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了良久,心裡想著那句話,「我不能見你」,其他事都忘了。因為她習慣了他每天來訪,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加上她的恐懼和疑心,一切更嚴重了。她是不是對他表現得太賤了,現在也像別的男人一樣,想甩掉她?這次戀愛在他眼中是不是逢場作戲?她只是他的另一個姘婦而已?她不能打電話問他,因為他不來旅館,她根本不知到哪兒去找他。
她心中升起強烈的憤恨——基於她過去的經驗,她恨所有的男人。
「薄情郎!薄情郎!」玉梅聽到她說。「女孩子把身心獻給男人,等他滿足了,他就棄你而去了。」
「他說什麼?」
「他不來看我。」
「他怎麼能這樣對待小姐呢?」玉梅怒氣衝衝地說。「等他來,我找他算賬。」
「他不來。玉梅,我失敗了。我毫無機會,也許他的女親戚們說我的壞話。不過男人心最狠,女人只是他們的玩偶罷了。」
「小姐,我聽說他結過婚,你還和他出去,我很擔心。他是壞人,他欺負你。」
「你覺得他是壞人嗎?」丹妮半為他辯解說。
「他已結婚,這難道不是欺負你是什麼?」
「是啊!我瞎了眼,天下男人都不可靠。」丹妮軟弱地說。
「不是全部,」玉梅說,「彭大叔就是好人。」
一說到他,她對男人的惡感減輕了些。「是的,」她慢慢地說,「我們到漢口去見彭大叔。」
她起身裝扮自己,但一坐到化妝臺邊,看到的都是博雅——他送的小香水瓶、玉別針——在他眼中像玩物似的——他喜歡的花邊,以及鏡中的她。她閉上眼,還感覺他用特別的方式聞她的臉,還感覺他的手托住她的小臉。一切都過去了?她的結論是不是下得太早了些?老彭那句「你們不能相互猜疑」的話又在她耳際出現,彷彿他還在房中,他清新的話還在空中迴轉。那晚她心痛如絞,半是激情,半是悔恨。
一清早她叫玉梅到張華山旅社去,看看有沒有彭大叔的信。玉梅滿臉帶笑回來,手上拿著兩封信。
丹妮一把抓過來,一看就知是老彭和博雅寫的,她先拆博雅的,上面寫著:
蓮兒妹妹:
有件事發生了。我無法在電話中或信中說明,但相信我,妹妹,別猜疑,準備立刻出城,找彭大叔,遺憾我無法幫助,但你要自己打算,我只關心你的安全。你要格外小心,別和陌生人說話,別去找香雲。
連名都沒簽,丹妮初看時很高興,只是有點困惑。後來沒有說出理由,更感覺在欺騙她,心中的疑雲和怨恨沒有消失。
「上面說什麼?」玉梅說。
「還是一樣。」她短促地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你還沒看另一封呢?」
丹妮已經忘了,她用顫抖的手拆開了老彭的信,信是從南京寄來的,簡單報告他的行程及到達各城的日期,及交通的困難,如一切順利,他十二月可到漢口,勸博雅一起去,他還記得問候博雅。
馬上要見到老彭,丹妮寬慰多了,她把信讀給玉梅聽。
「再沒有比彭大叔更可靠的人了,」玉梅說。「我們在張華山旅社不是很愉快嗎?」
丹妮笑笑。「我們和彭大叔度過的那幾天多好?」
「是的,只可惜你一天到晚坐立不安,等待你的少爺。我不喜歡他,他不和我說話。」
丹妮拿出一根菸來抽,她看看打火機是博雅送給她的,她幾乎是怨恨地開啟。
她突然想起香雲,她叫她不要去找她,也許他因此才躲避她。
「玉梅,你想不想去看舞廳?」她問。
「我聽說過,但沒想過什麼樣子。」
「今晚你跟我來,我要你作伴。」
頭天博雅老對自己生氣。他回家時,發現牌照相同的那輛車停在附近。糖果小販走了,但換了一個乞丐。那晚,出乎凱男意料之外,他竟同太太全家吃飯。
第二天他想起香雲,記得她知道丹妮就是崔梅玲,也知道她的地址。他憶起她在旅社的趣談,決定找她出來,叫她替丹妮保密。
他來到丹妮和她初見的舞廳。找到了香雲,要她伴舞,然後叫她坐檯。
