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彭和丹妮走出飯店才幾秒鐘,就聽到敵機來空襲的警報。正月裡漢口挨炸了三四回,武昌也被炸過一次。至今為止敵機仍以機場和鐵工廠為目標。由於沒有防空洞,大家都照常留在家中,誰也沒有去處可避難。少數人躲到鄉間,但是炸彈既會落在街上,當然也會落在那兒。
「我們該繼續走,還是回頭?」丹妮問。
「照你的意思。」
「我們得發出這份電報。」
「那就快一點。我們可不想困在河中央。」
他們走了十分鐘才到渡口,只費了十分鐘過江。一大堆人在街上匆忙擠來擠去,找地方安身。很多人站在甬道和涼臺上看天空。父母們趕忙叫街上玩耍的孩童回家去。每一個人面色都很緊張。漢口人與大多數難民對空中來的謀殺都不陌生。
這一種空中公敵似乎突然將這座城市變成了前線,使大家對於下游數百里外的戰爭感覺很接近。
老彭和丹妮坐著黃包車,趕抵堤防後街的電報局,這時候天空盡是嗡嗡聲,像遠處一大堆卡車正待發動似的。他們走進去,嗡嗡聲加大了,連續不斷,如飢餓的野獸面對眼前的獵物,愈飛愈近,聲勢逐漸增強。有人說一共有四五十架大飛機,分成兩批。飛機離城市尚有幾里的當兒,在等待炸彈爆炸聲。除了飛機聲,還有高射炮的射擊聲,幾乎把機聲淹沒了。隨後炸彈一個接一個爆炸,地在腳下搖搖晃晃的。「很近!」有人大叫說。另一群飛機又來了。遠處有更多炸彈的回聲。然後聲音漸遠漸弱。丹妮覺得心中減去了一塊重擔。
大家都衝出來仰看天空,痛罵日本人,彷彿罵一個在逃的小偷似的。
電報局裡的職員慢慢地從地下室走回來。丹妮等著發電報,聽到救火車噹噹響,連忙衝出去看個究竟。有人說跑馬場捱了炸彈,一部分房屋被炸燬了。
電報是用老彭的名義發出的,說信已收到,丹妮平安,兩個人問他好。不久警報解除了,大家都來到街上。
「你要看蔣夫人嗎?她也許會在爆炸現場出現。」老彭說。
丹妮立刻同意了。他們把信寄走,又到附近一家店鋪去修表,然後叫車到跑馬場。那個方向火焰沖天,救護車在街上穿梭。他們站在一大群人聚集處,有二三十間貧民房子著火了。穿著制服的小隊正與吞噬房屋的火焰搏鬥。日本人投了不少炸彈,但是大部分落在跑馬場和田地間。救難隊、護士和另外穿著帥氣制服的女孩子正在幫忙維持秩序,照顧傷患。大家自倒塌的房屋內拖出受難者,有些人遭燒傷,有些人已經死了。
附近有幾個貧婦在號啕大哭,坐在地上,死者就躺在她們身邊,毫無知覺,一動也不動,不再痛苦亦不再悲傷了。丹妮不禁陪老彭走向傷患的災民上卡車的地方,到處亂鬨鬨的。有些婦女要人抬著走,有些人堅持要帶她們搶救下來的東西。家園未成廢墟者四處挖尋他們的傢俱,從廢墟中拖出皮箱和抽屜來。
「那就是蔣夫人。」老彭低聲說。
由人潮的隙縫中,丹妮看到了蔣介石夫人。她穿一件藍色短毛衣和一件黑旗袍。毛衣袖子卷得很高,正忙著同穿制服的女孩子說話,用手勢指揮她們工作。她看看受災現場,眉毛不禁往下垂。好奇的群眾特地來看火災,也來看第一夫人。
丹妮站著看女孩子們工作。單是看看蔣夫人,看看大家彼此互助,彷彿災民的悲劇就是自己的一般似的,她就覺得好感動。在全國大難中,個人的界限完全消失了。災難中自有美感,就連大屠殺的現場也有一些啟發丹妮靈性的東西。她想找一位女孩子來談,但是她們都很忙,她想說的又只是一些傻話,於是她靜靜地在旁看她們招呼孤兒和災民,把她們送上卡車。
