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聽說武昌被炸,洪山也被槍打到了,心裡非常擔心。第二天下午她帶阿眉和忠心的老僕人錦緞一起來看逃難人的住所。
丹妮在床上睡得正熟。玉梅出來見她們,把孩子去世和那天早晨下葬的訊息說給她們聽,並解釋說那天葬禮上丹妮哭得厲害,現在正補睡一覺呢。她們看到被炸燬的房間,由屋頂上的大洞可以望見藍藍的天空,地上的泥土還沒有掃掉,破碎的支柱倒在路上。
王大娘出來和她們說話。
「有好心的彭老爺,就有好心的彭小姐。她簡直像孩子的母親,哭得像親生兒子死掉一樣。」
她們談天,錦緞告訴玉梅她想見見太太常說起的那位小姐。玉梅就帶她到丹妮睡覺的房間。
「真可憐。」玉梅低聲說。「彭老爺走了,把這個地方交給她負責。只有王大娘幫忙管理。如果這棟屋子真的被打中了,死了更多難民,我不知道小姐要怎麼辦。」她貼近錦緞的耳朵說。
「她有身孕了。這樣對不對呀?」
「你的意思是說?」
「是你們姚家的少爺,他還不知道呢。」
錦緞端詳睡夢中的丹妮。
「還看不出來嘛。多大了?」
「三四個月。前些天她單獨出去,在路上昏倒了。一個樵夫送她回來。」
錦緞馬上走出房間,連忙找到木蘭,把她拉到一邊,小聲告她這個訊息。木蘭顯得格外驚奇,她立刻叫玉梅來,問她詳細情形。
「小姐和姚少爺在上海常常約會。」玉梅紅著臉說。「你是他的姑姑,所以我才告訴你。這裡沒有人知道,我也是不到一個月前才知道的,別讓她知道是我告訴你的。你侄兒很久沒寫信給她了。」
「他們很相愛嗎?」
玉梅又滿臉通紅:「太太,我們不該談這些事。不過他們相愛卻沒結婚!這些事情能讓人知道嗎?如果小姐知道這些事是我告訴你的,我想她會殺了我的。」
「他沒有答應娶她?」
「誰曉得?這種事見不得人。不過除此之外我們小姐算是好心的人了。我本來就不同意。」
「依你看,她現在該如何是好?」
「依我看,照理那位少爺該娶這個女孩子,不過他已經結婚啦!」玉梅停下來,無法確定自己把丹妮的秘密告訴了別人到底對不對,她自己是不是真心希望丹妮嫁給博雅。「太太,你是他姑姑。你能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他?他聽了會不會生氣?」
木蘭對玉梅天真的擔心緊張很感興趣,漸漸由她口中探出丹妮在上海的一切情形,她對博雅誤會啦,她燒掉綢巾上的海誓山盟等等。然後木蘭想了好一陣子。
不久丹妮醒了。她聽到外面的聲音,就叫玉梅進去。屋子被炸,蘋蘋又死了,使她無精打采,有氣無力,她還想不起來,不過一聽到木蘭母女來看她,她很高興,連忙要她們進去。
木蘭母女和錦緞走進屋。丹妮支起身子坐在紅木床上,身蓋著紅毯子,眼稍有點腫,頭髮披散在肩上。丹妮內心中微笑,抱歉她們來時她睡著了,但是她面孔蒼白而消瘦。木蘭依照幾分鐘前玉梅告訴她的話來看她,所以說話聲音低沉而平靜。
「轟炸一定嚇著你了。彭老爺怎麼北上,放下你在這個地方管理?」
「他要看看戰局和游擊隊。他隨裘奶奶北上——喔,我不知道……」她嘆了一口氣說。
「你需要休息,丹妮。到我家休息幾天好不好?」
丹妮很驚喜但儘量控制自己本有的臉色說:「不過我得管理這棟屋子。」
最後丹妮仍被木蘭說服離開難民居住的地方,到她家住幾天。她們叫王大娘進來,她馬上答應讓丹妮輕鬆幾天,她和玉梅可以不用出一點力氣管理這個地方。有金福到木蘭家傳話,錦緞說她兒子小別也可以跑跑腿。當天下午丹妮就隨木蘭母女走了。
丹妮在木蘭家愉快地住了四天。她腦海中老忘不了蘋蘋的死。她沒有心情迎接今年的春天,但是春天卻具有秘密的魔力似的,使她精神振作起來,還在她靈魂中感覺一種不安。空氣中滿是春天的氣象,騙得小花苞勇敢地冒出來,玩弄得山裡的杜鵑花盡情炫耀自己,叫起桃花,趕走寒梅,用溫柔的彩筆畫上垂柳的金絲。彷彿畫家潤了潤毛筆,揮毫將武漢景色罩上一層淺淺的黃綠,然後再零零落落點上濃濃的粉紅和鮮紅。郊遊回來的人手上都拿著花朵錦簇的杜鵑長枝,走過街道。
丹妮很高興再回到城裡,而且又住得離鬧街那麼近。和木蘭一家人共處很愉快,無拘無束的。她和他們家人漸漸處熟了。木蘭從來不讓她曉得自己知道她的情況,丹妮也從不讓她疑心。她穿著山上穿的寬旗袍。不過有時候她靜靜坐在屋內,木蘭可以看到她眼中茫然的神采。
