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一點吧,讓我聽聽。」
一陣遲疑,梅玲終於屈服了,開始敲桌當鼓。她的聲音又低又柔,當她唸到河上月光的那段,自己也完全沉醉在其中。她的小嘴微斜,很像月光下的波紋。博雅被吸引住了。突然她稚笑一聲地打住。
在這一段打岔之後,她又繼續述說整個故事。
母親在世的時候,她過得很快樂。她母親因為工作過度、營養不良,健康一天天衰退,但是學校工作還得做,作文也得改。梅玲天生樂觀,總是展望事情光明面。她母親花了三十元的鉅款,幾乎是一個月的薪水配了一副眼鏡,但是似乎也不能減除頭痛的毛病,而頭痛又帶來食慾不振、消化不良等現象,梅玲常說母親需要的只是休養一年,補充營養,症狀就會消失的。她母親只有四十歲,再過幾年也許她嫁人,可以養活母親,讓她辛苦謀生多年之後好好休息一番。但是母親的病情不斷惡化,她沒法休息,巷子裡的噪音使她心煩。這時候梅玲才開始知道什麼叫貧窮,也曉得金錢和幸福息息相關。
結局來得太突然了,她母親患了三天的流行性感冒,沒有就醫,便過世了。當母親開始發高燒、胸口發疼,梅玲嚇慌了。她叫來一箇中國西醫,但是治療沒有效。母親猝死的震撼對梅玲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她突然體會到自己孤零零一人,又沒有謀生的方法。她甚至沒有想過母親會這麼早就去世,現在她想養活她,陪她度過晚年的模糊夢境也化為烏有了。
梅玲只有十七歲。她還住原來的房間,因為一個月只要六塊錢房租。靠學校朋友們的奠儀,她付完了喪葬費用,約還剩五十元。她對學校校長說,她很想教書,還把自己如何幫助母親的經過告訴她,校長雖然同情,卻告訴梅玲沒有文憑是不可能的。她開始看廣告應徵秘書工作,但是許多工作都需中學畢業。她坦白說自己沒上過學校,可是照樣能把工作做好,但是每次有文憑的人就被錄用。她一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接著她在報上登廣告,願意當「家教」,這更難了。有一次她和一家人會面,對方要她教孩子們學校的功課,尤其是數學。她對數學、社會科學或物理一竅不通。她只會中國文學和作文。有人要她教國文和英文,她一個英文字都不懂。最後她總算找到了國文家教的工作。孩子們的母親起初似乎很和善,但是三星期之後梅玲就失去了工作。次日她回去拿八本留在那兒的書本,無意間聽到夫妻吵架。她一進門就聽到丈夫生氣地說:「她是個好老師。我知道問題出在哪,她唯一的缺點就是長得太美了。」既然已經丟了工作,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走進去,拿了東西,說聲「再見」便匆匆離去。
「我簡直嚇壞了,我的處境很嚴重。我一連幾天滿街去應徵廣告。為了省錢,只要不太遠連電車都不坐。我看到有些廣告徵‘年輕貌美的小姐’當女推銷員或醫生助手。本來我不理這些,但是現在走投無路只好找些試試。一兩次經驗就夠了。有一次我踏入一家單身公寓,除了一個年輕西式裝扮的男士和模模糊糊的公司計劃,沒有一絲業務計劃跡象。但是我仍充滿希望,告訴自己情況再壞,去當小孩保姆總可以了吧。」
「就在這時候,」她繼續說,「一些好運來臨了。我曾經寫過一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說,寄給當地一家報社的婦女版,結果被採用了。那個月月底,我收到通知,到報社去領五毛錢,但我得先刻一個印章,我花了一毛錢,坐黃包車要四毛,坐電車也要一毛左右。不過我若能寫一千字,就能得更多。我開始提出其他有關婦女的問題,尤其是女人依附男性問題的文章。女編輯非常同情,她答應儘可能發表我的文章。」
「次月月底,我收到三元半的稿費憑單。口袋裡裝著自己的錢,我覺得格外驕傲和快樂。我到福州路一家飯店頂樓的戲院去,當時有一個叫張小云的年輕女伶正在那兒說書,門票兩毛錢,我上了樓,經過二樓的茶室,看見一大堆人圍桌喝茶。地方特別吵,你知道那地方若發生口角,都是由吵架雙方的黨派或村子裡有頭有臉的人出來調解。各階層的觀眾都到屋頂戲院去,其中大多數是普通找樂子的人。」
「我獨自坐在角落裡的方凳上,聽小云說書。每聽到精彩段落的結尾,觀眾就大聲叫‘好’,我太興奮了,也隨大家高聲叫好,前面有個年輕人回頭看我,後來他又找各種藉口回頭看我,我不知道什麼吸引了他,因為我留著普普通通的短髮,身穿一件南京路貧家女常穿的夏季薄衫。」