「想想蔣主席夫人居然親自照顧我們這些平民,」一個農夫帶著懷疑的笑容說,「嗬!有這樣的政府,誰不願打下去?」
「現代婦女還不錯。」另一個路人笑笑說。
丹妮為中國現代婦女而驕傲,她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呢。這些穿制服忙於救助傷者,被群眾仰慕的女孩正代表她前所不知的現代中國婦女的另一面。
「如果我們今天沒有來,我就錯過這一幕了。」大家看著蔣夫人的汽車離去,丹妮說。
他們回到武昌,聽說那兒也捱了炸彈,有一條街被炸燬,災情比漢口還慘,他們一小時以前吃午飯的餐館全炸燬了,許多吃午飯的客人都被炸死。丹妮打了一個冷顫,知道他們躲得好險。如果他們來晚些,或者坐在飯店裡多談半小時的佛教,他們說不定也如眼前諸人的命運。
眼前是最醜陋的死亡面目。兩顆炸彈擊中這條街,一顆落在戲院後方,彈片摧毀了對面四五家店鋪的前半部。火勢已經遇阻,倖存者可以回去默默檢視家園的殘骸,儘量搶救東西。救難隊還很忙,在瓦礫中走來走去,挖掘埋在廢墟里的災民。兩三個護土正在幫忙,由男童軍搬送傷患。
丹妮看到前面有一大堆死寂的人體。女人的身子奇形怪狀,暴露在大家眼前,死者了無知覺,傷者毫不在乎。地上偶爾也會出現缺身的頭或腿。附近一棵樹上掛著模糊恐怖的碎肉,在陽光下還滴著烏血。死屍堆在戲院裡,戲院後的牆已經被炸掉了。屍體愈堆愈多,她發現那些屍體就像屠場的死豬一般晃盪。一個女人坐在地上哭,旁邊有一條缺身的嬰兒手臂,手指圓胖,顯得很美。另外一間房子裡有一個女人屁股被炸掉了半邊。榴散彈扯裂了她的褲子,白白的大腿露了出來。她靜臥在悲劇的尊嚴裡,根本毫無羞恥可言,只有破衣服使她露出窮相。如今她和任何母生胎養的人物平等了。一股激動的感覺浸入丹妮的意識中。這個女人是誰,竟遭未謀面的人如此作為?
老彭觸控那女子,她叫出聲來。她還活著!
她的聲音如此普通,如此似一般人,深深震撼了丹妮。
老彭急忙去找護士。一個女孩子來了,滿手滿身都是血跡。
「我們必須等一下,」她說,「男童軍馬上會帶擔架回來。那些該死的日本鬼子!」
這位護士頭髮修得短短的,後面齊平,手上戴了一個戒指。她面容開朗,有些瘦削,牙齒稍稍露出兩唇間。瘦長的臉上沾著汗珠。她皺著眉頭,似乎對這種大屠殺很熟悉,但每次看到時仍感沮喪。
「你是不是這個女人的親戚?」她問老彭。
「不是。不過有必要我們願意幫忙。」
「你是護士嗎?」她沒有制服,丹妮問她。
她點點頭。
「我們在洪山有一個小地方,」丹妮說,「我們那邊收容了幾個難民。我們不是醫生,不能帶傷者去。不過若有無家的災民,我們可以供應食物和住所。」
她們互道姓名。那個女孩子名叫秋蝴,她在中國紅十字會工作,是隨組織自南京來的。她說話又低又快,有四川口音,不過不難聽。尤其她露出的笑容,舒展眉毛的時候更可愛。她身材苗條纖秀,顴骨和嘴巴卻顯出力量和耐力來。丹妮很好奇,想認識幾個同一代受過教育的女子,所以表現得特別誠懇。秋蝴對丹妮也很有興趣,她忍不住被她又深又黑、長睫毛的利眼,以及她不說話時歪歪唇的動作所吸引。
那個女人被帶走以後,丹妮問她,「你現在有時間嗎?能不能上去看看我們的地方?」
秋蝴欣然笑笑,在這種戰爭時期大家都不太講究傳統的禮節。「不該我當班,我是爆炸後自願出來幫忙的。」她說。
他們帶秋蝴回家,女人和孩子都跑出來迎接他們,問他們大轟炸的時候人在什麼地方。月娥的母親王大娘說:
「飛機來得很近。很多人衝到斜坡上去看武昌的大火。我的月娥嚇死了,她躺在床上。」