博雅打來一份電報,說他已到昆明,要住兩週左右。電報在此地和昆明間一來一往。沒有讓丹妮知道。有一天蓀亞正要出去拍電報,丹妮聽到了,問他要做什麼。蓀亞說他要拍電報到昆明,然後笑著不說話。
「拍給誰?」丹妮有點著急說。
「當然是博雅囉。」
丹妮羞紅著臉,沒有再說話。又有一天她聽說他們要拍電報到上海。
「這些神秘的電報到底是談什麼?和我有沒有關係?」丹妮問木蘭。
木蘭用頑皮、奇怪的眼神看看她說:「姚家有一次秘密的計謀,你用不著知道。」過了一會兒又用眼角暗視丹妮一眼:「你覺得我女兒怎麼樣?」
「我當然喜歡她。」
「我是說,你覺得她當伴娘好不好?」
丹妮臉色微微地發紅:「我不懂。」
「我是說她表哥的婚禮。他們是表兄妹,你知道的。」
「哪一個表哥?」丹妮已經猜到了,卻故意發傻以掩蓋內心的興奮,同時對木蘭投以不耐煩的一瞥。
「你猜不到?我們得考慮你們的婚事呀。」木蘭終於含著玩弄、閃爍的笑容,把訊息告訴她。
「婚事」一詞對丹妮具有神奇的魔力,她彷彿樂呆了。喉嚨因快樂而說不出話來,滿臉感謝的神情。
「喔,曾太太——」她眼睛閃閃發光說。
「你還叫我曾太太?我馬上要在博雅的婚禮上擔任主婚人了。我故意讓你驚喜一下。這些事應該揹著新娘設計一番。但是我不想讓你猜疑太久。」
「一切就這麼簡單?他太太還有一切事情?」
「正在安排,阿非在處理。你還不謝謝你姑姑?」
丹妮高興得流下淚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來謝你。」她說。
丹妮惦記著洪山的難民住所,第四天回去了。到木蘭家小住使她恢復不少精神,但是她一回來,馬上感受到荒涼寒意的氣息。屋子跟以前一樣。老彭和蘋蘋就這樣走了。老彭什麼時候回來,這個地方又有什麼結果呢?她感受到一種不如意,感受到老彭將要發生的不幸。她愈想到他的遠行,愈相信是自己將他驅向自我放逐的境地。她不只是想念他而已。如今他不在,他偉大的性格在她眼中更加清楚。他單獨在他住的地方喝醉了,過去的事不斷地回到她心中,使她很不好受。也許他現在單獨在某一間旅舍中受苦呢。她偶然踏入他房間,看到他的床鋪和一捆衣服,心裡對他充滿柔情,也充滿自責的情緒。博雅的電報和信件來時,她甚至沒有停下來想一想她對老彭的虧欠是不是就此完結,他也和她一樣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靜靜地走開了。這種犧牲比他說要做她孩子的爸爸更令她深深感動。
她用心幻想著博雅回來時和她結婚的情景。她應該高興,心裡卻沒有這種感覺。不錯,她要嫁給博雅;他年輕、英俊、富有,她會有一個和木蘭一樣舒服的家,她幻想著。但是她對博雅知道多少?他會替她設計衣服,帶她出去讓他的朋友看看,她便一輩子成為他取樂的人。她突然覺得討厭。她曾經喜歡、在上海也曾和他分享的愛情現在已不能滿足她了。那天晚上在舞廳的打擊已留下永久的瘡疤,使完全是感官的愛情令人生厭。她看到自己赤裸裸地在孽輪上旋轉……
「你不是答應嫁給彭大叔嗎?」玉梅說。
她想和玉梅談談,只是沒告訴她木蘭的打算。
「我們決定不結婚了。」
「怎麼?你放棄了他?你放棄那個大好人!」
丹妮盡力安慰自己的良心。她去看蘋蘋的父親,但是他們之間沒有話可說,她想起蘋蘋的願望,就開始教她弟弟乘法表,由八教起。「二乘八等於十六……」
但是彷彿聽到蘋蘋的聲音在耳旁,使得她再也無法教下去。姐姐已死,孩子不肯再學了。這不再是兩個小孩子之間的遊戲,卻變成一種應付了事的教學課程。
半夜裡丹妮有時會聽到古老先生為失去愛女蘋蘋而偷偷哭泣,那種悲音在暗夜的小山上真是難以令人聽進。她覺得這個地方實在叫人無法忍受。突然她體會出每次當老彭不在時,她就有煩惱。現在老彭若在這兒,這棟屋子又會愉快起來。
博雅由昆明寄來的第一封信和老彭由鄭州的來信同一天收到。丹妮先拆老彭的信,這舉動令她自己也大吃一驚。她讀完兩封信,一時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由博雅前幾封信來判斷,她知道他會寫什麼:一大堆名稱古怪的高山河流,各山峰的高度,壯麗的風景,幾座巉巖,分水嶺,急轉彎,使她覺得冷冰冰的。博雅的信她無法有興趣再看第二遍,老彭的信卻一讀再讀。後者給她一種溫暖、人情味十足的親切感和參與感。他信中提到玉梅、大娘和蘋蘋——他還不知道她死了——並輕輕責備她冷落了月娥,那個無精打采,上過基督教中學的醜女孩。他幾乎沒談到自己,只說他已由黃河北岸的地區往回走了。