「她呢?」香雲問。
博雅叫她小聲,只能叫她丹妮。然後隱隱約約地告訴她,他專程來,還叫她不要洩露丹妮的身份和住址。
「原來你是為這個?」香雲愉快地說。「好的,你可以信任我。」
他們再度跳舞。香雲跳舞不如丹妮輕活;她隨博雅的舞步,身子有點拖拖拉拉的。但她很健談,消磨了很多舞曲時間。有一陣博雅到盥洗室,穿過大廳,看到一個很像在董先生辦公室見過的男人,他回到臺邊,低聲告訴香雲,那人正監視他。
丹妮十點左右和玉梅進來,她們不引人注目,就坐在最邊的位子,玉梅滿臉通紅,笑個不停,看了她沒見過的場面。丹妮靜坐角落,偶爾抬頭打量客人,幾分鐘後,她看到博雅和香雲在共舞,她的心快跳出來了。
「他在那裡!」她對玉梅說。
「哪兒?」玉梅問,兩個影子消失在人群裡,後來他們跳到舞池外側,一直談話,好像玩得很高興,這次玉梅看到了。
「壞蛋!」她喃喃說。她想站起來對博雅大吼,但丹妮把她拉回來。
「原來是這樣!」現在她明白了。「我們走!」丹妮說。
「你要走哇?等一下。我要看他能否對付我們小姐!」
丹妮氣得發抖。
「別莽撞,」她說,「我不走,我要讓他知道你在這裡,看他要說什麼?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她站起身,走向大廳前側。博雅和香雲繞過來,離她只有二十尺。丹妮孤單單地站著,四隻眼對上了,博雅嚇了一大跳,臉上充滿困惑。但他繼續跳舞,丹妮兩腿搖來搖去。
一曲終了,舞客回到座位上,丹妮有了憤怒的勇氣。她慢慢地穿過大廳回到座位,走過大廳,博雅雙眼直視著她。
她剛坐下,就看到博雅起身叫侍者,香雲也站起來。現在燈光大亮,丹妮看到他們走向擁擠的臺桌。她看到他再度轉向她這邊望,才走出門去。他在前頭,香雲在後面也抬頭看了一眼。
玉梅抓緊丹妮的小手,想看看結局如何。但是他們走近的時候,博雅掉頭直盯門口。他們必須經過丹妮的座位咫尺之內的地方。然而兩個人卻沒有看見她,就匆匆地走過去了。丹妮看見他們的背影由廳門消失在走廊外。
丹妮目瞪口呆,兩手氣得發冷發麻。她並不失望,只是充滿憤怒的烈火,以及愛情夢破碎的感覺。
「我們何不跟去?」玉梅問她。「也許他在外面等你呢。」
「讓他走!這個懦夫!」
樂隊奏起「聖路易藍調」,燈光放暗了,天花板上的大玻璃球一圈圈轉動,把各色光影投在擁擠的人群上。丹妮聽到麥克風瘋狂的吼聲。
怒氣加強了她的感覺,她看到屋裡別人看不見的景象。他們活在一個瘋人屋中,裡面盡是旋轉的怪人影——弱小的影子戴著面具,把空虛掩藏起來,在眩人的渦流中轉來轉去。音樂也在毀滅的狂喜中發出空虛的尖叫。屋子像麥克風管演奏家搖晃的雙腿,正在動搖倒塌。一切都像可惜的音樂,在她面前粉碎、搖撼、尖叫,男人的鬼臉和女人的白臂突然縮小了,正像我們晚上熬夜太久,看到眼前房間的情景——一個投在視網膜上的意象,還沒有透過大腦的分析,丹妮軟弱的雙眼也有這種感覺。大家都像沒有心肝的機器人,舞來舞去,只有她自己抱著一顆滴血的心。
一切都過去了,這種感覺使她產生奇怪的安詳感,彷彿暴風雨後平靜的海面。她就靜靜坐著,甚至沒想到她握著玉梅的手掌。一位男士把她當做等舞伴的女人,上前和她說話,她抬頭看他,只看到另一個怪異的人影。她瞪著他,他終於走開了。玉梅一直看著她,發現她喉嚨激動得哽咽了,現在才感覺她手掌恢復了溫度。
樂隊突然中止,一盞紫色聚光燈照在舞池上,五個漂亮的白俄女子走出來,身上幾乎一絲不掛。觀眾「啊」了一聲。玉梅站起來大叫說:「羞死人了!」但是她一直站著。五個舞女旋轉了幾圈,然後在平滑的地板上翻跟頭。她們站成一排,彎腰把手放在膝蓋上。最後一個女人張開大腿,把其他女子當做低欄,由她們身上跳過去,然後學別人彎在另一端。她們一個接一個跳——一堆移動、亂轉的白肢體、肉體在亮光下顯得很漂亮。最後一個高女在末端站好,臀部比別人翹得更高,觀眾都發出一陣狂吼。下一位舞女想跳過她的背部,結果摔在地板上,觀眾叫得聲更大了。
