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風聲鶴唳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到漢口去!」三個女孩子大叫說。

「我要喝得爛醉。」秋蝴宣稱。

真的,全體難民都想下山,加入城中度假的人潮中。假是自己放的。沒有學生上課,職員不上班。好多好多的人潮擠滿街道,湧到廣場中。男孩子們敲竹塊、水壺、鑼鈸、銅桌面和一切能發出響聲的東西。一切都是沒有組織的,自動自發,喧鬧、不整齊而且感情用事,不過本來就該如此嘛。

段雯穿著工裝褲來了,丹妮和秋蝴也覺得該穿工裝褲,行動比較方便。丹妮在頭上紮了一條鮮紅的頭巾,三個人下山過河,走在街上,勾肩搭背往前走。

蔣介石對所有國軍官兵、政黨人員、各省市地方政府,以及全中國人民發表了莊嚴的宣告:

各戰區司令長官,各省市黨部,各省市政府,各報館並轉全體將士全國同胞公鑑:

軍興以來,失地數省,國府播遷。將士犧牲之烈,同胞受禍之重,創鉅痛深,至慘至酷。溯往思來,只有悚惕。此次臺兒莊之捷,幸賴前方將士不惜犧牲,後方同胞之共同奮鬥,乃獲此初步之勝利,不過聊慰八月來全國之期望,消弭我民族所受之憂患與痛苦,不足以言慶祝。來日方長,艱難未已。凡我全體同胞與全體袍澤,處此時機,更應力戒矜誇,時加警惕。惟能聞勝而不驕,始能遇挫而不餒。務當兢兢業業,再接再厲,從戰局之久遠上著眼,堅毅沉著,竭盡責任,忍辱耐苦,奮鬥到底,以完成抗戰之使命,求得最後之勝利,幸體此旨,共相黽勉為盼。

蔣中正

儘管蔣氏發表這段文告,慶祝還照常舉行。

午飯後三個女孩子來看木蘭,她對她們的來訪和她們無羈的喧鬧感到吃驚。丹妮身穿工裝褲,白白的笑臉在紅頭巾的襯托下顯得很特別。但是使這幾位年輕朋友感動的要算是木蘭的女兒阿眉。

「跟我們出去。跟我們穿一樣的!」丹妮衝動地說。

「媽,可不可以?」阿眉問道。自從姐姐幾年前在北平的一次政治示威中去世以後,她母親一直不許這個既害羞又敏感的女孩子參加公開的遊行活動,對她有些過分的保護。不過木蘭今天非但同意她出去,而且還答應她穿得和其他人一樣。阿通到一家店裡給妹妹買工裝褲,木蘭還在女兒頭部和頸部繫了條淺紫色的頭巾,與她的綠襯衫形成很愉快的對比。

四個女孩在街上逛了一下午,她們愉快的裝束和高興的笑聲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那是星期六下午,炮竹聲稍微減少了些,街上卻還擠得滿滿的。她們聽說晚上有燈籠和火把遊行,各工人、學生、軍人、政府人員的團體都要參加。她們還看到一份「戰區服務隊」的通知,要徵求志願者到徐州去接戰地孤兒出戰區。

段雯說:「我要去應徵。」

木蘭要她們四個人回去吃晚飯,飯後全家人陪丹妮和秋蝴出去,段雯則隨她自己的隊伍參加遊行。旗幟、燈籠、火把、軍樂隊和穿制服大喊戰鬥口號的團體接二連三通過,旁邊還跟著沒有組織的慶祝人潮。段雯的隊伍通過時,丹妮拉著秋蝴和阿眉陪她走,三個女孩子攜著手大笑著走了十段小街。然後她們退開,送阿眉回家,把段雯也拉出來。

木蘭一家人已經回來了。丹妮進屋,木蘭正興奮地對陳媽朗讀一封兒子拍來的電報。她轉向丹妮說:「陳三的電報剛由鄭州打來,他兩天後會來。他說你們的彭先生生病躺在床上。」

丹妮的臉色暗下來,木蘭看出了她焦慮的神情。她瞬間下了決心。

她轉向段雯。「我能不能跟你們的隊伍北上?」她問道。

「我不知道。你是認真的?」段雯回答說。

「當然是。」

「也許會很危險,」木蘭說,「你能受得了嗎?」

「戰區生活很艱苦。」阿通警告她說。

「但是我們已贏得勝利,日本人已在撤退了。我想看看前線的情形如何。」

午夜時三位女孩回到武昌,丹妮一句話也沒說,老彭生病的訊息使得她無法再狂歡。一切靜下來後,她躺在床上,開始慢慢仔細地想。老彭一個人在鄭州受苦,臥病倒在床上,她卻只顧自己的快樂而棄他不顧。