她覺得很吃驚,從此她對月娥也產生了新的興趣,只因為那是老彭的心願。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她發現這個很少注意到的女孩也教了她不少東西。為了討好月娥,她看了一點月娥的《聖經》。其中一段如下:
我命你們互愛,如我愛你們。
為友捨命,人間大愛莫過於斯。
這句話又使她想到老彭,「愛」這個名詞在短短的幾分鐘內產生了新的意義。
戰爭的狂熱卷席了整個漢口。三月二十八日到四月七日,難以相信的大喜訊一天天由前線傳來。國軍和日軍對壘,第一次憑較優的戰略而擊敗他們。
預期的四月進攻結果出人意料之外,滿城都被困住,剿敵的訊息已興奮到最高點。三月二十四日臺兒莊附近的平原開始一場大戰,連續打了兩週。這是上海之役以來最猛烈的戰鬥。敵人派出了十萬精兵,包括山東調來的第五師和第十師在內,由北面分三路向鐵路交會點徐州推進。
東面來的左翼軍十五日在臨沂被張將軍和湯將軍擊敗,奠定了後來勝利的基礎。兩股主力軍由津浦鐵路南下。鐵路到徐州之前,有一個向東彎的環形,很像英文字母「h」,兩個底點落在東西行的隴海鐵路上。「h」的直線代表津浦鐵路,徐州就在最底點。彎彎的一筆向東勾,向大運河北岸的臺兒莊彎去,運河橫過「h」的兩根長腳。津浦鐵路西面有三個大湖,沿著整條直線分佈。有一批敵軍由直線下來,抵達韓莊,也在大運河北面。這裡的地形漸漸高起,敵人不打算過運河。中央的主力軍由臨城向東打,順著那一彎曲線南下,打算佔領臺兒莊。這種戰略在技術上來說是相當高明的,因為臺兒莊附近的平原可以輕易包圍到徐州。控制這兒不但切斷了國軍的右翼,也使敵人的左翼能和大軍會合。
但是戰略家訂了計劃,打仗的卻是軍人,國軍讓敵人的中央主力深入臺兒莊的東北郊和東郊。三月二十八日敵人到了城門下,雙方在城裡打了一週的巷戰,東郊和東北郊幾次易手。國軍一再被逼回運河南岸,後來再重新渡河,奪回外圍的村莊。但是主力軍在湯恩伯將軍領導下,奮勇抵抗敵人最猛烈的攻擊,國軍右翼和左翼則靜靜採取圍攻的方式。左翼在敵人密集的炮火中渡過運河和西面的湖泊,沿著許多要站切斷津浦鐵路和橋樑,由泰安一路破壞了六十里。軍方要三百人組織敢死隊,卻有八百人志願前去,他們用手榴彈攻打臺兒莊以北的獐頭山,切斷敵人的補給,把他們圍在北面的峰縣。三十日包抄已接近完成,敵人發現自己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食物和彈藥都漸漸用光了。可怕的戰鬥已使敵軍死傷一萬五千人,達到全團兵力的四分之三。東西援軍不顧一切趕來援助,由後方威脅臺兒莊以北蘭陵的國軍。但是國軍右翼在張自忠將軍領導下猛追這支敵軍,四月三日迅速出擊,在蘭陵將敵軍消滅,解除了這一大禍根。
外面的包抄現已完成。四月五日國軍第三度反攻,敵人已陷入密密的難以逃脫的死亡困境。只有幾百人尚守住城市北角,彈藥也快用光了。這時國軍不斷向城外幾里的南羅、柳家湖和張樓圍進。六日晚間,幾百個餘兵毫無紀律地反抗,卻在水面的村莊被剿滅了。七日早晨敵軍向北逃。參加此場戰爭的兩萬日軍,活著逃出去的不到三千人,他們匆匆逃走,沒有時間處理死人,也沒帶走受傷的兵。
日復一日敵軍戰敗,死傷慘重,軍隊被圍以及臺兒莊附近城鎮收復的訊息造成了一連串期望的高xdx潮。等敵軍鼠躥逃走的訊息傳來,漢口頓時變成喜氣洋洋的城市。我軍宣佈這是第一次大贏日本,完全實現計劃。
四月七日,武昌鬧鬨鬨的。天一亮炮竹就響亮無比。七點半段小姐發狂似的跑到難民屋,帶來她昨晚由收音機聽來的訊息。秋蝴陪丹妮過夜,老老少少都為這訊息興奮不已。男孩們拿一個汽油桶,一面敲一面跑下山坡。山谷中傳來鑼鼓和炮竹的聲音。九點左右,炮竹聲變成連續不斷的音符。除了鞭炮,還有在地上爆炸然後衝入天空的「沖天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