這封信遞到公堂上,你猜這封信在我手裡有多麼大用處?’

洪某有點兒驚惶,可是立刻又鎮靜下來說:‘你不會。’

‘為什麼我不會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封信的筆跡,可是你別忘了,你現在正跟你以前的姦夫同居呢。頂多判你個通姦罪,可是不能把一個人判兩次罪呀。’

‘你這個壞東西!’

春梅低下頭吻他,好長的一個吻。

洪某笑著推她:‘你怎麼咬我呀?’

‘這就是愛你呀!’

***

新年又到了。以前這一天,春梅總是跟著丈夫到相國寺去燒香求福。今天她向洪某提說去趕廟。二人於是一同往相國寺去。

皇甫大官人也記得以前每逢新年都同太太到相國寺去。自從開封府判準他休妻以來,日子過得很淒涼,很難過。寫無名信的人始終沒有找到,他仍然是進宮去當差使。和妻子分離之後,越來越想念妻子的好處,而且越想念她越覺得她決無罪過,逮捕和審判的時候,妻子的言談舉動,小丫頭和鄰居的話,無一不證明妻子的貞節,自己越想心裡越悔恨。新年這一天,勉強穿上一件新袍子,帶上一封香,自個兒去趕廟。年年廟會上都是人山人海的。他從廟裡出來,正看見前妻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進廟去,兩個人都沒有看見他。他在廟前面等著他們出來,一邊和一個賣小泥娃娃的小販閒說話兒。等一看見他倆走下廟門的臺階,他就躲藏在人群裡。又惱怒,又嫉妒,渾身直哆嗦。

一面跟到廟門外頭,他才從後面叫春梅。春梅一回身,一看是他,不由一驚。皇甫大官人顯得潦倒不堪,面黃肌瘦,臉上顯得很難過。

春梅喊道:‘是你呀!’是一種又不耐煩又卑視的語氣。春梅的舉止口氣與以前那麼柔順卑微大不柑同了。他立刻想到春梅一定是別人的妻子了。

‘春梅,你在這兒幹什麼?回家吧!沒有你我真過不了哇。’他說著瞥了洪某一眼。

洪某問他:‘你是誰?我告訴你,你不要麻煩這位太太。’洪某又轉身問春梅,‘他是你什麼人?’

春梅道:‘我的前夫。’

前夫彷彿在悲鳴,‘回家吧,春梅。我已經原諒你了。我一個人過得好苦,我真是對不起你。’

洪某問春梅說,‘他現在不是你的丈夫了吧?’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鄭重,眼睛盯著她。

春梅看著洪某說,‘不是了。’

前夫又問春梅說,‘我可以跟你說一會兒話嗎?’春梅看了洪某一眼,洪某點頭兒走開。

‘你要幹什麼?’春梅問前夫,聲音突然惱怒起來。

‘剛才跟你一塊兒的那個男人是誰?’

春梅很不附煩,反問道:‘我現在幹什麼與你還有關係沒有?’

‘看在過去,還是回家去吧,我是離不開你的呀。’

春梅往前湊近了一步。眼睛瞪得發亮,厲聲說:‘我們把那件事情弄清楚,當時你不要我。我告訴你我是清白無辜的。你不相信。我死我活,你全不關心。你還說與你不相干。幸而我沒有死。那麼我現在不管幹什麼,總與你不相干了吧?’

皇甫大官人的臉變了顏色,使勁揪住春梅不放手。春梅使勁掙扎擺脫,大聲喊,‘放開我,放開我!’

前夫大驚。手鬆開了。春梅脫身走到洪某身邊去。

洪某喊說:‘別動她,你還欺負人!’

洪某拉著春梅的手,兩人沒有說什麼,竟自去了。皇甫大官人還一個人站著發呆。春梅和洪某在街上走著,還聽見前夫在後面叫:

‘我早已原諒你了,春梅,我已經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