兩天後,陳三和環兒來了。蓀亞及阿通到車站去接他們,女人則留在家裡準備接待客人,丹妮急著探聽老彭的訊息,也來到曾家。陳三的母親穿上她叫老彭買來當壽衣的新綢裳。火車沒有按照時間進站,快吃飯的時候大夥兒才回來。兩個鐘頭中陳媽一直出去倚門盼望。她進進出出好多次了,木蘭真怕她年老的身子受不了相逢的刺激。她只有六十多歲,不過她的力量顯然已差不多快用完了。為了等她兒子回來見她,她才沒有倒下,如今她仍然勉強撐下去,比預料中多活了些日子。

「進來休息一下吧,」木蘭說,「反正你的眼睛也看不到太遠。等你兒子和媳婦來,你得顯出最好的樣子,靜靜坐著。」

於是她仍不放心地坐在大廳中間的一張低椅子上,面對前門。她又開始談起她兒子當年失蹤的往事。「我還能記得他小時候的樣子,我還記得他小時的模樣,我還記他的聲音。不過我要給他些什麼呢?現在我能給他什麼呢?」

最後阿通終於衝進來叫道:「他們來了!」

木蘭向前走到老太太身旁。不久陳三跑著進來了,環兒跟在後面。陳三一眼就認出他母親坐在椅子上的特別坐姿,跪倒在地,手臂擱在老太太膝上,大聲哭出來了,環兒也跪在她旁邊。

老太太的淚流了滿臉,伸手去摸兒子的頭髮和埋在她膝上的腦袋,又用手摸一摸他寬大結實的肩膀。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彎身聞他的氣息,彷彿他仍是小男孩子一樣,就好像要把她衰老的生命進入他的頭髮、腦袋和耳朵裡。然後母子都伸手把對方的手緊緊握住。

陳三拉起母親的手來親吻:「喔,媽,你的不孝兒子回來了。」

「孩子,起來,讓媽仔細看看你。」她終於說。他站起來說:「這是你的兒媳婦。」環兒仍然跪著。

「來,讓我看看你。」陳媽說。

這時環兒才站起來,走向老太太。

「環兒,我知道你。你是一個好女孩,也是我兒子的好妻子。你母親好吧?」她的聲音明亮清楚得奇怪。

「她去世了。」

「你嫂子莫愁呢?」

「他們夫婦現在鄭州。」

環兒拉了兩張矮凳子,她和陳三就坐在母親膝前,陳三開始訴說他回姚家以及他結婚的經過。全家人都進大廳來,站滿了一屋子,看這對母子的團圓。

但是過了一會兒,陳三仍在講訴這段故事時,他母親眼睛卻忍不住地合上了。頭在他手掌中鬆下來,一點感覺也沒有。

蓀亞上前看她,把她兒子扶起來柔聲地說:「她大限已到。別太難過,她盼望了那麼久你才出現,現在她心願已了,安心地去了。」

但是陳三伏靠在母親身上痛哭,盡人子本來該盡的本分,用手打著胸前哭泣著,誰也無法安慰他。「我甚至沒有機會聽她晚年是怎麼度過的。」他流淚說。

「最重要的是她死得快樂,心滿意足。」環兒安慰丈夫說。

「她最後一段日子過得很安詳。」木蘭說。「這點,你該謝謝丹妮。」

木蘭告訴他老母親被查知、照顧以及她事先買好棺材的經過。陳三正式重謝丹妮,叫她彭小姐,還說他是去年認識老彭的。現在陳三抱起母親的小身子,把她放在一間側屋內,環兒跟在後面。他偷偷吻母親的面孔,很久很久,眼淚滴了她滿臉,最後環兒才把他扶起來。

曾家準備了豐盛的大餐迎接他們,但現在只端出幾盤菜。木蘭一直叫陳三吃,雖然他不該吃太多,不過他餓得要命,就吃了好幾碗。

飯後丹妮把他母親留下的三百塊錢交給他,並解釋說:「你母親說,這是她這一生中,一文一文、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為你積下來的。彭先生臨走前把這小包交給我。」

