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丈夫的孩子。」丹妮說著,頗為她難受。
「那為什麼這樣折磨人?我受不了。」
「馬上就生了,要有耐心。這是你的孩子,也是你丈夫的親生骨肉。」
「我怎麼知道呢?」玉梅軟弱地嗚咽說。
「我會告訴你。」秋蝴說。「我在北平的醫院見過很多新生的日本嬰兒。他們一出生就有胸毛。所以若是乾乾淨淨,胸上沒有毛,你就可以確定是中國娃娃。」
但是玉梅好像沒聽見。她亂翻亂滾,手臂抓緊秋蝴。「醫生,救我,我不要這個孩子。」
「別亂講。」王大娘說。「所有女人都要經過這一關的。」
她們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坐下去,桌上的時鐘也一分一秒嘀嗒響。小孩的臀部依稀可見,但是出不來。秋蝴摸摸母親的脈搏,還蠻強的。
午夜時分她決定把嬰兒弄出來。她用力將胎位扭正,二十分鐘終於把他拖出來。大功告成,她滿身大汗。母親靜靜地睡著了。王大娘聽說秋蝴還是未出嫁的閨女,相當感動,便搖搖頭走開了。
玉梅睡醒,丹妮彎身說:
「是男的,是你和你丈夫的兒子。沒有胸毛。」
玉梅看看身邊的孩子,露出平靜甜美的笑容。
那天晚上秋蝴和丹妮共睡一張大紅木床,丹妮對於分娩的過程印象深刻,對秋蝴的技術和勇氣也深深佩服。她想起來早上轟炸的場面。那一天她看到死,也看到生。她現在知道「業」是什麼意思了。
老彭為丹妮拿了幾本禪宗的佛經;有《楞伽經》、《六祖壇經》和《證道歌》。前面六祖的生平使她感到興趣。老彭不想太快教她,他叫她背《證道歌》及《禪林入門》中的詩句:
何為修福慧,何為驅煩惱,何毒食善根。
去貪修福慧,去嗔驅煩惱,貪嗔食善根。
觀彼眾生,曠劫已來。沉淪生死,難可出離。貪愛邪見,萬惑之本……
革囊盛糞,膿血之聚。外假香塗,內惟臭穢。不淨流溢,蟲蠣住處。
放四大,莫把捉,寂滅性中隨飲啄。諸行無常一切空,即是如來大圓覺。
丹妮一遍又一遍念這些詩,覺得很容易懂,但是老彭不肯教她更深的東西。他為她開了一道奇妙的攝生方子。靈魂的解脫必須來自身體的訓練。
「走上山丘,走下山谷,走到腿累為止。拋開家務事,到後面的大廟或漢口、漢陽、武昌的郊區去散步。在漢口的時候,心裡想武昌的人;在武昌的時候,心裡想漢口的人。只有身體自由,靈魂才能自由。等你能一路由漢陽龜山渡河到武昌的蛇山而不覺得累,我才進一步教你。」
丹妮不太喜歡走路,通常走幾里就回來了。但是老彭教了她另外一件事:早晨、黃昏和月夜出去坐在小丘上,她發覺這件事比較容易做。她常常坐看小丘、河流、浮雲和下面谷底的市區。
黃昏坐在那兒,腳下有寧靜的山谷,城市籠罩在漸暗的微光中,心靈靜清無比。她常常會想起博雅,想起生和死,想起玉梅母子,想起自己的過去,有時候簡直以為自己活在夢境中。老彭叫她靜坐在那兒,隨思緒亂飄亂轉。長江永遠向東流,黃鶴樓已立在岸上一千年了。西邊的落日和昨天一模一樣。有時候她覺得奇怪,這個美麗、永恆的地球上居然有那麼多痛苦和悲哀。人類和永恆的大地比起來,實在太渺小。她聽到遠處火車嗚嗚響,噴出白白的煙柱。如果天氣晴朗,她會看見好幾百人,和昆蟲一般大小——一種奇怪的雙足昆蟲——幾百個人下火車,消失在蜂巢般的都市裡。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博雅的迴音。她愈來愈關心,同時也聽天由命。「有欲有苦;無慾得福。」老彭引用佛經經典說。對外她很忙。玉梅的孩子長得很快,只是脾氣暴烈,一天到晚哭,晚上的哭聲害得丹妮也睡不著覺。秋蝴每隔幾天就來看她,有時候丹妮也到醫院去,認識了幾位秋蝴的女友。
不知怎麼的,屋裡的難民都傳說玉梅的孩子是日本人。有一天幾個男孩進入玉梅的房間。
「我們要看日本娃娃。」有一個男孩說。
玉梅抓住在她胸口啼哭的嬰兒。
「這是中國娃娃,」她大叫說,「你們出去!」
孩子們跑出去,但是娃娃還哭個不停,玉梅火了,因為他無緣無故整天哭。
