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丹妮和玉梅每天過河到廟裡去給老彭幫忙,晚上再返回她們的旅館。丹妮喜歡白天的工作、晚上的廣播、報上的戰爭訊息。戰時的新都一切事物似乎都教她興奮與忙碌,像任何一個自願或被迫離家的女人一樣,她必須有工作做,有某一種目標。
但是還有一些事情使她牽掛著舊日生活。老彭叫她到錢莊去拿信,他堅持博雅一定會來信,如果不寫給她,至少也會寫給他。所以她只好每天都到充福錢莊去。
「沒有信嗎?」第十天她問櫃檯說。
「沒有。」職員回答說。
「你肯定嗎?」
職員望著她蒼白的面龐與深黑的眼睛,再度認為她是無可理喻。「我何必騙你呢?假如你的朋友不寫信,我也有錯嗎?」他說。
丹妮很失望地走開了。
「你還愛他?」玉梅說。
「我愛他也恨他。」丹妮說。「但是我很想知道他如何為自己辯白。」
不過丹妮從事救難工作很快活。這是一種能使自己派上用場,卻不按時間或固定上班的工作。包括打打雜,替難民寫信,接受訊求,找醫生,到木器行訂幾張凳子,安撫新來的人,幫難民登報尋親,城內找人,或是有難民得到親友訊息,要去更遠的內陸時代為安排。有時候有大堆工作要忙,有時則無事可做。不忙的日子裡,他們三人就到火車站去看抵站的旅客和難民。
老彭照管的那一家子難民中,十二歲的兒子因風吹日曬而病倒了,發著高燒。老彭經過一番爭論後,才把他帶進自己的房間,丹妮出外買回一個小泥爐來燒水燉藥。這些都是新經驗,比她與博雅的約會更陌生。有時候她獨自坐在病童身旁,靜思默想,有如置身夢幻中。那個小孩名叫金福,她替他洗臉洗手的時候,他常用驚喜的眼神望著她。這種經驗對丹妮和鄉下小孩同樣陌生,她對他產生了一份愛,他也把自己家鄉和旅途的一切告訴她——並說他們是宣城的墨水製造商。當她看到他燒退了,覺得是她的第一次勝利。等他能下床的時候,她已不習慣說「有什麼關係」了。
但是他們每天不得不推退幾個新來的人,這愈加使得老彭清晰地感到,他們是就便服務大眾,並沒他們原想的去盡力做好事。老彭認識很多路邊的難民,他們都在附近角落找著了住處。他們境遇很慘,老彭若不能帶他們進廟,就根據他們的需要到街上去幫他們。有時候他把病人送到醫院,堅持要醫院收容。他常與丹妮商談說,他要給難民們找間房子,由他們照自己的意思來管理。
有一天一家三口被推出廟外,事情達到了最高xdx潮。那位父親攜著十歲的女兒和六歲的兒子。小女孩病重,簡直無法行走。他們來的時候,丹妮也在。她聽說小女孩夜晚咳嗽和冒汗。她面容消瘦,大眼睛卻靈巧地望著丹妮。丹妮實在不忍心趕她走,就叫他們等一下,她去找老彭談,他們費了一上午工夫才找到願意收容這家人的人家,由老彭付房租和飯錢。
丹妮一有空就去看這位小女孩,她名叫蘋蘋。她患了肺病,不過整天快快活活的,總說她沒什麼。她父親整天坐在房裡呻吟,有時候一整天見不著,留下小女孩和她弟弟看家。蘋蘋告訴她,他們是靖江人,十一月底南京撤退時逃出,他父親便籌著六百塊錢,一家四口人,卻只夠買三張船票。他只好撇下十五歲的大哥,給他三十塊錢,要他自己想法子到漢口。這等於讓他去聽天由命,生離如同死別般。那個少年曾到碼頭去送他們,當他揮手告別時,他父親差一點跳下船去,輪船一開,他就崩潰了。南京陷落後,新的難民先後抵此,紛紛傳述他們看到的恐怖暴行,以及四萬二千名少年老百姓遭處決的經過,她父親捶胸頓足,罵自個害死了兒子,又望著兒子能逃到漢口來。
