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的故事
如果那種生物學的觀念能夠幫助我們去欣賞人生的韻律美,那也證明我們能力有限。我們如將人類即是動物這一點描寫得更準確清楚,就能使我們得到較正確的印象,使我們更能瞭解自己,以及人類文化的進步。人類的天性是以我們動物世系為根據的,當我們對天性有了更正確更深切的認識時,我們就曾產生一種較慷慨的同情,或甚至產生一種寬裕的玩世態度。由委婉地提醒我們自己我們是尼安特韜兩種人或北京人(theneanderthalorthepekingman)的子孫,再說遠一點,我們是人猿的子孫,於是我們終於能夠輕視我們的罪惡和缺點,同時讚歎我們的猴子式的聰明,這就是所謂人類喜劇的意識。譚克萊倫(clarenceday)在他那篇《人猿世界》(thissimianworld)裡那種發人深省的論文,就曾表現出這種美妙的思想,當我們閱讀這篇論文時,我們會寬恕一切人類:檢查官、宣傳主任、法西斯的編輯、國社黨的無線電報告員、國會議員、立法委員、獨裁者、經濟學家、國際會議代表,以及那種干涉別人的生活的好管閒事者。因為我們已開始瞭解他們了。
從這種意義上講來,我現在愈加能夠體會《西遊記》這部中國偉大的猴子故事的智慧和見識。我們在這一觀點上,對於人類歷史的演進,便能得到更親切的認識;人類歷史的演進和那些半人類的動物到西天去參聖的行程,真是多麼相似啊——孫悟空好似代表人類的智慧,豬八戒代表較卑下的天性,沙和尚代表常識,玄奘法師則代表智慧和聖道。玄奘法師在這些怪異的隨從保護之下,由中國出發到印度去取經。人類進展的事蹟,就是像一群都有缺點的動物的謁聖行程一樣,為了他們具著愚笨和惡作劇,所以不斷地遭逢著許多危險和好笑的情境。法師每每須糾正並責罰那惡作劇的猴子,和風流自賞的豬仔,因為他們不完美的心思和卑鄙的情慾,常常使他們陷入各種窘境。在這個由人類到神佛的參拜旅程中,人性脆弱的本能、憤怒、復仇、暴躁、肉慾、不寬恕,尤其是自大和不謙遜的本能,不斷地暴露出來。人類的技巧增高時,破壞力也同時加高,因為我們現在都像那只有法術的猴子一樣,能騰雲駕霧,在空中大翻筋斗(即飛機在空中倒飛側飛),由我們的猴腿上拔下毫毛,使它們變成小猴,去攻擊我們的敵人,敲打天門,粗野無禮地把看門人推開,要求和天神同等並列。
這隻猴子是聰慧的,但是很自大;他有厲害的法術,可以闖入天門,可是沒有相當健全、平衡和冷靜的精神在天上安靜地過生活。所以他對這個塵世的生活,資格很夠,可是對於天上的那些不配的神仙生活,他的資格卻還差得遠呢。他的品性上有一些粗鄙的、惡作劇的、叛逆的質素,好比黃金裡有著未曾煉淨的渣滓,所以在上半部《西遊記》裡,當他未曾參加西行取經時,有一次他跑到天上去,造成了一種可怕的局面,像一隻從動物園裡鐵籠中逃出來的野性獅子一樣,為了有一種不能悛改的惡作劇的習性,他曾破壞了西天王母娘娘款待天上神仙所開的年宴,他因為未曾被邀請參加蟠桃盛會,不禁大怒,假扮著上帝的使者,遇著赤腳大仙去赴會,即謊騙他宴會的地址已改,使他走錯了地方,自己變成赤腳大仙的樣子,跑去參加盛會。上他當的神仙為數很多。他跑到寶閣,才知道他是最先光臨的貴客。除了那些在右廂走廊下看管幾甕玉液瓊漿的僕人外,一個賓客也沒有到。他就使個神通,拔下幾根毫毛,放入口中,嚼碎噴去,喝一聲變,即刻變做幾個瞌睡蟲,把那些僕人全弄睡了,於是便把那幾甕仙酒喝完。喝得半醉跌跌撞撞地跑進大廳,把擺在臺子上的蟠桃也吃光。當那些客人來臨看見宴會席上的那種杯盤狼藉的情形時,他已跑到太上老君的家裡去弄把戲了,設法偷吃了太上老君的長生不老金丹。後來,他一則恐怕這把戲發生嚴重的後果,二則因為不曾被邀請去參加蟠桃盛會,心裡很是憤憤不平,所以即偷偷地離開天上回到了他的花果山,又做起猴王來,並對小猴們說他厭惡上天。於是他便舉起背叛上天的旗幟,在旗上寫著「齊天大聖」的字樣。接著,這隻猴子就和上天發生猛烈的戰爭,他並沒有敗北,後來還虧觀世音菩薩在雲中用了花枝把他打倒,總算把他捉住了。