丹妮發現蘋蘋不在,每次她由城裡回來,蘋蘋總是第一個出來迎接她。「蘋蘋怎麼啦?」她問道。
「她隨大家跑到樹林裡去了。不過你還是先去看看玉梅,她一直哭,要找你。」
老彭,丹妮和秋蝴連忙進去看玉梅。她痛得翻來覆去,大聲叫嚷。她抓緊丹妮的雙手,臉上一直出汗。「時候到了。」她說。
丹妮看看秋蝴,她立刻明白了。
「你能幫忙嗎?」
「可以。我在北平學過接生課。」
「那真幸運。」丹妮說。
但是玉梅眼中充滿恐懼。
「如果是鬼子的小孩,把他殺掉。」她一面呻吟一面說。
「別說傻話。」丹妮說。「我說過這是你丈夫的孩子。」
老彭走出房間,知道是轟炸的刺激使她產期提前了。丹妮叫秋蝴坐下,同時把玉梅的遭遇說給她聽。秋蝴搖搖頭:「這種例子很多。」她說。她低聲告訴丹妮,有一個尼姑曾經到她的醫院,叫醫生給她墮胎呢。
「你們照辦啦?」
「是的。她說我們若不肯,她就去自殺。我們女人受害最深。我們難道不明白體內有一個鬼子的胎兒是什麼味道?」
秋蝴希望玉梅像一般農婦能順利生產,她要人準備澡盆、毛巾、肥皂和剪刀,還在屋角放了一張大桌子。她寫便條請醫院提供一套接生裝置,丹妮叫金福送去,吩咐他儘快把裝置帶回來。
玉梅陣痛暫時緩和了一會兒,丹妮就走到老彭的房間。
「如果是日本娃娃,彭大叔?」她說。
「嬰兒是看不出來的。除非嬰兒某一點特別像她丈夫,才有徵兆可找。否則誰分得出來呢?但是人不可能殺生。我們必須加以阻擋。」
「怎麼阻止?」
「告訴她不可能是日本小孩。」
「我告訴過她,她也相信了,但是現在她又擔心了。」
「撒個謊吧。總比謀殺好。」
「撒什麼謊?」
老彭想了一會說:「說日本嬰兒全身都是毛,或者任何不會有的現象。」
丹妮說:「我們還是告訴她,日本嬰兒出生時有尾巴,她會相信一切。」
「或者有十二根手指頭。」
「不,還是說尾巴好。不過如果真是日本嬰兒呢?」
「我們以後再說,現在她心裡必須完全靜下來。有時候日本嬰兒和中國人根本分不出來。只要她相信是中國人,又有什麼關係?」
「你是說你不介意一個日本小孩?」丹妮困惑地說。
「我不在乎。」老彭說。「她不能殺那個孩子。畢竟是她自己的骨肉。」
這時候蘋蘋的弟弟進來說,他姐姐正在問丹妮為什麼不去看她。
於是丹妮去了,還叫秋蝴一起去。玉梅的陣痛緩和些,金福的母親暫時在屋裡陪她。
他們叫秋蝴幫忙減輕玉梅的恐懼,秋蝴說:
「怪事也會發生。當然可能性很小,不過萬一她的小孩真長了尾巴呢?我還是說我在北平接過日本娃娃,看見他們生來就長了胸毛,那才不會太嚇人。」
於是丹妮帶她去看蘋蘋。小病人蓋著破棉被躺在床上,她父親站起來迎接她們。
「觀音姐姐,我一整天都沒有看見你。」這個十歲的孩子說。
「我很忙。我們到漢口去了,回來又忙著照顧玉梅姐姐。你知不知道她要生小孩了?」
蘋蘋的眼睛一亮。
「這是秋蝴姐姐。她是護士,特地來看你。」丹妮說。
這孩子面色發紅,兩頰消瘦,使眼睛顯得更黑更大了,秋蝴看見痰盂裡面有血絲,房間的光線和空氣都不理想。窗臺上有一個小玻璃瓶,裡面插著小女孩親自摘來的野花。房裡只有兩張床,秋蝴發現蘋蘋和她弟弟共睡一張床,一個人睡一端,就說,「你得叫他們分開。小弟弟要和他父親睡,或者另睡一張床。」
「觀音姐姐,」蘋蘋笑著說,「炸彈落下來的時候,你怕嗎?」
丹妮把一切告訴她,還說她見到了蔣夫人。蘋蘋很高興,想知道蔣夫人穿什麼衣裳,做什麼事情。
她們要走了,蘋蘋謝謝她們來看她,她父親跟到外面來。
「我女兒怎麼樣?」他問護土說。
