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屬於這塵世的,而且和這塵世是一日不可離的。我們在這美麗的塵世上好像是過路的旅客,這個事實我想大家都承認的,即使這塵世是一個黑暗的地牢,但我們總得盡力使生活美滿。況且我們並不是住在地牢裡,而是在這個美麗的塵世上,而且是要過著七八十年的生活,假如我們不盡力使生活美滿,那就是忘恩負義了。有時我們太富於野心,看不起這個卑低的,但也是寬大的塵世。可是我們如要獲得精神的和諧,我們對於這麼一個孕育萬物的天地,必須有一種感情,對於這個身心的寄託處所,必須有一種依戀之感。
所以,我們必須有一種動物性的信仰,和一種動物性的懷疑,就把這塵世當做塵世看。梭羅(thoreau,美國十九世紀作家和自然主義者)覺得自己和土壤是屬於同類,具有同樣的忍耐功夫,在冬天時,期望著春日的來到,在百無聊賴的時候,不免要想到尋求神靈不是他的分內事,而應由神靈去尋求他;依他的說法,他的快樂也不過和土撥鼠的快樂很相似,他這種整個的大自然性也是我們所應該保持的。塵世到底是真實的,天堂終究是飄渺的,人類生在這個真實的塵世和飄渺的天堂之間是多麼幸運啊!
凡是一種良好的、實用的哲學理論,必須承認我們都有這麼一個身體。現在已是我們應該坦白地承認「我們是動物」的適當時機。自從達爾文進化論的真理成立以後,自從生物學,尤其是生物化學,獲得極大的進展之後,這種承認是必然的。不幸我們的教師和哲學家都是屬於所謂智識階級,都對於智慧有著一種特殊的、專門家式的自負,致力於精神的人以精神為榮,正如皮鞋匠以皮革為榮一樣。有時他們連「精神」一詞也還覺得不夠飄渺抽象,更拿什麼「精粹」「靈魂」或「觀念」一類的詞字,冠冕堂皇地寫出來,想拿它來恐嚇我們。人的身體便在這種人類學術的機器中,蒸餾成精神,而這種精神進一步凝聚起來,再變成一種精粹的東西。但是要曉得即使是酒精也須有一個「實體」——和淡水混合起來——才能味美適口。然而我們這些可憐的俗人卻須飲這種精神所凝聚的精華。這種過分著重精神的態度實是有害的。它使我們和自然的本能搏鬥,它使我們對於天性無從造成一種整體完備的觀念,這是我批評它的一個主要點。同時這種態度對於生物學和心理學,對於感官、情感,尤其是本能,在我們生命上所佔的地位,也是極少認識的。人類是靈與肉所造成,哲學家的任務應該是使身心協調起來,過著和諧的生活。
靈與肉
有一樁最顯明的事實而為哲學家所不願承認的,就是我們有一個身體。因為說教者對於人類的缺憾,以及野蠻的本能和衝動,看得厭膩了,所以希望我們生得和天使一般,但是我們想像不出怎麼樣才是天使的生活。我們以為要麼天使也有和我們一樣的肉體——除了多生一對翅膀——或者他們是沒有肉體的。關於天使的形態,一般的觀念仍以為是和人類一樣的,只不過多生一對翅膀:這是很有趣的事。我有時覺得天使有肉體和五官,也於他是有益的。假如我是天使的話,我願有少女般的容貌,但是如果我沒有皮膚,怎樣能得到少女般的容貌呢?我也願仍舊喜歡喝一杯茄汁,或冰橘汁,但是我如果沒有渴的感覺,怎樣能享受呢?並且我如不能感覺飢餓,我又怎樣能享受食物?如果天使沒有顏料,怎樣能夠繪畫?如果聽不到聲音,怎樣能夠歌唱?如果沒有鼻子,怎樣能夠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如果皮膚不會發癢,怎樣能夠享受搔癢時那種無上的滿足?這在快樂上,該是一種多麼重大的損失,我們必須有肉體,並且我們肉體上的慾望必須都能夠得到滿足,否則我們便應該變成純粹的靈魂,不知滿足為何物,因為滿足都是由慾望而產生的。
