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風聲鶴唳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不,我從來沒有拜過。」丹妮回答說。

她抬起頭,大佛半閉的雙眼似乎由高處俯視她。也許她生性熱情,過度敏感。她一定見過那種眼光很多次了,也許上個月的事情使她產生了空前未有的理解力。大佛眼瞼半閉,露出同情、諒解的部分黑眼珠。那是熟悉人類一切罪惡和愁苦,千百年以來以又疏又親的眼光俯視愁苦世界的神明所有的眼光。佛像雕刻創造了神秘的同情眼神,夢幻般暗示了平靜的智慧,與寬潤肉感的唇部相配得出奇。面孔不硬不多皺;肉感、安詳,顯得女性化,甚至母性化,充滿熱情,像基督教的聖母而不像救世主耶穌。大佛臉上有同情,眼裡有智慧,安詳中自有一股勇氣。由於唇部顯出我佛也識激情的線條,他看起來更偉大,更有人情味了。丹妮看到佛像,感覺到它的威力,它簡直像一個解事的婦人,俯視放蕩、罪惡的男子。丹妮抬頭看它,一時著了迷,彷彿她也能用同樣諒解的表情來看生命說:「可憐眾生!」也許這就是一切宗教的用意。佛像頂上的一塊木匾上有幾個鍍金的刻字:「我佛慈悲。」她也是這間大廳裡受苦的難民之一,佛像正慈祥地俯視她。她覺得她幾乎想為自己向神明祈禱,也為博雅祈禱。因為她像一個被阻在花園外快快走開的人,還想著那座園子,博雅也留在她內心深處。

她走出來,發現老彭和玉梅都已經離開大廳。

「你看到和我說話的那個人沒有?」老彭說。「他來自一個蘇州世家。他說他們有三萬元家產,如今是一文不名。他們被炸彈趕出了家鄉,只匆匆帶了幾百塊錢。路費很貴,他們把錢全部花光了,他們比苦慣了的窮人更辛苦……」

「一切都這麼感人。」丹妮說。

「你沒有看到好戲哩,」老彭說,「你上個月若看到他們沿河過來,像我一樣……」

「誰替你煮飯?」她突然問他,「你一天都幹些什麼?」

「廟裡替我煮三餐,我總是忙得不可開交。」

「你下半天能不能陪我們?」

「我得去買我答應孩子們的豆腐和醃蘿蔔。然後我再來陪你們出去。」

四點左右,他們離開寺廟,走上黃鶴樓。古樓已有千年以上的歷史。丹妮看過一張宋朝的名畫,把黃鶴樓繪成平臺、書梁、樓閣和曲頂的壯麗建築,但是現在經過改建,變成一座不倫不類的外國式醜惡磚樓。這是觀光客登高臨水的地方,有一家飯店在那兒賣三餐,但是因為戰略地位的關係,現在一部分不開放,由軍人佔領。他們爬上臺階,臺階不難爬,但是玉梅肚裡的孩子漸漸大了,她到達樓頂不覺有些氣喘。

他們走向一個邊臺,還有人賣茶水,他們就佔了一個臨河的座位。狡猾的湖北人(俗語說「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下午習慣到黃鶴樓,坐下來喝茶,看船隻在漢水、長江交會處被急流翻倒,武昌、漢陽、漢口三大城就在這個交會點上。據說「湖北佬」常彼此誇耀自己一下午看到翻船有多少,他們常常耽誤了回家吃飯的時間,希望打破自己當天的記錄。湖北人從來不承認這一點,但是下面鸚鵡洲的豔陽裡,他們卻看到了柳樹和農舍。很多小船來來去去,靠近東北方有幾艘外國炮艇泊在漢口對面。漢水在漢陽、漢口之間流入長江,一部分依稀可見,交會口有一大堆帆船,像樹叢般密集在一起,桅杆朝著天空。因為漢口掌握了華中對上海及外國市場的貿易,壯麗的水泥建築、關稅大樓、奶油場和晴川閣,以及過去外國租界的房子都清晰可見,是財富和繁榮的象徵。