這不是丹妮第一次看到可恥的白肢展覽。她知道人體美,但是現在她看到人類赤裸裸的獸性,剛剛又深感到瘋人屋的印象,於是她看出其中的愚蠢、無恥和缺陷,就像她過去生活的愚蠢、無聊和缺陷一般,那種感官的生活她太熟悉了。
「羞死了,不過很漂亮。」玉梅驚歎說。
但是丹妮那一夜看到的幻影卻永世難忘,她感受到了人類的悲劇。要知道人類的本質,必須看看赤裸裸的人體,尤其以激勵身心的觀點來看看群體或大眾,丹妮現在就是如此。
「博雅有一天會不會和那個光屁股的外國女人睡覺?會的,他會的!」她自言自語。她看出博雅也是人,腿上長毛,是千千萬萬人類之一。
於是她找到了新的人生哲學。
「現在我們走吧。」她平靜的肅穆感使玉梅吃了一驚。
回到家,她拿出那塊和博雅寫下情誓的紅綢,用火柴點燃。
她帶著疲倦的笑容,看它燃燒,丟入鐵爐裡。玉梅看著,不明白她的用意。
她開始當著玉梅的面前脫衣服。她們開始獨住後,她第一次這麼做,玉梅嚇得要命,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
「喏,玉梅,把這個燒掉。」她苦笑著拿出剛脫下的奶罩說。
「這也燒掉?」玉梅吃驚地說,然後她笑了,高高興興地把奶罩丟入鐵爐裡。
「其他的呢?」
「也燒掉。」
玉梅走向丹妮的皮箱,高興得像孩子似的。把她的奶罩一一丟入鐵爐裡,邊丟邊說:「該死!該死!」
「人體應該穿得莊重些。」丹妮自語說。玉梅沒聽見,她正望著熊熊的火焰出神。
丹妮突然覺得頭昏,喉嚨也就哽住了。地板脹了起來,她雙腿搖晃,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倒在沙發邊的地毯上。
玉梅轉身,驚慌失措,走向她大叫說:「小姐,小姐!」她抬起她赤裸白皙又僵又暖又漂亮的身子,放在沙發上,慢慢在丹妮頭下墊一個枕頭,替她蓋上毛毯,跪在她身旁,一面哭泣一面聽她的呼吸。然後她扭了一塊冷毛巾,放在她前額上。她想給她喝一杯溫茶,但是她的嘴唇一動也不動,茶水全漏在頸部和毯子上。
丹妮躺了十分鐘左右,玉梅握住她的雙手,輕輕揉她的鬢角,最後她終於恢復了體溫。然後她的呼吸正常了,眼皮開始掀動。
「小姐。」玉梅叫道。
她睜開眼睛:「我在哪兒?」她問道。她看看房間四周,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她移動雙手,才知道玉梅粗糙的手指正抓著她。
「我在這兒多久了?」
「一刻鐘左右。小姐,我嚇慌了。」
「給我一點喝的吧。」
玉梅站起身,端了一杯溫茶來。玉梅把杯子放在她唇邊,丹妮再度碰到粗粗的手指。她看出玉梅的眼睛紅紅的。
又有一些茶潑在她脖子上。玉梅拿了一塊毛巾,輕揩她的嘴巴和頸部。她掀開毯子,看見雪白的酥胸和紅豔的乳頭。玉梅臉紅了,丹妮突然發現自己沒穿衣服,也不禁滿面通紅。
「有沒有人看見我?」她問道。
「房間裡只有我,沒有別人,我沒看見是怎麼回事,只發現你躺在地板上。」
丹妮發抖了:「我做了一個噩夢。」
「什麼夢?」
「沒什麼,把我的睡衣拿來。」
「好的,你得上床躺一躺。」
「身子應該穿得正經些。」玉梅幫她穿睡衣。她自言自語說。
丹妮站起來,雙腿還搖搖晃晃的,於是她靠在玉梅身上。