我們永像這隻猴子一樣在做叛逆的行為,我們沒有和平,也沒有謙卑,一直到觀世音菩薩從天上拋下花枝,把我們克服了才止。我們直需等到科學把宇宙間的一切界線探索出來後,才會得到真正謙卑的教訓。在那部故事裡那隻猴子被捉住後還在背叛不已,質問天上的玉皇大帝為什麼不在神仙中給他一個更高的名位,最後還要和如來佛或者上帝打個賭,才肯降服。他說,以他的法力他能夠跑到天地的盡頭,如做到了,應實授他「齊天大聖」的名號,如不能的話他便情願一輩子屈服。於是他跳到空中,一個筋斗,風馳電掣地不知過了多少路,等他停下來時,只見五根肉紅柱子,他便以為一定是人跡罕到的盡頭了。為證明他曾到過這地方起見,他在第三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很得意地跑回來,把他的行程告訴佛祖。佛祖於是張開那隻手,叫他聞聞中指下邊的氣味,告訴他說,他始終不曾跑出佛祖的一隻手掌。這時猴子才低頭認輸,被佛祖用鐵鏈縛在石上,經過了五百年,才由玄奘法師將他釋放,跟著到西天去取經。
這隻猴子——就是我們的小影——儘管其自大和惡作劇,終究還是一隻極其可愛的動物。所以人類儘管有許多弱點,儘管有許多缺點,我們仍必須愛人類。
猴子般的形象
因之,《聖經》上所說我們是以上帝的形象來造成的那種觀念,我們必須拋開,我們覺得我們是由猴子的形象而來的,同時,如把我們和那完美的上帝相比,相差之遠,猶如螞蟻和我們一樣的小巫見大巫。我們是聰明的,這一點,我們十分相信。因為我們確有心智。所以對自己的聰明常常有點驕傲,可是生物學家卻來對我們說,這個心智,可以用言語來表示的思想而論,尚是一種晚近的發展,在那些構成道德本質的要素中,除了心智外,還有一些動物的,或也可說野蠻的本能,這些動物力比心智更大,而事實上也就是這些東西使我們在團體生活中做出各個的錯誤行為。這樣我們更能瞭解那個自傲的人類心智的性質。第一,我們見到這個心智是一個相當智慧的心智,但也頗有缺憾。我們考據人類頭顱的進化,知道它不過是一根脊椎骨長大起來而成的,所以它是跟脊髓的功用一樣,只是在意識到危險,應付外邊的環境,和儲存生命——但不在於思想。思想的工作大都是做得極笨拙的。貝爾福爵士(lordbailfor)曾說:「人類的頭腦對於尋求食物,和豬鼻一樣的重要。」這一句話已可使他不朽了。我以為這句話並不代表有真正的玩世態度。我以為他說這話,不過是基於他對人類的一般的理解而已。
我們由創始的方面瞭解我們人類的不完美。不完美嗎?很對,造物主就是把我們造成這個樣子的。不過問題不在這裡。主要的一點是:我們的遠祖都像人猿泰山那樣,在森林中游憩,由這個樹枝盪到那個樹枝,或像長尾猴那樣,用一隻臂膀或尾巴鉤住樹枝倒懸著1。在我的心目中,以人類的進化而論,把各個階段分開來看,可說都是極其完美的。可是現在,我們卻須做一種困難萬倍的調整工作。
