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突然加快,她已有幾個月不曾如此了,她跑下石階去迎他,不小心一下撲跌在路上。老彭還沒跑過去,她已經站起了,她伸手抓信時,雙腳又揭了一下,他連忙伸手攙她以防再跌倒。
「這封信誤投了。」兩人走上階梯時老彭說。「你看,信封上寫的地址是充福銀行,而非充福錢莊,被退回上海了。」
他們走上小丘,丹妮全身仍在顫抖。
「坐在這兒的岸石上拆信吧。」老彭說。「你的嘴唇在流血。」
她拿出手帕揩嘴,然後以顫抖的手拆信。信封上留下了血的指印。發信的日期是十二月九日,是好幾個星期前。上面寫道:
蓮兒妹妹:
我知道你會生氣,我情願忍受你的誤解。我想在電話中解釋,但是你不聽。事情發生的離奇實超越個人的推斷。事實上我是被人監視了,我避開你,好保護你的安全。現在儘可能地將經過說清楚。
十二月三日,我被拉去見董先生,你或許知道他是上海黑社會首腦,正在打擊漢奸。他拿出一些不利於崔梅玲的物證,我感到非常吃驚和難以理解。有很多天津寄出的信件和電報都經她簽名。他說此人牽連極深,他要找著她。他說他收到報告,此人曾住在我北平家中,要我提供情報。我說她在北平就與我們分手,我不知她人在何處。董先生似乎不相信,叫我形容一下。我把崔梅玲描述成高大的北方佳麗。我不得不說謊來保護你。董先生雖然客客氣氣,卻仍不相信,要我在他家等了兩個多鐘頭。最後他們送我回家,我發現有人監視我,你知道董先生的方法。情況很危急,我時刻關切你的安全。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怕暴露了你的行蹤,我又不能在電話中甚至是信中加以說明。我想你一定會相信我。
但是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因為你在舞廳看到我和你的朋友。我去那只是要她別暴露你的住址。你一進來,我嚇慌了,董先生的部下就在屋裡觀察我。我除了不理你,離開廳房外,又有什麼辦法呢?幸好在舞廳裡你沒來找我。聽說第二天那個人去找香雲,盤問過她。她朋友很多,可以證明她的身份。你也很幸運,她仍對你忠實,不承認她知道崔梅玲的一切事情。
我在舞廳裡不和你說話,我可想象得到你的感受。我很怕你也許會做出一些吸引到那個人注意的事來。一絲小差錯都可能釀成大禍,所以我第二天早上打電話,發現你平安待在旅社裡,真鬆了一大口氣。我祈求你立刻離開,不過我想你不會聽到。第二天我再打電話去,發現你已走了,我更加放心了。我這樣做很難,因為我顯得很薄情。三天過去了,你杳無音訊。我仍在等你平安抵達香港的電報,但是也許你是太氣了,以至於沒想到這樣做吧。
你在電話裡叫我「豬」,我感到像是臉上捱了一記耳光。我的心仍是熱辣辣的,並非我不願挨你打,而你也不介意被我打,而是我知道情況對你一定和我一樣難受。
我希望你收到此信時,你是和老彭平安待在漢口。日本人逼近南京了,值此傾亂時局,我不知會去何方。但是不管你對我有何看法,都請原諒我。你現在不願寫信給我是已瞭解了嗎?代問候老彭。多保重。
愚兄博雅
附:此信我耽擱了兩天才寄,但仍未收到你的電報,也許我必須放棄希望。敵人已在南京城下,我相信南京城陷落他們之手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十二月十一日
又附:我又拖了兩天。沒有你的訊息,你一定真的生氣了。南京已經淪陷。
十二月十三日