「你看那邊漢口的外國房子。」老彭說。「那邊的人很有錢,有些人從來不渡江。他們永遠不會明白的。」

丹妮望著老彭笑笑,她又重新掛念他的福祉了。她很快樂,覺得她穿鄉下服裝和他很相襯,也和環境相合。他飽經風霜的面孔在下午的陽光下自有一種美感。

「明白什麼?」

「河這邊的不幸哪。」

他靜坐了幾分鐘,壯壯的身子沉入舊藤椅中。

「告訴我博雅怎麼啦?」他終於問道。

「薄情郎!」她說。「我臨走沒和他見面。」

「他不是君子,」玉梅插嘴說,「他欺負我們小姐。」「玉梅很好玩,」丹妮大笑說,「她在電話裡罵他‘豬’,還對他吐口水。」

「怎麼回事?」老彭焦急皺眉說。

「我做得不對嗎?」玉梅激烈喊叫說。「我一看到他就不喜歡他,他們第一次會面,他就把小姐弄哭了,小姐還跟他出去,他又不肯娶她,他忽然不來看她了,有一天晚上我們發現他和另外一個女人跳舞。他就是不來看她,如此而已。」「我不懂。」

丹妮就把一切告訴他,他靜靜聽她說完,然後問道:「你沒有告訴他你對我說過的身世?」

「我說了一點,但是他說他不想聽我過去的行為,我想這樣也好。」

「於是你們吵架了。」

「我們沒有吵,不過我不想聽他解釋。我不是親眼看到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嗎?我沒有和他見面就走了。不過,彭大叔,沒關係。我和他吹了,也告別了那一切。」

「你恐怕太輕率了一些,他一心一意愛著你。」

丹妮苦笑。「我恨他!」眼睛又失去了平靜。「我太傻,居然想嫁他。如果我是良家閨女他就不會這樣對待我的。」

「很抱歉,」老彭說,「都怪我不好。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也許裡面有我們不知道的隱情。」

「他沒寫信給我,」老彭說,「但是我想他會寫來。」

晚飯前他們到平湖門和漢陽門之間的江畔新街去散步,那邊有一段舊城門拆掉了,改成現代磚房的大街。雖然今天是一月七日,難民還由南北各地坐船或搭車來到這兒,漫無目標的流浪者在街上擠來擠去——工人、農人、商人、學生、穿制服的軍人都有。難民穿著各式的綢衣、布衣、外國料子,慘境各不相同。

他們由黃鶴樓下山的時候,丹妮看到路邊一個堤防上有一張巨幅的圖畫,沿牆伸展一百五十尺。那是大隊人馬的畫像,前段有士兵和幾個野戰炮單位,還有不少平民男女走在前頭,圍著騎白馬、戴白披肩的蔣介石。這似乎象徵一個現代的國家,在領袖的四周團結起來,排成一長隊前進,顯示出偉大的希望和嶄新的力量。這是二十位畫家合作的成果,群眾的面孔非常真實,古典國畫家是不這樣畫的。

「那就是我們的領袖。」老彭說。「聽說他拒絕了日本的和平建議。上個月南京淪陷後,有人傳說要和談。很多政府首領都相信末日到了。我們最好的軍隊已被摧毀。我們在上海大約失去了三四十萬軍人——包括訓練最精良的部隊。我懷疑很多大官都打算求和,但是蔣司令到漢口說:‘打下去!’我們就打下去了。」

「你從哪裡聽來的?」

「從白崇禧將軍那兒。他說上個月德國大使去見蔣司令和蔣夫人,帶了日本的和平條件,他說出條件後,蔣夫人端茶給他,改變話題說:‘你的孩子好吧?’」

「那就是勇氣!」丹妮大叫說,「我真希望能見到她!」

「聽說她到香港去治病,不過馬上就回來,如果有空襲,你就會看到她,空襲後她常出來幫忙找孤兒。你知不知道我們計程車氣為什麼高?我們國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政府,這麼關心戰爭災民的福利。」

老彭手裡拿一個布包袱,用繩子綁著,裡面裝了不少東西,這是他獨居的習慣。他包袱裡的一個煙罐中放著鈔票、硬幣和香菸。在彎進城的轉角處,丹妮看到一群鄉下小孩坐在路邊。他走向孩子們,拿出煙罐,掏出一張一元券分給他們,小孩似乎早料到了,連忙謝謝。

「這樣有什麼用呢?」他轉身笑笑說,「他們十天前來的,現在還在這兒。我找不到地方給他們住。除此之外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三個人進入一家小飯館。吃的東西很多,他們叫了薄酒、湯和一些辣椒爆牛肉。

老彭大聲喝湯,似乎胃口不小。

「你是一個快樂的人,對不對?」丹妮問他。她對這位中年男子很感興趣。

「快樂?」他說。「我無憂無慮,良心平安,我想你就是這個意思吧。」丹妮似乎在想心事。「如果不認識你,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她說,「我想我還留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