我有時候想,以為鬼魂或天使,如沒有肉體,真等於一種可怕的刑罰:看見一泓清水,沒有腳可以伸下去享受一種清新愉快的感覺;看見一盆北平或長島(longisland,美國地名)的鴨肉,但沒有舌頭可以嘗它的滋味;看見烘餅,但沒有牙齒可以咀嚼;看見我們親愛的人們的臉蛋,但我們無法把情感表現出來。如果我們死後的鬼魂,有一天回到這世間來,靜靜地跑進我們孩子的臥室,看見一個孩子躺在床上,但我們沒有手可以愛撫他,沒有臂膀可以擁抱他,沒有胸部可以感到他身體的溫暖;面頰中間沒有一個圓的凹處,可以使他的頭緊緊地挨著;沒有耳朵可以聽到他的聲音,這種種損失是多麼可哀啊。
如果有人對「天使無肉體論」加以辯護的話,他的理由一定是模糊而不充足的。他也許會說:「啊!很對,但神靈是不需要這種滿足的。」「但是另有什麼東西可以代替這種滿足呢?」這就問住了。如果勉強回答的話,是「空虛——和平——寧靜」。如再問:「你在這種情況裡可以得到什麼呢?」回答或許是:「沒有勞役,沒有痛苦,沒有煩惱。」好,我就承認有這麼一個天堂,但也只有船役囚徒或許會對這種天堂發生興趣,這種消極的理想和觀念太近於佛教了,其來源與其說是歐洲,不如說是亞洲(指小亞細亞)。
這種理論是毫無益處的,至少我可以指出「沒有感覺的神靈」的觀念極不合理,因為我們現在已越加覺得宇宙本身也是有感覺的東西。神靈的特性也許是動作,不是靜止;而沒有肉體的天使,也許是如陽電子一般以每秒鐘二萬或三萬匝的速率環繞陽核而旋轉,因而得到快樂,比在遊樂場中乘小火車觀看景緻更為有趣。這裡面一定有一種感覺。也許是那個沒有肉體的天使會像光線或宇宙光線一樣,在以太的波浪中,以每秒鐘183?郯000裡的速率,繞著曲線形的空間而飛奔。一定還有精神上的顏料使天使可以繪畫,享受著某種形式的創造樂趣。還有以太的波動給天使當做音調、聲響和顏色,而可以感受;一定還有以太的微風去吹拂天使的臉頰。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神靈本身便會像積水池裡的死水一樣,或像人在沒有新鮮空氣的沉悶的夏午所感到境地一樣。所以世間如果還有人生的話,就必須有動作和情感(無論是怎麼樣的一種形式);而不是完全的靜止和無感覺的狀態。
一個生物學的觀念
如果我們對自己身體的功能和智慧的程式有了深一層的瞭解,我們對於人類就能具有較真切較廣泛的觀念,使「動物」一名詞減掉一些舊有的惡味。「會了解便會寬恕」,這句俗語可以應用到我們自己的身心的程式上去。因為我們如果對身體的功能有更深切的認識,我們便絕不會輕視這些功能。這個事實看來似乎很奇怪,然而確是正確的。關於我們的消化程式,要點不在乎批評它的貴賤,而僅僅是在瞭解它,這樣它已變得非常高貴了。這情形也適用於我們身體中各種生物學上的功能,如出汗、排洩、胰液、膽汁、內分泌腺,以及更微妙的情感程式和思想程式。我們不再蔑視腎臟,我們只想瞭解它;我們不再把一雙壞牙齒當做身體最後腐敗的象徵,也不當做拯救靈魂的警告者,我們只跑去找一位牙醫生,檢驗一下,把那壞牙齒補好就完了。一個人由牙醫生處出來後,便不再輕視他的牙齒,反而增加對它們的尊敬——因為他對於啃嚼蘋果和雞骨等,將要感到更大的樂趣了。講到那些以為牙齒屬於魔鬼的超形而上主義者,和那些不承認人類是有牙齒的新柏拉圖主義者,當我看見他們自己患了牙痛,和樂觀的詩人患了消化不良症,我就往往感到這是近於對他的一種諷刺,而覺得痛快。他為什麼不再繼續去做他的哲學理論呢?他為什麼要像你、我,或隔壁的嫂嫂那樣,把手按在面頰上呢?患著消化不良症的詩人為什麼不信世上有所謂樂觀呢?他為什麼不再唱歌了?但一旦內臟工作恢復而不騷擾他的時候,他便把內臟忘得一乾二淨,只知歌頌神靈,他真是多麼忘恩負義啊!