丹妮讀了沒幾行就淚水盈眶,到最後老彭看她直咬嘴唇,聽到她喉嚨也哽住了。等她看完,她手中的信件已和手帕一般溼淋了。她坐著望著地面,忍不住痛哭失聲,臉埋在雙手中。老彭一直靜待她稍為平靜下來,才柔聲說:「怎麼回事?」
她噙淚望著他說:「你自己看。原來他只是要保護我。我……」她說不下去。
老彭接過信,看完後又還給她。「不錯,」他說,「一切只是誤會。」
「我恨玉梅。」她大喊道。「他只為我的安全著想,還以為是我罵他‘豬’的。」
「現在你該高興,一切都澄清了。」老彭說。
「我一切都清楚了,但是他卻沒有。他等了好久,我連一個字都沒寫給他。噢,我為何如此盲目、愚蠢?我得寫封很長的信給他。我們先拍一份電報去。明天我要下山,親自發電報。」
「你的嘴巴又流血了。」老彭說。
「噢,沒關係。」她用溼手絹沾沾嘴唇。
「我要寫信告訴他,他的信來時,你跌破了嘴唇。」
丹妮首次露出笑容。然後她問博雅給他的信裡說些什麼,老彭拿給她看。發信時間是一月二十日,主要是描述戰局,以及軍隊的下場,還有一些南京的恐怖傳聞。博雅認為,戰爭的危急已然過去,他正等著看中國能否重整旗鼓——這將是決定性的考驗。上海到處都是醜陋的和平傳說。他厭惡上海的時髦中國婦女,嘰哩咕嚕講洋文,像孔雀般晃來晃去;他討厭他太太,討厭時髦的醫生,也討厭自己。梅玲似乎已然在他心中消失,信中僅提到他寄錯了一封信的地址。他甚至沒要老彭代問候她。
「現在他會來了。」老彭說。
「他並沒這樣說。你認為他會嗎?」
「是的,他會的,」老彭說得很自信,「他一來,我想你會離開我和我的工作吧。」
「噢,不,彭大叔。我絕不離開你,我絕不能。」
「你瞭解博雅還不如我。他很聰明,對大事有興趣,對他的謀略與戰術有興趣,他不會為幾個貧病的難民費心的。」
「但是我要使他這麼做,彭大叔。」她叫道。「我絕不離開你。你給了我從未有的寧靜和快樂……我在這兒很快樂。」
「現在你快樂嗎?」
「我不知道。我想我應該是的。直到收到此信前,我仍是十足地快樂的。此刻我不知道。」老彭沒再說話,兩人就走上斜坡,返回屋裡。
玉梅馬上看出她的改變,她的雙眼腫了。
「博雅來信了。」丹妮簡短地說。
「他為什麼寫信呢?」
「他解釋了一切。」
「別再當傻瓜,小姐。」玉梅馬上說。
那天很早吃過晚飯,丹妮很早就進房,在微弱的油燈光下把信再看一遍。玉梅進來,發現她哭了,丹妮為自己露出了蠢相而生氣。她提筆回信,但是手兒發抖,只好一張張撕掉。最後她放棄了,說她明天上午再寫,然後趴在床上哭了。
「現在你又哭了。」玉梅說。「我們到這兒來,你從沒哭過。」
「玉梅,你不懂,他全是為了保護我。他還以為是我在電話中叫他豬,向他吐口水呢。」玉梅顯得有點慌了,「我會承認是我說的。」她說。「我不怕他。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小姐,除非他要娶你,否則別讓他靠近你。」
丹妮笑了,試圖解釋博雅被人跟蹤,有人想找她。玉梅不明白怎麼有人要害丹妮,但卻接受了此項她無法瞭解的解釋。
「我可看得出來,你又失去了內心的平靜了,小姐。」她以文盲固執的語氣說。「跟彭大叔,從來就不壞事。」
丹妮笑她的單純,也笑自己竟淪落到被玉梅訓話、同情的地步。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寫了封信給博雅,這幾乎花去一上午的時間。她告訴博雅她與漢奸牽扯上關係,以及她逃到他家的全盤經過。她坦承自己當時很氣憤,但發誓以後不再懷疑他了。博雅信中沒有一句熱情的愛情字眼,但是她卻毫不保留地寫出。這是封熱情的長信,彷彿在當面對談。她把所有的過錯全攬在自己身上,並忘卻她的自尊,求他儘快來漢口;最後她告訴他有關他們正在做的工作。她在信封上寫上「姚阿非先生煩轉」,並加上「私函」字樣。