博雅打斷了梅玲,「我知道,」他柔聲說,「你眼中的光彩。你身上的溫暖、純真、清新的氣質吸引了他的注意。」梅玲滿臉通紅,繼續說下去,只說可不是頭一次看到男人盯著她看……她專心聽人說書,她幾次撇開眼睛,躲避那青年的目光。
當女伶說完書,梅玲起身離開,注意到那位年輕人跟在她後面。到了樓梯頂,他停在她面前,遲疑了一會兒才說:
「小姐,原諒我的唐突,我看到你一人來,這地方又擠。我能送你下樓嗎?」
梅玲抬眼看他,發現他衣著講究,以上海的標準來說,也不算難看,只是有些瘦小。
「謝謝你。」她回答說。一個人走下樓梯,但那位青年仍然跟在她後面。
梅玲繼續走,不理他。到了街道入口,她轉個彎,那位青年仍然用乞求的口氣問她,他能不能用車子送她回去。那天晚上她心情很好,而且年紀又輕,無拘無束,又有冒險感。她願多瞭解一下這位青年,畢竟交個朋友也沒壞處。他看出她臉上的矛盾,就熱切地說:「當然,你不認識我。張小姐明晚還在這兒表演。我能不能期望再在這兒和你相見?」
「好吧。」梅玲笑著走開了。
這就是他們戀愛的開始。在七月酷夏的涼夜裡,她多次和他在屋頂戲院及小咖啡館相會。不久兩個人愛苗滋長。上海街上的戀史一點也不稀奇,但是那個年輕人——梅玲也沒有告訴他名字——似乎真心愛上了她。他儀態溫雅,面容斯文,只是帶有病弱和富家受挫子弟的特質。梅玲天生自信、純真、衝動,不久就告訴他自己是單獨一人。她開始給他看自己發表的文章,使他對她更崇拜。他發誓說要娶她,但要等以後才能讓父母知道。有一天下午他到她的房間,看見唯一的窗戶面對太陽,屋裡熱得像火爐似的。他奇怪這地方怎麼能住人,就說要租一個好地方給她住。幾天後,他在法租界的法隆道替她找了一個舒服的房間。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常來看她。
不久他的雙親發現了這項安排。父親是「中國商人航海公司」的買辦,不相信兒子是認真的,建議用錢打發這個女人,但是兒子堅持立場,發誓非她不娶,父子之間起了巨大的爭吵。有一天他母親出現在梅玲的住處,問她是否願意放棄她兒子,梅玲拒絕了,堅持她並非為錢而嫁他的。經過母親的調解,最後解決之道是兒子若要娶梅玲,她必須先上大學。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事更讓梅玲渴望的了。她被送去復旦學院,以特別身份選修英語和鋼琴。未婚夫常到學校去看她,週末並帶她出去。她在學校沒有註明已婚,晚上出去引起了不少議論,不久就被學校開除了。約一年後,年輕人的父親希望兒子厭倦了梅玲,甩掉她。他不承認這次的婚姻,說要等他們超過兩年,才正式讓他們成親。他父親進一步堅持要調查女方三代的底細,這是訂婚前的習慣。
這時候梅玲把母親的身世和父親的資料告訴她的未婚夫。他的父親仇恨心很強,愛走極端,憎恨所有軍閥,特別是梅玲的父親。他大發雷霆,叫兒子不要再與曾經關他入獄——這是他永遠難以忘懷的恥辱——的軍閥女兒來往,對梅玲而言複雜得出乎意料之外。她丈夫一再把父親的話轉告她,說她是漢奸的女兒,他家一定前世欠她的債,老天爺派她來家討債的。
然後有一天他來告訴她,父親已經改變心意,他是來帶她回家住的,但卻不成婚。梅玲害怕了,說她寧可住在外面。但是她丈夫說父親老而專制,不容許違背,如果她不聽話,父親會剝奪他的財產權。
「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梅玲說。
「不,我不知道。」博雅說,等她再說下去。
不過時候不早了,羅娜進來,說他們馬上要吃飯了。
「我在路上告訴你。」梅玲說。
這就是截止那天下午梅玲告訴博雅的身世。
晚上七點半左右,天色全黑了,博雅帶梅玲到老彭家。一個傭人提著她的皮箱和一條備用毯,其他的行李要等博雅離開北京時再一起運走。
博雅告訴傭人先走,他們手攜手在黑暗中前進。
「我現在同意你,」博雅說,「如果你遭到什麼變故,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他問她何以見得日本人知道她的名字便格外危險。
「你是否曾和日本人廝混過?」
「不,從來沒有。」
「那為什麼呢?」
「這種時期一個人小心點總好些。」她說。
博雅專心注意梅玲,根本忘記自己走到哪兒,直到他看見二十碼外那位熟悉的警察站在角落裡。「噢,我們不能走那條路。」他說著然後突然轉身,帶她穿過連串的彎曲的小巷。那邊很暗,他忍不住吻她了。
「你會不會永遠愛我?」他低聲問。
「永遠永遠。到上海後,我們必須永遠不再分開。」
「你願和我到任何地方?」
「你去哪我都永遠跟著你。」
「蓮兒,我倆互屬。當看見你坐在我的書桌前,白皙的手玩著毛筆,我想,這才是我需要的家。老實告訴你,我吻你坐過的書桌和椅子——還有你手指握過的毛筆。」