「你是一個好女孩,玉梅。」玉梅把她扶上床,她說。「我做了一個噩夢,我在一間充滿棉被的圓屋裡,棉被轉來轉去,一件塞一件,最後我都窒息了。全是毛茸茸的軟絲棉,幾百萬層,在我周圍轉呀轉的。我沒法呼吸,也衝不出去。後來棉被漸漸輕了,我往外逃,地球在我腳下移動,我跑啊跑啊,突然發現我沒穿衣服,很多男人都在追我。我迅速向前滾,簡直像溜冰,不像跑步,不久我滾到一個大水車上,身體粘住車輪,它一直轉動,我身體也向後滾,很多人看著我,有人笑,也有人欣賞我的肉體。但是我不在乎,輪子慢慢轉真舒暢。但是我對自己說:‘我得落在地面上。’輪子停了,轉到另一個方向,我突然著地了,你猜我看到誰啦?老彭。他穿著僧衣,正盯著我,但是笑眯眯的。我為赤身露體而害臊,但是他拿一塊毯子包住我,我覺得又暖又舒服,我們一起上路,聽見水車在後面吱吱響。毯子很刺人,我鬆開,他對我說:‘不行,蓋好。’我赤腳走路,路很難走,雙腳都流血了,我也一跛一跛的,我們到一座小山上,站在峰頭俯視山谷,他對我說:‘看那邊,那就是孽輪!’我看到輪子轉動,中間有一個大大的‘孽’字,還有很多女人綁在輪子上,跟著亂轉。我又看到谷里有很多其他的輪子,都帶著女人轉個不停。‘我剛才是不是也那樣轉法?’我問道。老彭說:‘是的。’老彭的眼睛彷彿看透了我的裸體,我覺得羞愧,連忙拉緊毯子。然後有一陣寒冷的山風吹來,我醒了,發現自己和你待在這個房間裡,這夢不是很奇怪嗎?該怎麼解釋呢?」
「小姐,你剛才看到外國女人翻跟頭。該死!」
她這才想起今晚的一切。
「薄情郎!薄情郎!」她嘆氣說。
「別提他了,我說他不是君子。你燒掉的那塊有字的紅綢是什麼?」
「那是我和博雅愛情的‘鳳凰誓’。」她說到他的名字,聲音柔柔的。
「你不恨他嗎?他居然這樣欺負你!」
「是的……我恨他,我們去漢口找老彭。我要問他孽輪的事。」
「我很高興你把‘xx頭袋’也燒掉了。那種邪門的東西!」
「我也很高興。」丹妮笑笑說。
於是丹妮對她的身體失去了興趣。看到外國裸婦翻跟頭,使她的人生觀有了深刻的改變。後來她才透過老彭,看見了另一種人類裸體的大量景象——難民男女、小孩辛勞的臂腿,路邊餓死的婦人衰老、憔悴、僵硬的身子,少男少女屍身的四肢,幼童流血、跋涉的小腳,生前死後都美麗又可愛。但那是另一種美,兩種意象互相補足。她由俄國裸婦身上看到了人類的獸性,也在男人女人的粗手上,農家難民奔跑的腳跟膝肉和彎背上,以及傷者流血的四肢上看到了人體的高貴性——不管是生病是健康,卻很可愛,很珍貴。由嬰兒或少女那垂危的喘息,她終於知道生命氣息的價值。直到那時候她才重新愛上了人體,愛上了生命,因為生命的悲哀,好美呀。
第二天她還在床上,電話鈴響了。
「丹妮……蓮兒!」
「喔,是你!」她說。
「我必須解釋……昨天晚上……」
「別解釋……」
「不過你一定要……」
她猝然結束通話電話。
過了一會兒,電話又響了,她遲疑不決,不曉得該不該去接,最後還是接了。
「蓮兒,你聽我解釋……有人監視我……」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別解釋了。」
「蓮兒,你在生氣……」
「你玩你的吧。我曾經是你的姘婦,現在我不當姘婦了,不侍候你,也不侍候任何人。跟香雲去吧,她需要你……你不用怕看我。我馬上要走了。」
她抬高聲音,然後把聽筒摔下去。沒放對地方,聽筒落在床櫃上,她還隱約聽到了博雅的聲音,尖銳得可笑。
玉梅拿起聽筒大叫說:「你這隻豬!」然後啐了一口放回去。「你用不著這個樣子。」丹妮說。
「他是豬!他就是。」
「好像你比我還氣嘛。」丹妮笑笑說。
「小姐,你不該讓他欺負你。如果我是你,除非他答應娶我,絕不讓他靠近。」
丹妮低頭沉思:「他也許會來——如果他真在意的話。」
「他來了,我就對他吐口水。」玉梅說。
丹妮情不自禁還希望他來。那天她在房裡等了很久,聽他的腳步聲,他的敲門聲,但是他沒有來。
第二天傍晚,她帶玉梅乘船去香港,沒有留話給他。她們在港稍作停留,就乘火車到漢口,除了路上碰到兩次空襲,倒也沒有遭遇更大的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