她絕望地對他說:「我今天餵了你六七次,你還在哭。你是什麼小妖怪,天生要來折磨你母親?」每次他一哭,她就喂他吃奶。他安靜了一會,又開始哭了。這個小孩皮膚黑黑的。玉梅注意他臉上的每一部分——眼睛、耳朵、嘴巴——看看是不是有點像她丈夫。但是第二週比她初看時更不像了。小孩似乎更醜更黑,還露出斜視眼來。她丈夫沒有斜視眼,她公公也沒有。那個日本兵是不是斜眼呢?她記不起來了。也許她養的是日本嬰兒哩。最後她終於相信那個日本人有斜視眼。有時候她喂嬰兒吃奶時,這個醜惡的疑團會在她心中升起,她就突然把奶抽開,小孩沒吃飽,往往哭得更厲害。
有一天,一個由村裡來賣柴火的婦人說要看新生的娃娃。
「多大啦?」她問道。
「十七天。」玉梅回答說。
「長得好快。」
「是啊,不過他脾氣暴躁,整天哭。我沒睡過一夜好覺。」
「畢竟日本娃兒和我們的不一樣。」那個婦人嚴肅地說。
玉梅臉色很激動。
「你說什麼?」她氣沖沖地追問道。
那個女人知道自己說了不禮貌的話,連忙道歉。「我只是聽村裡的人說你生了一個日本娃娃,我想順道來看看。我們從來沒機會看日本人,現在我很忙,我要走了。」
那婦人走出房間,玉梅眼睛睜得很大。娃娃還在哭。
「讓他哭吧!這個魔鬼!」丹妮進來時,她大叫說。
「他餓了,你為什麼不喂他?」
「我餵過啦,我不知道要怎麼弄他,隨他哭吧。」
玉梅雙眼含淚,抱起他,鬆開衣釦,把xx頭塞入嬰兒口中,但是她低頭看他,斜眼似乎比以前更嚴重了。她顫抖著將嬰兒推開。
「這是東洋鬼子,我知道!」她說。「我怎麼能用我的奶來喂鬼子的孩子?他長大隻會折磨他母親。」
「但是他餓了,你必須喂他呀。」
「讓他去餓吧。我受夠了,他餓死我也不在乎,村裡的人都說他是日本娃兒。」
於是她不肯喂她的孩子,小孩哭累睡著了,後來餓醒了又大哭特哭。
「你是在害死自己的親骨肉!」丹妮說。
「誰願意就喂他好了。這不是我丈夫的小孩,是鬼子的孽種。」
丹妮叫來老彭,他生氣地說:「你是在謀殺自己的孩子。」
「我要謀殺他……否則你可以把他帶走。他是斜眼的鬼子,和所有斜眼鬼子沒有兩樣。誰要就給誰吧,我不願意終身拖著這個羞辱。我不要他還好些,我最好先殺他,否則他長大會殺我。」
「那就交給我吧。」老彭說。
「歡迎你帶走,他長大會殺你哩。」
玉梅躺回床上,號啕大哭。丹妮看到可憐的小孩,就抱起他,帶到老彭的房間了。
老彭想把他交給願意撫養的女難民,但是誰也不肯碰他一下。山上沒有牛奶,老彭只好訂煉乳。他以前從來沒有養過小孩,丹妮只得幫助他。
「也許是日本嬰兒。」丹妮低聲說。「真是醜娃娃一個。玉梅說那個日本兵是斜眼。」
「是又怎麼樣?我們不能殺害生命。」
於是娃娃放在老彭房裡,丹妮大部分時間在裡面陪他,但是情況愈來愈糟糕。王大娘說這孩子也許消化不良,但是她不肯來幫忙,嬰兒只好孤零零一個人。
有一天傍晚,丹妮進入屋內發現娃娃死在床上。棉被緊緊包著他。她聽一聽,呼吸聲停止了;小孩子是被人悶死的。
她大驚失色,跑到玉梅房間,發現她在床上痛哭。她歉疚地抬頭望。
「是你乾的!」丹妮說。
「不錯,是我乾的!」玉梅陰沉沉地說:「他的小命愈早結束,對我愈好。恥辱已跟我來到這兒。我已經被大家當做笑柄了。但是你不必說出來,只說娃娃死掉就成了。」
老彭回來了,發現屋內的小屍體,丹妮把經過告訴他,他滿面氣得通紅說:「可憐的小東西;這樣結束了他的生命,這全是他父親罪惡的結果。一件惡事會引發另一件。她怎麼能斷定不是她丈夫的小孩呢?」
丹妮以為他要去罵玉梅,但是他沒有。他只說,「做過的事情已無法挽回了!我恨她心腸這麼狠。」
現在嬰兒死了,她看看他的小臉、小手和小腳,覺得很可憐,並不害怕,因為他似乎很安詳,她摸摸他的小手,不禁流下了眼淚。她和老彭隔著小屍體四目交投。他滿臉悲哀,額上的皺紋也加深了。
「我們得替玉梅保守秘密。」她說,「鄰居已經跑來說他是日本娃娃,她要擺脫那次的恥辱。」
於是老彭去看玉梅的時候,只說:「這是小孩的罪孽。不過你心也太狠了,他畢竟是你的骨肉哇。」
大家聽到訊息,有些女人來看娃娃,大家都說他很可憐,但也是罪惡的孽果,反正誰也不願要這個孩子活下去。因為是小嬰兒,當天晚上就匆匆埋掉了。玉梅甚至不肯去參加葬禮。
葬禮完畢後,丹妮陪老彭回到他的房間。油燈在他桌子上似明似滅的。
