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風聲鶴唳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看慣了遊行和女工作人員的漢口,戰爭氣息天天升高,南京淪陷的驚慌已成過去,戰爭具有長期抵抗到底的模式。最初混亂也平定了,街上難民消失了,分別送到內地,大多由他們自己和各省親人安排的。現在漢口天天有軍隊和戰爭裝置通過,開往前線,還有工廠機械沿河往上運。每天有輪船進出碼頭,載學生、難民、老師、和工業裝置到重慶。軍事、政治和教育領袖不斷地來,轉向前線,街上情況大改,有很多穿制服的男女出現——男女童軍、空襲民防隊,白衣護士,蔣夫人的戰區服務隊,以及三民主義青年團等。

這些人從哪兒來呢?這些組織如何形成的?怪的是組織不像很少、又像很多,根據中國的作風,就是打了半年的全面戰爭,也無時縮時緊之措施;勞力不管制,糧口不配給,沒有優先的劃分,不控制資金,不規定物價,不強銷債券,也無戰爭捐稅,沒有奢侈品稅,不限營業時間,不招醫士和護士,除內地各省也不徵兵,徵兵不徵一般家庭。工業裝置沿河往上運,各廠主要如此,而且經過迂迴的人情關說也獲准如此。學生翻山越嶺,沒有政府強迫,而是他們想到「自由中國」去上課。女孩當護士參加戰地工作也是自願。千萬人參加游擊隊,一無所有,只憑一顆熱誠的心。兒童話劇隊由六十多位男孩組成的,從上海出發,到各省宣傳,由一位男童組織及領導的。女孩在漢口和武昌之間的渡輪上大唱愛國歌曲,只因為可滿足內心願望。

用這些自發、自願、個別的努力產生了全民抗戰的可敬畫面,以及團結和勝利的信心。顯然一股巨大的歷史力量——照博雅的說法——正發生了作用。政府的命令與這無關。戰爭打下去,只因人民從一九三一年對日軍的侵略產生憤恨,在政府命令下「保持冷靜」,苦等了八年,終於和領袖決心奮戰到底。全國對日軍壓抑的怒火幾近瘋狂,此刻像山洪暴發,平時小水滴的力量,連鋼鐵和水泥都摧折殆盡了。

但是這五百位受過訓練、全副武裝的廣西女兵出現,不是做戰地服務,而是要參加戰鬥,幾天內就開往前線徐州,就連這座飽經戰禍的都城也為之轟動。

丹妮和朋友們去看她們的營房,然後又無拘無束地跑去旅館看老彭。旅社很吵亂,有很多官兵和穿制服的男子過著軍人假期中喧嚷的生活。

老彭一個人坐在房裡。博雅的電報和他回來的訊息使他心情受了影響,連自己都覺得意外。覺得會娶丹妮,他對她的關係立刻改變了。他將她比做自己的情人與未來妻子。他發現自己愛丹妮很深。晚上一起在燈下讀佛經,開始他很困擾,後來帶給他不少的樂趣。他知道她在房裡照顧玉梅的孩子,他一天天地對她感情加深,當兩人隔著嬰兒的屍體四目交投時,他便知道自己愛上了她。

不那麼敏感的人會毫無疑問地忽略這個情況,何況年齡已長,突然其中的諷刺性被他看出來了——居然四十五了還陷入情網!在年輕和熱情的丹妮眼中,他永遠是好「大叔」。但愛情是什麼?知音摯友之間自然的情感和男女間的深情界限又在哪兒?現在佛家無私愛的理論是多麼地不可置信!當然他漸漸把丹妮看做個人來愛。否則如何愛?消除私念比消除愛容易多了。如果說自我觀和殊相觀是一切衝突及怨和恨的起源,它卻也是我們知覺生命最強的基礎。既然他認識了丹妮,就不能把她看成抽象的來愛,或者看成一堆情緒和慾望了。她的聲音、容貌、她對他生活的關心——他如何用無私、無我的愛來面對她呢?

他怕自己,所以逃避她,如今他又渴望聽到她的聲音、面孔,甚至微笑,忙著瑣碎的事;或一心照顧蘋蘋。自從那夜他提出要讓她的孩子跟他姓以後,她不經心的話,她說了一半的低語,她呆呆的一句,甚至她唇部最輕微的動作都像電力般敲擊著。毫無疑問,他愛上她了。

丹妮和朋友進屋,他起身迎接,他剛吃完飯,碗盤還在桌上,他對丹妮的俏臉笑一笑,就忙著招待客人。

秋蝴在介紹段小姐。她穿著受訓衣,一件棕色上衣塞在藍工作褲裡,外面加一件毛衣,頭髮短短的,露在帽外,小帽還歪戴著,很像美軍的工裝帽。她雙手一直插在口袋裡,和許多參政的少女一樣,談笑中充滿少女的熱誠,還有工作帶給她的驕傲和自信,以及穿著的一點秘密喜悅。