當人類在創造自己的文化時,所走的路徑,在生物學方面講來,也許會使造物主嚇一大跳。以適應大自然而論,生於大自然的一切動物是極完美的,因為造物主已把那些不能適應大自然的動物都滅盡了。可是現在我們毋庸適應大自然,我們只須適應自己,適應文化。在大自然的懷抱中,一切本能都是美好的、健全的,但是在社會中,我們把一切本能都叫做野蠻。每隻老鼠都偷吃東西——但它並不因這種行為而有損於道德或變成更不道德。每一隻狗都吠,每一隻貓晚上總不回家,或是破壞物件。每隻獅子都殺害其他動物,每匹馬看見危險都跑開,每隻烏龜都把一天寶貴的光陰在睡眠中消磨掉,每隻蟲兒、爬行動物、鳥兒和獸類都在大庭廣眾之間生產子嗣。以文明世界的語詞來說,每隻老鼠都是盜賊,每隻狗都太會吵鬧,每隻貓兒假如不是藝術品的野蠻破壞者,便是「不忠實的丈夫」,每隻獅子或老虎都是嗜殺者,每匹馬都是懦怯者,每隻烏龜都是懶鬼,最後千百種蟲兒、爬行動物、鳥兒和獸類一律都是淫猥的,世間事的評價有著多麼重大的變動啊!這就是使我們驚訝造物主為什麼把我們造得這樣不完全的理由。
論不免一死
因為我們有這麼個會死的身體,以至於遭到下面一些不可逃避的後果:第一,我們都不免一死;第二,我們都有一個肚子;第三,我們有強壯的肌肉;第四,我們都有一個喜新厭舊的心。這些事實各有它根本的特質,所以對於人類文明有很重要的影響。因為這種現象太明顯了,所以我們反而不曾想起它。我們如果不把這些後果看清楚,便不能認識我們自己和我們的文明。
人類無論貴賤,身軀總是五六尺高,壽命總是五六十歲。我疑惑這世間的一切民主政治、詩歌和哲學是否都是以上帝所定的這個事實為出發點的。大致說來,這種辦法頗為妥當。我們的身子長得恰到好處,不太高,也不太低。至少我對於我這個五尺四寸之軀是很滿意的。同時五六十年在我看來已是夠悠長的時期;事實上五六十年便是兩三個世代(generation)了。依造物主的安排方法,當我們呱呱墮地後,一些年高的祖父即在相當時期內死掉。當我們自己做祖父的時候,我們看見另外的小嬰兒出世了。看起來,這辦法真是再好也沒有。這裡的整個哲學便是依據下面的這句中國俗語——「家有千頃良田,只睡五尺高床。」即使是一個國王,他的床,似乎不需超過七尺,而且一到晚上,他也非到那邊去躺著不可。所以我是跟國王一樣幸福的。無論這個人怎麼樣的富裕,但能超過《聖經》中所說的七十年的限度的,就不多見,活到七十歲,在中國便稱為「古稀」,因為中國有一句詩:「人生七十古來稀。」
關於財富,也是如此。我們在這生命中人人有份,但沒有一個人握著全部的抵押權。因此我們對於人生可以抱著比較輕快隨便的態度:我們不是這個塵世的永久的房客,而是過路的旅客。地主、佃戶,都是一樣的旅客。這種觀念減弱了「地主」一詞的意義。沒有一個人能實在地說,他擁有一所房子或一片田地。一位中國詩人說得好:
蒼田青山無限好,
前人耕耘後人收;
寄語後人且莫喜,
更有後人樂逍遙!
人類很少能夠體念到死的平等意義。世間假如沒有死,那末即使是聖海倫那()在拿破崙也要覺得毫不在乎,而歐洲將不知是要變成個什麼樣子。世間如果真沒有死,我們便沒有英雄豪傑的傳記,就是有的話,作者也一定會有一種較不寬恕,較無同情心的態度。我們寬恕世界的一切偉人,因為他們是死了。他們一死,我們便覺得已和他們消滅了仇恨。每個葬禮的行列都似有著一面旗幟,上邊寫著「人類平等」的字樣。萬里長城的建造者,專制暴君秦始皇焚書坑儒,制定「腹誹」處死的法律;中國人民在下面那首講到秦始皇之死的歌謠裡,表現著多麼偉大的生之歡樂啊!
秦始皇奄僵1!
開吾民,
據吾床,
飲吾酒,
唾吾漿,
餐吾飲,
以為糧;
張吾弓,
射東牆,
前至沙丘當滅亡!