他們抵達後,事實上過著像乞丐般的日子。由於風吹日曬雨淋,又吃不飽,蘋蘋生病了,如今她咳嗽很嚴重,還開始吐血。他父親變得很暴躁,有時候對她說粗話,問她難道不能替哥哥死,好「償她哥哥一命」,隨後又悔恨不已,哭著要求她原諒。蘋蘋在父親面前只能強顏歡笑,忍住不咳,說她沒什麼。
有一天老彭邀丹妮散步去,希望能找著一間廉價房子,好收容難民。陽光燦爛,以漢口的冬天而言,那天算是挺暖和的,是出門的好日子。午飯後他們向中和門郊區出發。他們經過斜湖,只看到擁擠的小房子,於是老彭帶她往洪山方向行去。
他們向西沿大路走到鄉下,一路上只見池塘和光禿的棉田,間爾有農舍和菜園散佈其間。
洪山立在小湖中,午後的陽光直照山頭。老彭指著遠處小山坡上的一排樹木和幾間屋子。
「那個地方很理想。」他說。
「為什麼選這麼偏僻之處呢?」丹妮問道。
「因為較安靜,房租也便宜些,況且城裡適合的房子都客滿了。」
他們上坡兩三里,低頭一望,武昌就在他們眼下,蛇山上有幾排房子,屋頂密集,不是鐵紅就是黑色。沙湖和小湖橫在腳下,長江對岸的漢口凹凹凸凸之輪廓顯見。冬天的景觀又灰又冷,卻自顯出一種憂鬱悽清的美感。湖水很低,露出一片片溼地,水草在風中搖擺盪漾。
他們繼續上了山路,看到一個長的石牆,似乎是有錢人的住所,牆上的題字飽經風霜,簡直看不出了。一扇舊石門開著,他們走了進去。地坪很大,他們看到的是一間像沒人住的屋子。通向屋門的幽徑石塊間已長滿了青草,屋門關閉,但一半倒下,老彭輕易地將它推開了。
光線自格子窗射入,可以瞧見裡面空無一物,只剩幾張黑漆的椅子。牆上掛著破字畫,歪歪斜斜,鋪滿了灰沙,屋角和窗戶佈滿了蜘蛛網。室內有長久廢墟所特有的幹腐味。他們穿過外廂,進入右邊另一間房間,房內有張很好的亮漆床,還有桌子和書架。一個細緻的舊褥子還鋪在床上,最常睡之處顏色較深。一邊角落堆滿各式各樣的家用品,其中一個金紋的大漆木浴盆,想必有著輝煌的過去。旁邊的破磚都教沙子蓋住,顯然是螞蟻的傑作了。這是西廂,光線較亮,他們看出灰磚地板是乾的。
老彭將手沾溼,在面對內室的窗紙上挖個小孔。
「裡面還有天井和許多房子!」他驚歎道。
他們又進入中廳,推開了通往內院的小門。院子裡鋪滿細緻的石板,一個圓周兩三尺的古釉魚缸立在一角落中,上面生了一層青苔,烏黑的水上佈滿了塵土。
丹妮在前引道,輕推開東廂門,門鍵嘰嘰作響。突然她大叫一聲跳回來,抓緊老彭。「怎麼?」他問道。
「裡面有兩具棺材!」
老彭跨進門。兩個黑漆色的棺材就擱在牆邊的長凳上。
丹妮還在顫抖:「我們出去吧。」
他們離開那間屋子,關上門,走到大路上,最後在一戶人家前見到一位農夫。
「老伯,」老彭問他,「那間舊宅出不出租?好像是沒人住。」
老農夫微微一笑,「你怕不怕鬼?」
「不怕,怎麼?」
「那間屋子裡鬧鬼,已經十年沒住人了。屋主搬到哪兒了,沒人知道。」
「那麼現在沒主人啦?」
「沒有。若不是鬧鬼,早有人去住了。那家人運氣太差。主人是江西籍的黃陂縣長。他死後,姨太太跑了,家人一個個死掉,到最後只剩下兒子和女婿留下來。後來小兒子跑走,年輕的女婿都上吊自殺。」
「屋內的兩具棺材是怎麼回事?」
「長子敗光了家產,他母親死後,他無力將雙親遺體運返江西去安葬。」
老彭謝過農夫,又返回那棟舊宅。他進去再瞧一遍,丹妮在外頭等。最後他出來說,後面的大宅院中有十二個房間,屋外還種有一些雲杉和松樹。
「你該不是想住鬼屋吧?」她問道。「棺材嚇壞了我。」
「沒什麼可怕的。」他說。「世間並沒鬼,就算有,也從不騷擾良心清淨之人。我們不久就能使這兒洋溢孩子、男人和女人的聲音,變成快樂人居住的樂所。這兒頗理想,因為我們不用付房錢。」