「棺材是誰出的錢?」

「彭先生。這些大部分是舊幣,現在已一文不值了。你最好留做亡母的紀念。」

陳三的眼睛看著小紙包——他母親一生無盡母愛的象徵——不禁又淚流滿面。

然後丹妮問到老彭,陳三說他們在南下鄭州的火車上相遇。老彭在河南北部不小心著了涼,又是一個人出門。陳三把他扶進一間旅館,但是他急著見他母親,第三天只好放下他走了。

如今丹妮的心意已決。她必須去找老彭,在他孤獨病倒的時候去安慰他。這是報答他對自己以及其他許多人行善行為的表現。

第二天,陳三跟環兒、丹妮一起上洪山抬棺材,錦緞的丈夫也陪同前往。次日舉行葬禮,陳三和環兒住在木蘭家服喪。

段雯第二天早晨來告訴丹妮,急著去看勝利現場的志願者太多了,使丹妮大失所望。第一批的七個女孩已選定,段小姐榜上無名。除了戰區服務隊,很多不同工作的人員也紛紛爭取前往機會,要帶禮物給戰場計程車兵,還有很多記者要去採訪官軍和士兵親口說的故事。

大家開始把此次戰役經過連在一起回想。三月二十八日日軍大炮在臺兒莊東北面的城牆轟出幾道缺口,城牆是泥磚做的,像古強盜的山寨一樣厚。但是留有槍墩。從那一天到四月五日,巷戰連續發生,國軍奮勇地把敵軍擋在城市東北和北角。日軍一天天在槍炮掩護下增加援助,結果都被消滅了,日本人似乎特別不擅於在夜間打肉搏戰。有時候整排日軍的腦袋都在暗夜裡被中國人的大刀砍下來。戰鬥常常在一座屋牆的兩旁發生,雙方都想利用同一個牆洞。有一次,一個日本兵把刺刀插入國軍這一邊,一箇中國兵抓住刺刀,緊緊握住,戰友們則繞過屋牆,對敵人丟了顆手榴彈。國軍放火燒日軍碉堡,日軍卻在晚上燒自己的碉堡,怕在暗夜裡受到攻擊。十四天裡國軍奮勇抵抗敵人的野戰炮和重炮。沒有一間房屋是完整的,城外的東部變成像河流的血道。國軍的好裝備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俄國輕坦克和德國的反坦克大炮相繼運來,二十七日敵人的七十輛坦克碾過該城,但是一個國軍炮兵單位前一天下午就開到了,十輛坦克還沒到市郊便被擋回去,有七輛來守城,其中六輛被德國反坦克大炮一舉攻破。受傷較輕的兩輛被拖走,四輛車留下來,變成國軍好奇的目標。最後敵人用飛機運彈藥。等最後的一堆彈藥被國軍炸燬,包抄也完成了,外圍的日本守兵只好匆匆地撤退。

丹妮打了一封電報給老彭,三天後有了回信,說他的病不算什麼,請她不必擔心。但是他仍然留在鄭州,由此可見他還臥病在床,不能起程前往徐州。

幾天後,段雯下午來看她,帶來她要北上的好訊息。第一批志願者拍電報來說,她們正帶四十個孤兒回來,臺兒莊和徐州一帶的村莊,城鎮裡還有許多孤兒。有關單位立刻派第二批前往,段雯是最早申請的人中的一個,和其他五位一同入選,兩天後出發。

「我能不能跟你去?」丹妮問她。「我要看看前方,我自己也要收容幾個孤兒。」

「我們帶孤兒回來,再分發幾個到你那兒去。」

「不,我要自己選擇。我希望找一個十歲左右像蘋蘋一樣的小女孩。」

「好吧,也許你可以同車走。等我們到戰地,你再來找我們。我們的隊長田小姐見過你,知道你在此處從事的工作,我來對她說。」

一切就這樣決定了。

大夥兒第三天就要動身。丹妮告訴木蘭,她聽了表示反對。

「你不該去,」她說,「博雅馬上就來了。」

但是丹妮很堅持。

「我一定要去。」她說。她的語氣很堅定。「第一批人來回只花了十天,我可以在他到達前趕回來。何況彭先生在北方,我要說服他在博雅到達前跟我一起回來。得有人照顧難民居住的地方,他們倆也有計劃要討論。你知不知道,自從去年彭先生和我離開北平,他們就沒碰過面?我還希望自己帶回幾個孤兒。」她又說。

「我相信博雅發現你做戰地工作,會大吃一驚。」木蘭臉上掛著無可奈何的微笑說。「但是快點回來,有一個婚禮等著你舉行呢。」

那天早晨丹妮動身了,身上穿著她喜愛的淡紫色嗶嘰上衣和工裝褲。難民屋交給王大娘和玉梅照料,木蘭答應必要時助她們一臂之力。環兒穿著白孝服,跟阿眉來送丹妮。秋蝴也來了,丹妮高高興興地對大家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