為了待客,老彭叫了幾杯咖啡,侍者忘記拿糖來。段小姐無法等下去,因為她要上課去。她覺得咖啡很苦,於是從桌上拿起鹽罐,就在咖啡裡倒了一點,大家笑她,她抓起胡椒,乾脆加一點在咖啡裡喝下去。

「蔣夫人說戰區第一個原則就是隨機應變。」她說著打了一個噴嚏。「不過我得走了!」

她抓起軍帽,一面打噴嚏,一面道別,大步走了出去。

丹妮佩服地看著她。「她很好玩,」她說,「比起她,我們太文雅了。」

「真正工作在戰區,你是太文雅了些。」老彭說。

「我不瞭解,如我有工裝褲,我走路也會像她一樣快,那頂斜帽真可愛。」

兩位少女坐回床上,丹妮把博雅的信交給了老彭。「野蠻!」他驚呼道,眼睛睜得很大。「居然用機槍掃射香客。然而博雅說的不錯,在全國各地,日機正是日軍酷行最好的廣告。」

丹妮從未見過如此的深情。他的憤恨一會兒就過去了,但在那一會兒看到了他的靈魂。她發現他的眼睛很大,和他寬大的額頭及骨架十分相配。由於他平易近人,又微微駝背,大家很少注意他的眼睛。

「你要不要回到我們那兒?」她問道。「還是真的要當和尚?」

老彭笑出聲來:「這種時候不能走開,連和尚也來做戰地工作。」

「我好高興。」她熱情地說。

「要做的事太多了。」他又說。「有一位北平籍的周大夫和太太一起來,他們自己出錢辦一所傷兵醫院。裘奶奶目前在本市,她和她兒子由上海來替游擊隊募捐,我昨天見到他們了。她說,我們的游擊隊一冬都在雪山裡打仗,很多人都沒有鞋穿。我也許會跟她們到北方去看看。」

「你不會放棄我們山上的難民屋吧?」

「這是短期的旅行,我要換換環境。王大娘可幫你,她很能幹,萬一出了問題,大家會聽她的。」他看了看秋蝴然後向丹妮柔聲說:「丹妮,我想你沒什麼好操心的。你有秋蝴可以上山陪你。秋蝴,你肯嗎?」

秋蝴表示默許地笑笑。「你看到女兵沒?」她停了半晌才問。

「是的,我看到了。昨天她們行軍穿過街道,一大群人爭著看她們。一共有五百人,全副武裝!」

「噢!」丹妮不自覺地說。

丹妮和老彭對望了一會兒,那一瞬如閃電,不能也不該持久。

「談到女兵,」他說,「裘奶奶告訴我最近在臨汾打仗的事。幾百個女人碰到一隊日本兵,和他們打了一場。那些女人裝備少,很多都被槍支精良的敵人殺死。有些人逃走了,有一小隊擠在一片稻田裡。那些女人知道投降是什麼結果,就自己分成二組,把剩下的手榴彈平均分配,趁日本兵走近之前互相投彈成仁了。」

聽完,大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丹妮說她要走了。

他們親切道別,和平常一樣。丹妮無意闖入老彭心中;這種情形最好保持自然。她無法確定他遠行的動機。

客人走了,老彭靜坐沉思。他不由感到愉快,他覺得本該如此,什麼都不變,都不會有問題;丹妮對博雅的愛很清晰、顯明。她對自己的感情純真而自然,就算嫁給他朋友,也可維持現狀,他知道他不必怕她。但他對自己沒有那麼自信。他看了看房間四周,她離開了,但她的陰影還存在。他看看她留給他的一包衣服,不禁顫抖低語說:「噢,丹妮!」

「噢,觀音姐姐!」他用心回想,眼前一幕幕他們締結的鏡頭:在西山的樹叢下她第一次吐露身世,她彎身在路邊替他繫鞋帶……她喬裝男人騎在驢子上,卻更強調了女性化的輪廓……在天津旅館那夜,她訴說她的笑聲與有淚痕的過去……張華山旅社的那夜她坐在沙發上……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雙眼溼潤了,中間隔著玉梅死去的孩子的屍體。他想起她的聲音、明眸,她的一姿一態與咬嘴唇的樣子。喔,傻瓜!他知道自己當時愛上了她,也知道現在更愛她。活在「業」的世界裡,他也逃不出「業」的法則。就算現象世界只是幻影,他對她的感情非常真實。一個人愈偉大,愛情愈深。

他想逃開她,結果卻只是逃避自己,他要潛心於一千種活動,在戰爭和動亂的各種場面中忘掉自我。他決定隨裘奶奶到北方去,或者跟任何要到前方的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