於是在幾天內,那棟舊宅就變了樣。丹妮買了一些紅紙,剪成一塊塊,寫上「福」和「春」字,在門上和各房間的壁上貼成方形。她在一張紙上寫上「我佛慈悲」四個字,貼在石楣上,要做的事很多,如買米,買燈,買椅子和炊具等。受丹妮照料而痊癒的男孩金福很能幹,她叫他做什麼,他都極樂意協助。
「你把鬼給趕走了,」老農夫對老彭說,「他們怎麼敢留在這兒呢?惡鬼是怕善人的。」
吃飯的時候,老彭對丹妮和玉梅說:「沒想到救人如此省錢。我們總共才花三百塊錢,米糧用不了多少錢。」
「但是蘋蘋需要吃肉和蛋。」丹妮說。「她絲毫沒有起色,我真為她擔心。」
出陽光的下午,丹妮常去小丘上坐著,俯視河上的落日,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則和老彭或孩子一道。春雨、秋雨在斜坡上刻出一道溝渠,流入湖泊中。再過去便是春天的棉花田,此刻卻露出一堆堆曬焦的殘株,土地被湖泊的泥岸和沙岸分割成小島與沙洲分立在湖水中。自山上望去,湖水平靜,映著蔚藍的天空,丹妮甚至還看到白雲掠影水面。天氣好的時候,她可望見遠處的漢水,像晶瑩的橘黃色的飾帶,映出了落日的餘暉。老彭坐在她身旁,察覺落日為她蒼白的面色帶來了鮮紅的暖意。大清早或深夜時,湖西常籠罩一層陰暗的濃霧,直延伸至城牆邊上。有時候地上會有晨霜,似雪片般迎日閃耀,而使湖水相較之下顯得黑濛濛的。
有一天她獨坐小丘頂上一塊她最鍾愛的岸石上,看到金福由城裡回來,身旁有位老太太。老太太步伐慢且不穩,頭不停地搖晃著。他們走近來,他看見丹妮,就指著對老太太說:「那就是觀音姐姐。」然後他跑向丹妮說:「我帶這位老太太到我們那兒去。我曉得你不會反對的。」
「當然不會。」她回答說。
老婦人走近丹妮,用顫抖的雙手摸摸她。她的眼睛長了白膜,已看不太清楚。
「我應該跪下來,」她說,「但是我膝蓋沒力,我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如果你好心放我進去,我不會打擾你太久的。」她雙眼眯成一線,抬頭看看丹妮。
「當然我們會帶你進去的,奶奶。」丹妮說。
老太太揉著眼,嘆了口氣。「我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她又說。「菩薩會保佑你。這位小哥已經說過你的事了。我是個老太婆,孤零零的。我只要找個角落平安等死就成了。」
丹妮起身,扶老太太進屋,大部分房間都住滿了,老太太看到放棺材的大房間,說她喜歡這兒,並喜歡一個人住。她蹣跚地走向棺材,用敬羨的態度撫摸了很久,長長吸了一回氣,喃喃自語一陣。
「兩具棺材都有人?」她問老彭說。
「是的。」
「太好了,我用不起,我沒有那種福氣。」她搖頭低聲說。
老太太是神秘的,她無法走遠,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裡或坐在門外的院子裡。她一個人吃飯,玉梅或金福必須給她送飯去。
不久又來了一個女學生和她母親,是老彭和丹妮在漢陽門外的大路上遇見的,母親正拿著兩個黑包袱坐在路旁,女兒約十八歲左右,神色茫然,靜站一旁。老彭一走近,少女受到驚,正想保護她的母親,丹妮迎上去,她用憤恨的目光盯著她。
「別管她。」母親說。又對女兒說:「月娥,這些都是好人。」母親指指她的頭,表示她女兒的腦筋有問題。