人類喜劇的意識,與詩歌和哲學的資料,大都是如此而產生的。能鑑到死亡的人,也能見到人類喜劇的意識,於是他即很迅速地變成詩人了。莎士比亞寫哈姆萊特尋找亞力山大帝的高貴殘骸遺灰,「後來他發現這灰土也被人家拿去塞一個啤酒桶的漏洞」;「亞力山大死了,亞力山大葬了,亞力山大變成塵土了,我們拿塵土來做粘土,為什麼不可以去塞一個啤酒桶的漏洞呢?」莎士比亞寫這段文字時,已經變成了一個深刻的詩人了。莎士比亞使李卻王二世談到墳墓、蟲兒、墓誌銘,談到皇帝死後,蟲兒在他的頭顱中也玩著朝廷上的滑稽劇,又談到「有一個購買田地的大買主,經過著法令、具結、罰金、雙重證據和收回,結果他雖花了如許罰金(fines),但仍變成一個良好的頭頂滿裝著精緻的塵土(fineplatefulloffinedirt)。」莎士比亞在這地方即表現著最優越的喜劇意識。奧瑪·迦(omarkhayyam,十世紀波斯詩人)及中國的賈鳧西(別名木皮子,一位隱居的中國詩人),都是從死亡的意識上獲得他們的詼諧心情,以及對歷史的詼諧解釋。他們從那些在皇帝的墳墓裡住著的狐狸來借題發揮莊子的全部哲學,也是基於他對於一個骷髏的言論。中國的哲學到莊子的時代,才第一次蘊含著深刻的理論和幽默的成分:
莊子之楚,見空骷髏,然有形;檄以馬捶,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鉞之誅,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醜,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語卒,援骷髏枕而臥……
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慨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當我們承認人類不免一死的時候,當我們意識到時間消逝的時候,詩歌和哲學才會產生出來。這種時間消逝的意識是藏在中西一切詩歌的背面的——人生本是一場夢;我們正如划船在一個落日餘暉返照的明朗下午,沿著河劃去;花不常好,月不常圓,人類生命也隨著在動植物界的行列中永久向前走,出生、長成、死亡,把空位又讓給別人。等到人類看透了這塵世的空虛時,方才開始覺悟起來。莊子說,有一次做個夢,夢見自己變成蝴蝶,他也覺得能夠展開翅膀來飛翔,好像一切都是真的,可是當他醒來時,他覺得他才是真實的莊子;但是後來,他陷入頗滑稽的沉思中,他不知道到底是莊子在夢做蝴蝶,還是一隻蝴蝶在夢做莊子。所以人生真是一場夢,人類活像一個旅客,乘在船上,沿著永恆的時間之河駛去,在某一個地方上船,在另一個地方上岸,好讓其他河邊等候的旅客上船。假如我們不以為人生實是一場夢,或是過路的旅客所走的一段旅程,或是一個連演員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做戲的舞臺,那麼,人生的詩歌連一半也不曾存在了。一個名叫劉達生的中國學者在給他朋友的信中寫著:
世間極認真事,曰:「做官」;極虛幻事,曰:「做戲」;而弟曰愚甚。每於場上遇見歌哭笑罵,打諢插科,便確認為真實;不在所打扮古人,而在此扮古人之戲子。一一俱有父母妻兒,一一俱要養父母活妻兒,一一俱靠歌哭笑罵,打諢插科去養父母活妻兒,此戲子乃真古人也。又每至於頂冠束帶,裝模作樣之際,儼然自道一真官,天下亦無一人疑我為戲子者,正不知打恭看坐,歡顏笑口;與夫作色正容,凜莫敢犯之官人,實即此養父母活妻兒,歌哭笑罵打諢插科,假扮之戲子耳!乃拿定一場戲目,戲本戲腔,至五臟六腑,全為戲用,而自亦不覺為真戲子。悲夫!
論肚子
凡是動物便有這麼一個叫做肚子的無底洞。這無底洞曾影響了我們整個的文明。中國號稱美食家的李笠翁在《閒情偶寄》卷十二《飲饌部》的序言裡,對於這個無底洞頗有怨尤之言:
吾觀人之一生,眼、耳、鼻、舌、手、足、軀骸,件件都不可少,其儘可不設而必欲賦之,遂為萬古生人之累者,獨是口腹二物。口腹具而生計繁矣,生計繁而詐偽奸險之事出矣。詐偽奸險之事出,而五刑不得不設。君不能施其愛育,親不能遂其恩私,造物好生而亦不能逆行其志者,皆當日賦形不善,多此二物之累也。
草木無口腹,未嘗不生;山石土壤無飲食,未聞不長養;何事獨異其形,而賦以口腹?即生口腹,亦當使如魚蝦之飲水,蜩螗之吸露,儘可滋生氣力,而為趲躍飛鳴。若是,則可與世無求,而生人之患熄矣。乃既生以口腹,又復多其嗜慾,使如豁壑之不可厭,多其嗜慾,又復洞其底裡,使如江河之不可填,以致人之一生,竭五官百骸之力,供一物之所耗而不足者。吾反覆推詳,不能不於造物主是咎,亦知造物於此,未嘗不自悔其非,但以制定難移,只得終遂其過。甚矣,作法慎初,不可草草定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