「如果這封信落在別人手中,我真要羞死了。」她想。
她現在心情好多了,就和老彭去武昌,上了一家飯館。午餐她只吃了幾口飯,然後放下筷子。
「我吃不下。」她說。老彭看到她的眼睛腫了,臉色蒼白,「我必須先把信寄出。」
他看到她臉上現出第一次陪博雅到他家時的特別表情。盈目中再度露出談愛少女興奮與熱情的光彩。幾天前的肅穆安詳已顯著改變。他頗同情她,怕她再有事情傷心。
「我討厭看到你那麼沒耐心,」他說,「我幾乎希望你沒收到那封信。你以前挺快樂的。」
「玉梅也這麼說。但是你總高興一切都已澄清了,不是嗎?」
「當然。」他仔細看著她。「我祝你好運。但是你太靈秀,太敏感了,我很擔心。」
「告訴我,彭大叔。你怎麼能永遠無憂呢?」
「你怎麼知道我無憂?」
「你什麼都不怕,連鬼屋都不怕。」
「那只是對生活的一種看法而已。」
「並不只是這樣,你具有快樂的秘訣。是因為信佛教嗎?你為什麼從不說給我聽呢?」
老彭抬眼以既驚喜又莊嚴的目光看她。他慢慢地說:「你從沒問過我。佛教徒是不到處傳教的,求真理和求解脫的慾望必須發自個人的內心。一個人若準備好了,他將悟出道理來。我想你是太年輕了,不容易瞭解。」
「我現在就在問你。」
「但是你在戀愛之中,」他笑著說,「不需急的。智慧要靠自己努力獲致。我提到過每個人心中的慧心。佛經雲:‘一念為人,一念成佛。’高度的智慧永遠在我們心裡;那是與生俱來的,不可能失去,時間一到,自然會有‘頓悟’發生。」
「你的意思是說我還不適合去了解佛理?我讀到的東西幾乎全都懂呢。」
「問題並不在此,宗教和學問是無關的,那是一種內在的經驗。所以《六祖壇經》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那種較高的智慧就是禪那。」
「禪那是什麼?」
「是一種直觀的智慧,較知識與學問更為高超。佛心以知性和同情為基礎,完全看個人的宗教稟賦決定,有些人永遠看不出慧光。正如佛經所說的:激情像密雲遮日,除非大風吹來,不見一絲光線。」
「佛經裡只有這些怪名詞我看不懂。如果你肯加以解釋,我會了解的。」
老彭又笑了,「別急,丹妮。我可以教你這些名詞,解釋它們的意思,但是你不會了解的。有些人以為讀經就能獲得智慧,有些人以為宗教儀式就能獲得積業,大多數的和尚也都這麼做,這一切都是愚蠢的。六祖幾乎是文盲,在一座廟裡的廚房裡打雜。就是這種更高的智慧使他成為佛教禪宗的祖師。他用人類自身來教導‘頓悟’,拋開了經典、教儀和神像。」
「你不在廟裡拜佛,你是禪宗信徒嗎?」
「我自個也不知道……當你初抵時,看來又病又愁,因為你正生著博雅的氣。嗔怒是掩蓋佛心的‘三毒’之一。後來我觀察你,發現你自己已逐漸適應了,你重獲得安寧。為什麼?因為你已忘卻你身體中所產生的怒火,你逐漸對慈善工作感到興趣。現在這種覺醒是積業和智慧的果實,積業又能引發智慧。」
「如果我悟了道能嫁給博雅嗎?」
「為什麼不能?自由人的行為是根據他的悟道來的。」
「愛不是罪惡吧?」
「那是‘業’的一部分。一個人的命運是依他過去和現在的行為作決定。」
「但是你願教我嗎?」丹妮熱切地說。
老彭注視她眼中的神采說:「我願意。」
「我們走吧,」丹妮站起身說,「趁著現在來到這兒,我還得去修表呢。」
「怎麼弄壞的?」
「昨天跌跤的時候。」丹妮微感臉紅說。「回到家以後,我發現膝蓋也青腫了。」
「這就是佛家所謂的‘惑’。」老彭說。
她很快地瞥了他一眼,有一種因高興而感難為情的臉紅,他們走出了飯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