「唉,」他嘆氣說,「如果是日本小孩,你看一件罪孽自然會導致另一件。父親的罪行報應在無辜的孩子身上。這就是‘業’的法則。」
「你現在肯不肯多說些有關佛道的事?一個人要怎樣達到悟的境界呢?」丹妮說。
老彭筆直地盯著她說:「大風一再吹過,我想你心裡的烏雲一掃而空。我想你現在能夠明白了。你眼見那孩子出生,也看到他死去,你也許覺得他可憐,因為他短命,而我們都希望活久一點。這就大錯特錯了。長命比宇宙又算得了什麼?我們都活過一生,但是我們都沒有看清生命。」
他繼續說,「悟道的基礎就在看清楚生命。但是要看清生命,必須先除我見,除去自己和別人——‘你’和‘我’——之間愚笨的差別。這種覺悟能使我們解脫一切悲哀和罪惡的情緒。我們活在現象界裡,一切全是感官和有限智慧所生出來的錯覺。殊相與共相的差別只存在於這個世界中。一切人類的激情、貪念、憤怒、迷惑、憎恨與掙扎,空虛的歡樂與失望都是由這種愚蠢的幻象產生的。只有智慧者懷著高超的天賦,能看出這種差別的謬誤。我們出生、生子、死亡的現象只是幻影罷了。只有不分自己和別人,不分宇宙和眾生,我的心靈本體才是真實的。《金剛經》說:如果我佛一刻含有自我和他我,生命和宇宙我的見解,他就不再成佛了。但是我們生為肉體之身,難免要愚蠢地抓住這些獨斷的分別。解除這些你與我、殊相與共相的感官差別,就回復較高的佛性智慧。由此就能產生宇宙性的憐憫和一種無私的慈善心。‘行慈悲不僅要付出實物,也要付出無私的仁慈和同情。’一個人免除了自我的幻象,就可以解脫一切的由自我而生的悲哀與痛苦,進入非有非無的境界,能享受‘大蓮座’上我佛的蔽蔭。」
於是丹妮把輪子的舊夢告訴老彭,問他是什麼意思。他開啟《楞伽經》,念下面一段經文來作答:
無知業受生。眼色等攝受。計著生識。一切諸根,自心現器身藏,自忘想相,施設顯示。如河流、如種子、如燈、如風、如雲、剎那展轉壞。躁動如猿猴。樂不淨處如飛蠅。無厭足如風火。無始虛偽習氣因。如汲水輪,生死趣有輪。種種身色,如幻術神咒,機發像起。善彼相知,是名人無我智。
「你現在懂了吧。」老彭說。「為什麼有更高的智慧才能瞭解佛道,為什麼一般人很難脫出感官差別的錯誤。一切有生有滅;只有心靈不滅,因為它超越了生死的迴圈圈,也超越了有與無的境界裡。」
「那麼一切生命都是空的?」
「空只是一個字眼罷了。所謂空虛,只是說它不真實。但真實也只是一個字眼,是由我們習慣力所產生的見解。大家把涅槃誤解為空虛或滅絕。只是個體不存在了。我們活在一個有限、制約的世界裡,無法想象絕對和無條件的意義。所以我們才說它‘空虛’。」
但是丹妮對「業」的學說——也就是現世生命的因果律——尤其是「罪愆」和「孽障」比較感興趣。
「但是我們已經出生了,該怎麼活呢?繼續活下去,結婚生子難道不對嗎?」
「婚姻和愛情都是孽業法則的一部分。我們有身體,也有愛和欲,愛慾又帶來種種失望。活在業的世界裡,我們屈從孽業法則,面對無法避免的罪愆和報應,因果律到處存在。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你必須活下去,生活的方式決定了我們的將來,是接近智慧呢,還是沉入悲愁的深淵裡。現世的生命使我們被愛憎所縛,愛憎本是一體的兩面。你說你曾恨過博雅,那是因為你愛他,正如現在你知道自己還愛著他。我們都有朋友、親戚和各種私人關係,要完全擺脫感官的慾望是不可能的。但是知道愛憎是由我們的感官以及‘你’‘我’的差別心而來,就可以達到博愛眾生的幸福境界,超越個人失望的悲哀。」
然後他教她《楞伽經》中誦佛的名言:
世間離生滅,猶如虛空華,
智不得有無,而興大悲心,
遠離於斷常,世間恆如夢。
智不得有無,而興大悲心,
一切法如幻,遠離於心識。
智不得有無,而興大悲心,
知人法無我,煩惱及而焰。
常清淨無相,而興大悲心。
一切無涅槃,無有涅槃佛,
無有佛涅槃,遠離覺所覺。
若有若無有,是二悉俱離,
牟尼寂靜觀,是則遠離生。
是名為不取,今世後世淨,
我名為大慧,通達於大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