「她得了肺病。需要細心的照顧,充分的休息和營養。我會帶些藥再來看她。」
做父親的向她道謝,淚眼模糊,景況很可憐。
她們回來後,玉梅又開始痛了,但是秋蝴用專家的口吻說,時候還早呢。
丹妮告訴秋蝴,蘋蘋的父親只能替四口之家買三張船票,不得不把她大哥放在原地。
「慘啊!」秋蝴說。「我們離開南京的時候,也碰到同樣的問題。我在紅十字會工作,隨傷兵一起來的。我們是最後離開的一批,當時日本人離市區只有十二里了。紅十字會為傷兵訂了一艘船。但是醫院裡有一千多人,那艘船隻容得下四五百人。我們必須決定誰走誰留。我們只能把傷勢較輕的帶走,讓重傷的人聽天由命。留下來的人哭得像小孩似的,一直求我們帶他們走。他們像小孩般大哭:‘用槍打死我們!給我們毒藥!殺掉我們再走,因為日本人一定會殺我們的。’護士都流下淚來了,有些醫生也熱淚滿眶。誰能無動於衷呢?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由床上滾下來,直拉著我,不讓我走。‘好姐姐,救救我,救我一命!’他腹部重傷,我知道他連碼頭都到不了,我知道他絕對活不成,就說我會回來找他。我回來的時候,他快要死了,還躺在地板上,滿口鮮血。他張開眼睛,陌生地看看我就斷氣了。四處都是稻草。我們臨走前,醫院像豬欄似的,留下來的傷員哭聲震天。簡直像謀殺那些傷兵嘛,我又不是鐵石心腸。我們整天整夜抬傷者上船。只有兩輛車,我們得親自用擔架抬他們。醫院到碼頭坐車要半個多鐘頭,走路卻要大半天,我們四個人一次只抬一個,有些人真的很重。」
「你們女護士抬擔架?」
「是的,不過也有男人,大家都得互相幫忙。簡直難以說明,難以想象。街上的人驚慌失措。都怕空中的轟炸機。但是我們若想到碼頭,就根本不能停下來。我鞋跟斷了,店鋪都不開門,買不到新鞋。連一杯茶都買不到,因為飯店也關了。我真不敢回想那段日子。」
「你們救了多少?」
「五百人左右。羅伯林姆醫生是最後上船的人之一。他親自開救護車。嗬,航程才糟呢。沒有地方坐,也沒有地方躺。我們護士、醫生只好在甲板上站了四天,直到蕪湖才找到吃的。有幾個人帶了麵包,分給我們吃。連水都沒有喝。我們有些人用繩子綁著煙罐,由河裡掏水給傷兵喝。很多人中途死掉,屍體就扔到河裡。到了漢口,我的腿又軟又僵,一步也拖不動……那些事最好不要談,不要想,簡直像一場噩夢。」
秋蝴的語氣很平靜,很理智;她一面抽菸,一面用又低又快的口音述說往事,不帶任何英雄色彩。這一切對丹妮都很新鮮,她和受過教育的摩登女性還很少接觸哩。
「不過,」秋蝴下結論說,「我們畢竟還活著,留下的人一個也沒有留住性命。凡是手上有繭,能走能動的男人都被殺光,也不管他是不是軍人。」
金福帶接生裝置回來。秋蝴點上酒精燈,叫人燒開水,準備乾淨的布塊和報紙。金福的母親丁太太和月娥的母親王大娘都在門口,王大娘說她接過很多小孩。丹妮從來沒看過接生場面,覺得手足無措。
玉梅的陣痛來了又過去,但是嬰兒還沒有跡象。玉梅因為不好意思,想學一般婦女壓住呻吟,但是偶爾她會爆出一陣尖叫,因為勉強壓抑更覺恐怖。這個殘酷的場面把丹妮嚇慌了。
她們叫人端一個火爐來取暖,天黑時油燈也點上了。
玉梅的身子翻來覆去,彷彿在刑架上似的。秋蝴站在旁邊。
「叫醫生取出來,」玉梅呻吟道,「如果是日本娃娃,就把他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