科學使我們對身體的動作,得到一種更奇妙的感覺,它教我們怎樣更進一步去尊敬我們的身體。第一,關於遺傳學方面,我們開始知道我們的成為人類,絕不是泥土做成的,而是站在動物譜系的最高處。對於這一點,一個神志清楚沒有給自己精神所麻醉的人,想必會感到相當的滿足和快慰吧。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恐龍」在幾百萬年前由生存而滅亡,因而使我們在今日可以生著兩條腿,在地球上行走。生物學沒有立出這種無所謂的假設,所以不會損害一絲一毫的人類尊嚴,也不會對人類優於萬物這個觀念加上疑點。所以任何一個立意要看重人類尊嚴的人,對此也曾覺得十分滿意的。第二,我們對於身體上的神秘和美麗,愈久愈有深刻的印象。使我們不能不感到我們身體內的各部動作,以及彼此間的微妙聯絡是在極端困難的情形下所做成的,而其結果又是那麼簡單,始終不變。科學在說明體內這些化學的程式時,非但不能把他們弄得簡單易解些,反而把它們弄得更復雜更難解,使這些程式比無生理學智識者所想像的更為複雜和困難。須知宇宙外表的神秘和宇宙內裡的神秘,在本質上是相同的。
生理學家越是努力分析人類生理上的生物物理和生物化學的程式,便越覺得莫名其妙起來。所以一個心胸寬大的生理學家,有時也不得不接受神秘的人生觀念。關於這點,我們可以舉加勒爾博士(xiscarrel)為例。不問我們是否贊成他在《神秘人類》(man,theunknown)一書中所發表的意見;我們不能不同意實有那些事實和那些事實都未曾解釋過,而且也是無法解釋的。我們開始覺得物質本身也有智慧了。
「器官是依靠器官液和神經系而互相聯絡的。身體上每一部分和其他的部分互相適應。這種適應的方式是循著目的而實現的。如果我們跟機械學者及活力論者的意見一樣,認為思維具有一種和我們人類相同的智慧,那麼那些生理上的程式便好似是為著各自的目的而互相聯絡的,有機體具著始終不變性,這是無可否認的。每一部分似乎都知道整個身體的現在和將來的需要,因而依照這個目的而去工作。時間和空間在我們的纖維和我們的心智的應用上是不相同的。身體意識到近的東西也能意識到遠的東西,意識到現在,也能意識到將來。」(《神秘人類》原文第一九七頁)
例如我們的內臟受了損傷,它們自己會治癒,完全不需要我們的努力,這種現象是值得驚異的:
「受傷的地方,起初變為不能動彈,暫時癱瘓,使糞類不能通過腹部。同時其他部分腸管,或是網膜的表面,即移近到傷處。表現了腹膜的特性,自動地粘附著。在四五個鐘點內,傷處便合口了。有時傷口是被外科醫生用針線縫好的,但那傷處仍是由於腹膜表面的自動粘附性而全愈的。」(《神秘人類》原文第二○○頁)
肌肉本身既有著這種智慧,我們為什麼還輕視肉體呢?我們是終究有一個身體,它是一架機器,自己營養,自己管理,自己修補,自己發動,自己生產,在我們出世的時候,已裝置就緒,像我們祖父用過的那座精美的鐘一樣,一用就是七十餘年,不用我們當心。這架機器裝著無線電式的視覺和無線電式的聽覺,又有一種比電話機或電報機更復雜的神經系和淋巴系。它有一個規模極大的神經複雜體,在擔任編排報告的工作,效率極高,不重要的案卷放在屋頂的小閣上,較重要的案卷則放在較便利的臺架上,可是放在小閣上的那些案卷即使經過三十年,不常拿出來用,卻依然在那裡,等要用的時候,又馬上可以拿出來用了。而且這架機器也能像汽車般到處奔跑,機件靈活,有著不發聲響的引擎;如呆遇到了意外,譬如說玻璃破碎了,或駕駛輪弄壞了,它便自動地流出或製造出一種質素去替代玻璃,並且另生出一個駕駛輪來,或者至少想法子不用那根駕駛軸已腫的一端去開車;我們必須知道當我們體內的一個腎臟被割掉時,另外的一個腎臟就膨脹起來,增加它的效能,使常量的尿可以照常排出。同時,它在平時總保持著差度只在華氏一度的十分之一以內的溫度,自己能製造化學物質,以便將食品變成活的纖維。