母女被帶上山,丹妮漸漸知曉她們的身世。月娥心情好的時候,說話很正常。她上過基督教學校,父母在南京開過一間高階的小飯館。京都遇危,她父母叫她同鄰人去漢口,他們已五十幾歲了,要留下守著飯館,因為像那種年紀的人不可能遭到厄運。月娥沿河上行,和鄰人失散了。正月初有一天,她在街上意外地碰見母親。她母親身體健壯,除了遭到一場恐怖事變外,一切都顯得好好的。少女意外地和母親團聚,快要樂瘋了。母親受辱的經過她著實說不出口,老太太就親自告訴丹妮。
「有一天五個日本人來點飯菜,我們只得弄吃的給他們。他們吃完還不走……是的,我被那五個日本兵強暴了,一個五十幾歲的老太太呀,我丈夫是個魁梧有力的男人,他把鍋、壺、刀子砸到士兵們身上,割傷了一個傢伙的臉,他們立刻射殺了他。是的,一個五十幾歲的老婦人……在我老皺的臉上你能看到何種美麗呢。這些禽獸!」
如此一來老彭和丹妮所主持的慈善屋充滿了興奮。大家都知道丹妮是老彭的侄女,難民都喊她「觀音姐姐」。玉梅不想告訴大家她也是難民,就說是老彭新寡的侄媳婦,老彭與丹妮也都贊同這種說法,因為玉梅在管家,得建立權威。她快分娩了,不能做太多粗活。
除了老彭外,屋裡只有一個男人,那就是蘋蘋的父親,其他都是女人和小孩。丹妮格外照顧蘋蘋,給她吃特別的伙食,不準男孩子驚嚇她,蘋蘋在靖江老家曾上過學堂,她問丹妮能不能教她功課,但是丹妮告訴她,她最要緊的是趕快康復。男孩子沒人管,有時候會跑到城裡玩,天黑還不回來,讓人瞎著急。有時候丹妮會對不聽話的孩子發脾氣,她發覺到甜蜜的慈善並不只是對感恩的雙手和笑臉施予禮物而已。
於是這群因戰爭偶聚的受創靈魂在一起——有金福和他母親丁太太,也就是宣城的墨水製造商;有蘋蘋和她的父親古先生,仍希望找著兒子;有月娥和她的母親王大娘;還有愛上棺材,不同外界說話的老太太——在他或她們的心中每個人都懷有一段悲慘的回憶,一段難忘的經驗。有人身體有病,有人心靈有病。由於需要食物,使這群陌生人相聚,而和其他人共處之道。沒有再比遵守普通人性規矩來得更好的了。先來的人對後來者懷有秘密的敵意,他們絕不願人數增加。但到最後每一個人都覺得滿足,認為自己能碰到這地方實在很幸運。
在他們上頭有丹妮和玉梅,她們本身也是難民,有著別的難民未察覺的悲劇。他們只曉得彭家養他們。而老彭對他自己的小善行很高興。他從不向他人募捐,也不籲請幫助。他的報償就是了解到自己是憑著良心去行善。
博雅仍是毫無訊息。
「我要寫信給他。」老彭說。
「他應該先寫來,」丹妮回答說,「他對我的看法,隨他去想吧。真的——沒聽到他的訊息,我心倒平靜些。」
她蒼白的臉氣得發紅,但是老彭從她的聲調中聽出她已深深受到傷害。
「也許是信件誤投,或是他的親人阻撓。」
「你還信得過他?」
「我相信。」
丹妮銳利地望著他:「彭大叔,在你眼中每個人都是善良的。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也就不會有誤解了。」
「我寫信好不好?」
「你要寫就寫,以他的朋友身份。但是別提到我。」她高傲地說。
「若不是為你,我根本不用寫。我有心寫封信責罵他。」
「請別這樣。那有如我在寫信求他來……我們現在在這兒過得很快活。」他看她眼中噙著眼淚,就聽從她的意思。
二月初的一個下午,老彭從漢口回來,帶回一封博雅給她的信,附在他給老彭的信裡。丹妮坐在小丘上,看他在山腳下跳出一輛黃包車。他上山看到她,忙揮著手中的信,加快了腳步。
「博雅的信。」他用特有的高尖嗓音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