「噢,博雅!」
「是的,這使我更渴望你。你似乎屬於那兒。喔,蓮兒,我怎麼如此幸運能擁有你?」
她貼緊他,「一個人常無法找到知音,但我在找到時真幸福。在沒認識你之前,我從不知道什麼是幸福。我曾有不幸的一生。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一切,我會對你很好很好,不像凱男。你必須告訴我你喜歡我哪一點,我就維持那樣。當你生氣時,可以打我,如果我知道你是愛我的,我願讓你打。」
「你是說笑話,蓮兒。」
「不,是真的,現在就打我,我要你打嘛。」
「我怎能打你,我會心疼呀!」
「假裝我做錯了事,你很生氣,」梅玲說,「來嘛!」她轉向臉頰迎去。
他凝視她的眼睛,在星光下若隱若現,就輕柔地碰了一下她的臉。
「這不是打耳光。」她說。
「你是叫我做不能的事嘛。」現在他擰著她的面頰。
「重一點!」她說。
「我寧可把你吃掉。」博雅說。
「叫我俏丫頭。」
「我的俏丫頭。」
梅玲很滿足,但是博雅卻餘情激動。當他們到達老彭家,傭人正在門口等著他們。
「你可以回去了。」兩人進屋,博雅對傭人說。
老彭坐在客廳,似乎想得出神。他們進屋,他起身相迎。
「這是崔小姐。」博雅說。
「博雅兄常談起你,」梅玲大方地說,「我沒想到會這樣打擾你。」
老彭忙這忙那說:「你的皮箱在我房間裡,坐吧,坐吧。」他拿最好的一張椅子給梅玲。她一坐下,就聽見彈簧吱吱響,有些不安,她無助地望著博雅。
「我想彭大叔不會介意的。」他說。
「沒關係。」老彭用尖細的嗓音說。他站起來走向臥室。「如果你喜歡,可以睡我的床。對小姐來說也許不夠乾淨。」
「你睡哪呢?」博雅說。
「我?」他靜靜笑著。「只要有一塊木板,我哪兒都能睡。我可以睡那張扶手椅。別替我操心。」
「不,我不能這樣。」梅玲看看木板床和不太乾淨的棉被說。不過房間還算暖和。
「只過一夜嗎?」老彭說,「另一房間有張小床,但那邊很冷。我可以搬一個火爐進去,不過也不很舒服。」
「噢,別麻煩了,」梅玲說,「我們可以明天再安排。」
她感覺本能地被這位中年男士所吸引。博雅已告訴過她,老彭是一個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徐徐講話的時候,低沉的聲音,很悅耳。她看看他高額上的皺紋,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好感更加深了。此外他還有一副天真、常掛的笑容,在中年人間很少見。
「我真不好意思,」他們走出臥室,她說,「佔用了彭大叔的床。」
「你能不能睡硬板床?睡地板?」老彭說。「對骨頭有好處哩。」
「我小時候常跟母親睡硬板床。」梅玲說。
他們坐下來,梅玲仍興奮得滿臉通紅。
「你怎麼不用夾子把頭髮攏在後面,像以前一樣?」博雅問她。
「你喜歡嗎?」梅玲問,跳起身來走進臥室。博雅開始告訴老彭那天早上發生的事,但是她幾分鐘就出來了,頭髮攏在後面,只有幾撮在額頭上。
「我找不到鏡子。」她說。
「牆上有一個。」老彭指指角落的臉盆架上掛著的一個生鏽的小鏡子。
「謝謝你,我用我自己的好了。」她由皮包裡拿出一面小鏡子,開始凝望。
「你不覺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小杰作嗎?」博雅對老彭說。梅玲由鏡邊抬頭看他並微笑。
「她有一顆硃砂痣。崔小姐,轉過來讓彭大叔看。」
梅玲回頭,老彭站起來,「到燈下來,讓我看看。」他說。
梅玲順從地走到燈下。老彭非常仔細地看她。
「正硃砂痣,很少見。」說著用手去摸。梅玲覺得很癢,就閃開了。他們已經像老朋友了。
博雅繼續談警察搜人的經過,梅玲靜坐著。
「我明白了,」最後老彭說,「你們兩個人戀愛了。」
兩人相視而笑,梅玲滿臉通紅。
「你們有什麼計劃沒有?」
「我們沒有計劃,只是兩人必須在一起。」博雅說。
「你太太呢?」
「我會給她很多好處。」
「如果她不同意呢?」
「喔,那很簡單,她愛住哪就住哪,甚至她想要我的整棟房子也可以。我寧可和梅玲在一起,當難民也行。」
「換句話,如果不離婚,你便是博雅的姨太太。」老彭不客氣地對梅玲說。
這句話使她又臉紅了。
「我只想跟著他,我只知道這些。」她說。
博雅起身返家,他告訴老彭他四五天後就能離開。老彭問梅玲是否已帶夠了衣服,現在早晚的氣候已經開始轉冷了。博雅說他第二天早上會把她的毛衣和外套送來。梅玲跟他走進庭院,送他到大門,緊握他的手,愛憐地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