還有最緊要的一點,就是它有一種生命韻律的意識,有一種時間的意識,它不但意識到幾個鐘點和幾天,甚至意識到幾十年的時光;身體統制著自己的童年時期、青春時期和成年時期,到夠長大的時期,便不再長大,甚至在我們不知不覺的時候,它早把一顆智齒長出來了。我們的身體也能製造清除毒物的解毒劑,而且有著那樣驚人的滿意成績;它在做這些事時絕對沒有聲息,絕沒有那種通常工廠裡必有的嘈雜聲響,因之,超等的形而上學家儘可以不受騷擾,可以優遊自在地去思索他的精神或他的精粹。
詩樣的人生
我以為從生物學的觀點看起來,人生幾乎是像一首詩。它有韻律和拍子,也有生長和腐蝕的內在迴圈。它開始是天真樸實的童年時期,嗣後便是粗拙的青春時期,企圖去適應成熟的社會,帶著青年的熱情和愚憨,理想和野心,後來達到一個活動較劇烈的成年時期,由經驗上獲得進步,又由社會及人類天性上獲得更多的經驗;到中年的時候,才稍微減輕活動的緊張,性格也圓熟了,像水果的成熟或好酒的醇熟一樣,對於人生漸抱一種較寬容、較玩世,同時也較溫和的態度;以後到了老年的時期,內分泌腺減少了它們的活動,假如我們對於老年能有一種真正的哲學觀念,照這種觀念調和我們的生活形式,那麼這個時期在我們看來便是和平、穩定、閒逸和滿足的時期;最後生命的火花閃滅,一個人便永遠長眠不醒了。我們應當能夠體驗出這種人生的韻律之美,像欣賞大交響曲那樣地欣賞人生的主旨,欣賞它急緩的旋律,以及最後的決定。這些迴圈的動作,在正常的人體上是大概相同的,不過那音樂必須由個人自己去演奏。在某些人的靈魂中,那個不調和的音鍵變得日益宏大,結果竟把正式的曲調淹沒了,如果那不調和的音鍵聲音太響,使音樂不能繼續演奏下去,於是那個人便開槍自戕,或跳河自盡了。這是因為他缺乏良好的自我教育,弄得原來的主旋律遭了掩蔽。反之,正常的人生是會保持著一種嚴肅的動作和行列,朝著正常的目標前進。在我們許多人之中,有時震音或激越之音太多,因此聽來甚覺刺耳;我們也許應該有一些以恆河般偉大的音律和雄壯的音波,慢慢地永遠地向著大海流去。
一個人有童年、壯年和老年,我想沒有一個人會覺得這是不美滿。天有上午、中午、日落,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這辦法再好沒有。人生沒有什麼好壞,只有「在那一季裡什麼東西是好的」的問題。如果我們抱著這種生物學的人生觀念,循著季節去生活,那麼除自大的呆子和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之外,沒有人會否認人生確是像一首詩那樣地生活過去的。莎士比亞曾在他的人生七階段的那節文章裡,把這個觀念極明顯地表達出來,許多中國作家也曾說過與此相似的話。莎士比亞沒有變成富於宗教觀念的人,也不曾對宗教表示很大的關懷,這是很可怪的。我想這便是他所以偉大的地方;他把人生當做人生看,他不打擾世間一切事物的配置和組織,正如他不打擾他的戲劇中的人物一樣。莎士比亞和大自然本身相似,這是我們對一位作家或思想家最大的讚頌。他只是活在世界上,觀察人生而終於離開了。